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少女漫画·女作家·日本人》的笔记(1)

少女漫画·女作家·日本人
  • 书名: 少女漫画·女作家·日本人
  • 作者: 杨伟
  • 页数: 220
  • 出版社: 宁夏人民出版社
  • 出版年: 2005-9
  • 少女漫画·女作家·日本人 | 读书笔记(上编)

    前言:

    1.这本书详细论证了yaoi/BL/耽美/男男(在中文语境下最大范围地混用)文学之为女频文学,文本深层的【厌女】气质。而且非常难得地没有局限于某些理论,而是从少女主体出发进行贴地论证,说服力很强,也能涵盖大部分从奉行性保守主义的中产家庭长大的女孩的青春期轨迹(就是说你可能过分感同身受而泪流满面)。

    2.有很多人提到“ 少年爱漫画中的同性爱乃是基于有了命定的另一半这个前提才得以成立的一种关系,显然与一般那种作为性取向的同性恋有着不同的内涵”这句对自己的启发,这其实是在试图解释yaoi的【恐同】面向,但说得没有沟口彰子《BL进化论》那么彻底和尖锐。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移步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6857588/享受“终极配对神话”概念带来的醍醐灌顶。

    3.我是说,这两本书可以形成美妙的结合和呼应。《BL进化论》被很多人说“有点浅”,其实它主要还是文学史(漫画史?)方面的梳理,在文本细读上的确有欠缺。尤其是【厌女】这一层并没讲透,在“三种代入快感”那里戛然而止。这本书刚好可以作为补充。

    第一章 少女漫画的轮廓

    一、起源

    ·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1945年是现代漫画史的起点。在战后这样一个混乱无序而又终于摆脱了战时种种思想禁锢的时代,自大正时期与昭和前期便已初现端倪的大众文化和新闻业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崛起。随着美国占领军推行所谓的民主文化政策,并在美国电影和杂志的影响下,漫画这一诉诸视觉系统的表现门类,终于踏上了它的现代历程。

    · 作为日本的现代漫画之父,由手塚治虫漫画所代表的“科学·冒险·侦探漫画”无疑构成了日本现代漫画早期的一大主流。与此同时,他在1953年创作的《缎带骑士》则开创了战后漫画的另一个独特领域,被人们普遍视为具有故事性的少女漫画的滥觞。

    二、黄金期

    · 堪称少女漫画大师的这一代作家们,大胆地挑战并扩展了少女漫画的尺度限制,尝试了从幻想的、文学的、SF的到追寻生命意义的各种题材,甚至将性别与性这些前人一般含糊带过的东西也首次摆在了实验台上,使题材有限的少女漫画疆界得到了极大的扩展,并为后来的少女漫画家们提供了一套有章可循的基本模式。她们笔下那些大都以青春期少女为主人公(尽管也有假托为少年,实则表现的是少女心理)的作品,有着自己独特的题材、独特的感性和独特的美学。其中的登场人物大都长着远不像日本人的修长大腿、卷曲的波浪状头发、大大的眼睛,而且眼睛里还扑闪着宛如小星星似的东西,时而还做出那种典型的日本人的举止:比如一旦嫣然而笑,就会情不自禁地试图用手捂住樱桃小嘴等等。不光主人公们大都长着一副西方人的面孔和体格,画面中也时常出现西方的场景,甚至不少作品索性把故事发生的背景直接设定在了欧洲,因而有人据此把少女漫画斥之为日本人在西方人面前的自卑感的体现。

    · 少女漫画涉及的主要题材大都不外乎对少女间亲密友情的渴望、对恋爱的憧憬,还有同性之间的悲情绝爱(以少年爱作品为代表)、性别的转换等等。以至于试图从社会既定的性角色中游离开去(即在性角色上的越界欲望)构成了少女漫画的一大母题。在这些作品中,对成人世界所抱有的不安感就恍如挥之不去的阴影一般,笼罩在主人公的心头。而有时候,那些少女主人公则被双性兼具的美少年所取代,在他们身上同时秉承着在成人世界里业已丧失的纯粹性和完美性。

    · 作为1949年前后出生的一代人,当“二十四年组”迎来青春期的时候,正是日本经济高度增长的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经济的繁荣和物质的日趋丰富,也给少女们带来了更大的做梦空间。

    · 日本小说家兼评论家桥本治在《如花少女们的炒牛蒡丝》中这样写道:“少女漫画是少女们的玩具,是少女们的慰藉。可以满足少女们追求快乐的心灵,安慰其没有得到满足的心理。……只要少女们希望得到什么,少女漫画就会毫不吝啬地给予什么。而这一点恰恰又变成了少女漫画遭到贬斥的缘由。”

    三、特权(与传统文学相比)

    · 当时的文坛上并不是没有少女小说这样一种文学形式,但不外乎都是从成年人的视角来描写少女的小说。唯有少女漫画才是真正从少女的视角出发,忠实于少女的感性,既不抬高,也不贬低。

    · 现代漫画作为一门新兴的艺术门类,与受到既成文艺理念之束缚的小说不同,似乎拥有一种被允许描写任何东西的特权,即免于受到上一个世代的意识形态或是既成权威的约束和压制,从而进行自由表现的特权。

    · 漫画之所以被视为低俗肤浅的东西,其中的一个原因就在于它着力描写的不是现实,而是梦境。当面对残酷的现实,不能不立足于绝望与怀疑之上的纯文学根本不敢描写大团圆的结同时,少女漫画却尽情地抒发着少女心中的憧憬,几乎全都是以大团圆来结尾。

    四、填补青春小说的空白

    · “在这个世界上对表现有着最贪婪需求的人,肯定是非少女莫属。受到最深压迫和虐待的人,有着最多渴望表现的感情和情绪。”

    · 青春期少女的特质与少女漫画那种内省的、梦幻的、隐秘的氛围显然一拍即合,可以供她们最大限度地产生共鸣,移情于其中的主人公,从而在冥想中进行一次酣畅淋漓的自我内心探索,或是完成一次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地破天惊的恋爱。

    五、内面性

    · 那种魅力源于伴随着大量自然描写与超自然因素的、情趣盎然的比喻,还有流动幻化的规模宏大的蒙太奇手法、多层次的重叠画面,以及若有若无的画框等等。漫画外在情节的流动与登场人物的心理变化融合在一起,构成了如同在风中飘动的头发与随之摇曳的衣服之间那样一种连带关系。比如,画面中那些“光”的特殊效果有时在大白天里背景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或是一道强光在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下倏然划过。其实这些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的情景乃是用来表现人物的情绪和心理活动的道具,就像把人物的脑细胞运动置于高倍率的显微镜下展现给读者一样。人物脸上的线条和水滴也是出于同样的原理。还有少女漫画对漫画格式的有意识摈弃,其中不再有少年漫画中常见的那种直线排列下来的整齐方格。她们对这种直线规律不感兴趣,而代之以重叠的、不规则的、逐渐消失甚至滑出页面的漫画格。这种格式被少女漫画用来捕捉人物的感觉、关系的复杂性以及人性戏剧的起伏。而且,即便有时候在少女漫画中出现了连续的动作性场面,也必然存在着某个静谧的休憩点。在这个休憩点上,画面宛如一幅带有装饰性的静止画一般,在此展现出一个远离尘世的淳美世界。

    · 就如同日本近代文学依靠发现人的“内面性”,才作为一种制度而最终确立了一样,少女漫画也是在人的内面性中找到了自己的描写对象,并创立了相应的技术手段即改变画框画格的固有定式、在对话框外添加内心独白等等,才得以走出少年漫画的附属领域而赢得独立的。正是这种重视内心表现的定型化,使少女漫画具备了过往漫画所缺乏的文学性,以至于大塚英志把这种内面性的发现并加以制度化的历程看作是文学历史的一种反复,并认为:“在少女漫画这种拟似文学的影响下,诞生了20世纪80年代后期的一系列女流文学作品,乃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结局。”

    六、解体

    · 一贯重视描写人物内面性的少女漫画却在越来越多样化的同时,开始走向了急剧解体的道路。一部分读者开始疏远漫画,被揽入了商业时尚杂志或者通俗少年杂志的怀抱。另一方面,上世纪80年代以后,所谓的“レデイ-ス·コミツク(一般指主要面向25~29岁女性的漫画)”将焦点集中在以往那些少女漫画的读者长大成人后所体验到的日常性上,从而赢得了巨大的市场。在漫画读者群的分化日渐加剧的情势下,当今的少女漫画逐渐走向了衰落,不少作品开始放弃了内面性,转而回到了从前那种重视情节的平面化描写上。尽管其中的缘由非常复杂,但无疑与现代文学所面临的困境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就像忙碌的现代人疏远了现代实验小说中或心理小说中过分繁复的描写,而走向通俗文学一样,少女漫画的过度内面描写也成了它被大众读者疏远的原因之一

    · “漫画与文学不同,其作者作为作家的自立并没有得到人们的认可。而所谓作为作家的自立没有得到认可的作者,不过是一种不得不经常与读者之间保持某种默契的匠人。”

    第二章 少女漫画中的恋爱观

    · 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在日本代替小说扮演起恋爱指南、人际关系教科书等角色的东西,乃是漫画,特别是被称作少女漫画和女性漫画的分支。就像过去的年轻人们是从小说中学习恋爱的一样,少女们是从少女漫画中学习恋爱的。

    一、灰姑娘的浪漫爱情

    · 当时的少女漫画所着力渲染的,乃是那种与大多数读者相距甚远的灰姑娘式的梦幻爱情。故事情节的高潮,常常是出现在自认为是丑小鸭的女孩子听到心仪的男孩子说“我就喜欢现在这样的你”,从而一下子如释重负,感到整个世界被自己所拥有的那一幕里。少女漫画的核心主题就是那种来自于男孩子的对自己的肯定

    · 这和20世纪70年代少女们所处的家庭环境密切相关。她们大都同时接受了来自母亲的两种教育,一方面要求她们恪守女人的本分,遵从传统的道德价值观;另一方面,又要求她们独立自主,充满女性的魅力,即做一个工作和家务两全其美的“完美女性”。传统的家庭型女性与基于新价值观的独立女性——要达成这两种不无矛盾的目标,显然是非常困难的。对于那个时代的少女们而言,这甚至成了一种不堪承受的重负。因此,她们试图早日从家庭和母亲的重压中抽身逃遁。而最切实可行的方法,就是寻觅到一个爱的对象,早日结婚嫁人,建立自己的爱巢。总而言之,憧憬以爱为基础的婚姻,是早期少女漫画中恋爱观的出发点

    ※二、爱情的深浅决定爱情的胜负

    · 无论是当时的漫画,还是现在的漫画,都遵循着这样一种模式:最终取得恋爱胜利的,与其说是那些工于心计的成年女人,不如说是那些和盘托出自己的心思,骨子里纯真直率的少女主人公。

    · 于是,少女漫画的黄金时代终于到来了。从前总是被外国少女所垄断的恋爱主角开始摇身变成了生性开朗活泼的日本女孩,后来则索性被极其普通的少女所取代。而故事的男主角们也从此前那种潇洒英俊的美男子变成了善良温厚的普通男孩。恋爱已经毋需什么特别的资格了,于是几乎所有的少女漫画杂志都成了校园爱情故事的一统天下。至此,少女漫画中的一大妄想体系终于确立了。那就是下面这样一个黄金主题:不顾一切的爱情最终会赢得胜利

    · 然而,梦毕竟是梦,不可能在现实中彻底兑现。于是,少女漫画又提供了另一个秘方:默默地守望对方便是一种爱。因为真正的爱是不能强加于人的,对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只需要静静地守护着他便足够了。少女们梦想着自己的单相思终有一天会得到回报,就像信徒相信神灵的恩宠终将降临于吾身一样。少女漫画让少女们深信不疑,只要是真实的爱,那就必然会结出果实。漂亮与否,聪明与否,并不是恋爱中的决定因素。倘若它们是决定性的标准,那么,不是打一开始就注定了谁是恋爱的赢家吗?因此,恋爱肯定存在着某种更加平等的标准,能够让每一个人都参与其间,平等竞争。这个标准就是看谁的爱更加坚贞,更加忘我。所以,少女们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是绝不会轻言放弃的。爱化作了一种近于信仰的幻影,让少女们对爱的终结视而不见。

    ※三、作为自我放弃的性爱

    · 她们开始毫无保留地接纳对方,表现出感人肺腑的爱情。因为只有先对方的欲望,后自己的欲望,珍视他人胜过自己,这才是爱情。所谓不顾一切的爱,关键在于如何克服自己的利己心,抑制自己的欲望,率先考虑对方的幸福。女人的这种爱显然包含着一种强烈的自我放弃。当然,其最大的自我放弃仪式乃是性爱。少女们自幼被灌输了“性乃是爱的行为,有爱情的性才是弥足珍贵的”这样一种思想,因此对于她们来说,性不啻“我是如此爱你”的一种终极证明。也正因为性爱被赋予了过于庄严的意义,所以,当时的少女漫画中很少出现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明显的性爱场面,这是因为只要还残留着对浪漫爱情的憧憬,恋爱表现就不可能推进到性爱的层面上

    · 正如前面提及的那样,憧憬以爱为基础的婚姻乃是少女漫画恋爱观的出发点,可见将恋爱视为婚姻前奏的想法,在当时的女性中还占有绝对的统治地位。恋爱的幸福结局乃是婚姻,如果能够和恋爱的对象如愿成婚,无疑可喜可贺,但如果不能结婚,那么,进入肉体关系的恋爱体验就很可能成为结婚的障碍。换言之,性的纯洁乃是结婚的资本。为了成就美满的婚姻,有必要保持处女之身。

    ※四、《凡尔赛玫瑰》与激情之爱

    · 这部漫画为当时的女高中生和女中学生们确定了性爱的典型形象,从而使性爱由禁忌对象一跃而成被美化的对象。她们认为,要想让性爱化作与一生的真爱之间最刻骨铭心的美好回忆,就应该有别于夫妻间那种日常的性爱,而必须是一种最高的体验,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一次体验。它伴随着一些严格的条件,比如第二天就将面临死亡这样一种极限状况。

    · 从本质上说,这些性爱场面依旧没有摆脱“恋爱-性-婚姻三位一体”这样一种浪漫主义爱情的意识形态,至多是其延长线上的变异而已。不管是禁忌也好,还是美化也好,都说明少女漫画的性爱还并不具备日常的现实性

    五、爱情的多样化和现实化

    · 在最普通的少女漫画(即此前所谓“我就喜欢那样的你”的纯爱世界)中,形成了被称之为“初次性体验”的故事主流。换言之,少女漫画不再像以前那样,把交往的确立作为结局,而是开始把拥有恋人作为一个不言自明的前提,而描写此后(当然也包括性体验)的种种故事

    · 《柠檬白皮书》乃是一部描写高中生性觉醒的漫画,打破了人们以为女高中生理应会更加纯情、更加憧憬纯洁爱情的先入之见。其中的主人公们一改此前那些少女漫画女主角的定式,似乎在向人们公开宣称,自己并非一无所知的少女。因此,她们对少女漫画的世界时而讥讽,时而晒笑。这说明在某些自诩成熟的女孩子眼里,少女漫画已经化作了“幼稚”的代名词。她们对男孩子的视点也变得相当现实,而绝不理想化。女孩子们已经发现,男孩子绝不是什么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星星王子,而是有着活生生欲望的作为他者的异性。少女漫画中出现的男性也越来越具有了现实性。无论是对男性身体的画法,还是对男主人公那种性感觉的捕捉方式,都越来越接近日常生活中的真实了,既不美化对方,也不丑化对方。如何接纳对方,与对方构成一种合理的现实关系,成了这些校园漫画故事描写的重心。而面对青春期的躁动,她们关心的焦点在于自己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容忍或接纳男孩子的性冲动

    六、70年代后半期男性杂志的性表现

    · 战后,男性色情杂志最先从纸张粗糙的廉价杂志起步,进而发展成了陈列在书店的角落或是成人用品店里,抑或利用自动贩卖机来销售的彩印杂志。这些色情杂志的读者以所谓“性方面的弱者”为中心,主要是那些不被女人视为恋爱对象的男人,或者无法以正常的方式享受性爱的男人,或者是还不能进行性爱的年少者。其中的性大多表现为美丽而丰满的女人遭受各种凌辱的场面,因此很难说描绘的是一个正常的性爱世界。直到20世纪70年代后期,三流剧画杂志将性作为反权力、反体制的力量来加以大肆渲染之后,才开始赢得了一定的读者,从而使色情杂志摆脱了过去那种以性方面的弱者为主要读者群的消极地位,以至于知识分子也能借助其反体制的名目来掩饰自己的羞耻心,加入到购买它的人群中了。

    ※※七、性开放与性“保守”:少女的感觉

    · 少女漫画的世界也并没有向现实的恋爱一边倒,而是呈现出纷繁复杂的局面。即是说,在少女读者中间并非全都是像《柠檬白皮书》中的女主人公那样能够大胆与男孩子交往,并体验所谓ABC的女孩子。不少女孩子即便与男孩子经历了所谓的ABC,也并没有因此一下子变成所谓的女人,而更愿意继续作为一个少女保持住自己的纯真。其中还有一些女孩子拒绝让自己作为女人暴露在男人的视线之下。在这些人身上,体现出女孩子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永远是少女的那种内心纠葛:即便身体变成了“女人”,也绝不想成为性的对象。与充分施展女人的“性”来讴歌青春的《柠檬白皮书》截然不同,《樱花园》依靠描绘少女的另一种世界赢得了读者的好评。

    · 过去,当男女之间的性爱与婚姻、生殖、分娩紧密相连时,性经验的有无曾是划分少女和女人的分水岭,可现在,与分娩相脱离的性爱已变得不无可能,所以,即使具有性经验,也照样可以维持少女的感觉。由此看来,在现代社会里原本用来表现女人一生中的青春期这一特定时期的“少女”,就在时间上得到了延长,从而使女人感性中那些被压抑被抹杀的感觉变得可以长期存在了。

    · 与描写现实爱情的漫画并驾齐驱的,是另一类带有幻想色彩的漫画作品。它们吸引了那些不善于与男孩子交往、对少女漫画中大肆渲染ABC的恋爱表现抱有抵触感的女孩子。这是一些并非没有恋爱的情感,但对自己作为女人的性缺乏自信的女孩子,或是对生活中的男人所表现出的丑恶和枯燥感到幻灭的少女,所以,她们才会对用在男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来表达爱情的方式感到犹豫不决,甚至竭力抗拒。于是,她们选择了不使用性器官,即免于身体碰触来表达恋爱情感的方式,表现出对非现实世界的倾斜。其代表之一就是由“二十四年组”所营造出来的漫画世界。

    八、恋爱困难时代对“爱情瞬间”的憧憬

    · 性关系或者性爱不再意味着是恋爱情感的升华,更不像以前的少女漫画所宣称的那样,乃是爱情的终极体现了。或许可以把这叫做性的自由化:性爱无需某种特别的关系便可以成立,并作为一种快乐而开始流通

    · 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当日本迎来泡沫经济的鼎盛时期时,与时代的浮华和表面的繁荣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包括少女漫画在内的各种恋爱表现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时代已经让少女们曾几何时所憧憬的那种轰轰烈烈的恋爱变得困难重重,原因在于:其一,女性已经接受了无需爱情也可以生活下去的观点,从而学会了算计人生。与其坚守爱情来度过一生,不如为实实在在的生活着想,为人生制订长远的计划。她们不愿因恋爱而受到伤害,以致一蹶不振。换言之,受过种种教育的女性开始把恋爱的风险也列入了考量的范畴其二,“恋爱、婚姻、性爱三位一体”的浪漫主义爱情意识形态已经崩溃,女性们开始认为,即使不牵强附会地找出爱情这个理由,也同样可以和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享受性爱的乐趣。只要自己愿意,纵然对方并不爱自己,也不会妨碍性爱的达成。其三,女性们发现了恋爱以外的快感。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样,通过爱好和游玩来实现自我满足。尽管恋爱的确不失为一种快感,但也大可不必像过去那些少女漫画中的主人公那样执著于不顾一切的爱情了。显然,很多女性都对以恋爱为中心的生活采取了敬而远之的态度,再也不能像爱上帝一样来爱对方了。

    · 原律子:在彻底粉碎性的幻想和恋爱的幻想这一点上,原律子与其说是利用漫画来实现正统的美学意识,不如说是利用漫画来建立了一种“破坏的美学”。她借助压倒一切的性描写来促使恋爱幻想彻底解体。

    · 内田春菊:在轰轰烈烈的爱情已经变得至为困难的时代,内田春菊的《幻想的普通少女》之所以受到人们的注目,无疑是因为它一反此前那些浪漫爱情漫画的主流,不是把重心放在初次性爱得以产生之前的过程中,而是将焦点集中在初次性交发生之后的故事上。这和山田咏美文学中所描写的那种与日本传统式的恋爱相断绝的、从肉体开始的现代恋爱方式不能不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 倘如和任何人都可以邂逅相识,并进行恋爱的话,那么,就会产生如下的疑问:为什么恋爱的对象是“这个人”,而不是其他人呢?彼此的交往会不会只是一种偶然呢?如果自己是在另一个地方生活,进入的是另一个学校或者另一个公司,那么,自己喜欢上的或许就不是眼前的他,而是另一个人了吧?既然如此,那么,恋爱表现只停留于相遇、告白、初吻,就未免显得过于单薄了。无疑漫画应该表现更多的东西,应该追究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人,为什么必须是他而不是其他人的理由所在。换言之,就是要刻画认定此人乃是自己的真爱这一心理过程,就是要准确而精微地描绘出那种确认自己爱着对方的“瞬间”,向读者们栩栩如生地展示出一幅身临其境的热恋场景。

    九、女孩子“变幻不定的心情”

    · 泡沫经济时期价值翻升的年轻性主角,在泡沫经济崩清后,开始从被叫做“女孩”的女大学生转向了作为高中生的“小女孩”。“女孩”业已不再是未开垦的性了,人们关注的重心移向了“小女孩”这一尚未发掘的“性商品”

    · 与各种各样的男人邂逅变得不无可能的时候,已经没有必要把人生的赌注押在某一个男人身上,毋宁说应该避免风险系数较高的对象。这或许可以叫做恋爱的实用化和日常化——拒绝麻烦和追求省事的方便意识已经波及到了异性问题上。即需要的时候就选择对方,而且不再需要,那么,分开成了不可避免的结局。因为她们相信,忠实于自己的心情乃是千真万确的。换言之,遵从自己的情绪变化来生活,才是自然而轻松的生存方式。于是,她们遵从自己的心情来选择男孩子,并进行恋爱。

    · 1985年之后的漫画在描绘“恋爱的瞬间”上显示了高度的准确性和巧妙性。而进入平成时代以后,特别是泡沫经济崩溃之后,着力并善于描写女孩子此刻那种“变幻不定的心情”,构成了少女漫画和一般女性漫画的显著特征。

    · 《樱花园》描写了因初潮而对男性的视线变得敏感甚至偏激的少女,但在《有你的歌》中却迥然相异。当要士触摸永见子的身体,传达出渴望做爱的信息时,永见子平静地回绝道:“不行,今天我来例假了。”过去因月经等生理现象而笼罩在女孩子心上的阴影已经荡然无存了。另外,在《有你的歌》中,甚至对男人的手等身体部位进行了富于感性的——甚至带有恋物癖性质的——详尽描绘。一直以来,在男性漫画中常常出现对女性的乳房、臀部等近于恋物癖式的描写,但如今在女性漫画或少女漫画中也开始毫不掩饰地对男人的身体局部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了。再联想到山田咏美小说中那些对男人身体的执拗描写,就可以发现,在这些少女漫画和女性小说中,开始贯穿着一种女性主义的视角,显示了女性在恋爱观上和男性观上的自主意识。女性在恋爱观上的现实性和自主性,使她们逐渐在恋爱上赢得了与男人的对等地位,以至于她们可以不再仰视男人,而是游刃有余地观察甚至欣赏男人这个他者的存在

    ※※· 早期少女漫画中那些自认为又笨又蠢,大大咧咧,一心等待着心仪的男孩子说“我就喜欢现在这样的你”,从而感到世界被自己所拥有的女主人公们,现在变成了在多个男孩子之间犹豫,在经历种种情感的漂泊之后,最终才发现谁是自己最爱的少女。早期少女漫画的主人公们再怎么付出无怨无悔的爱情,最终都只能是一种被动的等待,但她们又是幸福的,因为她们鲜有犹豫,而只需一个劲儿地付出,来证明自己爱情的坚贞。而少女漫画的新主角们却不是在被动地等待,而是主动地把自己放置于爱情的流浪中,去确认自己的情感。以往的少女漫画描写的是少女的内心世界,表现了希望内心的不安得到治愈,内心的愿望最终获得满足这样一种梦想。对于容易受伤的少女来说,它确实起到了一种近于精神治疗的作用。而如今的少女漫画却在与爱情的幻想并非完全绝缘的地方,和现实紧密结合在一起,原封不动地接纳了复杂的现实,并在复杂的现实中实现着恋爱观和性爱观的变容,描写了一批不是被动地等待,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来选择恋爱对象和人生道路的少女或女性。这种“不是靠别人,而是由自己来决定世界”的豪言壮语,清楚地体现了由日本少女漫画所象征的日本妇女经过几十年的奋斗和摸索所抵达的里程碑

    第三章 少女漫画中的家庭观

    · 家庭似乎是一堵墙壁,文学要么表现个性在对它的撞击中得以确立的胜利,要么描写在它的压制下个人毁灭的悲剧。但战后的情况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进入20世纪60年代以后,随着高度的产业社会化,急速发展的大众社会化、城市化,出现了人的集中、团地、核家族化等现象,使传统的家庭观念发生了变质和解体。不再是家庭制度所表征的权威重压,而是新的疏远现象给人的心灵带来了孤独和不安

    一、家庭范式的变迁

    · 直到30年前为止,少女漫画的主题与其说是恋爱,还不如说是家庭。那时候的少女漫画大都是围绕着母女之间的纠葛(特别是继母与女主人公的紧张关系)来展开的,还有对出生秘密的探究也是其中的一大主题。由此足以看出,血缘信仰在当时是何等根深蒂固。那以后尽管少女漫画进入了校园爱情故事的全盛时代,但时而出现的家庭漫画故事几乎都围绕着新来的母亲与前妻小孩之间的矛盾来展开。当时,人们普遍认为,离婚乃是源于大人的任性和不负责任。而这种看法显然也渗透到了少女漫画中。

    · 时代确实已经发生了变化,人们开始以一种平常心来看待离婚这件事情了。是否从离婚中去发掘一种光明的可能性另当别论,至少离婚已经不再是什么特别的事件,也并非什么犯忌的事情了。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在少女漫画中,故事设定为离婚家庭或私生子的情形也明显地增多了,而且不再采取以前的那样一种描写方式,而是作为环绕着少女们的一种现实来加以描写。

    二、孤儿共同体

    · 只要回顾一下20世纪70年代的漫画就知道,尽管其中也不是没有作品描写离家出走的孩子,也不是没有作品讲述他们聚集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故事,但在那个时候,他们绝不可能赢得安心居住的场所。一旦他们试图定居在某处,就必然被从那块土地上驱赶出来。当时的社会是决不会允许异端的存在的,因此他们不得不永远地流浪。但现在他们开始拥有了共同生活的场所。那些被排斥在血缘家族之外的孩子们开始摸索有别于血缘的其他共同性

    · 可以说,当家族的理所当然性开始崩溃解体时,也正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庭故事,即人与人邂逅相遇的故事开始被谱写出来的时候。至此,我们通过漫画,回顾了试图摆脱以往关于家庭的固有框架,寻找人际关系崭新连接点的各种家庭形式,它们无疑也是新的家庭形象的典范,同时更是一种挖掘可能性的故事。

    ※※三、“我的居所在何处?”

    · 日本作家兼评论家中岛梓在《交流不全症候群》中指出,JUNE式的少女漫画和小说(参见《BL進化論》中“JUNE风格”词条)反映的是自我在现代社会中为确保自己的居所而进行的一种殊死的适应。的确,在少女漫画的骨子里流淌着“我的居所在何处?”这样一个刻骨铭心的问题,和希冀某个人原封不动地接纳自己这样一个炽烈的愿望。只要比较一下少年漫画和少女漫画就会发现,这种希求由某个他者来保证自己之存在的欲望,显然在女性身上比在男性身上表现得更为强烈。对于女孩子来说,仅仅建立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并蜷缩在里面,是很难获得自我的安定的。就像在石塚梦见的连载漫画《最轻声地嗫嚅》中所描绘的那样,少女们需要一个他者经常守护在身旁,像念诵咒文一样轻轻嗫嚅道:“这是专门为你空出来的居所呢。”

    · 就像桥本治在《如花少女们的炒牛蒡丝》中所指出的那样,少女漫画的核心主题就是那种来自于男孩子的自我肯定。这是她们摆脱不安,从而找到生存依据的最大途径。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们的存在根据遭到动摇的初始原因很多时候都来自于原本应该最无条件地接受她们的他者——即父母——非但没有肯定自己的存在,反而否定了自己的存在这一点。它有可能表现为继母的虐待,也可能表现为父亲或母亲的不在,抑或是在家庭中不被父母所爱,以至于怀疑自己的出生秘密等等。这种否定的情感导致了她们找不到自己居所的根源性不安。

    · 少女漫画从描写“继母故事”的那个时代起,其主题至今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外乎描写的是——对自己的存在抱着不安或怀疑的少女们依靠来自他者的重新评价,从而重新找回自己居所的故事。少女漫画“寻找自己居所”的旅程,其实也就是“恢复理想家庭”的旅程

    ※※※第四章 少女漫画中的双性同体与少年爱

    一、双性同体之滥觞:《缎带骑士》

    · “人们,尤其是女性主义者认为,决定两性性别特征的主要原因在于社会方面而非生理方面,因此反对把某些气质特征或行为方式看成是某种性别的人所天生具有的,而是强调性别特征的非自然化和非稳定化。”如此看来,少女漫画从成立伊始,就有意无意地背负起了这样一个与当今的女性主义不无关系的玄奥课题,可以说是一件非常具有象征性的事情(这或许与手塚治虫原本是一个医生不无关系,他一直对性的问题抱有浓厚的兴趣,在《缎带骑士》之前也曾创作过一部名叫《大都市》的漫画,其中的主人公就是一个双性同体的机器人)。

    · 手塚治虫在谈到自己为什么创作这样一些作品的时候,说是想把宝塚的世界移植到少女漫画中来。其一,是宝塚歌剧中女性扮演男角的形式启发了手塚治虫,从而让少女漫画一开始就打上了性别越界的烙印。其二,宝塚歌剧是一个与日常生活彻底隔绝开来的梦幻世界,是由女孩子们精心编制出来的空想之茧。所以,纵然在那个世界里存在着以异性形象出现的人,他也决不会给她们带来伤害,而只会成为她们的分身,在一旁轻声低语着恰如人意的话语。所谓的宝塚歌剧,不啻把存在于少女内心中的那种无性差的世界变成了一种可以观赏的形式。我们知道,歌舞伎中的“女形”(即男扮女角)和宝塚歌剧中的女扮男装现象,作为一种文化一直存续于日本文化之中。不言而喻,这是在整个世界上都鲜而有之的日本独特的文化,是以日本那种并不强制推行异性爱文化,以及允许男女分别形成各自世界的文化为背景而发展起来的

    ※※二、女扮男装的少女

    · 女扮男装乃是贯穿这些作品的一个共同题材,它显然表现了一种在女孩子们中间普遍存在的逃避长大成人的少女心结女主人公们都因某种原因而被灌输了对身为女人的否定性情感,从而尘封了自己作为女性的性。因此,当身为女性的事实败露之后,她们反而变成了一种极端肉体性的存在,给读者巨大的冲击。比如《叙任克斯和潘神》中,那从双腿间流出的经血暴露了主人公女性身份的场面。纵观山岸凉子的其他作品,也可以说,是因为对女性的性采取了有意识的避讳态度,才会特意选取如此强烈的场面。

    · 但在大多数场合下,当恍然大悟到主人公的少女身份时,在我们内心催生的乃是蚕蛹突然蜕变为蝴蝶的震撼。就像是要印证这种感觉似的,当主人公被当作是少年的时候,“她”常常是一副肮脏的流浪儿模样,可一旦让“她”入浴洗澡,换成女儿装之后,就瞬时出落成一朵鲜花,前后判若两人,并最终成为男主人公的恋人。换言之,女扮男装不过是少女在变成女人,并“作为女人大放异彩,成为异性的恋爱对象”之前这一特定阶段上的假托形象。反过来说,这一阶段上的女扮男装乃是对自己身为性的存在这一现实所采取的否定表现。对于女人而言,身为性的存在并不一定就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毋宁说有时候甚至伴随着一种厌恶感和恐惧感。只有当性被保证会迎来幸福的结局之后,她们才会解除男装,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成长。即是说,当她们敢于作为女人而存在时,就已经意味着萌生了恋爱的可能性。对于女人来说,除了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她根本不需要作为一个女人而存在,毋宁说只是一种中性的存在或前女性的存在。总而言之,在女人看来,女人的性只有在需要得到男人的爱情时才会成为至关重要的焦点问题。除此之外,既可以是女人,也可以是男人,即两者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实际上,正是这一点构成了少女漫画中所有性别越界的原型。

    三、男扮女装的美少年

    · 为了让读者心悦诚服地接受主人公男扮女装或者使用女性用语的事实,他们被赋予了所有理想男人的条件:门第、才能、出众的相貌,还有高超的武功。只有这样,这些具备了太多女人气质的男性才可能得到读者的认同,成为女主人公的恋人。上述情形也仅限于这个男人是作为女主人公的恋人出现的场合,而一旦换成了配角,少女漫画则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宽容:从不嘲弄他们,也不会另眼相看,而只是作为某种人的类型认同他们的存在,并与他们在同一个蓝天下呼吸同一种空气。在这种场合下,正因为对方是同性恋者,反倒可以免除在异性恋男女身上常常发生的纠葛,与女主人公成为最好的朋友。

    ※※四、少女的“性”与“少年爱”

    · 为什么少女漫画会选择少年爱呢?尽管因作者不同,其作品的中心主题和描写方式也不尽相同,但其根底里都必定流淌着一种对女性的厌恶。在竹宫惠子的《风与木之诗》中,吉尔贝尔在受到吉普赛女郎的诱惑之后也说出了这样的话语:“女人什么的,轻轻碰一下都让我感到讨厌!……女人全都一个样……只要是能够填满她那空穴的东西,什么都喜欢!”

    · 对于少女而言,特别是在日本这样一个男性占统治地位的社会中,由于女性相对于男性在社会上所处的被动地位和边缘地位,以及每个月的例假等不同于男性的生理特征,性首先唤起的是一种恐惧,而不是欲望纵然在她的内部存在着通往“欲望”的路径,但也因害怕被社会斥之为下流淫荡而受到人为的遏制,结果引发了少女们对成熟的恐惧,并进而发展为对女性这一性别的厌恶(尽管随着时代的变化,这种倾向已经有所改变)。也许我们可以说,正是所有女性心中都多少抱有的那种对女性性别的厌恶才导致了一大批少年爱作品的诞生。从这些被塑造出来的美少年口中说出厌恶女性的话语,那种不和谐的声音反倒具有了一种震撼的力量,迫使读者们去正视女性在这个社会中的卑微境遇。换言之,那种对女性的厌恶反过来暴露了女性不得不陷入自我厌恶的种种机制,从而作为反射出女性立场的话语引发起一阵阵回声

    · 或许我们不妨问这样一个问题,莫非是为了把少年们这种汹涌澎湃的性冲动展示给少女们看,才描写这个故事的吗?不,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个故事显然没有描写能动的性欲。主人公吉尔贝尔之所以变成了一个没有性爱便无法存活的人,一个常常唤起对方攻击性欲望的人,乃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奥古用暴烈的方式蹂躏的结果。而奥古在年轻时也曾是表哥的玩物,尝够了被动的痛苦。被动的痛苦、时常唤起对方的欲望,这些不正是女性的特征吗?依靠假托在男性身上,依靠设置一个与现实完全隔绝开来的舞台,并借助更加纯化的形式,成功地描绘了女性的特征,并避免了给少女读者带来痛苦。在某种意义上说,对于少女们而言,男性同性爱乃是为了将性这个危险品从自己身上排开的一种安全装置,也是一双为了飞翔的翅膀。比如横森理香《在漫画中学习恋爱》这样谈到少年爱漫画:“少女漫画中存在着一个世界,让那样的少女们在面临可怕的‘性的实践’时可以抽身逃遁到其中那就是绝不会伤害自己,而又显得美丽纯洁的‘少年爱’的世界。”“吉尔贝尔这一角色是那种让每个人都不得不在性上产生欲望的恋爱体质的‘女人’,但又不是真正的‘女人’,因而成了绝对新鲜的、富有魅力的存在。而在阅读者一方看来,因为不是自己的同性,所以能够认同;因为是‘美少年’,所以能够认同;并且,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想当美少年了。‘真想成为一个美少年,被男人所爱。’尽管说来很奇怪,但我们就是如此地讨厌作为‘女人’的性。”有着少年的身体,而非女人的身体,并且被男人狂热地爱着——yaoi就表现了这样一种恰合少女心愿的梦想。在那些yaoi的书中,性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泛滥局面。少女们依靠将“性”从自己身上剥离开去,并假托在少年的身体上,得以成功地操纵了自己的性。少年爱给少女们带来了一种可能性,即性游戏的可能性。

    · 说到底,那些作品里的少年们并非现实中的男性,而不过是给少女的心灵添加了一具美少年的躯体而已。即是说,他们乃是少女的分身,或者说是少女们自身的投影。这可以从他们那与少女别无二致的台词和心理活动中找到佐证。因为披上了少年爱的外衣,少女漫画不管是描写强奸,还是描写SM,都不必让少女们自己来承担痛苦了。无论那种强奸的场面抑或轮奸的场面有多么酷似男女之间的现实场景,但只要是男人,就既不会怀孕,也不会损坏处女膜,也不会落得无法出嫁那些场面的人物如果是女人,未免会显得过于栩栩如生,带来现实的痛感,可一旦换作了男人,便可以轻松地大肆渲染。而且最重要的是,女人们据此从单纯地遭到强暴的立场上解放了出来,从而获得了强暴者一方和观察者一方的视阐

    ※※五、少年爱:被拒绝的爱和绝对的爱

    · 少年爱原本是作为一种必然遭到对方拒绝的爱而出现在少女漫画中的。而且,他们对两个人之间那种一体感的渴望又是那么强烈,以至于强烈的渴求与遭到拒绝的宿命之间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 少女漫画自始至终都在编织着当这种欲望得到满足时的梦幻故事。可是,作为理所当然会遭到拒绝的爱情,少年爱却达到了以往少女漫画所未能达到的高度——即它做到了其他少女漫画不能做到的或不想做到的事情:去直面这种欲望没有得到满足的状态,还有这种欲望本身。换言之,它得以抛开其他的命题,而直接审视人与人之间的一体感究竟意味着什么,终极意义上的连带感又是什么等等这样一些纯粹的关系性问题。少年爱不仅是少女们用来自由地操纵“性”的一种装置,并且还作为废黜异性爱的轻松和安逸,以探寻一种终极意义上的爱情和纯粹关系性的装置,而受到了少女们的热烈追捧。

    · (此处参考《BL進化論》对“终极配对神话”的精辟定义,比原文更能明白显示出“少年爱”根本上区别于“同性爱”甚至“一般人类的恋爱”的特点)少年爱漫画中的同性爱乃是基于有了命定的另一半这个前提才得以成立的一种关系,显然与一般那种作为性取向的同性恋有着不同的内涵。“少年爱漫画深受少女们的欢迎,并不意味着她们对真正的同性恋者有着什么理解。少女们借助与自己无关的少年身体来尝试着体验那种性的危险世界,从而避免了恐惧,陶醉在可以不负责任地享受那种猥亵的秘密乐趣中……”

    六、少女漫画与男性漫画杂志中性别越界之比较

    · 男性漫画杂志中以性别越界为主题的作品似乎格外稀少,并没有展开像少女漫画那样一种斑驳陆离的世界,也没有揭示出更多新的性别形象。也许可以把个中原因归结为:男性漫画杂志的读者们(即男性读者们)并不关心所谓性别角色的问题,或至少“性别的自我认同/越界”并不是他们在阅读漫画时主要关心的议题。

    · 与女性杂志不同,男性杂志中的异性(即女性)因为是作为一种欲望的对象来描写的,所以,其中的性别越界也是作为色情路线的一个种类而出现的。换言之,这种性别越界被赋予了因具备女性的外表特征而让男人也能潜入女性的隐秘世界,与喜欢的女孩子骤然接近的便利之处。而真实性别遭到败露的尴尬场面则常常出现在与性密切相关的地点,比如检查身体的地方、更衣室、澡堂等等,显然便于作者频繁地描绘女性的裸体场面。即是说,作者描写男扮女装的主角或者女性化的角色,只是作为一种偷窥的手段,与男性读者一起享受窥伺女性身体的乐趣

    · 男性漫画所走的色情路线与故意设置的那种紧张悬念中的意外性,无疑都不可能动摇或颠覆过往既定的性别形象,毋宁说是在沿袭那些固定形象的基础上得以成立的,甚至不妨看作是男权思想的具体体现。因为男性在社会中对女性的主导地位,所以不会去怀疑或反抗男权社会中所形成的性别形象。也许可以说正是基于他们在两性关系中的支配地位,才得以居高临下地把女性作为一种窥伺的对象。少女漫画之所以能够塑造出这样一些形象,或许可以归结为下面的因素:因为在现行的性别体制中女性常常被迫处在不利的位置上,容易遭受压迫和剥削(对性本身的恐惧就是源于这一点),从而对现行体制并没有太多的留念,渴望借助性别的越界来消除戒颠覆既定的性别差异。所以,即便在现实中不可能轻易实现性别的越界,至少希望在幻想中达成这样的变革。

    七、SSF——逾越生物学上性别差异的可能性

    · 少女漫画中还存在着另一类SF作品,它们将生物学上的性也加以相对化,大胆地设想宇宙里存在着与现实的性完全不同的性别,以至于有人把它们叫做SSF(sexual science fiction),即性别科幻作品

    · 在现在这样一个异性爱占绝对主流的社会里,关于性别差异的感觉显然根植于人们自我认同的最玄奥的部分中,所以,要想究明什么是可以改变的,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这并不妨碍少女漫画提出自己的假设,想象会出现一个全新的社会,在那个社会里,人们彻底超越了两性的性别差异,或是抛却了对性爱对象之性别的执著。只有在那里,人们不仅消除了文化意义上的性差,还消除了生物学上的性差。因而,在那里女人和男人获得了一种绝对意义上的平等,是一个少女们无需藏匿起自己性别的乐园。这种想象或许比女权主义者们的理论阐释具备更大的力量。

    第五章 少女漫画中的女同性爱

    · 为了对抗父权社会对女性整体的歧视和迫害,西方的女权主义者们认为,女性之间的友谊乃是最重要的女性经验。换言之,“姐妹情谊”是女性与男性的霸权相抗衡的主要手段,是以同性结盟的形式来反叛社会对女性角色的限定。而所谓的姐妹情谊通常表现为青年女子之间的友谊,或者以女性同性恋的形式出现

    · 同样是在少女漫画黄金时代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其中的男性同性爱——比如少年爱故事就屡见不鲜,而女性同性爱故事却鲜为所见,这是为什么呢?或许可以归咎为那个时代同性恋禁忌观念根深蒂固。还可以归咎为较之少年爱故事,女同性爱故事对于少女读者来说显得过于生动,不免引发现实感的缘故。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少女们无意接受自己作为女性的身体,井一直试图在自己与性爱之间制造适度的距离,以便在不具备现实危险性的地方展开自己幻想的翅膀。既然如此,她们没有理由喜欢那种与自己之间缺乏距离感的女同性爱故事

    一、战前少女小说中的同性爱情

    · 对于战前的少女们来说,少女之间的同性恋情可以成为一种审美的幻想素材,为什么对于今天的少女来说,却不再能够成其为展翅飞翔的幻想了呢?其理由之一或许是:让吉屋信子的小说世界得以成立的那样一种只有女性存在的封闭性空间和时间——女子学校——已经不再作为一种具有共性的东西而存在。其次,在吉屋信子的时代,所谓的女子学校乃是结婚前的避难所。女人们的婚姻没有自主性,大多是被父母强制的结果。因此,她们才会在结婚前的那段有限时间里,谋求那种唯一可以自主选择的爱情,即少女们之间的爱情,并咀嚼那种爱的幻想。但随着自由恋爱的普及,与异性之间的恋爱变成了女人通过婚姻选择自己人生的一条途径,即是说,所谓的近代浪漫主义爱情观逐渐确立,形成了一种强大而坚固的幻想体系,从而驱逐了其他的幻想因素

    ※※※二、女同性爱漫画的灰暗结局

    · 这些作品无不具备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在有着某种血缘关系但却没在一起长大的姐妹之间所发生的同性恋情。它们强调的远不是性取向上的女同性恋情。就像少年爱的对象被设置成命定的另一半一样,通过把女同性恋的双方设计成姐妹,乃是为了突出双方的相互吸引有着某种命定的因素,从而淡化这种关系的非道德色彩

    · 几乎所有以女同性爱为题材的漫画作品都采纳了惊人的相似结构。首先两个主人公一个被设计成长得很漂亮,在性格上也毫不含糊的超人型少女,而另一个则被设计成天真烂漫的可爱型少女。其次两个人都——特别是前者——被设计成了背负着家庭不幸的姑娘。尽管后者并非一定如此,但也多少带有一些不幸的色彩。而她对前者的迷恋程度似乎与对方家庭不幸的程度成正比例地增长。第三个特点是,她们两个人的关系肯定会在周围的人们中间到处流传,成为一种丑闻。甚至有人以暴露她们的同性恋关系来胁迫她们。其结果是,为了保护后者,前者要么不惜杀死胁迫者,最后以自杀结局(比如《燃烧成鲜红》),要么出于绝望而选择近于自杀的死亡方式(比如《她们》和《白色房间里的两个人》)。总之,几乎全部都是前者选择了死亡。在这些作品相通的共同项中间,有一点尤其值得我们注意:世俗的目光、流言茧语、禁忌观念等等之类的东西,成了必然与女同性爱故事紧紧相随的因素。

    · 少女漫画中的男同性爱故事绝对不是为了描绘真正的同性恋情,它所试图表现的,乃是终极意义上的绝对爱情(尽管后来渐渐增加了游戏的成分),与作为性取向只能爱男人的同性恋属于不同的范畴。换言之,它是为了排除【与异性恋相伴随的种种既定的形象或符号】,以便描写出更加纯化了的性爱形象而做出的尝试。所以,即使也存在着因为爱情不被世间接纳而产生的内心纠葛,但受到同性吸引而带来的不安,抑或受到人们的白眼等问题,并不会占据突出的位置。更准确地说,这些故事因借助了少年的外衣,成功地与读者和作者拉开了适当的距离,从而摆脱现实的纠缠,超越了道德的评判,获得了纯审美的意义。但另一方面,尽管早期的女同性恋漫画曾试图利用增添血缘的因素来缓冲同性爱故事的非道德色彩,但毕竟还是没能从世间的目光中获得自由,这表明女同性恋漫画最终还是不能逃避“现实”的缠绕,与少女漫面中的少年爱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因为少年爱漫画正是依靠披上少年的外衣来达成了从现实中的飞翔,从而逐渐赢得了摆脱常识性的人际关系所带来的审美乐趣。

    ※※※三、难以逾越的现实栅栏

    · 为什么女同性恋漫画很容易唤起现实感,从而无法摆脱类型化的描写,可一旦让主人公披上少年的外衣,少女们就马上从现实中解放出来,创造出了如此充满着自由与亢奋的世界呢?这无非是因为对于少女们(甚至是全体女性)来说,“身为女人”乃是一个最大的现实符号;更可悲的是,这个现实是难以接受的。就像前面已经论述过的那样,这首先表现为对性的恐惧。性的成熟对于多数女孩子来说,并不绝对是一个值得高兴的事实。尽管心中不无期待,但同时又希望延缓这个事实的到来。少女漫画中各种性别越界的尝试,实际上正是在少女们无法积极接受自己身为女人的性这样一块土壤上绽放出来的花朵。这一点可以从少年爱作品中的主人公所流露出的对女性的厌恶中窥见一斑。我们可以从产生性别越界作品群的原型(描写女扮男装的少女漫画)中,读取到少女对自己的性所抱有的典型心态。她们假扮的那种少年形象,乃是试图把自己身为女人的现实搁置起来而赋予的临时外形。一旦出现自己喜欢的异性,她们就会丢弃披在身上的男装,接受自己的性别,投身到对方的怀抱里。在这里反复回荡着一个经久不息的愿望:“只希望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恢复女儿身。”换言之,女人只能依靠得到自己意中人的喜欢,才可能肯定自己的性。这无疑与那种企盼“白马王子”什么时候翩翩降临的幻想也是一脉相承的。

    · 但是,在那种愿望所发出的甘美回音背后,显然存在着某种仅用少女的梦想和憧憬所无法解释的欲望,即与他们的存在根基密切攸关的欲求。纵览日本的少女漫画,里面总是浸润着一种渴望,即渴望来自他人的自我肯定。少女们总是在发出呼唤,呼唤有人来爱自己,来证实自己存在的意义。“我的居所在哪儿?”这句话几乎概括了所有少女漫画的主题。【打消存在的不安】和【接受自己的性】——能够同时满足少女们这两大欲望的特效药,就是来自【心仪的异性对自己的爱】,对自己存在的肯定。唯有这时候,“女人”这个负面的符号才会戏剧性地摇身变成正面的符号,开始发出璀璨的光芒

    · 可是,这个看似万能药的幻想却有着另一副面孔,在它的背后包含着很可能唤起少女们存在之不安的结构。她们为什么会如此执著地渴求着被爱呢?或许是因为除了这一剂特效药之外,再也找不到可以拯救她们逃离那种不安的决定性道路。如果那剂特效药顺利到手,一切都可贺可喜,但设若没有到手,那么,她们将永远不可能和自己“身为女人”的现实达成和解。近代浪漫主义爱情观是这样说的:“你要找到你的另一半。否则,你就是无。”女人自身是没有意义的。不被男人所爱的女人乃是二流的女人,无论你在社会上多么成功——女人们总是受到这些观念的胁迫。与男人之间的恋爱,实际上是因被视为第二性而不得不承受各种负面效应的女人得以提升自己的地位,从而作为社会性存在得到认可的唯一途径。而且这种浸润着男性对女性霸权意识的观念已经侵入了女性的精神内层,表现为女人对自己的性所采取的讳避态度,还表现为那种对唯有异性才能将自己从不安中拯救出来的信仰

    · 即便“渴求来自他人的自我肯定”这样一种精神饥渴可以在女性同性恋中得到消解,但来自异性的自我肯定所具有的另一个功能——即“成为女性,作为社会成员之通行证”的这一功能却不能在女性同性恋中得到满足。再则,既然是少女漫画,那么,无论是读者也好,还是主人公也好,就不可能作为贯穿人生的一个决定性抉择选取女性的同性爱。因为坚信什么时候会出现一个拯救自己的男性,乃是少女漫画的精髓所在。因此,对那些不可能丢掉“白马王子什么时候会翩然出现”这种幻想的少女们来说,女性的同性恋情便只可能具有紧急避难所的意义了。

    · 两个少女的关系不啻在闭塞的空间里相互舔舐对方的伤口。这显然与现实中的女同性恋者不大相同。所以,我们可以断言,女同性恋漫画中的两个少女之所以都背负着不幸的背景,无非是为她们进入同性恋情这样一种被世间视为禁忌的关系而设置下一个能被读者认可的理由而已(就像前面提到的血缘理由一样)。然而,不管她们如何沉浸在两个人的封闭世界里,作为少女漫画,只要对男性的幻想没有彻底解体,那么,其中的女同性恋也就只可能停留在这个阶段上

    四、女同性恋的新地平线

    · 树村实和吉田秋生都创作了一系列的漫画作品,比如前者的《母亲的女儿们》(1990年)和后者的《樱花园》(1986年)等等,都试图从正面来探讨女同性恋所包含的种种问题。只要我们把她们的作品与20世纪70年代和90年代的同类作品分别进行比较,就会发现它们具有一种过渡的性质。它们开始摆脱了20世纪70年代同类作品的那种定式,舍弃了某一方自杀的灰暗结局,但又不像20世纪90年代的同类作品那样萦绕着一种明朗的氛围。这甚至表现在故事结尾那种有些伤感但却不失分寸的旁白中。其次,它们的折衷性还体现在另一点上,即一边将20世纪70年代同性恋、故事中的血缘因素和同病相怜因素替换成诸如恋母情结一类的因素,以淡化这种情感的非正常性;一边又打破了女同性恋故事中所谓超人型和可爱型相配的范式,将两个主人公设计成更加平凡普通的女性,并让她们走出了寄宿高中那样一种闭塞的空间,而来到了更加空旷的海边,以便弱化女同性恋情的境遇性因素,从而提供了以更平和的心境和从更宽泛的视野来探索女性同性之爱的可能性

    · “当一个少女意识到自己被另一女人所爱时,她所体验到的绝非是男性侵入的痛楚、被动、屈辱的感受,相反,它甚至可能是温柔的、爱怜的,混合着姊妹与母亲的呵护与关怀。”正因为同样是女性,其感情的水位相同,才得以实现的那种微妙的情感交流,这大约就是女性之间爱情的特有因素吧,这一点是男女恋人所无法达成的。正因为同样是女人,拥有着相同的现实,所以能够达成无比精微的相互理解。也因为感情的压强处于同等水平,所以能够彼此交换感情。而且,依靠交换那种感觉,女人们赢得了一种可能性,即无需通过男人的存在,而径直接受自己的性

    ※※五、女同性恋漫画的文化意义

    · 在日本的女性中已经出现了一个新的世代,她们不再把性看作是可怕的东西,从而无需借助少年的外衣来将性从自己的身体中剥离开去,因此能够勇敢地直面性的存在,并把性作为一种纯粹的快乐来认知和享受了。换言之,对于女性而言,性唤起的不再是一种恐惧,也不再是能够从根本上侵犯人格的东西了。女性同性恋漫画在20世纪90年代后的少女漫画中呈现出绚烂多彩的局面,这反映了一种现实的变化:身为女人已经不再是一种绝对的负面记号了。也意味着,试图依靠自己来创造自己的价值,依靠自己来寻求自己居所的女人越来越多了。也意味着依靠女人之间的维系便可以找到自己存在理由的女人也在与日俱增,标志着迎来了一个女性依靠自己、依靠同性的结盟——用西方女权主义者的话来说,就是“姐妹情谊”——来与男性抗衡的时代

    · 当然,即使是在今天,存在的不安也并没有彻底解除。它会不厌其烦地改头换面,卷土重来。但这已经不再是因为她们是女人的缘故了,也不再是因为她们不被男人所爱的缘故了。反过来说,即便得到男人的爱情,被男人选中而结婚,也不可能消除她们那种存在的不安。女人们已经在长期的斗争中明白了这一点。这是只有靠她们自己来解决的问题。尽管努力让自己成为一种坚实而有力的存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至少不用像过去那样,被一种浮萍式的不安所攫住了。

    · 来自异性的“喜欢你”这句话,对于少女们来说乃是自我肯定的灵丹妙药——那样的时代姑且宣告了结束。从此以后,少女们也可以把来自同性的自我肯定作为一种养分来壮大自己,并在社会中拼搏奋斗,以逐渐赢得自己的居所。并且,因性别相同而感情水位相同的女性一旦成为同性的支柱,肯定会成为有力的战友,结成强大的同性联盟

    · 问:“这些‘姐妹情谊’的生成基础是什么呢?是生物性的,还是文化性的?多数女性主义者显然希望它是生物性的,这可以使其更加牢靠。”但设若如此,那么,在一个大多数人都在生物学上属于异性恋体质的世界上,这种姐妹情谊或许会失去广泛的文化意义。因为它对男性原理的反抗很可能被视为只是一种生物学上的排他性。所以,笔者更愿意把它看作是文化性的,看作是对排除了以往人际关系特别是男女关系中那种相互占有欲的平等关系的追求,或许它只是借助女性间绝对默契的姐妹情谊来昭示一种理想的人际关系,在向男性原理挑战的同时,又不排除与男性在平等基础上的复合。只有这样,女性才可能成为一种吸收了各种养分的真正强大的存在

    2021-01-14 02:51:38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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