Inhacspevivo对《文学讲稿》的笔记(2)

文学讲稿
  • 书名: 文学讲稿
  • 作者: [美]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 页数: 341
  • 出版社: 上海三联书店
  • 出版年: 2005-4
  • 译本序-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

    译本序P1

    纳博科夫曾自诩为康拉德式的大作家,……谈到康拉德,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他对生存的严肃探究,对人性的深刻认识,而说到纳博科夫,最突出的莫过于他的幽默和机智,以及他那超群的语言才华。纳博科夫崇尚纯艺术。他称文学作品为神话故事,强调作品的虚构性。……对于他的艺术观,也许可以这样概括:在文学创作中,艺术高于一切,语言、结构、文体等创作手段和表现方式,要比作品的思想性和故事性更重要。

    译本序P2【《文学讲稿》的3个特点】

    观点鲜明、独到是这部《文学讲稿》的一个特点。《文学讲稿》的另一个特点,是从本文出发,从分析作品的语言、结构、文体等创作手段入手,抓住要点,具体分析,充分突出了作品的艺术性,点明了作品在艺术上成功的原因。《文学讲稿》还有一个特点,即较多地引用了作品的原文。……经过纳博科夫的讲解,作品中那些原来并未显示出深长意味和特殊价值的文字,就像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的珍珠,骤然发出绚丽的光彩

    原编者前言P6

    提供有关文学的准确信息:……关于细节如此这般地组合是怎样产生情感的火花的,没有了它们,一本书就没有了生命。就此而,总体的思想毫不重要。任何傻瓜都能看出托尔斯泰对通奸的态度,但是要想欣赏托尔斯泰的艺术,优秀的读者必须乐意去想象,例如一百年前从莫斯科开往彼得堡的夜班火车的布置。图表在此帮助极大。老师不必去自命不凡地滔滔不绝于那些关于荷马、色彩和本能的章节标题的废话,他们应当准备几份都柏林的地图,清楚地标明布鲁姆和斯蒂芬那些相互交织的旅行路线。如果没有落叶松组成的曲径的视觉概念,《曼斯菲尔德庄园》将会失去某些立体的魅力;而学生如果没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建起一座哲基尔医生家的立体外观,那么对斯蒂文森作品的欣赏也将不会完美。

    前言P22

    “座位都已经排了号。我希望各位选好座位,不再更换。这是因为我想把你们的名字和你们的相貌联系起来。大家对各自的座位都满意了吗?很好。不说话,不吸烟,不编织,不读报,也不要睡觉,看在上帝的份上,请记笔记。”考试之前,他会说:“一副清醒的头脑,一份试卷,加上墨水和思考,简写熟悉的姓名,例如包法利夫人。不要用修辞掩饰无知除非有医生的证明,否则任何人也不得上厕所。”……《洛丽塔》使他突然富裕起来,他就此告假,一去不复返。……“风格和结构是一部书的精华,伟大的思想不过是空洞的废话。”

    前言P23

    “我想看看天才长什么样。”随后他冷静地上下打量她一番,……在校园里,这门课被简单地称为“纳博科夫”。“我的教学方法妨碍我与学生之间的真正接触。他们最多不过是在考试时还给我一些我的思想……我深为欣赏在我讲课的某一时刻,从课堂的此处或彼处热心的人群中,传来表示赞赏的轻轻笑声。我所得到的最好报偿,是那些在十年或十五年之后给我写信来的学生……”

    前言P24

    所从事的艺术提出一个额外的要求:要具有善于模仿的魔力或蒙骗人的双重性,……当缺乏这种无偿的以及非凡的、非功利的闪光品质时,他就变得既苛刻又急躁……:“对于我来说,许多得到公认的作家根本就不存在。他们的姓名被雕刻在空洞的墓碑上,他们的作品都是虚设之物。”

    前言P25

    无论何时,就其将现实与想象的艺术相割裂的程度而言,纳博科夫的方法似乎都是激进的。……现实只是骗术的一种形式和外衣……认识生活所带来的平凡乐趣,实实在在的事物所具有的率直的长处,在他的美学中几乎都不被注意。对于纳博科夫,世界这个艺术的原材料本身就是一件艺术产物,他似乎在暗示,一部杰作仅仅以艺术家那帝王般威严的意志行为,便可以幻想般、魔术般地在薄薄的空气中编织出来。然而,《包法利夫人》和《尤利西斯》一类的作品洋溢着反抗的热情,这种热情和操纵一切的意志与大量的、平庸的实际问题同时并存着。我们对自身肉体和命运的了解、憎恶以及赋予它的无用的爱,与都柏林和鲁昂那些变了形的场景连接在一起;然而,在其他作品中,例如《萨朗宝》和《芬尼根守灵夜》的乔伊斯和福楼拜屈从了好梦想的、花花公子的本性,……纳博科夫反对格里高尔·萨姆沙的庸俗的资产阶级家庭,把这个家庭称为“包围天才的平庸之辈”,他不承认,正是在卡夫卡的辛辣的中心,格里高尔是多么需要、多么喜爱这些也许愚钝、但也生动鲜明的世间凡人。在卡夫卡内容丰富的悲喜剧中无所不在的矛盾心理,在纳博科夫的信条中却毫无地位。

    优秀读者与优秀作家P1

    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应当注意和欣赏细节。……谁要是带着先入为主的思想来看书,那么第一步就走错了,而且只能越走越偏,再也无法看懂这部书了。拿《包法利夫人》来说吧。如果翻开小说只想到这是一部“谴责资产阶级”的作品,那就太扫兴,也太对不起作者了。我们应当时刻记住,没有一件艺术品不是独创一个新天地的,所以我们读书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要研究这个新天地,研究得越周密越好。我们要把它当作一件同我们所了解的世界没有任何明显联系的崭新的东西来对待。……另外一个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指望通过一部小说来了解世界,了解时代?……好小说都是好神话,并且这里选的小说更是最上乘的神话了。

    优秀读者与优秀作家P2

    我们这个世界上的材料……是一摊杂乱无章的东西。作家对这摊杂乱无章的东西大喝一声:“开始!”霎时只见整个世界在开始发光、熔化,又重新组合,不仅仅是外表,就连每一粒原子都经过了重新组合。作家是第一个为这个奇妙的天地绘制地图的人,其间的一草一木都得由他定名。

    作为一个优秀读者,你:须有想象力;有好记性;有字典;有艺术感。

    优秀读者与优秀作家P3

    我们不能读一本书,只能重读一本书一个优秀读者,一个成熟的读者,一个思路活泼、追求新意的读者只能是一个“反复读者”。……第一次读一本书的时候,两只眼左右移动,一行接一行,一页接一页,又复杂又费劲,还要跟着小说情节转,出入于不同的时间空间——这一切使我们同艺术欣赏不无隔阂。但是,我们在看一幅画的时候,并不需要按照特别方式来移动眼光,即使这幅画像一本书样有深度、有发展也不必这样。我们第一次接触到一幅画的时候,时间的因素并不介入。可看书就必须要有时间去熟悉书里的内容……然后来细细品味其间的细节。但是,等我们看书看到两遍、三遍、四遍时情况就跟看画差不多了。

    【想一下苏珊·朗格对几种艺术的分类,时间艺术、空间艺术;不一定每读一遍都跟第一次那样仔细】

    优秀读者与优秀作家P4

    也有人特别钟爱某一本书,只因为其中提到某国某地、某处风景、某种生活方式,使他顿兴恋旧之情。还有一些读者就更糟了,只顾把自己比作书里某一个人物。……要有不搀杂个人感情的想象力和艺术审美趣味。……——尽情享受,无妨声泪俱下,感情激越地享受伟大作品的真谛所在。……读者应该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在哪一处得收拾起他的想象,这需要他弄清楚作者笔下是一种什么样的天地。我们必须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必须设想小说人物的起居、衣着、举止

    读书人的最佳气质在于既富艺术味,又重科学性

    孩子大叫“狼来了”而背后并没有狼——这才是文学。……一副棱镜,这就是文学的艺术手段。文学是创造。小说是虚构说某一篇小说是真人真事,这简直侮辱了艺术,也侮辱了真实。其实,大作家无不具有高超的骗术,不过骗术最高的应首推大自然。

    优秀读者与优秀作家P5

    艺术的魔力在于孩子有意捏造出来的那只狼身上,也就是他对狼的幻觉;于是他的恶作剧就构成了一篇成功的故事。

    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看待一个作家:他是讲故事的人、教育家和魔法师。一个大作家集三者于一身,但魔法师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他之所以成为大作家,得力于此。

    我们期望于讲故事的人的是娱乐性,是那种最简单不过的精神上的兴奋,是感情上介入的兴致以及不受时空限制的神游。另一种稍有不同倒也未必一定高明的读者是:把作家看作教育家,进而逐步升格为宣传家、道学家、预言家。……有些人看法国小说或俄罗斯小说,目的只在于从中了解巴黎有多快活,俄国有多悲惨

    衡量一部小说的质量如何,最终要看它能不能兼备诗道的精微与科学的直觉。聪明的读者在欣赏一部天才之作的时候,为了充分领略其中的艺术魅力,不只是用心灵,也不全是脑筋,而是用脊椎骨去读的。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6

    小说家容易选择这样一个被监护人的角色来做文章是有种种原因的。作为生活在一个从根本上说与其陌生且不冷不热的家庭氛围中的外姓人,她的地位赋予她一种常常牵动人们恻隐之心的特性,此其一。这个小小的外来人也很容易同主人家的儿子浪漫一番,明显的冲突便由此产生,此其二。作为这个家庭日常生活的超然的观察者与参加者的双重身份又使她成为作者便利的代表,此其三。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7

    就书而言,从中寻求真实的生活、真实的人物,以及诸如此类的真实是毫无意义的。一本书中,或人或物或环境的真实完全取决于该书自成一体的那个天地。一个善于创新的作者总是创造一个充满新意的天地。如果某个人物或某个事件与那个天地的格局相吻合,我们就会惊喜地体验到艺术真实的快感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8

    【时间问题】小说的主要事件发生在1808年。曼斯菲尔德庄园举行舞会的那天是12月22日,星期四,如果我们查一下以前的旧日历,就会发现只有1808年的12月21日是星期四。小说中的女主人公范妮·普赖斯那时就十八岁了。她在1800年十岁的时候来到曼斯菲尔德庄园,当时在位的国王是乔治三世,一个奇怪的人物。他当朝时间很长,从1760年到1820年,而到1802年时,这个老实人已经基本上神经错乱了,当时的摄政者,另一位乔治接任国王。在法国,1808年正是拿破仑当政登峰造极的时候,大英帝国正同他作战,而在我们这个国家,杰斐逊刚刚使国会通过了禁运法案,禁止一切美国船只离开美国,驶往被英法封锁的外国港口。(如果你把“禁运”一词从后往前读,它就成了“噢,抓牢我”)但是历史的风云几乎波及不到隐蔽的曼斯菲尔德庄园,虽然有一次托马斯爵士在小安的列斯群岛料理生意的时候受到了一点贸易之风的影响。

    【空间问题】英格兰中心北安普敦

    “毫无疑问,简·奥斯丁身上略有一丝庸俗气味。这一庸俗气明显发现在她对收入的关注以及对风流韵事和自然界的富于理性的处理上。只有当这种庸俗表现得古怪可笑时,比如诺里斯太太的那种庸俗、小气,奥斯丁小姐才能真正有所体会并将其用于她的艺术讥讽。”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9

    沃德家有三姐妹,……玛丽亚·沃德是三姐妹中最小的.而且看起来也是最漂亮的。她是位慢吞吞、懒洋洋、无精打采的小姐,正是她在1781年当上了男爵托马斯·伯特伦爵士的妻子,从此便被称作伯特伦夫人,成了四个孩子的母亲。四个孩子中两儿两女,是他们的表妹范妮·普赖斯的伙伴。范妮的母亲,那个乏味的弗朗西丝·沃德小姐,也叫做范妮,为了发泄妒恨于1781年嫁给了一个既贫穷又酗酒的中尉,她一共生了十个孩子,本书的主人公范妮排行老二。最后是老大沃德小姐,她是三姐妹中长得最丑的一个,也在1781年结婚,嫁给了一个患痛风病的牧师,但没有生育。她就是诺里斯太太,书中最有趣、最可笑的一个人物。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10

    第一种是穿插着作者的冷言冷语的直接描写。第二种是通过直接引用人物的谈话来刻画人物性格。【这位绅士在他笨拙别扭的谈话中说道:“要使之〔这一计划〕真正对普赖斯太太有所帮助,对我们自己值得称道,我们必须确保这孩子〔逗号〕或者认为我们自己有义务确保她从此之后〔逗号〕能生活得像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逗号〕正像情势需要的那样〔逗号〕如果不像你乐观估计的那样会有这样一个体面人家娶她。”他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我们所感兴趣的是他说话的方式,我举出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简·奥斯丁是怎样通过他的谈话巧妙地表现了这个人物。一个说话啰嗦、庄重严肃的人。】第三种方法是通过间接引语刻画人物。第四种方法是谈及某个人物时就模仿这个人物的原话,但是这种方法除了在谈话中直接引用他人言语时使用过之外,作者很少使用。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11

    诺里斯太太是个可笑的人物,一个不怀好意、爱管闲事,又很有心计的女人。……就跑跑腿、卖卖嘴、出出主意而言,她倒十分乐善好施,谁都比不上她更会支使别人做慷慨大方的事情;但她爱钱的程度不亚于她爱指挥别人,她很懂得怎样花费朋友的钱,也同样懂得怎样节省目己的钱……很缺乏自知之明,甚至会在这次谈话之后回牧师公馆的路上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宽宏大方的姐姐和姨妈。……以为范妮安排好了将来的生活而居功自得。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12

    纳博科夫把情节解为“假想的故事”。主题主线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形象或思想,就像赋格曲中重复出现的一段旋律”。结构是“本书的构成,包括事件的发展及各个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一个主题到另一个主题的过渡,人物出场的巧妙安排,或是引出一段新的错综复杂的情节,或是将各个主题连接起来,或利用它们推动小说的发展”。风格是“作者的手法,是他所特有的语调,他的词汇,以及那足以让读者读到一个片段就能认出这是奥斯丁的手笔而非狄更斯所为的特点”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13

    “牧师俸禄”:教区牧师是一个拥有教产的牧师,享有圣俸,也称作“神俸”。这样的牧师代表一个教区,而且其牧师职位是永久不变的。牧师公馆包括一份地产和一所房子,供牧师享用。他的收入来自于教区的一种税收,是根据本教区内的地产及一些工业交纳的什一税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15

    玛丽·克劳福德给范妮带来的第一次真正的痛苦那一段。这件事涉及关于马的主题。范妮从十二岁起就骑一匹衰老的灰色矮种马……在1807年的春天死去了……这是书中的第二个具有实际作用的死亡第一个是诺里斯先生的死。……都影响到小说的发展

    在《曼斯菲尔德庄园》中,没有一个人像狄更斯、福楼拜或托尔斯泰的小说中的人物那样,在作者与读者的怀抱中死去。《曼斯菲尔德庄园》中的死亡都发生在幕后、不会引起激动悲伤的情绪。但这些平淡的死亡都对小说情节的发展有着奇妙的深刻影响,对小说的结构都有重要的作用。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18

    不能吃的杏子很巧妙地同死去的不能生育的诺里斯先生对应了起来。诺里斯太太关于她改造庭园的滔滔不绝的长篇演说以及她已故丈夫的辛勤努力的唯一结果就是这枚苦涩的小杏子。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20

    拉什沃思同克劳福德讨论美化园林时范妮引用的诗句:“林荫道上倾倒的大树呵,我再次/为你们的不平遭遇哀伤,可我又要/为你们幸存的同伴们欣幸。/那优雅的穹隆,多么袅娜,多么轻盈,/可它又像神圣的殿堂那么庄严,/回荡着虔诚的歌声!可树底下/光影交错,好像微风吹动的水面/闪闪烁烁。嬉戏的阳光/透过树技,一齐翩翩起舞,/阳光树影,相互交错,织成一片……”这是很美妙的一段,富有优美的光线效果,这在十八世纪的诗歌或散文中是很少见的。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21

    比直接引经据典更妙的是引人联想(reminisence),……指的是作品中的一个短语,或是一个形象、一个场面,使人联想起某位早期作家,觉得作者是在无意识地模仿他。作者想起曾在某本书中读到的什么东西,于是对它加以利用,以自己的方式对其进行冉创造。第十章中……玛利亚和亨利·克劳福德单独在一起,调情逗乐。玛利亚说:“……‘正如燕八哥说的,我无法冲出去’。”(劳伦斯·斯特恩《感伤的旅行》)

    (戏剧结构,三组人轮班出场)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37

    “像林克莱特·托马森这样的批评家们对他们的这一发现很惊奇:简·奥斯丁年轻时曾嘲弄过那种培养人崇尚感情脆弱、多愁善感的‘感伤’脾性——其特点是推崇哭泣、昏厥、颤抖,对任何可怜的东西不加区别地一律同情,或者自视为有品德、有教养。而她却偏偏选择以这样的感情特点来突出她的女主人公,一个全书中她最喜欢的人物,甚至以她宠爱的侄女的名字命名……不过范妮把这种当时时髦的感伤情调表现得如此楚楚动人,她的感情活动与小说中浅灰色的天空如此协调一致,所以我们可以不必理会托马森的惊奇。”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41

    邮差的敲门声代替了需要更多的精心考虑和周密策划的结构设计。小说已经显露出结构分裂松散的迹象,现在愈发变成轻松容易的书信体式了,作者求助于这样一种简易的形式,无疑表现了她本身的一种厌倦情绪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48

    赋予她不喜欢或不太喜欢的人物某种行为、举止或态度方面的古怪可笑的癖好,而且每次都伴随人物出场诺里斯太太同钱的问题,伯特伦夫人和她的巴儿狗就是两个很明显的例子。……自始至终,每幕每场都带着他们滑稽可笑的缺陷出现在小说中。我们将会发现狄更斯也采用了同样的方法……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50

    奥斯丁有一种手法,特别用于描写范妮对事情的反应,我称这种手法为马头棋步,这是从国际象棋借来的一个术语,用来描述在范妮变化多端的感情棋盘上忽而向一边或另一边的突然偏转。构成奥斯丁风格的几要素中有一点特别显著,我称之为特殊笑靥,这是一种通过在简单的陈述事实、报告消息的语句中悄悄插人一点微妙的讽刺而达到的特殊效果。伯特伦夫人“一天到晚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做着做不完的针线活,既不好看,又没什么用处,心里想的常常是她的巴儿狗,而不是她的儿女们……”我们可以把这类句子叫做带笑靥的句子,它是作者白皙纯净的面颊上一个具有微妙的讽刺意味的笑靥。还有一个要素我称为警句式语调,这是一种内容有点自相矛盾,措词诙谐巧妙的句子所具有的一种简洁的节奏。这种声调,简洁而柔和,平淡却富有乐感,既扼要有力,又明晰轻巧。作者对刚刚到达曼斯菲尔德的十岁的范妮的描写就是一个例子。

    简·奥斯丁《曼斯菲尔德庄园》P52

    这就是我之所以不相信人人都能被教会写小说的原因,除非他本身已具备了文学天资。只有具备了文学天资,一个年轻的作者才能被扶上路子,发现自己的能力,摆脱陈腐的语言,消除臃肿的文体,养成不找到合适的词语绝不罢休的习惯,非找到那个能极其精确地表达思想,那个既能准确表现它的细微层次,又能确切表达它的感情强度的唯一一个恰当的词。【精英作家纳博科夫反对创意写作的理念。】

    2020-04-27 20:16:23 回应
  •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13

    文学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如果有人不想干别的,偏偏要当开文学课的教授。世间从未有过爱玛·包法利这个女人,小说《包法利夫人》却将万古流芳。一本书的生命远远超过一个女子的寿命。

    我们对《包法利夫人》的分析应当与福楼拜本人的创作意图相符——从下面几个方面进行讨论:小说的结构(他本人称作动作)、主题线索、风格、意境、人物。小说共有三十五章,每章长度约为十页,全书分上中下三卷。三卷中故事发生的地点分别为卢昂、道特;永镇;永镇、卢昂、永镇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14

    小说里的故事主要发生在19世纪30-40年代,路易斯·菲利浦国王当政时期(1830-1848)。第一章始于1827年冬天。在小说的“尾声”部分,某些人物的故事已经进展到1856年拿破仑第三统治时期,……作者于1851年9月19日在卢昂附近的克瓦塞动手写《包法利夫人》,1856年4月完稿,6月付梓,同年年底开始在《巴黎杂志》上连载。在卢昂北边一百英里处的布洛涅,查尔斯·狄更斯于1853年夏天写完《荒凉山庄》,当时福楼拜刚写到《包法利夫人》第二卷;此前一年,在俄国,果戈里去世了,托尔斯泰则已经发表了他的第一部重要著作《童年》。

    三种因素造就一个人:遗传因素、环境因素,还有未知因素x。这三种因素相比,环境因素的影响力远远弱于另两种因素,而未知因素X的力量则大大超过其他因素

    作者在控制、指挥和运用这三种因素。……小说中的每件事都发生在福楼拜的头脑中,……基于这一看法,我反对人们在女主角爱玛·包法利受到客观社会环境影响的论题上纠缠不休福楼拜的小说表现的是人类命运的精妙的微积分,不是社会环境影响的加减乘除

    除了在法文中常见的“城镇居民”这个字面含义之外,福楼拜笔下的“布尔乔亚”这个词指的是“庸人”,就是只关心物质生活,只相信传统道德的那些人。……指的是人的心灵状态,而不是经济状况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16

    查理·包法利,……生于1815年;1828年进学校;1835年当了“医士”(比医生低一级);同年娶了他的第一位太太——寡妇杜比克夫人,地点在道特,那也是他开始行医的地方。妻子死后,他于1838年娶了爱玛·卢欧(本书之女主角);1840年迁往另一城市——永镇;第二个妻子死于1846年,他本人于1847年去世,死时32岁。

    在小说第一章,我们找到了第一条主题线:层次或千层饼主题。……一层又一层,一级又一级,……那顶帽子既寒伧又俗气,象征着查理未来的生活——同样寒伧而又庸碌。……1838年他23岁的时候和爱玛结婚,……一个多层蛋糕,也是既寒伧又俗气。……果酱湖泊是一种先兆,象征着富有浪漫情调的瑞士湖泊,……怀着美妙的梦想在湖上漂流;在卢昂旅馆里爱玛与第二个情夫赖昂幽会的那个轻狎可意的房间里,我们又会看到铜钟上小爱神的雕像。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17

    〔第一层:〕房子前脸,……不如说是沿路。〔第二层:〕门后挂一件小领斗篷……上面还有干泥。〔第三层:〕右手是厅房,……包银蜡烛台。〔第四层:〕过道对面是查理的诊室,……一个六格松木书,单是《医学辞典》差不多就占满了。〔第五层:〕看病时候,……讲说他们的病历。〔第六层:〕再往里〔原著用‘venait ensuite’,和描写帽子的一段采用完全相同的榕式〕,……柴房、堆房、库房用。”

    〔下面开始出现层次〕一棺两椁:一个用栎木,一个用桃花心木,一个用铅……拿一大幅绿丝绒盖在她身上。’”全书所有的“层次”主题都汇聚在这里。我们会清晰地回想起查理上学第一天戴的那顶寒伧帽子的细节,回想起婚筵上的多层蛋糕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18

    他爱上爱玛·卢欧之后,他的第一个妻子便一步步倒退到原来的状况。……现在查理成了鳏夫,但他的孤苦寂寞都以某种方式转移给了受骗后死去的艾劳伊丝。爱玛似乎从未同情过艾劳伊丝·包法利的不幸遭遇。凑巧的是,导致两位太太死亡的原因之一都是一场经济变故

    浪漫:“一种梦幻式的,富于想象力的心态,主要由于受到文学作品的影响,时常沉湎于美妙的幻想之中。”一个浪漫的人,在精神上或感情上生活在一个非现实的世界之中。这个人是深沉还是浅薄,取决于……心灵的素质。爱玛……的心灵却是浅陋的:她的魅力、美貌和教养都无法抵消她那致命的庸俗趣味。她对异国情调的向往无法驱除心灵中小市民的俗气。她墨守传统观念,……通奸不过是逾越传统规范的一种最传统的方式。……村妇的愚顽和庄户人的粗俗。

    罗道耳弗尤其欣赏她那孩童般浪漫的稚气;赖昂这个庸才则因攀得一位真正有身份的太太作情妇而受宠若惊。那么她的丈夫查理·包法利又怎么样呢?……他是个鄙俗之辈,可也是个令人怜悯的人。……第一点:他迷恋爱玛、欣赏爱玛的,正是爱玛本人在浪漫的幻想中百般寻求却无法获得的那些东西查理朦胧却又深沉地从爱玛的性格中体味到一种五彩缤纷的美,一种雍容华贵,一种梦幻般的冷峻高雅,一种诗意和浪漫情调。第二点,查理几乎是不知不觉地爱上了爱玛,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挚感情,完全不同于她那两个卑鄙庸俗的情夫罗道耳弗和赖昂的那种肉欲、轻薄的感情。于是我们看到了福楼拜童话中的一个有趣的矛盾:书中唯有这个最迟钝笨拙的人物,通过对爱玛——“不论生前还是死后——的宽宏大量、坚贞不渝、力量无穷的爱,得到了神灵的赎救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19

    马在这部小说里……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主题……快到田庄的时候,他那匹驯良的马忽然受惊,来了个大闪失。……预示这年轻人平静的生活将掀起波澜

    查理第一次去拜尔斗时,……院子里的五六只孔雀似乎是一个隐约的征兆,以彩虹般的色彩暗示查理未来的生活。

    两半边都像一块整东西一样,几乎盖住了耳垂〔各种译本都将“耳垂”译成了“耳朵尖”。她那乌黑的头发当然会盖住耳朵尖,那是不言而喻的〕,盘到后头,挽成一个大髻……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20-121

    一种肉感的印象……:“外头放下窗板,阳光穿过板缝,在石板地上,〔请注意〕变成一道一道又长又亮的细线,碰到家具犄角,一折为二,在天花板上颤抖。桌上放着用过的玻璃杯,有些苍蝇顺着杯壁往上〔各种译本作“爬”,不对。苍蝇不是爬,而是用脚走,边走边搓着手〕,反而淹入杯底残苹果酒,嘤嘤作响。〔请注意〕亮光从烟囱下来,掠过壁炉铁板上的烟灰,烟灰变成天鹅绒,冷却的灰烬映成淡蓝颜色。爱玛在窗、灶之间缝东西,没有披肩巾,〔请注意,这是最完美的意象〕就见光肩膀冒小汗珠子。

    在田野中穿行的迎亲行列可与小说结尾时穿行于另一片田野的为爱玛送葬的队伍相对照。迎亲时:“行列起初齐齐整整,走在绿油油小麦之间的狭窄阡陌上,曲曲折折,好似一条花披肩,在田野动荡起伏,不久拉长了,三三两两,放慢步子闲谈。前面走着提琴手,提琴的卷轴扎了彩带;……小提琴手一直在田野拉琴,吱扭吱扭的声音〔像蟋蟀唱歌〕总在大家耳边响。”

    爱玛要下葬了:“六个杠夫,一边三个,迈开小步,微微气喘。教士、唱经队队员和两个唱经的小孩子,吟诵“我从深处”,声音抑扬高低,散在田野。有时候他们走进小路拐弯处,看不见了,不过大银十字架总在树木之间举着。〔比较迎亲时关于小提琴手的一段描写。〕

    另一段以含蓄笔调表现肉感美:“……阴影过来,眼睛是黑的,阳光过来,成了深蓝;仿佛具有层层叠叠的颜色,深处最浓,越近珐琅质表面越淡。〔与“层次”主题的一次小小呼应〕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22

    爱玛不是一个善于读书的人。她读书太动感情,以浅薄无知的孩子的方式,让自己去充当小说里某个女角色

    巧妙地选择了一些浅俗的意象,用声调铿锵的词汇和起伏跌宕的句式,写出一段段相当美妙和谐的文字。……在描述郝麦的粗鄙言行时,福楼拜运用了同样的艺术手法。内容也许粗俗低下,作者却用悦耳而又和谐的文字表现出来。这就是风格。这就是艺术。唯有这一点才是一本书真正的价值

    爱玛浪漫的幻想与那条意大利种小猎犬有着某种关联……在从道特去永镇的路上猎犬丢失了,这预示着她在道特的那种温和的浪漫情调和哀婉的空想时期已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发生在永镇……那些热烈的恋爱经历。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23

    一个丝绸面的雪茄匣,这匣子引起了她对巴黎的浪漫幻想。这很像普鲁斯特写的《追忆逝水年华》……爱玛对巴黎的憧憬是贯穿全书的一系列幻想中的一个。……梦幻的主题自然地融入了欺骗的主题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24

    婚礼花束的下场预示着几年后爱玛将自尽。“真正好的散文句子应当像好的诗句,好得不可易一字,而且像诗一样节奏分明,音调铿锵。”

    爱玛想为女儿取一个浪漫的名字——幻想的主题又出现了。……给孩子取一个浪漫的名字与孩子受人乳养的环境形成了对比。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25

    她肉体上的一个小缺陷象征着这种粗俗:她的双手线条欠柔,带着生硬的棱角。……她不诚实,……生活在庸俗的人们之中,自己也是个庸人。……郝麦那种陈腐不堪的伪科学的态度正好与爱玛那种女性的伪浪漫情调相匹配。……两人不仅名字读音相近(Emma与Homais在法语中发音近似),性情也有相通之处——一种冷酷的粗俗

    把“英雄的骸骨”换成了“你爱妻的骸骨”。这句话就成了“止步,行人,你践踏了你爱妻的骸骨”——可怜的查理断不会说这样的话。查理虽然蠢,却一往情深地爱着爱玛。……他正是死在罗道耳弗和爱玛常去调情的花棚之下。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26

    (郝麦的庸俗)1.他的科学知识来自各种小册子,他的文化修养来自报纸;他的文学趣味低劣得可怕,他所引用的作家的名字是最好的证明。

    2.有一次用错药造成的事故差点让他坐了监,从此他时常怀着一种恐惧。

    3.他是一个叛徒、无赖,一个惹人恨的人物,为了生意兴隆,为了获得勋章,他不在乎出卖自己的尊严。

    4.他是个懦夫,尽管他爱说大话,却怕血,怕死,怕尸体。

    5.他从不宽恕人,报复起来冷酷无情。

    6.他是个傲慢的蠢货,一个沾沾自喜的骗子,十足的市侩,也是社会的栋梁——像别的许多市侩们一样。

    7.在小说的末尾,他的确于一八五六年如愿以偿,得到了勋章。福楼拜认为他自己生活在“庸人时代”……庸人风气更盛行于革命时期和警察国家。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27

    (爱玛的恋爱经历)1.在小说倒叙过去生活的段落中,学生时期的爱玛也许爱上了她的音乐教师,那教师提着小提琴匣消失了。

    2.作为查理的年轻妻子(她一开始就不爱他),她的第一个情郎是赖昂·都普意,一个公证处职员。从定义上分析,这是一次典型的柏拉图式精神恋爱。

    3.她第一次“私通”是与当地乡绅罗道耳弗·布朗皆。

    4.在这场恋爱中,爱玛发现罗道耳弗比她幻想中的浪漫情人粗暴得多,于是她转而寄希望于她的丈夫。她希望丈夫成为名医。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她变得较为温柔、自信。

    5.查理为可怜的马夫医腿,手术完全失败之后,爱玛以更热烈的激情回到罗道耳弗的怀中。

    6.罗道耳弗毁掉了她最后一个美梦——和他私奔到意大利去过世外桃源的生活——在重病一场之后,她把上帝当作了她浪漫的崇拜对象。

    7.她曾对歌剧演员拉嘉尔狄想入非非,但这只延续了几分钟。

    8.她再遇胆怯、乏味的赖昂,他俩的恋爱以怪诞而又哀婉的方式实现了她所有的浪漫幻想

    9.临死前她发现了查理身上人和神的一面,发现了他对自己深情的爱——她失去了这一切。

    10.临终前几分钟,她亲吻了十字架上基督洁白的身体。但对基督的爱也可以说得到了和先前一样悲剧式的结局,因为在死亡的一刹那她听见丑陋的乞丐唱起那首怪歌歌声又将她带回到生活的苦难之中。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28

    《包法利夫人》可以算作一部现实主义或是自然主义小说吗?我很怀疑。……所有的小说都是虚构的。所有的艺术都是骗术。福楼拜创造的世界,像其他所有大作家创造的世界一样,是想象中的世界。这世界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规律和自己的例外。……被它们的作者松懈地置入了某些历史背景的框架。所有的现实都只是相对的现实……主义过时了,主义者们去世了,艺术却永远存留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29

    从一个主题过渡到另一主题的多声部配合法、预示法和呼应法。……没有福楼拜就不会有法国的普鲁斯特,不会有爱尔兰的詹姆斯·乔伊斯,俄国的契诃夫也不会成为真正的契诃夫。

    多声部配合法,也可称作平行插入法,或打断两个或多个对话或思路的手法。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31

    赖昂和爱玛故作风雅,与自高自大而又不学无术的郝麦侈谈科学,两者同样浅薄、平庸、陈腐假艺术与伪科学在这里会合了。1852年10月9日福楼拜写信给他的情妇说:“我正在写一对青年男女谈论文学、海、山、音乐和其他所谓富有诗意的题目。在一般读者看来,这像是一段严肃的描写,但我的真实意图是要画一幅漫画。我认为小说家拿女主角和她的情郎开玩笑,这是第一次,但讽刺并不妨碍同情——正相反,讽刺加强了故事哀戚的一面。”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32

    那些专好读催人泪下的诗歌的人,那些崇拜赖昂和爱玛认为高尚的小说人物的人,根本就不配读书。……“这些作品既然不感动人,依我看来,就离开了艺术的真正目的。人生每多失望,能把思想寄托在高贵的性格、纯洁的感情和幸福的境界上,也就大可自慰了。”

    另一种技法,使叙述主题在同一章内以尽量自然、流畅的方式进行转换。在《荒凉山庄》中,大致说来叙述主题的转换是以小说的章节为分界的,……但在《包法利夫人》中,转换是在章节内连续进行的。我把这种手法称作结构式转换,下面将举几个例子来分析。如果把《荒凉山庄》中的叙述主题转换比作阶梯式运动,《包法利夫人》中的转换则是柔和的波浪式运动。第一次转换……故事开始时假定作者是七岁的孩子,和十三岁的查理·包法利同学,地点在卢昂,时间是1828年。叙述方式是自述,使用第一人称“我们”……假托的第一人称持续了三页之久,才从主观陈述转换到客观叙述,……主题的转换由下面这句话引导出来:“他的拉丁文是本村堂长开的蒙。”……在永镇……小说从描写爱玛的心绪不着痕迹地转向赖昂的心境,再转向他如何决心离开永镇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34

    把这位厄运煞神称作“幸运者”服装商兼放债者勒乐登场了,为幸福布下了陷阱。他先悄悄告诉爱玛可以向他借钱,接着又问起咖啡店老板泰里耶的健康状况。他猜测她丈夫正在为泰里耶治病……:勒乐借钱给爱玛,就像借钱给泰里耶一样;勒乐将使爱玛破产,就像他使老泰里耶在死前破产一样;另外,他将把自己精神上的不安转嫁给那位著名的医学博士——爱玛服毒后人们束手无策,便请来了博士。这就是艺术构思。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36

    “如果交响乐的艺术特性可以移植到文学中来,那么我的小说的这一章就是例证。那将是多种音响的综合。可以同时听见牛儿哞哞鸣叫,情人窃窃私语,政治家慷慨陈词。阳光明媚,一阵风吹来,掀动了妇女们头上松宽的白帽……我完全靠对话交流与性格对比的手段来取得戏剧性效果。”全体人物都聚集到展览会:罗道耳弗(象征虚假的爱情)和爱玛(牺牲品)这一对情侣与郝麦(致爱玛于死命的毒药的虚假守护人)和勒乐(他的职责是让爱玛破产,受辱,然后服毒)发生了联系,此外还有查理这个人物(象征安怡的夫妇之爱)。

    正当郝麦……呼喊“有这等惊人的祸事”时,女店家指着广场另一边说:“你看,勒乐在那儿,冲包法利太太行礼呢。包法利太太挎着布朗皆先生的胳膊。”这精彩的一句话在结构转换上的作用是:曾经使咖啡店主破产的勒乐现在又和爱玛发生了联系。对爱玛的死,勒乐当负的责任不下于她的那些情夫们,她的死也确将是一场“惊人的祸事”。福楼拜的小说将讽刺与悲悯相当精妙地融会在一起。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37

    展览会一节再次使用了平行插入法或称多声部配合法。……罗道耳弗与爱玛的对话一直和官员的讲演交叉进行着。……如果官员的讲演是陈腐的“官腔”,那么罗道耳弗和爱玛的情意绵绵的对话也只是陈腐的“浪漫腔”……不是善恶之争,而是一种丑恶与另一种丑恶纠结在了一起。正像福楼拜说的,他是在往色彩上添加色彩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38

    从某种意义上说,工业和艺术这一对孪生姊妹象征着牛郎猪倌们与这对情侣的荒谬混合。这一章写得极妙。这种写法对詹姆斯·乔伊斯产生了很大影响。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40

    第二卷第九章——罗道耳弗引诱爱玛:“今天……我既是男人又是女人,既是情夫又是情妇〔在想象中〕。我騎着马,在秋日午后穿过一片树林,头顶上是金黄的树叶。我是马,是树叶,是风,是两人交谈的话语,是绯红的太阳……我是我那两个恋人。”……爱玛的蓝面纱——它像蛇〔隐喻人类的堕落〕一般蜿蜒柔软,成了故事中一个独立的角色。下马之后,两人开始步行。“再走了百步来远。她又站住。她戴一顶男人帽子,面纱拖下来,斜搭在臀部,如同她在碧波底下游泳一样,隔着透明的浅蓝颜色,他依稀认出她的面容。”……“我有一个情人!一个情人!”……“她走进一个只有热情、销魂、酩酊的神奇世界,周围是一望无涯的碧空……。”请不要忘记,后来那毒药是装在蓝罐里的;出殡的时候田野里也笼罩着蓝色雾霭。“天已薄暮,落日穿过树枝,照花她的眼睛。周围或远或近,有些亮点子在树叶当中或者地面晃来晃去,好像蜂鸟飞翔,抖落羽毛。一片幽静,树木像有香气散到外头。她觉得心又开始跳跃,血液仿佛一条奶河,在皮肤底下流动。她听见一种模糊而又悠长的叫喊、一种拉长的声音〔这富有魅力的音乐只不过是一个丑陋乞丐的沙哑歌声引起的美化了的回声〕,从树林外面、别的丘陵传出,她静静听来,就像音乐一样,配合她的神经的最后激动。断了一根络绳,罗道耳弗噙着雪茄,拿小刀修理。”爱玛和罗道耳弗骑马回家——作者含着微笑观望着他们。在这里和在卢昂听到的沙哑歌声,在将近五年之后将与爱玛临死的呓语发生恐怖的共鸣。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43

    展览会上讨论的农业问题(牲畜呀,肥料呀)预示着爱玛从情夫罗道耳弗住处步行回家后鞋上沾的泥土——教堂守卫最后鹦鹉学舌般喊的一段话预示着地狱的火焰——假若爱玛没有和赖昂一道坐进马车,她还来得及逃脱下地狱的厄运

    “马车”:每次都从门窗紧闭的神秘的车厢中传出让他继续前进的命令。……一辆形状怪异的出租马车,闭着窗帘,当着卢昂市民们的面在城里兜来兜去,而当初则是在金黄的树林里踏着石南丛生的紫褐色荒地和罗道耳弗骑马散步。两相比较,相差太远。爱玛的风流韵事越来越粗俗了

    马车之旅,不止一次,时间并不线性发展,而是柔和地流动,常常回溯过去的事情,循环的生活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P145

    向爱玛传递的真正信息,她心里留下的真正印象是:有那么一瓶砒霜,存放砒霜瓶的地点,堆藏室的钥匙在小玉斯旦手里;尽管她这时还沉浸在偷情的欢愉之中,不会想到死。

    她的生活慢慢出现裂痕,开始破碎。从第三卷第四章起,命运——在福楼拜驱使下——开始以精确的步骤毁灭爱玛。从写作的技巧上讲,结构在这里收拢,艺术与科学相遇了。

    【居斯塔夫·福楼拜《包法利夫人》评注P150】

    文体:散文诗,(1)“;and”,(2)展开式(逐一展开连续视觉印象,表达情感的积聚,第二卷开头缓缓移动的摄影机透过逐一展开的景色把我们带到了永镇),(3)善于通过在对话中插入无意义的空话来表达某种情感或心理状态,(4)法文“未完成过去式”(表现连续的动作或状态,表示在过去习惯性发生的事情,英语最好用“would”或“used to”来表达流动的时间,时间的连续和统一),(5)譬喻必须与人物的个性与情感一致。

    意象:冬日风景“平原展开……阴暗色调。”,秘密幽会“星光闪闪……震颤不止。”,会见赖昂“黄墙纸像金底子似的托着她”

    马的主题:马的主题是这样开场的:“有一天夜晚,来了一匹马,当门停住,响声吵醒他们〔查理和他的前妻〕。”有人带来消息,说卢欧老爹摔断了腿。

    查理快到农庄了,再过一会他就会见到爱玛。这时他的马一害怕,来了个大闪失,似乎他和她未来命运的阴影惊吓了那匹马

    查理寻找马鞭,慌里慌张地俯在爱玛身上,帮她从一袋小麦背后拾起鞭子来。(弗洛伊德,那个古板守旧的江湖骗子,一定能从这一场面中分析出许多名堂来。〔弗洛伊德的著作中把马当作一种性象征,原编者按〕)

    婚筵结束,酒醉的客人们在月光下驱车回家,马拉车飞奔,跳进水沟为小两口送行的时候,爱玛年迈的父亲回想起当年他怎样把自己年轻的妻子放在马鞍后边的坐垫上带回家去。

    请注意爱玛如何咬下一瓣花,靠在窗口,让花瓣落在丈夫那匹马的鬣毛上。

    爱玛回忆在修道院时那些规矩的修女们谆谆劝诲应当克制肉体,拯救灵魂,她“就像马一样,你拉紧缰绳,以为不会出事,岂知马猛然站住,马衔滑出嘴来了”

    渥毕萨尔侯爵请她去作客,带她看自己的马匹。

    离开侯爵的庄园,她和丈夫看见子爵和别人一道骑马飞驰而过。

    查理骑一匹老马四处奔波行医。

    爱玛第一次在永镇和赖昂谈话就是以谈马开的头。查理说:“你要是也像我,经常非马来马去不可……”“不过”,赖昂转向包法利夫人,“我觉得骑马兜风非常有趣……这一段写得确实有趣。

    罗道耳弗向查理建议说,骑马对爱玛一定大有益处。

    罗道耳弗与爱玛在树林中骑马幽会的著名场面可以说是透过她的亚马孙式服装长蓝面纱看到的。请注意这个细节:在她骑马出行之前,孩子隔着玻璃窗远远递她一个吻,她的回答是摇摇马鞭。

    后来,读父亲从农庄写来的信时,她想起了农庄——马驹在嘶叫,奔驰,奔驰。

    包法利想治好马夫那只马蹄般的畸形脚,这是马的主题的荒诞变形。

    爱玛送给罗道耳弗一根漂亮的马鞭。(老弗洛伊德在黑暗中发笑了。)

    爱玛企盼着与罗道耳弗一起过新的生活,她最先幻想的是“乘了驿车,四匹马放开蹄子,驰往”——意大利。

    罗道耳弗乘一辆蓝色提耳玻里马车疾驶而去,离开了她。

    另一个著名的情节——爱玛和赖昂坐在关上门窗的马车中。马的主题没有先前高雅了。

    最后一章中,来往于永镇和卢昂之间的公共马车“燕子”在爱玛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在卢昂,她依稀看见子爵那匹黑马,这是一个回忆。

    爱玛走投无路,最后一次拜访罗道耳弗,向他要钱。罗道耳弗说他没有钱,爱玛讥讽地提到他马鞭杆上昂贵的装饰品。〔黑暗中的那个笑声会更加放肆了。)

    爱玛死后,有一天查理去卖他的老马——他最后的财路——遇见罗道耳弗。现在他知道罗道耳弗曾与自己的妻子有瓜葛。马的主题在这里结束了。如果用象征主义来分析,马也许并不比今天的敞篷汽车更具有象征意义。

    2020-04-29 18:10:51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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