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儿子与情人》的笔记(1)

儿子与情人
  • 书名: 儿子与情人
  • 作者: (英)劳伦斯
  • 页数: 457
  •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 出版年: 1983-3-1
  • 儿子与情人

    她走过放羊桥,穿过草地一角,来到板球场。草地看上去像一片金黄的晚霞,远处水车的潺潺水流声隐约可闻。她坐在板球场杨树下一个座位上,面对着这片暮色。在她眼前展现着一大片绿油油的板球场,又平坦又结实,像亮晃晃的海底。孩子们在浅蓝色的帐篷阴影里玩。好多白嘴鸦飞得高高的,经过微云片片似锦似绣的天空,呱呱叫着飞回家去。白嘴鸦弯成一条长长的弧形,飞进金色的夕照,又聚拢来,呱呱叫着,像缓慢的旋风上的黑色鳞片,围绕着突出地立在牧场中间的一个暗沉沉的树丛不住打转。

    球场上有几位绅士正在练球,莫雷尔太太听得见打球的声音和男人的失声惊呼。她看得见白色的人影在绿茵上静静移动,绿茵上已是暮色朦胧,再看远处的农庄,干草堆的一面仍然发亮,另一面已成了蓝灰色。一辆装着一捆捆谷物的大车在沉沉暮霭中轻摇而过。

    只见她那避开他的伤口里淌下一滴血,落在娃娃娇柔发亮的头发上。他痴痴望着那滴凝滞发黑的血在亮闪闪的发丝上挂着,并逐渐往下渗。又一滴血淌下来了。血会浸透到娃娃的头皮上的。他痴痴望着,觉得血吸进去了,于是他的大男子气概终于垮台了。

    她所有的针线活都是手工做的,一家子的衬衫和孩子的衣服都由她做。他慢慢地拼音,一个个字读出来,就像在扔铁环似的。她常常催他快念,还预先提示他下面的一句话估计会是什么,他总是低声下气地听凭她说。

    他们之间的沉默很特别,只听得她手里的针轻快地嗖嗖响,他喷烟时嘴唇发出刺耳的噗噗声,还有他向火里吐唾沫、炉栅冒热气的咝咝声。于是她的心事又转到威廉身上。他已经长成个大孩子了,是班上的尖子,老师说他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孩子。她把他看成男子汉,年轻力壮,使她又一次看到人间大放光明。

    莫雷尔坐在那儿却孤孤单单,他没什么可想,只隐隐觉得不自在。他的心灵盲目地去接近她,却发现她早已心不在焉。于是他感到一种空虚,心里几乎成了真空。他坐立不安。不久他在这种气氛中就过不下去了,这也影响了他老婆。他俩都觉得两人单独在一起那阵子,连呼吸都受到压抑。于是他素性上床睡觉,她一个人才安下心来,消消停停,做做家务,想想心事。

    有些心怀敌意的丈夫看见老婆变得太独立,把协会叫作“呱啦呱啦”铺子一意思就是“嚼舌根”铺子。就协会的基本宗旨而言,这话倒也不错。这些女人就是可以借此反省一下她们的家庭,她们的生活条件,从中找到不满的地方。因此矿工们发现他们的老婆做人有了自己的新标准,不免有些心慌。

    他跟贝斯伍德的中产阶级来往。小镇上地位最高的是牧师,然后是银行经理,再就是几个医生,其后是商人,再往后才是煤矿老板。威廉同药剂师的儿子,教师,以及商人交往。

    云雀从草丛里倏地飞出,那白生生、光溜溜得可爱的白蘑菇就悄悄躲在这片青草里。要是他们采到半磅,他们就高兴得不得了:这是一种发现了什么的欢乐,直接从大自然手里领受到什么的欢乐,是能为家庭经济做点贡献的欢乐。

    夏日的傍晚,女人家往往靠在田间篱笆上聊天,面对西方,看着夕阳火辣辣地烧得天际一片血红,远处德比郡的群山绵亘在其间,像蝾螈黑色的脊背。

    摇椅还是她怀头一胎时她丈夫为她做的呢。她很伤心,为伤势严重的男人感到十分难过。然而在她心灵深处,应该燃烧起爱情的地方却是一片空白。如今,她已经完全激起了那种女性的怜悯心,她将拼死累活地护理他,救助他,要是办得到的话,甚至愿意自己承受痛苦。然而在她心灵深处,她对他和他受的痛苦却仍是冷漠的。最使她伤心的是,即使在他激起她强烈感情之际,她还是不能爱他。

    后来他沉思地看着窗外。他已经成了工业社会制度的一名俘虏了。一眼看去,伸出在对面花园的旧红墙墙头上的尽是大朵大朵的葵花。花儿欢快地俯视着拿着东西匆匆赶回家去做饭的女人。山谷里长满了谷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田野里有两座煤矿,缕缕白色的水蒸气从那儿冉冉飘起。远远的小山上,是安耐斯利森林,阴暗而迷人。他的心已经沉下去了。他要被派去做苦力了。他在心爱的家乡山谷里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结束了。

    在漆黑的夜里,到了小山顶上,他看着周围五六英里之外那密密麻麻仿佛闪闪发光的有生命物体似的村庄,真像脚下出现个天堂一样。远处黑暗中,马尔普尔和希诺的灯火星星点点。偶尔,一长列火车一路开来,闯入这片黑暗的山谷中,有时从南面开往伦敦,有时从北面开往苏格兰。火车疾如流星,在黑暗中咆哮而过。浓烟滚滚,炉火熊熊,山谷随着火车经过而铿锵轰鸣。火车过去了,城镇乡村的灯光还是默默地闪烁着。

    莫雷尔夫妇在大儿子死后,有一段时期彼此相敬如宾。他会茫茫然睁大眼睛,呆呆盯着屋子那头。接着他突然站起身来,匆匆出去,到三点酒店喝上几杯,回来就恢复正常了。不过他从此再也不到雪普斯东去散步,免得走过他儿子生前工作过的办公室,而且他总是回避那块墓地。

    她的美,那种生来羞怯、任性、神经过敏得浑身颤抖的姑娘的美在她看来算不了什么。即使她那能那么热烈地陶醉于狂想的心灵也还是不够。她一定得有什么资本来加强她的自尊心,因为她觉得自己跟别人不ー样。她对保罗简直心向神往。她基本上是藐视男性的。不过,眼前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这人聪明伶俐,潇酒文雅,有时温柔,有时又会忧伤,而且他又那么机灵,见多识广,家里刚遇丧事。这孩子肚子里虽然装着这么一点儿可怜的学问,已经博得了她的无比尊敬。然而她还是拼命装出一副看不起他的样子,因为他没把她看成公主,只看成个卑贱的姑娘。而且他简直不大注意她。后来他生了场大病,她感到他身体会变虚弱,她就比他强了。这来她就可以爱他了。要是她在他身子虚弱的时候能够做他的情人,照料他,要是他能依靠她,可以说,要是她能把他搂在怀里,那她不知有多么爱他呢。

    米丽安就是深深合她心意的孩子。几个儿子最恨人家转过脸来让他们打。米丽安却常常万分高傲地转过脸来让他们打。他们碰到这种情况就向她吐唾沫,心里恨极了她。可是她却摆出自豪的谦逊态度自顾自走动,生活在自己内心的小天地里。

    他的自行车似乎要从胯下掉下去了,他喜欢这种感觉。玩命是男人对女人报复的手段。他感到自己不受尊重,所以他要冒险毁灭自己,索性叫她落得一场空。

    “你身子骨像铁打的一样,”她说,“如果光看身体的话,没有人比得上你。可惜你没看见他年轻时的样子。”她突然对保罗大声说话,说着还挺直身体,学她丈夫过去英俊的体态。莫雷尔忸怩地看着她。他又一次看到了以前她对他的热情。这种热情在她身上闪耀了一阵子。他却忸忸怩怩,有点受宠若惊、不敢抬头的样子。不过他还是重新感受到了自己过去那种得意的心情。随后,他立刻又意识到了这些年来他所闯下的祸事。他急于想忙点什么,以便逃避开这个念头。

    “可这些事跟你都没关系,妈妈,你知道没关系。”

    “那么什么事——那么什么事才和我有关系呢?”她突然冒火了,他痛苦地皱着眉头。

    “你老了,妈妈,我们还年轻。”

    她心灵深处并不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嫁给他。她首先就不相信自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个符合他要求的人。她的确看不出自己能跟他过一辈子幸福日子。她看到的前途只有悲剧、忧伤和牺牲。她为作出牺牲而感到自豪,她善于克制自己,因为若要她料理日常生活,她对自己毫无自信。她对应付悲剧之类的大事和难事,倒是胸有成竹。不敢自信的就是究竟能否应付日常的生活琐事。

    “难道你喜欢什么东西就非得紧紧抓住不放,仿佛要把它们的心都掏出来不可吗?你干吗不多少克制着点儿,或者留点儿余地啊什么的?……你老是苦苦哀求什么东西爱你,”他说,“仿佛你是个专门乞求爱情的叫化子。连对花朵你也这样死乞白赖的。你不想去爱——你只是没完没了地、反常地老巴望人家来爱你。你不是积极的,而是消极的。你一个劲儿地吸收啊吸收,仿佛你必须用爱来充实自己,因为你内心的某个角落缺少点什么。”他最后几句话里满透着愤激之情。他意思是说她爱他实际上还超过他爱她。也许他无法爱她。也许她身上恰恰没有他所要的东西。她心里埋藏得最深的行为动机就是自我怀疑。埋藏得这么深,她自己既不敢正视,也不敢承认。也许她这人是有所欠缺。

    别人谁也无关紧要。世上有一块地方始终不变,不会成为虚无缥缈,这就是他母亲所在的处所。其他任何人都会逐渐变得模模糊糊,在他心目中几乎并不存在,可是他母亲决不会。他母亲有如他的命根子、主心骨,他躲都躲不掉。她也同样等着他。如今她的一生都寄托在他身上。说到头来,来生也并没给莫雷尔太太多大指望。她看出我们有所作为的机会全在此生,而有所作为历来最为她所看重。保罗就将要证明她一向是对的;他要做个大丈夫,不容什么东西引他失足;他要在某一重要的方面改变人间的面貌。不管他上哪儿,她都感到自己的心灵伴随着他一起去。不管他做什么,她都感到自己的心灵站在他一边,似乎随时准备替他传递工具。她就受不了他跟米丽安在一起。威廉去世了。她要拼命把保罗留住。他总算回到了她身边。在他心灵里有一种自我牺牲的满足感因为他是忠于她的。她首先爱的是他,他首先爱的是她。然而这还不够。他正当青春,年富力强,还迫切需要一些别的。这折磨得他坐立不安,如痴如狂。她看出了这点,一心但求米丽安是她所希望的那种女子,能够只占有他新萌发的生命力,而把老根子留给她。他竭力抵抗着他的母亲,几乎就像抵抗米丽安一样。

    “为什么一个人就不能有一个年轻的妈妈……”保罗怨恨母亲没让自己看到她最年轻美丽的样子,好像是在埋怨一个不守诺言的情人。

    她是他的良心;不知怎的,他感到这个良心太厉害了,他受不了。他抛不开她,因为她倒的确抓住了他善良的一面。他不能跟她厮守在起,因为她不接受其余的大半个他。所以他心里一烦躁就把气出在她身上。

    “别担心!好妈妈,”他咕哝说,“只要你不认为做人是件微不足道的悲慘事,幸福也罢,不幸福也罢,都无关紧要。”她把他紧紧搂住。“可是我要你幸福。”她可怜巴巴地说。“呃,亲爱的——不如说你要我活下去吧。

    她正一个劲地纺着线。他想起她兴许要他帮忙,不由喜上心头。看来她口头摒弃实际被剥夺而得不到的东西还真不少。她的胳臂机械似的动着,可是那条胳臂决不该沦为机械的啊。她的脑袋伛到花边上了,可是那脑袋决不该伛得那么低的啊。她一味纺着纱,仿佛被抛弃在人世间的垃圾堆上,对她来说,被人世间抛弃的滋味是辛酸的,仿佛人世间不需要她了。怪不得她要大声抗议呢。

    在她投身妇女运动的十年工夫中,她受到相当的教育,而且也感染了几分米丽安的那种热心求知欲,自学了法语,勉强能念念。她自认为是一个不一般的女人,特别是不同于本阶级别的那些女人。罗纹车间的女工全是好人家出身。这是一门规模不大的特殊行业,有定的声誉。两间工房里都有种高尚优雅的气氛。不过克菜拉就是在她的同事们中间也显得落落寡合。

    可是这些事她都不对保罗透露。她是个从不吐露心事的人。她身上有种神秘感。她沉默寡言,他感到她有不少保留。她过去的事表面上是尽人皆知的,可是个中奥秘却不让大家知道。这真动人。而且有时他会撞见她打眼角瞅着他,绷着脸,偷偷摸摸,像在监视,他总是赶紧避开。她常常遇到他的眼光。可是她自己的眼光倒仿佛掩饰起来,毫无流露。只冲他宽厚地微微一笑。她对他特别盛气凌人,因为她似乎很有学问,经验丰富,他望尘莫及。

    万物外形上千姿百态的微妙差别都从他眼前消失了;剩下的只是黑糊糊一大片,其中暗藏着多少忧伤和悲剧啊,所有的房屋和河滩,所有的人们和飞禽,都无一例外;它们原只是外形不同罢了,既然万物形状仿佛都已模糊化开,就只剩下一大堆,黑糊糊的一大堆,充满着挣扎和痛苦,这一大堆构成了眼前的景色。工厂,女工们,他母亲,高耸雄伟的教堂,小镇的灌木丛。

    他跟许许多多同年的青年一样。男女问题在他心目中显得复杂无比,以至他会拒不承认自己曾经想要克莱拉或米丽安,或任何认识的女人。性欲是一种超然的东西,并不属于一个女人。他心灵上爱着米丽安。而他一想起克菜拉就来了劲儿,他在心里同她搏斗,他对她乳房和肩膀的线条很熟悉,仿佛这些线条是在他脑海里塑造的,可是他并不是非要她不可。他情愿一辈子不要她。他认为自己跟米丽安才是真正心连心。有朝一日,他真该结婚的话,他就有责任娶米丽安为妻。他把这一点向克莱拉说明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由他去。

    眼下他觉得人生似乎是个影子,白天是个白影子;黑夜、死亡、寂静、休止,这才似乎是存在。人生于世,终日奔忙,孜孜以求——那完全是无谓之事。最紧要的是消失在黑暗中,飘然而去,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他瞧着瞧着心里想要她了,谁知他刚向她迎上前去,她竟举起双手做了个告饶的小动作,他瞧着她的脸就停住了。她那对棕色大眼晴巴巴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听凭摆布,十分逗人;她躺着,仿佛她早已认命,准备作出牺牲;她的身子正等着他呢,可是她的眼神却像一头等待屠宰的牲口,引起他的注意,浑身热血顿时凉了半截。“你当真要我吗?”他有如冷水浇背,不禁问道。“是啊,一点不假。”她非常沉默,非常镇静。她只知道自己在为他效劳。他简直受不了。她躺着准备为他作出牺牲,因为她如此爱他。他不牺牲她是不行了。刹那间他巴不得自己没半点欲念,或者死了拉倒。于是他又闭上眼睛,不敢看她,他的热血又沸腾了。

    他竟想要哭。就为了她那样作出牺牲,他简直受不了。他跟她一直待到深更半夜。他骑车回家时感到自己终于踏出了第一步。他不再是个毛头小伙子了。可是为什么他心灵上感到隐隐作痛呢?为什么他偏偏一想到死,一想到来世,反而感到那么亲切,那么宽慰呢?

    他老是想几乎一意孤行地丝毫不顾到她,全凭自己感情那股蛮力胡来。他不能经常这样做,而且事后也往往总是留下种失败之感,死亡之感。如果他真正跟她在一起,他就得抛开自己和自己的欲念。如果他要跟她相好,他就得抛开她。

    他经常恨米丽安。他恨她弯着身子仔细翻查他的东西。恨她不厌其烦地反复审核他,仿佛他是一份复杂的心理学报告似的。在跟她好的时候,他最恨的是她既像占有他又像不曾占有他似的,于是他就故意折磨她。他常说,她拿去了一切,却什么也没给。至少她没给过生龙活虎似的热情。她压根儿就没活在这世上,也没有冒过活气。要想找到她就像想找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一样。她只不过是他的良心,不是他的伴侣。

    他原来想说:“过去是很好,可是现在结束了。”过去他虽瞧不起自己,可总相信她是爱他的,谁知现在她竟否认他们的爱是真爱。“他过去一贯竭力要挣脱她吗?”那就真够荒唐的了。他俩之间原来什么真感情都没有;过去他一直想像存在着什么感情,原来根本是一场空。而且她本来就知道。她什么都清楚,却什么也没告诉他。她一直都知道。她一直都心中有数!

    他不胜痛苦地默默坐着。闹到最后,整个事情对他来说竟然是场笑话。她实际上是在耍他,不是他耍她。她一句怪罪的话都没对他说过,一味逢迎他,心里却瞧不起他。现在她就瞧不起他。他变得聪明了,人也狠毒了。“你应当嫁个崇拜你的人,”他说,“那你要把他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了。崇拜你的人会有不少呢,只要你能抓住他们性格中的短处就行了。你就应当嫁给这么一个。他们决不会竭力想挣脱开你。”

    这么些年来,她一直当他个英雄似的看待,心里却悄悄地把他当个小娃娃,傻孩子。那她为什么要听凭一个傻孩子出乖露丑呢?他心里恨死她了。她一肚子辛酸坐着。她早就知道了——嘿,她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在他疏远她的那一阵子,她早就把他看清了,对他的渺小,他的卑鄙,他的愚蠢全看透了。甚至她的心灵上已经对他作好了防备。她并没有被弄得灰心绝望,并没有趴下,甚至都没有怎么被伤着。她早就知道了。可为什么他坐在那儿,偏偏还能如此希奇地左右她呢?他的一举一动都叫她着迷,仿佛她被他施行了催眠术似的。然而他却是卑鄙虚伪、反复无常的小人。为什么她还受到这种支配?为什么世上再没有别的比他胳臂的动作更能挑动她的心呢?为什么她被他紧紧拴住?为什么即使现在,假如他瞧着她,命令她,她还是会只得服从呢?任他什么鸡毛蒜皮小事的命令她都会服从。不过她知道,一旦服从了他,那她就把他抓在手心里了,叫他要东就东,要西就西。她有这份自信心。可是,这种新影响哪!唉,他不是个男子汉!他是个哭哭啼啼吵着要新玩具的小娃娃。无论他的心向往什么,都不会使他长久不变。好吧,就算他眼前非要走开。但一等他厌倦了他的新玩意儿,他还会回来的。

    她垂着脑袋,生怕碰见人。他们一路走着,他一路侧过眼来看她。她颊边有可爱的毛发遮住了耳朵,他真想去摸一摸。她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就像风中微微低垂的饱满的稻穗那样,使他觉得脑子晕晕乎乎的。他恍若在路上打转,周围一切都在打转。

    他们一坐上电车,她就把沉甸甸的肩膀靠在他身上,他趁此握住她手。他感到自己从麻醉中苏醒过来,开始呼吸了。她金发间半掩半露的耳朵正挨近他。他实在忍不住想亲亲它。可是车子上有人。她耳朵还留待他去亲呢。说到头来,他不是他自己,他是她的某种附丽,就好比照在她身上的阳光。

    莫雷尔太太说过他跟米丽安的恋爱就像书本点起的一把火一书烧光了,火也灭了。就米丽安来说,她自夸对他了解得一清二楚,就像读一本书那样,甚至随时都能翻到她想读的某一章、某一行。他呢,很容易轻信,还以为米丽安真的比谁都了解他呢。所以兴致一上来,他就像个头脑简单的自我主义者那样,跟她净谈着自己的事。这回,话题也一眨眼就转到了他自已的活动。他能引起她这么大的兴趣,真感到无上荣幸呢。

    保罗的道德观:“那就让女人也为所欲为吧!”他想最好是大家都不受拘束,因为那受拘束的人总喜欢用自己的标准约束天性自由的人。他的想法与传统的米丽安发生了碰撞。

    他接着说:“我想,一个人必须从另一个人身上感受到真正、真正的热情——只要一回,一回就行了,哪怕这一回只维持三个月。”

    米丽安把这话玩味了一下。她明白他所追求的看来是一种火一般的激情的洗礼。她明白他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也许他同有些人一样,都认为少年纵欲是人生大事;待他满足了以后就再不会心火难熬,坐立不安,而可以安定下来,把自己的一生乖乖交托给她了。得,那也好,如果他一定要去,就让他去满足吧——去得到他所谓的巨大强烈的体验吧。无论如何,一旦他到了手,他就不会再要了。这是他亲口说过的,那时他就会渴望她能给他的其他东西了。他就会渴望被别人管住,这样他才能去好好干活。据她看,他一定要走,这固然痛苦,不过她既然能够让他上酒馆喝杯威士忌解馋,她也能让他去找克莱拉,只要这可以满足他的需要,以便他将来可以听凭自己占有。

    “你这么想吗?”他答道。“你瞧,我可习惯了,不看见矿井还想念呢。不,各处的矿井我都喜欢。我喜欢一排排的货车和吊车,喜欢白天的水汽,晚上的灯火。我小时候,老是以为所谓矿井,就是白天的烟柱子,晚上的火柱子,周围水汽濛濛,灯火通明,还有燃烧的煤堆。我以为上帝一直都在矿井顶上。”

    保罗与克莱拉在莫雷尔家的花园里幽会,米丽安正站在树丛后面观察他们。

    他的心火辣辣的,她们竟然在背后议论这姑娘,他生她们的气了。她们有什么权利说这话?这番话本身倒确实惹得他对米丽安无名火起。可同时他心里对克菜拉也大大产生反感,恼恨她竟然肆无忌惮地如此议论米丽安。他想,这两个女人中倒是米丽安的心地比较好呢。他走进门。母亲神情激动。一只手有板有眼地拍着沙发扶手,女人家疲累不堪时就是这副模样。他看见这种动作就受不了。

    戏在继续演下去。他茫然望着台上的一切仿佛都发生在远方某处,他不知是在什么地方,但似乎觉得那好像是在自己内心的某个遥远的地方。他就是克莱拉的两条玉臂,她的脖子,起伏的胸脯。那些似乎都是他的自我。同时戏也在远处什么地方上演,他同这戏也成为一体了。他的自我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克莱拉那双灰黑色的眸子,朝他贴过来的胸脯,以及紧紧抓在他手里的胳臂。于是他感到自已渺小无能,她却不可抗拒地凌驾于他之上。幕间休息时,灯光亮了,他痛苦得不得了。他想要逃到随便什么地方去,只要灯光再暗下来就好了。迷迷糊糊中,他晃晃悠悠出去喝了杯酒。后来灯光暗了,克莱拉和戏那种奇怪而荒唐的现实又重新抓住他的心。

    他眼睛乌黑,非常深沉,非常温和。她的美色和他对这份美色的迷恋,仿佛引起了他的痛楚,他感到很难受。他有点痛苦地望着她,心里感到害怕。在她面前,他感到自卑。她热烈地吻着他两眼,先吻这只,再吻那只,她抱住他,她委身于他。他紧紧搂着她。片刻间热情如火如茶。她站着,听凭他疼她,乐得浑身颤抖。她受损伤的自尊心治愈了。她的心病治愈了。她很快乐。她又感到扬眉吐气了。她的自尊心曾经受过损伤。她曾经被人瞧不起。如今她又扬眉吐气,心花怒放了。她恢复青春,受到赏识了。

    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她的遣责。但另一方面有时他又恨她,想摆脱她的羁绊。他的生活要求摆脱她的束缚。这种生活就像走马灯似的,老是在原地打转,一步也走不远。她生养他,疼爱他,管着他。而他也反过来把爱倾注在她身上,以致他简直没法摆脱她,独自去生活真正爱别的女人。在这个期间,他不知不觉地竟然抵制母亲的影响了。他有事不告诉她,母子间有了距离。

    “你在世一天,我就一天不会遇上合适的女人。”保罗无法正确处理与女性的关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母亲,但不全是。
    “别问我将来的事。”保罗变成伊壁鸠鲁式的享乐主义者了,不过他当下也并不快乐。

    他们感到自己渺小幼稚,不胜惶恐、惊诧,就像当初亚当与夏娃失掉天真,体会到那股魔力的强大时一样,这股魔力把他俩赶出伊甸园,去经历人间的日日夜夜,沧海桑田。这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种启蒙,一种满足。认识他们自身的微不足道,认识把他们弄得神魂颠倒的那股巨大的生命浪潮,使他们心里得到安宁。既然如此了不起的一股神奇力量,能够压倒他们,把他们与自己融为一体,使得他们认识到自己在这股拔起每片草叶,每棵树木,每样生物的巨大浪潮中只是沧海一粟,那么何必自寻烦恼呢?他们可以听凭自己由生活摆布,每人都可以在旁人身上找到一种安宁。

    可是克莱拉并不满足。她知道存在着一股超乎寻常的力量,这股超乎寻常的力量笼罩着她,可是又不会常守着她。一到早上,它就会起了变化。他们已经知道了个中奥秘,可是她留不住这千金一刻。她要重度这一刻,她要某种永不消逝的东西。她还没有充分领略。她以为她要的是他。他对她来说是把握不定的。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也许从此不会再来;他也许会抛弃她。她并没有完全赢得他。她并没有满足。她虽已经尝到,可是她并没有抓住——那种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她拼命想要抓到手的东西。

    “瞧她多小!”他自言自语说。“她像海滩上一颗沙子,看也看不见一一只不过是随风飘动的一丁点儿斑点,一个小小的白浪泡,在晨曦中简直微不足道。凭什么她这样吸引我呢?”这天早上就这样统统给搅乱了,她下海去了。辽阔的海滩,长着蓝色滨草的沙丘,粼粼的海水,在茫茫无涯的荒凉中,泛着炽热的白光。“她到底算什么呀?”他自言自语说,“一边是海滨的清晨,雄伟壮丽,亘古不变;一边是她,自寻烦恼,永不满足,犹如浪花泡沫,转瞬即逝。她对我到底算什么呢,她就像浪花体现着大海那样体现着什么。可她究竟是什么呀?我感兴趣的可其实并不是她。”

    “你把他当成一种什么样的人物看待,其实他并不是。女人家就是这样的。她自以为知道什么对男人有好处,就一定要让男人去享用它;只要她把他抓在手里,就一味给他吃她认为对他有好处的东西,全不管他是否正饿着肚子坐在那儿,吹着口哨想念他真想吃的东西……爱情应该使人产生一种自由感,不是束缚感。米丽安就使我感到像头拴在桩上的驴。我只能在她那块地里吃食,别处就不行。这真叫人受不了!”

    这样他俩又争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完全得到他。她没抓住他的要害部分,她也从没想法去抓过,甚至都不想去了解是怎么回事。他多少知道她仍然以道斯太太自居。她并不爱道斯,从来也没爱过他;可是她认为他爱她,至少依赖她。她对他感到绝对放心,对保罗・莫雷尔却从来没放心过。她心里充满对这年轻人的热情,这使她相当满足,消除了她的对自己的怀疑和不自信。不管她怎么着,她内心是踏实了。她几乎像恢复了自信心,如今终于昂首挺立了。她得到了确认;可是她根本不相信自己的一生属于保罗・莫雷尔,也不相信他的一生属于她。他们到头来总会分离,而她下半辈子准会直对他苦苦地思念。不过不管怎样,她现在总算领略过了,她有了自信。而且就他来说几乎也是这种情况。他们一起相互通过对方经历了生活的洗礼;而现在他们的使命是分离。凡是他要去的地方,她不能陪他去。他们迟早总得分手。哪怕他们结了婚,彼此忠贞不渝,他还是会撇下她,继续独来独去,而她只落得个在他回家时侍候他的份儿。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他们都想要有个并肩同行的伴侣。

    通常他一开始求欢的时候,一股热情总是势不可挡,一下子把理智啊、灵魂啊、气质啊,统统冲走,恰如特伦特河挟着漩涡和卷浪不声不响地顺流而下。微不足道的非难也好,微不足道的感觉也好,逐渐都烟消云散了,连思想都冲走了,一切都注入一股洪流滚滚东去。他变成了一个没有头脑,只有强大本能的人。他那双手像动物一样动个不停;他的四肢,他的身体都是精力充沛,有知有觉,各行其是,不受他意志支配。惟其如此,所以生气勃勃的寒星也似乎赋有了强大的生命。他和这些星星跳动着的是同样炽热的脉搏,眼前的羊齿植物受着一股力量的鼓舞,枝叶挺直,他也受着同样力量的鼓舞,身躯也同样挺直。仿佛他和星星,黑糊糊的杂草,以及克莱拉都被卷进了一股往半空直蹿的巨大火舌,一路直烧过去。万物都和他一起生龙活虎地蜂拥而前;万物都和他一起各自庄严肃穆地静止不动。尽管这一切都汇人一股生命的极乐洪流中,可是每样东西本身又都是静止的,这种奇妙的静止似乎就是幸福的无上境界。

    他又吻了她一下。把两鬓的发丝捋开,动作那么轻柔,仿佛她是个情人。

    庭园里的向日葵开得一片金黄,枝叶缠绕,可爱极了。她眺望着窗外。“那是我的向日葵啊。”她说。

    她一有机会就立刻上雪菲尔德去看她丈夫了。这次见面并不圆满。不过她给他留下一些玫瑰花、水果和钱。她想要跟他言归于好。倒不是她爱他。她看着他躺在那儿,心里并没产生爱他的热情。她只是想要对他低声下气,想跪在他面前。她现在想要作出自我牺牲。说到头来,她毕竟无法使保罗真正爱她。她害怕的是道德上说不过去。她想要赎罪。所以她向道斯跪下,这样让他感到说不出的痛快。可是夫妇间的距离依然很大——太大了。男的对此感到吃惊。这反而使女的颇为喜欢。她就喜欢感到自己跨过不可逾越的距离来服侍他。这时她就得意了。

    他痛苦地在床边坐下。她像个小孩似的蜷着身子侧睡。夹着银丝的棕色头发都披散在耳边。

    “头发挠得你痒痒吗?”他轻轻把头发撩开说。

    “痒。”她答道。

    他的脸贴近她的脸。她那对蓝眼睛像个姑娘的眼睛,直冲着他笑眯眯的,叫人感到温暖,笑得充满柔情。他看了不由心悸,感到又恐惧,又痛苦,又疼爱。

    “我帮你把头发梳成辫子吧,”他说,“躺着别动!”他到她背后,仔细拆松她的头发,梳梳通。头发好似棕色夹白色的细长柔丝。她的头缩在肩膀间。他一边轻柔地为她梳头,编成辫子,一边咬着嘴唇,感到茫然。这一切看上去不像真的,他不能理解。晚上他往往在她屋里工作,不时抬眼看着她。往往看到她那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母子俩的眼光相遇时,她就微微一笑。他又呆板地不断工作,手里干出好活儿,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有时他进来时脸色非常苍白而呆滞,眼神警惕而匆促,就像一个不省人事的醉汉。他们都害怕两人之间那道纱幕撕破。

    于是她装出病情好转的样子,跟他说说笑笑,听到一些鸡毛蒜皮的新闻故意大惊小怪。因为他们两人都到了这个地步,最多只能在琐碎小事上做做文章,免得涉及大事,那他们做人的自恃心就要垮了。他们害怕,所以他们才装作满不在乎,高高兴兴。

    有时她躺着,他就知道她在回想往事。她的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缝。她把身子绷得硬邦邦,这样临死就不会发出痛苦的叫喊了。他永远也忘不了接连好几个星期来,她一直紧紧咬住嘴唇,那么顽强地孤零零一个人受着折磨。有时,病情轻些了,她就谈起她丈夫。一谈起她就恨他。她不能原谅他。他一进屋来她就受不了。她心头涌起些往事,这些往事曾使她极为痛苦,不料现在又如此强烈地兜上心头,使她不吐不快,所以她就告诉了儿子。

    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心里一寸寸破灭了。泪水往往平白无故地夺眶而出。他奔到火车站,泪水就洒在人行道上。他往往工作也干不下去。手中的笔也不写了。他坐着出神,愣愣望着。等他醒过来,就感到恶心,四肢哆嗦。他从来不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不开动脑筋去分析一下,了解一下。他只是默默忍受,一味闭着眼,听凭它去。

    他母亲也是如此。她想到痛苦,想到吗啡,想到来日;但简直从没想到死亡。她知道,死期近了。她不屈服可不行。可是她决不向死神求情,也不同死神友好。两眼黑茫茫,紧闭着嘴,黑茫茫,她被推向死亡的门口。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晃就过了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

    “人各有死法啊。我爹家里的人就像一头牛进宰牛场似的被吓掉了魂,只好任人牵着脖子去送命。可我妈妈家里的人却得一寸寸朝前推。他们是顽强的好汉,不愿意死。她不愿死。她不能死。那天牧师伦肖先生来了。他对她说:‘想想看,你,你就要在彼土跟你父母姐妹,还有儿子团聚了。’她却说:‘我离开他们好久了,照样过日子,现在没有他们照样也能过日子。我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事到如今她还要活下去呢。她光瞧着我,她要守着我。”他单调地说下去。“她意志如此坚强,看来她似乎决不会去死,决不会!”

    “你知道不知道,星期四我对她说:‘妈妈,要是我非死不可,我就死。我心甘情愿去死。”她厉声对我说:“你以为我不是这样吗?你以为你愿意死就能死吗?””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没哭,只是单调地说下去。克莱拉想要逃走。她回头看看。只见海岸漆黑一片,潮声回响,黑沉沉的天朝她压下来。她吓得站起身。她要到有亮光的地方,有其他人的地方去。她要离开他。可他垂头丧气坐着,纹丝不动。

    “我不想叫她吃,”他说。“她也知道这点。每次我问她:你要吃什么吗?'她简直怕说“好”。她说:“我来一杯本吉尔酒吧,'我对她说:这东西只会提你神。对,'她几乎大喊大叫说,“可是我一点不吃,心里就像有什么在咬似的。我受不了。于是我就去替她拿吃的。是癌在咬得她受不了啊。我真巴不得她快死。”

    那天晚上,保罗为了要找点事做做,特地从诺丁汉走回家。布威尔上空给高炉映得一片红光;乌云像低矮的天花板一样笼罩着。他在公路上走这十英里路时,只觉得就像是在从黑沉沉的天地交界处直走出生活以外去似的。可是其实终点只不过是那间病房罢了。即使他走啊走的走一辈子,最终也只能走到那儿去。

    他伫立着眺望窗外。大地覆盖着白雪,一片苍茫,满目荒凉。随后他替她按脉,脉搏一下强一下弱,像声音和回声。这应该是预示死期到了。她知道他想知道什么,就让他去按脉。

    有时他们相互看看对方眼色。于是他们几乎像商量妥了。看样子似乎他也同意她死了。可是她偏不肯死,她不肯。她的身子熬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阴郁,充满痛苦。他终于问大夫说:“你能不能给她用点什么药,让她结束这一切?”

    那天晚上他把藏着的吗啡丸都拿下楼去。仔细把药丸都研成末子。“你在干什么?”安妮说。“我把药放到她晚上喝的牛奶里。”于是姐弟俩像两个串通干淘气事的孩子似的,一起笑着。他们尽管心里直打鼓,头脑总算还有点清醒。

    几分钟后,保罗听到父亲沉重的脚步踏着踩实了的雪地走了。街上矿工三五成群地迈着沉重的脚步去上班,打着招呼。可怕的、拖长的呼吸还在继续——唏——晞——唏,隔了半晌才呵——呵——呵的一声呼了出来。远处雪地里响起炼铁厂的汽笛声。汽笛声接一声,一会儿呜呜叫,一会儿嗡嗡响,有的声音远而轻,有的声音近,也有煤矿和其他厂里的鼓风机声。后来声音都静寂了。他添上火。粗大的呼吸声打破了静寂——看上去她还是那样。他拉开百叶窗,朝外面张望。天色仍然漆黑。也许有一点亮意。也许是雪地泛青。他拉上百叶窗,穿好衣服。这时他身子直打哆嗦,他拿起盥洗台上那瓶白兰地喝了几口。雪地渐渐发青了。他听见一辆轻便马车当郎当郎地沿街驶来。对了,都七点钟了,天色蒙蒙亮了。他听见有人在打招呼。万物苏醒了。晦暗的曙色死气沉沉,悄悄笼罩着雪地。是的,他看得见房屋了。他熄了煤气灯。看上去屋里很黑。呼吸声还照样不断,可他已经习惯了。他看得见她,她还是老样子。他不知道把厚被子堆在她身上,会不会使她呼吸更困难些,那吓人的鼻息就此停止。他看了她一眼。那不是她——一点儿也不是她。如果他把毛毯、厚衣服都堆在她身上……

    “保罗——保罗——她没了!”转眼他就回到自己家,跑上楼去。她蜷着身子,静静躺着,脸蛋枕着手,护士在擦她嘴巴。别人全退开几步。他跪了下去,脸贴住她的脸,双臂搂住她。“我的好妈妈呀——我的好妈妈呀——噢,我的好妈妈呀!”他悄声叫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好妈妈呀——噢,我的好妈妈呀!”后来他听见护士在他背后边哭边说:“她好了,莫雷尔先生,她好了。”他抬起脸,离开还有暖气的尸体,径直下楼,擦起自己的靴子来。

    屋子里原先暖和了好长一段时间,如今冷冰冰的。鲜花、瓶子、盘子、所有病房里的杂乱东西都收拾掉了;真是满目萧条。她停灵在床上,从脚尖兜上来的被单像片洁白的雪坡,那么宁静。她像个少女在沉睡似的。他一手拿着蜡烛,弯下腰看她。她像个姑娘正在沉睡中梦见爱人。嘴巴微微张开,似乎痛苦得莫名其妙,可是她的脸色并不见老。额头洁白明净,宛若岁月从未在上面留过痕迹。他又看看她的眉毛,看看稍稍偏向一边的迷人的小鼻子。她又恢复青春了。只是梳理得漂漂亮亮的头发两鬓夹着银丝,两条垂在肩后的发辫交错着银丝和棕丝。她还会苏醒的。她会抬起眼睑。她仍然跟他在起。他弯下腰,热情地吻吻她。可是嘴边挨到的却是一片冰凉。他恐怖地咬咬嘴唇。眼睛看着她,心里觉得自己决不能放她走啊,不能!他把她的头发从鬓角将开。鬓角也是冰凉的。他看见她哑口无言,对苦痛的原因莫名其妙。于是他蹲在地板上,悄声对她说:“妈妈啊妈妈!”

    他照例进房跟母亲亲吻请安。屋子里又黑又冷。他希望家里人让她屋里的炉火烧着就好了。她仍然在做着青春时代的梦。可是她会觉得冷的呀。

    保罗与情人克莱拉的丈夫道斯成了好朋友,对方给他展现自己水肿的腿。

    保罗坐下。两个男人看上去都不知怎么好,甚至都有点狼狈的样子。不过道斯这时显得比较安心,仿佛一切都听天由命,而保罗却在竭力强打精神。克莱拉心想自己还从没见过他这么渺小可悲。他仿佛尽量想把自己缩到最小的范围内。瞧他来去张罗和坐着谈话的样子,总觉得他不免有点虚伪,不自然。趁他不察,冷眼看他,她暗自说这人靠不住。他一向自有他的动人处,热情奔放,当心情好时可以让她饱尝浓厚的生之乐趣。可如今他却一副渺小可悲的样子。他这人的性情真捉摸不定。她丈夫可比他要有男子汉气概得多。至少不管怎么风吹草动,他倒从没有摇摆不定过。她想,保罗这人真是变化无常,忽阴忽阳,时真时假。他永不会成为任何女人可以放心依靠的人。她尤其瞧不起的是他那竭力畏缩,变得渺小的神气。她丈夫至少还有男子汉气概,被打败时就屈服。可是保罗却决不会承认被打败。他会老是转来转去,徘徊不定,越来越显得渺小。她瞧不起他。然而她两眼却还是看着他而不是看着道斯,看样子他们三个人的命运似乎都操在他手心里。因此她恨他。

    如今她似乎更了解男人了,了解他们能做什么,会做什么。她越来越不怕他们了,而且越有自信心。原来他们并不是她过去想象中的卑劣的自大狂,了解到这点她更加舒心了。她懂得了好多道理

    她想要弄懂的差不多全懂了。她已经心满意足过,这点滋味还在,而她要求的也不过如此。总之,他走了她并不感到遗憾。

    他们吃了晚饭,围着炉火喝酒吃果仁。大家都不说一句正经话,可是克莱拉明白保罗正在退出这个三角关系,让她可以自由地仍跟丈夫一起过日子。这一点使她很恼火。说到头来,他真是个卑鄙小人。他拿走了他想要的,然后再还给她。她却忘了她自己也曾拿到过她想要的,而且在心底里,实际上也希望人家把拿走她的还给她。

    保罗感到彻底垮了,只落得孤孤单单。他母亲过去真正给过他做人的力量。他爱过她。事实上,过去是母子俩在合力对付这个世界。如今她归天了,给他永远留下一段人生的空白,撕破的面纱,透过面纱裂缝,他的生命正慢慢漂走,仿佛是在被拖向死神。他想要什么人主动来帮助他。他怕随着慈母一过世,他自己也就会逐渐离死不远,面对这件大事,他对其他不大重要的东西都开始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克莱拉可无法充当他的精神支柱。她要他,可是却并不想去了解他。他感到她要的是有成就的男人,不是内心苦恼的真正的他。这种事太苦恼了,她受不了;他不敢给她。她应付不了他。这使他感到羞愧。一则他陷于窘境,二则他对能否好好活下去毫无信心,三则没有人留住他,所以他暗地里感到羞愧。他总觉得不踏实,虚无缥缈,在这个具体的人世间毫不足道,于是他把自己越缩越小。他并不想死,他不甘心屈服。可是他并不怕死。如果没人来帮助他,他就一个人过下去。

    一切都似乎如此异常,如此虚幻。行人似乎没有理由在大街上行走,房屋似乎没有理由在大白天挤在一起。这些东西似乎没有理由占据空间,应该让它空着。他的朋友跟他说话;他听见声音,他也回答人家。不过为什么说话时要弄出吵吵闹闹的声音,他可不明白。

    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或者在工厂里拼命呆板地干活的时候最自在。干活时他真正忘了一切,这时他就没有意识了。不过活儿总有干完的时候。他很伤心,觉得事物都失去了真实性。初雪年下。他看见灰茫茫一片中夹着小小的珍珠。这些雪珠一度曾引起他极其强烈的感情。如今雪珠是飘下来了,可是似乎没什么意思。刹那间这些雪珠就不再在那地方了,只剩下原来就在的空间。夜间,高敞明亮的电车沿路开来。说来也怪,这些电车为什么不惮其烦地来去匆匆呢?他问大电车道,“干吗不惮其烦地一路开到特伦特桥去啊?”

    一星期一星期就这样过去了。老是孤零零一个人。他心里犹疑不决,一会儿打定主意去死,一会儿又顽强地要活。真正的痛苦在于他没地方好去,没事情好做,没什么话好说,简直不像他自己了。有时他发疯似的在大街上奔跑;有时他简直发疯了,又像看见点什么,又像没看见,弄得他一颗心像要跳出来似的。有时他叫了一杯酒,正站在酒馆里的酒柜前,突然一切都离开他远远的往后退去。他仿佛从远处看见酒吧间女招待的脸蛋,喋喋不休的酒徒,红木酒柜面上自已的酒杯。在他和这批酒徒之间不知隔着一层什么。他就是触摸不到。他并不想接近这些人,也不想要自己那杯酒。他猛地转过身走出去。站在门槛上,瞧着华灯初上的大街。可是他跟这一切都格格不入。似乎有什么东西把他隔离了开来。在那些路灯下形形色色的事都有,就是跟他隔开一层。他够不到。他党得自己摸不到路灯杆,即使够得着也摸不到。他能上哪儿去呢?既不能回到酒馆里去,也不能到前面什么地方去,实在没地方好去啊。他感到透不过气来了。天下之大居然无处容身。内心的压力越来越大,他感到自己要粉身碎骨了。

    他声调里那种灰心失望、破釜沉舟的意味,使她不禁一下跪倒在离他不远的炉边地毯上。她就这么蜷曲着身子,仿佛给什么压垮了,抬不起头来。他一双手无力地搁在椅子扶手上。她注意到这双手。她感到现在他躺着听凭她摆布了。如果她能站起来,拉住他,用双臂搂住他说,“你是我的,”那他就会任她做主了。可是她敢吗?她可以轻易地牺牲自己。可是她敢表明自己心迹吗?她注意到他穿着深色衣服的修长身子,看上去真是生命的得意之作,如今正瘫在紧挨着她的椅子里。但是不行,她不敢伸出双臂搂住他,把他拉过来,说,“这是我的,这身子是我的,交给我吧。”然而她想要这么做。她的女性本能给唤起了。可是她蹲着身子,不敢如此。她生怕他不肯让她这么做。她生怕这么做太过分。他的身子就这么被遗弃似的,躺在那儿。她知道自己应当拉过它来,认做她的,并声明自己是主宰。可是她能这么做吗?面对着他,面对着他内心那股向往着不知什么东西的强烈欲望,她无能为力,这实在是她的致命伤。她两手微动,脸儿微抬。她眼睛微微顫动,如怨如诉,几乎无所适从,突然向他露出了恳求的神色。他的同情心不禁油然而起。他抓住她双手,把她拉近身边,安慰她。

    这一来,两个人之间就完了。她不能把他拿去,使他不再负着沉重的担子。她只能对他作出自我牺牲——每日每时都心甘情愿地自我牺牲。而他并不需要这个。他需要她抱住他,欢欢喜喜,不容违抗地对他说,“别再这么坐立不安,寻死觅活的了。你已是我的终身伴侣。”可她没这份力量。再说她要的真是一个伴侣吗?或者她是想在他身上找个救世主吧?

    要离开她嘛,他感到自己误了她一生。可是他知道,留下来,硬把内心里那个不顾一切的人憋死,就等于放弃他自己的生活。他并不希望为了使她得到生活而放弃自己的生活。

    她悄悄坐着。他点上支烟。烟雾袅袅上升。他在思念他的母亲,把米丽安都忘了。突然她瞧了他一眼,不由一阵怨恨。这么说,她的牺牲是完全无足轻重的。他冷淡地躺在那儿,对她漠不关心。忽然间她又看出了他的缺乏信仰,他的浮躁易变。他会像个任性的孩子那样毁了自己的。

    他坐在车上,只见城市顺着铁路轨伸展开去,前面一片灯火。城市郊外的乡村,那些将发展成为更多城市的星星点点——大海——黑夜——等等等等!可偏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不管站在什么地方,总是子然一身。在他的胸前,当着他的面,延伸着茫茫无边的空虚,在他的身后,也到处都是茫茫无边的空虚。路人在街头行色匆匆,却谁也消除不了他内心的那种空虚感。他们只是一小点一小点幢幢人影,听得出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每个人影都沉浸在同样的黑夜,同样的沉寂中。他下了车。乡村中万籁俱寂,小星星在天际高照,小星星远远地闪烁在潮水里,苍穹倒映在水中,到处都是茫茫黑夜的辽阔和可怖。白昼会短暂地惊醒它、搅乱它一阵子,可是不久它又会回来,而最后总会永远留在人间,把万物都包罗在它的沉寂中,包罗在天然的幽暝中。没有时间,只有空间。谁能说他母亲曾经活过而现在已经不再活着?她曾经在一个地方,如今在另一个地方,如此而已。不管他母亲在何方,他的心都离不开她。如今她出门到黑夜中去了,可他仍然与她同在。母子俩在起。不过他的身子,他的胸膛还正靠在踏级围栏上,他的双手还正抓着横木。这些看来多少是实在的。他在哪儿呢?——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血肉之躯立在那儿,还不如洒落在田野里的一粒麦穗呢。他受不了。茫茫黑夜的沉寂似乎从四面八方向他这点微小的生命火花逼来,逼得它消失无踪,可他尽管渺小,却消灭不掉。万物都销声匿迹的黑夜,漫漫伸展开去,伸展到星星和太阳以外。星星和太阳只剩寥寥几个亮点,在黑暗中吓得直打转,互相抱成一团;这片黑暗压倒一切,连星星和太阳都显得渺小,畏惧。这些,连他本人在内,全都那么微乎其微,从根本上说来简直等于零,然而却又并不等于零。

    “妈妈!”他悄声叫道,“妈妈!”

    举世滔滔,她是支撑他的惟一力量。如今她去了,和夜色融成一片。他希望她抚摸他,带他一起走。

    可是不行,他不愿就此罢休。他猛地转过身来,朝着城市那片灿烂金光走去。他握紧拳,抿紧嘴。他决不走那条路,决不步她后尘,走向黑暗,他加快步伐,朝着隐约中热气腾腾、生气勃勃的城市走去。

    2020-06-24 14:35:51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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