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白鲸》的笔记(1)

白鲸
  • 书名: 白鲸
  • 作者: [美] 赫尔曼·麦尔维尔
  • 副标题: 译文名著典藏
  • 页数: 784
  •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 出版年: 2013-6-1
  • 谁是以实玛利?

    他们只要不掉进海里,是一定要尽可能走近海洋的。

    沉思和水是始终结合在一起的

    这儿睡着他的草地,那儿睡着他的牛;那边的小屋升起睡意的炊烟。一条迷津似的小径,弯弯曲曲地伸入远处的林野,向着那山坡青翠、重重叠叠的岗峦迤逦而去。

    为什么几乎每个身心强健的小伙子总要渴望出海呢 ? 为什么你初次出门坐船,一听说你和你坐的船现在已经望不到陆地了,你就觉得有那么一阵神秘的心情颤动呢 ?

    反正人人都是这样那样受人奴役的……普遍的重击打了一转后,大家又相互拿手摩摩对方的肩胛骨,还是安分些吧。

    一个人接受钱时的那种彬彬有礼的态度,倒确实是不可思议的,因为我们都那么诚心相信钱是尘世上一切罪恶的根源,有钱人是决计进不了天堂的。啊 ! 我们是多么欢欢喜喜地使自己沦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

    首先是那条大鲸,叫人一想起就没法按捺得下自己。这样一个可怕而神秘的怪物激起了我所有的猎奇心。其次,那条大鲸在那里面滚动它那岛屿般的身体的荒凉辽阔的大海;和与那条大鲸分不开的无可言宣、难以名状的种种惊险;以及沿途在巴塔哥尼亚一带见到的听到的无数声色之奇,都帮助影响我的意图。

    我就爱远涉惊涛阻隔的重洋,就爱攀援野人栖迟的海岸。

    拉撒路是怎样想的呢 ? 他对着壮丽的北极光高高举起他那冻得发青的双手就会感到温暖吗 ?

    一转眼间,灯已经熄掉,这个嘴里咬着烟斗斧的野人,就跳上床来跟我睡在一起。我大声叫了出来,我现在再也禁不住自己了;他发出一声嗥叫,诧异之极,就动手来摸我

    与其跟个烂醉的基督教徒同睡,不如跟个神志清醒的生番共榻。

    他立刻照办,一边又很客气地向我打手势,叫我上床——一边自己翻到另一边去,好像是说:我连你的大腿都不碰一碰

    我一觉醒来,发现魁魁格的一只臂膀非常亲昵地搁在我身上。人们简直要把我当做他的妻子。……这只刺了花的胳膊却布满了无垠无止而错综复杂的克利特迷宫似的图案,那上面的色泽没有一块是相同的——我认为那是因为他在海上老是随便让他的胳膊一会儿对着太阳,一会儿在暗头里,他的衬衫袖子又经常乱卷起来的缘故。……我一醒来,那只胳膊恰好搁在被单上,使我一时很难分清究竟是胳膊还是被单,因为两者的色泽是这样混淆不清;只因我还觉得有一股重量和压力,这才搞清原来是魁魁格在紧抱着我。

    先预定好对方新郎的身份,可见是个称职的bottom(误)

    我试图推开他的胳膊——摆脱他那新郎似的搂抱——然而,尽管他睡得那么香甜,却依然紧紧搂住我,仿佛死神才能把我们两人分开。这时我尽力唤醒他——“魁魁格 !”——可是,他唯一的回答却是一阵鼾声。……大白天里竟跟一个生番和一支烟斗斧睡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魁魁格 !——求求你,魁魁格,醒醒吧 !” 最后,由于他那样成亲式般搂着一个同性的猥亵相,我不由得不住大声叫嚷,身子扭来扭去,终于使得这个野人发出一阵阵唔唔声了;他立即缩回了他的胳膊,周身抖得像只刚从水里出来的纽芬兰狗,坐起来了,上身直挺挺,像支枪柄,一面尽盯着我,一面擦着眼睛,仿佛他已完全记不起我怎么会在那里,不过,他似乎慢慢地明白过来,模糊地有点记起我了。

    这些野人倒是天生就有一种体贴的敏感;这真令人惊异,他们实际上是多么有礼貌呀。我特别要对魁魁格表示这番敬意,因为他对我非常之和气体贴,我却自觉犯有粗野无礼的罪愆;我在床上凝望着他,看着他盥洗的种种动作;我的好奇心一时间竟胜过我的教养了。

    我就尽力请求他赶紧盥洗去,尤其是请他赶快把裤子穿上。

    这个小伙子的面颊血色很好,跟只烤过太阳的梨子一样,似乎闻起来还几乎有股麝香味道;他一定刚从印度洋航行回来还不到三天。那个坐在他旁边的人,脸上的色泽稍微淡些;可以说他身上有点儿椴木的味道。至于那第三个人的肤色,虽然还隐约有种热带的黄褐色,但是已经稍微泛白;他必定已在岸上逗留了好几个星期。

    每周都有许多佛蒙特州和新罕布什尔州的生手来到这城里,他们都急于要在捕鲸业中搞个名利双收。他们大都是一些体格魁梧的小伙子;都是一些砍过了山林,现在却想放下斧头、抓起捕鲸枪的人。

    所有这些富丽堂皇的房屋和花花草草的庭园都是从大西洋、太平洋和印度洋捞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从海底里用标枪戳起、拉起的。阿历山大先生可变得来这样的戏法吗 ? 在新贝德福,做父亲的都拿大鲸给他们的女儿、分几条小鲸给他们的侄女儿做嫁奁。

    你们这些有死亡的亲属埋在青草冢里的人;你们可以站在花丛中指着说——喏,这里躺有我的亲人;你们却体会不出像这样郁积在心里的凄怆之情。在这些下边并没有骨灰的镶黑边的碑石里,是多么凄怆和空虚 ! 这些不可移动的碑文多么使人绝望 ! 在这些似乎要啮蚀一切信念,不让那些死无葬身之地的人获得复活的机会的字句中,可显得多么空洞无聊,多么无情无义。

    信念就像豺狼一般是靠坟冢为生的,它甚至还从这些死人的疑惧里,搜集最重要的希望呢。

    在捕鲸这种行业中是会死人的——这是个一下子便会把人带往来世的深渊似的行业。但是,这又怎样呢 ? 人们在现世称做我的影子的,却正是我的真正的本体。我认为我们在观察一些神灵的事物时,实在太像从水里看太阳的牡蛎,总认为混水就是最稀薄的空气。我认为我的身躯不过是我的本体的残渣。事实上,谁要我的躯体,我就说:请拿去吧,它并不是我的。

    讲坛从来就是人间的为首的部分,其余的一切都是跟着它走的。讲坛领导整个尘世

    梅普尔神甫所唱圣诗,《圣经·约拿书》中约拿进鱼腹所唱之歌

    凡是上帝要我们做的事情,都是不容易做的——得记住这一点——他一向总是命令我们,而不是想来劝说我们。所以如果我们遵从上帝,我们就得违反我们自己;正是在这种违反我们自己中,包含有遵从上帝的困难。

    在这个世界上,付得出钱的罪犯,是不需要护照就可以通行无阻的;反之,正直的人,如果是个乞丐的话,就到处行不通

    “我遭遇患难求告耶和华,你就应允我。从阴间的深处呼求,你就俯听我的声音。 3 你将我投下深渊,就是海的深处。大水环绕我。你的波浪洪涛都漫过我身。 4 我说,我从你眼前虽被驱逐,我仍要仰望你的圣殿。 5 诸水环绕我,几乎淹没我。深渊围住我,海草缠绕我的头。 6 我下到山根。地的门将我永远关住。耶和华我的神阿,你却将我的性命,从坑中救出来。 7 我心在我里面发昏的时候,我就想念耶和华。我的祷告进入你的圣殿,达到你的面前。 8 那信奉虚无之神的人,离弃怜爱他们的主。 9 但我必用感谢的声音献祭与你。我所许的愿,我必偿还。救恩出于耶和华。”

    是什么命令呢 ? 船友们 ? 就是敢于面向虚伪传播真理 !

    愿那个爱讨好人家而不敢得罪人家的人受难 ! 愿那个把名声看得重于德行的人受难 ! 愿那个在这世界上追求面子的人受难 ! 愿那个存心不良却要假惺惺救人的人受难 !

    那些抗拒现世的魔鬼和船长的、始终现出自己的坚韧不拔的本性的人,愿他愉悦——非常、非常昂扬和出自内心的愉悦。在这个卑鄙、险诈的世界的船已在他的脚下沉落时,自己的坚强的胳膊还撑得住的人,愿他愉悦。在真理上毫不饶恕,把一切罪孽都杀尽,烧光,毁净,虽然这些罪恶是他从参议员和推事的袍服下拉出来的人,愿他愉悦。那个不认得别的法律和主宰,只认得主耶和华,只对上天忠诚的人,愿他愉悦,至上的愉悦。那个在万浪翻腾,波涛汹涌中永远动摇不了他那牢固的经年的龙骨的人,愿他愉悦。

    我从他那浑身可怕的刺花中,看到了一个质朴的灵魂的许多痕迹;在他那双深沉的大眼睛里,那股炯炯的黑光和勇猛的神气,似乎表征出他是一个敢于抵敌无数恶魔的人物。还有一种崇高的气质,这种气质哪怕是他那粗鲁的形象也是不能完全抹杀的。他的样子像是一个从来既不奉承别人,也从未做过债主的人。魁魁格就是野化了的乔治·华盛顿。

    我仔细端相着他,同时又半装着在遥望窗外的暴风雨的时候,他却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我在那里,居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而是显得全神贯注在数着那本奇书的书页。一想到昨天晚上我们曾经多么和睦地睡在一起,尤其是想到我一早醒来发现那只搁在我身上的亲昵的胳膊时,我认为他这副冷淡神态是十分奇特的。(好朋友,比起今天早晨的温柔,你现在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多么冷漠,多么叫我伤心啊。)

    晚霞和幢幢魔影正朝窗格拢来,在悄悄地窥伺我们这两个一声不响的、孤寂的人。外边的暴风雨正在发出庄重、昂扬的隆隆声,我不由撩起阵阵奇特的感觉。(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世界上只剩下这两个情投意合的水手)

    我要结交一个异教徒的朋友,我心里想,因为文明人的仁慈原来只是一种虚伪的好意。起先,他并不理会这种亲近的态度;但是,经过我指出他昨天晚上的殷勤态度后,不多久,他就领会了,问我们是否还要做睡伴。我对他说要,我顿即看出他显得很高兴,或许还有点儿领情。……我一提起要抽烟,他就掏出他的烟袋和那支烟斗斧来,悄悄地递给我吸一口。我们就这么坐在那里,轮番抽着他那支野里野气的烟斗,把它有规律地递来递去。

    他对待我,似乎正如我对待他一样,十分自然,毫无拘束。我们吸过烟后,他把他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拦腰把我抱住,还说如今我们已经成亲了;那意思,按照他家乡的说法,就是我们如今成为知心朋友了;如果必要的话,他乐意为我而死。在一个乡下人看来,这种一见如故的友情之火,似乎是太不成熟,是一桩极不可靠的事;但是,在这个质朴的野人的眼中,那些陈年老套已是用不上了。(以实玛利是一个身材中等,肌肉纤瘦的白人,金发碧眼,眼神活泼,喜欢说笑;魁魁格是黑人,正如他的名字那样身材高大魁梧,他的话不多,也许是感觉很难与旁人交流。他喜欢沉思,身上有种独特的吸引力。这两人有个共同点就是心思细腻。)

    他把银币摊在桌上,笨拙地把它们分成相等的两份,推一份到我面前,说这是我的。我正想推却,他已经把它们都倒在我的裤袋里,教我无法开口了。

    我是个在正正派派的长老教派中生长起来的正正当当的基督徒。(然而你这基督徒又搞同性恋又膜拜异教偶像。触犯禁忌的滋味是不是跟偷尝禁果一样美妙呢?)

    现在你是不是以为那个气量宏大的、执掌天地——异教徒等等都包括在内——之神会对这块微不足道的黑木头发生妒忌么 ?

    朋友之间推心置腹说知心话,除了在床上以外,实在找不到一个更加相宜的地方。据说夫妻就是在那里彼此打开心坎里的秘密的;还有一些老夫老妻常常躺在床上,聊着老话,一聊就聊到快天亮。那么,我也这样跟魁魁格——真是情投意合的一对——躺在床上,度着我们的心灵的蜜月了。(一点不假。对朋友最高的礼遇就是跟朋友上床。你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朋友)

    我们就这样躺在床上,不时地聊聊天,打打盹,魁魁格还时时把他那双棕色的刺花的腿一会儿亲昵地搁在我的脚上,一会儿又缩回去

    睡房里应该永远不要装置火炉,火炉是有钱人的奢侈而不舒服的设备。为了要达到这种极乐的顶点,只消有一床毯子,把你和你那份舒适的心情跟外面的寒冷隔开就够了。这样,你躺在那里,就像是置身在北极的水晶宫中央的一颗温暖的火星。

    虽然昨天晚上,我对他在床上吸烟感到厌恶万分,然而,一经彼此相爱,我们那固执的偏见却又变得如此富有弹性了。这时,除了让魁魁格在我身旁,甚至就在床上吸烟以外,我实在找不到更能使我感到快活的事了,因为那时他似乎是富有如此恬静的家庭乐趣的情调

    这些捕鲸者的行动立刻就教他看出了文明人的卑鄙与邪恶;甚至比他父亲治下的那些异教徒还要来得厉害。……可怜的魁魁格认为一切完全绝望了。他想,这世界到处都是邪恶的;我还是做一辈子的异教徒吧

    真实的地方是从来不登上地图的。

    魁魁格的烟斗喷出最后一口有气无力的烟,他的故事也讲完了,他拥抱我,把他的额头紧紧贴着我的额头,吹熄灯后,我们便各自翻过身去,翻了一阵,很快就睡着了。

    人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看的倒不像是魁魁格——因为他们经常在街上看到像魁魁格这样的野人——而是在看我竟跟他有这样亲密的友谊。

    最危险的长距离航程虽然结束了,却不过是第二次航程的开始;而第二次航程的结束,又不过是第三次航程的开始,如此循环不息,永无止境。这就是整个人间的无休无止而且是难堪的努力

    我不禁佩服海洋的宽宏大量,因为它不许留下任何记录。

    魁魁格赤裸着上身,真像个长弧形那么纵身一跳打船侧冲了出去。人们看到他像只狗似的游了三四分钟,两条长胳膊直向前面摔去,在冰冷的浪沫里挨次地现出他那结实的左右肩。

    从那时起,我就像狗虱子一样死扳住魁魁格不放;而且直扳到可怜的魁魁格永远潜进水里为止。

    普天之下,就是一个共同的、合股的世界。我们野人必须帮助这些文明人。”

    一年四季都在各大洋里跟那些在大洪水时代幸存下来的最富生气的水族;跟那些最可怕、最巨大的水族作永无止尽的斗争 !

    随你美国把墨西哥给加在得克萨斯州上,把古巴给叠加在加拿大上去吧;随你英国把整个印度都挤得密密麻麻,把你们那灿烂的国旗挂在阳光里吧;这个水陆世界的地球可有三分之二是属于南塔开特人的。因为海洋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拥有海洋,犹如皇帝之拥有他自己的皇土;别国的水手不过有一种通行权而已。

    多少年来,他们不知道有陆地;因此,等到他们终于来到陆地,它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比穴居人看到月亮还要觉得希奇。像无地可容的海鸥,每当夕阳西下就卷起两翼,躺在浪涛中晃来晃去地睡着了;南塔开特人也是这样地在薄暮时分,远离陆地,卷起风帆,躺下来休息了,而在他们的枕头底下,却正是川流不息的海象群和鲸群

    当我抬起头来,望着那两只残存的角时,我的脖子上不禁起了一阵痉挛;不错,一共是两只,一只给魁魁格,一只给我。兆头不佳,我心里想。我在第一个捕鲸港上岸的时候,就碰上一个姓棺材的店老板;在那个捕鲸者的小教堂里,那些墓碑又直瞪着我;如今到了这里,却又碰到绞架 !

    这是用水汪汪的小蛤蜊做起来的东西,蛤蜊比榛子大不了多少,掺和着一些捣碎的硬面包和切成细片的咸肉;又加足了牛油,撒足了胡椒和盐。

    炼锅真是一切渔区的最富有鱼气的地方,它真是名副其实;因为那些锅子总在煨着杂烩。早饭吃杂烩,午饭是杂烩,晚饭又是杂烩,直吃得教人会在衣服上找到打里面戳出的鱼骨头。屋前的地方都铺满了蛤蜊壳。胡赛太太挂着的那条锃亮的项链,就是用鳘鱼脊骨做的;荷西亚·胡赛的账册则是用顶好的旧鲨鱼皮装订的。牛奶里也有股鱼味道,这味道本来很使我弄不明白,直到有一天早晨,我偶然沿着那块泊有几条渔船的沙滩散步时才明白过来,我看到荷西亚那头花斑的母牛在吃鱼骨鱼杂,而且,老实告诉你,它沿着沙地走时,每一只脚都套着一只斩下来的鳘鱼头,那样子真像穿着拖鞋。

    它虽然是艘高贵的船,却不知怎地,又是一艘非常忧郁的船,凡是高贵的东西都不免叫人心里有这种感觉。

    男人中间便有许多以《圣经》上的名字来做名字的情形——这是这个海岛特别普遍的风尚——他们在少年时代,自然而然地吸收了桂克那种庄严而格外动人的你和您的习语;而且他们以后那种大胆、慓悍和充满无穷冒险的生活,同这些不因年龄增长而丧失的特点奇妙地混合起来,就形成一种横冲直撞的性格,足以成为一个斯堪的纳维亚的海王,或是一个富有诗人气质的异教的罗马教徒。当这些东西同一个圆颅和沉思而具有巨大的超自然力的人物结合起来的时候,这个人,一方面曾在最遥远的海洋担任过多次漫长的值夜,过着静止而隐遁的生活,又曾在北方的星空下过着同这里截然不同的生活,而能不按传统地独立思考;一方面又得到刚由大自然的纯洁、自由和诚挚的胸怀所产生出来的一切天然的温和或者慓悍的印象,因而主要由此(不过,也靠了种种偶然的机会)学得了一种豪壮而简劲的语言——这样的人便成为整个民族人口的唯一的人物——也是一个为崇高的悲剧而形成的伟大壮丽的人物。

    在悲剧意义上说来,凡是伟大的人物,都是由一种病态心理所形成的。千万要记住,年轻有为的人们,人类的伟大性,其实不过是疾病

    虽然他(比勒达)对人类的自相残杀深恶痛绝,然而,他却穿上紧身短衣,使大鲸流出一大桶一大桶的血。……他很可能早就获得一种贤明的结论,认为一个人的宗教信仰是一回事,而这个现实的世界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本人就是他那种功利主义性格的精确的化身。

    “亚哈船长么,他是个伟大的,不敬神却又像神似的人物;他不多说话;不过,等到他一开口,那你就得好好听他。要记住,我事先警告你;亚哈是跟普通人不同的;亚哈曾经进过许多大学堂,也到过好些吃人生番的地方;他一向习惯于比海浪还更深奥的奇迹;他那支激烈的鱼枪曾经打中比大鲸还要有力与奇特的仇敌。他的鱼枪呵 ! 说起敏捷和准确来,真是我们岛上数一数二的啊,他不是比勒达船长;不,他也不是法勒船长;他就是亚哈,朋友;那个古代的亚哈,你知道,是一个君王呀 !”

    “打从上次航程给那条该死的鲸搞掉了一条腿后,他就变得郁郁不乐了——非常的郁郁不乐,有时还要耍蛮;不过,那是慢慢就会消失的。……跟一个嘻嘻哈哈的坏船长出航,那是不如跟一个郁郁不乐的好船长好得多。”

    我们这些善良的长老会派的基督徒,在这些事情上,应该抱着仁爱为怀的态度,不要因为其他人类,异教徒等等对于这些事情存有半痴半呆的妄想,而自以为我们大大高出他们之上

    “倍蒂,到漆匠斯拿尔斯那里走一趟,要他给我漆块牌子,写——‘这里不准自杀,客厅不许吸烟’;这就一举两得了。”

    在上床前,我拿我那件厚重的熊皮外套,丢在他身上,因为那天夜里看来十分冷;他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外套。……一想到魁魁格——相距不及四英尺——那么不舒服地坐在那里,孤零零地坐在又冷又黑的房间里,就着实使我很是难受。

    做斋戒会弄垮身体,因此也会弄垮精神;而且,一切由做斋戒而来的思想,必定也是半死不活的思想。这就是大多数患消化不良症的宗教家对来世怀有那么忧郁的想法的道理。……地狱就是首先由不易消化的苹果馅汤团而产生出来的一种心象

    魁魁格的画押,质朴、笨拙,给整个虚构的故事带来真实感

    “虔诚的标枪手决做不成好水手——只会使他丧失胆量;做标枪手而没有好胆量就一文不值。”

    “还想死神跟末日吗?不,那时节没有时间想到死上面去。亚哈船长跟我想的是生;想到怎样救大家的生命——怎样装上那应急的桅杆——怎样设法驶到最邻近的港口去;这就是我那时候想的东西。”

    天花打四面八方汇合拢来,布满了整个脸孔,弄得脸上像是奔腾的激流干涸后的河床,如今只剩下错综复杂的浪痕。

    灵魂就是一辆马车的第五个轮盘呀。

    “他一发命令,你就一定会跳起来。跨一步,咆哮一声;咆哮一声,走一步——人们说亚哈船长就是这样。……在文件上签了字啦?嗯,嗯,要签的,都签好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也许到头来又不会怎样。不管怎样,一切都已定啦,安排好了;总得有些水手跟他一起走,我猜想;这些和另外一些人,愿上帝都怜恤他们吧。”

    捕鲸就是这样,在辽阔的海洋上,远离一切杂货店,叫卖小贩,医生,面包店和钱庄,所以必须装备三年的用具。

    当一个人在疑心有什么错失的时候,往往因为他已经做了局中人,甚至他对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地设法把他的疑惑给掩盖起来

    在他们那边,因为没有各种各样的坐椅和沙发,国王,酋长们和一般大人物,都有把一些低等人养得肥肥胖胖当大椅子坐的习惯,要把一所房子在这方面弄得舒舒适适,只消买上八个十个懒汉,要他们躺在扶壁和壁橱四周就行了。

    我们发出三声抑郁的呼喊后,就像命运似的盲目冲向那寂寥的大西洋去了。

    船只用尽全力,扯起所有的篷帆、离开海岸;为的是要坚决抗拒那股很想把它吹向家去的大风;再去寻找那波涛汹涌的一片汪洋;为了避难,却绝望地冲向危险;船只的唯一的朋友也是它的最残酷的敌人!……所有深谋远虑而认真的念头无非是竭尽心力,使船只在海洋中保持自由自主;可是,宇宙的最激烈的风暴却沆瀣一气地想把船只抛上那不可靠的、奴气十足的岸上去?不过,因为汪洋大海本身就寓有最高的真理,无涘无涯,像上帝一样高深莫测——因此,与其可耻地冲向下风,不如灭亡在那呼啸的无垠中,哪怕下风是安全的!因为只有那些虫豸似的东西,啊,才会畏缩地匍匐到陆地去!

    世人之所以不肯尊敬我们这些捕鲸者,主要的理由就是: 他们都认为,我们这个职业充其量也不过是等于一种屠宰业;认为凡是实际从事这一行业的,都难免沾有各式各样的污秽。不错,我们的确是屠夫。但是,同是屠夫,那些嗜杀成性的屠夫却都做了大将,世人还都一定尊敬他们。至于说到我们这一行业之所谓不干净,……捕鲸船的杂乱无章的滑溜溜的甲板,怎么比得过那摆着许多说不出的臭尸的战场?……许多原来是毫无所谓地跨上炮台的老兵,一碰上那在他头顶刮起小旋风的、幽灵似的抹香鲸的巨大尾巴时,却会立刻畏缩起来。因为人类所能理解的恐怖,怎能同上帝的奇观和恐怖结合在一起的东西相比呢!

    捕鲸船已经成为探出地球上最荒僻、最不为人所知的地区的先锋队了。……如果现在欧美的兵舰能够平平安安地驶到那些曾经是蛮荒的港埠,请他们先对那些原来为他们开路的、首先在他们与野人间充当翻译的捕鲸船只鸣炮致敬吧。……无数从南塔开特来的佚名的船长们,……曾经赤手空拳、孤立无援地在蛮荒的噬人的海洋中,在地图上所找不到的、满布荆棘的岛屿的河滩边,跟那些为库克和他所有的船舶以及滑膛枪所决不敢面对的原始奇迹与恐怖苦斗过。凡是在古代的南海航行中显得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在我们这些英勇的南塔开特人看来,都完全是平淡无奇的事情。……首先打破了西班牙王朝的妒忌政策,接触这些殖民地的就正是捕鲸者

    我得在这里预先把一切荣耀都归之于捕鲸业;因为一艘捕鲸船就是我的耶鲁大学和哈佛大学

    加冕时用的是哪一种油?……除了用一切油类中最为超特,尚未经过提炼,未被弄臜的那种抹香鲸油以外,还能用什么油呢?

    跟一个大无畏的人做船伴,比跟一个懦夫做船伴还更危险。

    斯达巴克并不是追求危险的十字军武士;在他看来,勇敢并不是一种感情;而不过是一种对他有用,在碰到迫不得已的情形时,总能呼之即至的东西。……我在这个危险的大洋上,是为我的生活而打鲸的,并不是为鲸的生活而反让它们杀了的;成千上万的人就这样让鲸弄死,也是斯达巴克所清楚的。他自己的父亲是怎样一种命运?在无底的深渊里,他能够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兄弟的残肢呢?……那种勇气主要的也是一般勇猛的人常见的勇气: 通常用在跟大海、大风、大鲸或者跟世间的普通的不合理的恐怖作斗争是可以坚持得了的,然而却仍抵挡不住那种更大的恐怖,因为更大的精神上的恐怖,往往会由于一个愤怒而有力的人的全神贯注而使你感到威胁。

    人类可能有像联合证券公司和国家那样使人憎厌的地方,可能会有一些恶棍、傻瓜和凶犯;人类可能会有难看和枯槁的脸;但是,按理想说来,人类却是非常高贵和非常具有异彩的、如此堂皇而辉煌的生物,因此如果他身上有任何可耻的缺点,他所有的同胞就一定会赶忙跟他割据、耻与为伍了。我们内心所感到的那种纯洁无疵的大丈夫气概(这是一直就存在我们内心的),尽管一切外形似乎已告消失,但是,那气概却还未受损伤,……不过,我所说的这种尊严,可并不是帝王将相的那种尊严,而是那种没有被封官授爵的庶民的尊严,你将看到那尊严是闪烁在一举斧一投枪的臂膀上;那种平民的尊严,都是从上帝那里无尽无止地从四方八面照耀出来的伟大的独行独断的上帝呵!一切民主主义的枢纽和轴心呀!他那无所不在的神通,就是我们的神圣的平等!

    这个无忧无虑的人(二副斯塔布),既不畏葸,也不骁勇;面临危急,绝不改色;他在从事最危急的追击时,总是镇定自若地干下去,像个长年辛劳的小木匠一样。他心情愉快,洒洒落落,随遇而安,驾驭起他的捕鲸小艇来,仿佛把最可怕的遭遇战看成是吃顿晚餐,他的水手全是应邀而来的宾客。他很讲究于把他的小艇布置得舒舒适适,……到了跟那只愤怒已极的巨兽并拢的时候,他还会哼起他那流行的老调。这个斯塔布,已经是积久成习地把鬼门关看做一只安乐椅了。

    三副就是弗拉斯克,……好像总认为这种大海兽跟他有切身的和传统的冤仇;因此,每一遭遇,就得把它们扑灭干净,已成为他的一种荣誉问题了。……在他那有限的见解看来,一条奇妙的大鲸不过是一种放大的老鼠,或者不过是一只水老鼠而已,只消略施小技,稍花时间,稍使力气就可以把它杀了烹了。他这种愚昧无知的无畏精神,使他有点把捕鲸当成一件儿戏。

    魁魁格是大副斯达巴克的随从,塔斯蒂哥是二副斯塔布的随从,亚哈随鲁式的大个儿,竟就是小小的弗拉斯克的随从。一个白种人站到他面前去,仿佛就是一面去向要塞求降的白旗。

    在“裴廓德号”那不祥的船头楼上,你们不久就将看到他敲着他的小手鼓,弹出永恒的时间前奏曲。

    在这种笔直向前、固定不动、不畏不惧的目光中,含有一种无限的、最坚决的、不屈不挠的神气,一种坚定不移的、永不妥协的顽强精神。……满腔抑郁的亚哈的脸上,还有一种苦恼的神色;隐含在那种无法形容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中,还有着无上的悲痛之概。

    在海洋上,春天差不多是老守在热带的永恒的8月天的门口。那种暖洋洋而凉爽晴朗、鸟语花香、丰富多彩的白昼,就像是波斯那种盛冰果子露的水晶杯子,堆积着——一片片地堆着玫瑰香水凝成的冰雪。繁星闪烁、端庄肃穆的夜空,像是穿着珠光宝气的天鹅绒衣服的傲慢的贵妇,高傲孤单地呆在家里,想念着那不在她身旁的南征北战的公侯,想念着那盔甲辉煌的太阳!……这种富有诱惑力的灿烂天气,它不光是给外界增添了新的迷惑力,还打开了人们的心扉,尤其是每当这种静穆柔美的夜色拢来的时候,就像冰霜在万籁俱寂的夜空里结成冰晶体一样,记忆也突然结晶了

    亚哈就是船上的可汗,海中之王,也是大海兽的太君。

    古时候,在英国,最伟大的侯爵们都认为,让女王打耳光是一种无上的光荣,而且因此可以获得嘉德勋爵位。

    凡是会喷水,又是平尾的鱼都是鲸。

    (一) 对开鲸;(二) 八开鲸;(三) 十二开鲸。我以抹香鲸,逆戟鲸,小鲸分别作为对开型,八开型,十二开型的代表。

    对开型: (1) 抹香鲸;(2) 露脊鲸;(3) 脊鳍鲸;(4) 座头鲸;(5) 剃刀鲸;(6) 黄腹鰯鲸。

    第一篇(对开型)第一章(抹香鲸)——古代英国喇叭鲸、真甲鲸、砧头鲸—现代法国“卡沙洛”—德国“波茨鱼”、学名:疣猪属鲸。地球中最大的居民;最难对付;仪表非凡;商业价值最高;能够获得贵重的鲸脑的唯一动物。

    第一篇(对开型)第二章(露脊鲸)——英国大须类鲸;英国捕鲸者格陵兰鲸;法国捕鲸者巴利安·奥第奈尔;瑞典人格罗兰·娃鱼。资格最老,产生鲸须;油被特称为“鲸油”,劣等货。捕鲸者习惯称为:鲸;格陵兰鲸;黑鲸;大鲸;真鲸;露脊鲸。

    第一篇(对开型)第三章(脊鳍鲸)——别名:脊鳍鲸,高喷鲸,长约翰鲸。普通,长距离喷水,身长和鲸须与露脊鲸相仿,腰围不那么肥大,色泽稍淡,近于棕榄色。嘴上有交错、歪斜的大皱结,样子很像一根锚链。大鳍约有三四英尺长,垂直地长在背上的后部,成一种角形,而且有个很尖的顶峰,像日晷。不爱群居。

    第一篇(对开型)第四章(座头鲸)——常见于北美洲沿海。背上有个大包袱;象鲸和城堡鲸。油并不很贵重。它也有须。最爱玩和最快活的鲸,花花哨哨的泡沫和白水。

    第一篇(对开型)第五章(剃刀鲸)——不大见得到,天性孤僻,背部一耸出来就像个高高的陡峰。

    第一篇(对开型)第六章(黄腹鰯鲸)——隐士,腹部呈硫磺色。不常见。

    八开型包括那些体积中等的鲸:(1) 逆戟鲸;(2) 黑鲸;(3) 独角鲸;(4) 海豚鲸;(5) 长尾鲸。

    第二篇(八开型)第一章(逆戟鲸)——高大宏亮的吹气声,长自15英尺至25英尺不等,成群出游;没有被正式猎捕过,有数量不少的油,适于点灯。这种鱼一出现,就是大抹香鲸前来的征兆。

    第二篇(八开型)第二章(黑鲸)——花鬣鲸。贪食,嘴巴的内角向上卷起,靡菲斯特的笑容。身长平均在16英尺到18英尺左右,到处都可发现。钩状的背脊像罗马式鼻子。家用的便宜油料,油脂很稀薄。

    第二篇(八开型)第三章(独角鲸)——尖鼻鲸,约有16英尺长,角却平均有5英尺长,角是从嘴里伸长的牙齿,生在左边。牙鲸、角鲸和一角鲸,角在古代被当做抗毒灵剂,也被蒸馏成嗅盐。身上呈乳白色,长椭圆的黑点,油十分上乘而清纯;量不多,难得捕到。到极地附近才找得到。

    第二篇(八开型)第四章(海豚鲸)——大小跟逆戟鲸差不多。生性凶猛,往往像只水蛭般吊在大对开鲸嘴唇上,直弄得那大野物恼得要死。从没捕到过,来路不明。

    第二篇(八开型)第五章(长尾鲸)——尾巴鞭打敌人。攀到对开鲸背上,鞭着对开鲸前进。

    十二开型包括一些较小的鲸:(1) 乌拉鲸;(2) 海盗鲸;(3) 粉嘴鲸。

    第三篇(十二开型)第一章(乌拉鲸)——普通小鲸。成群结队、嘻嘻哈哈地出游,吉兆。一加仑的纯油。从嘴巴提炼出芬香可口的油极其名贵。肉非常好吃。喷水很小,是大抹香鲸本身的袖珍型。

    第三篇(十二开型)第二章(海盗鲸)——生性十分凶悍。只有在太平洋上才找得到,比乌拉鲸大一些。

    第三篇(十二开型)第三章(粉嘴鲸)——小鲸中最大的一种,只在太平洋上才找得到。常出没于露脊鲸附近,又叫露脊小鲸,整洁的绅士型的身段,背上无鳍,有一条可爱的尾巴和一对淡褐色的多愁善感的眼睛,粉嘴,鳍部深黑,从头到尾都有一条“吃水线”,上黑下白。白的部分包括头部一部分和整个嘴巴,油量跟一般小鲸不相上下。

    一个人随他有多大的卓越的智力,那种智力总不能永远对别人施行一种随心所欲的霸权,而不需要借助某种形式上的策略和防备手段,尽管这种策略和防备手段本身多少总有点可鄙和卑劣。

    这些人之成名,与其说是因为他们具有确切无疑的超越于大众的迟钝水平的能力,倒不如说是因为他们是无能的神力所秘密创造出来的一小撮劣等货。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一旦加上极端的政治迷信,就有这么的了不起的效力,以致在一些王室的事例中,连大笨伯也给弄得权力十足了。

    谁只要曾经请朋友吃过一次饭,谁就体会到做恺撒大帝的味道。这就是一种无可抗拒的社交的王权的魔法。

    一个白种人侍者去服侍生番,是个多不好受的差使呀。他臂膀上需要挂的不是一条饭巾,而是一只盾牌。

    你站在那里,距离寂静的甲板有一百英尺,叉开两腿站在正中间,仿佛船桅就是巨大的高跷,这时,在你的下面和双脚间,却正游着海里许多硕大无朋的巨兽,正和船只穿过古代罗兹岛的著名的巨人的双脚驶去一样。你站在那里,沉迷于一片连绵不绝的波涛中,除了巨浪号啸,一无杂音。那只出神了似的船,懒洋洋地颠簸前进;催眠似的贸易风徐徐吹来;一切都存心要弄得你昏昏乏力。在这种热带的捕鲸生活中,大多是会教你觉得非常平平稳稳的;你听不到消息,读不到刊物;决不会有什么额外惊人的日常琐事来使你引起不必要的激动;你听不到国内的苦恼情况;证券破产;股票跌落;也决不会叫你因想到晚饭要吃什么而烦恼——因为你三年多的饭食都已舒舒齐齐地储藏在桶里,而且你的菜单是不变的。

    在你们这种始终需要留神的捕鱼业中,可千万不要招收那些浅眉凹眼,爱做不合时宜的遐思的小伙子;……这种窝孔眼的柏拉图派的小伙子,却会教你绕了世界十圈,而使你永远捞不到二十英两较好的鲸油。……在目前,捕鲸业就好像是为许多罗曼蒂克,有忧郁症的和心不在焉的年轻人而设的避难所一般,他们不屑做尘世琐事,却到柏油和鲸脂中来寻找情趣。

    这个心不在焉的小伙子已让浪潮与思潮的混合韵律,催眠得六神无主,想入非非,像吸鸦片似的没精打采,以致终于失去识别力;把他脚下的神秘的海洋,当成一幅明显的画像,其中有渗透了人类与自然的、深蓝无底的灵魂;而每一种把他弄胡涂了的奇特的、半隐半现的、滑滑闪闪的美丽的东西;每一种有闹不清的形体的时隐时现、时升时沉的鳍类,在他看来,只是人的心灵在不断想来想去的那种无从捉摸的思想的化身。……也许正是天气最晴朗的正午,你带着一声半闷半响的尖叫,穿过透明的太空,直落进了夏天的海洋,再也爬不起来了。好好地留心呀,你们这些泛神论者。

    “折掉了我的腿的就是那条该死的白鲸呀;它一下子就弄得我永远是个可怜的独脚水手了……我要走遍好望角,走遍合恩角,走遍挪威的大涡流,走遍地狱的火坑去追击到它后,这才撒手。这就是雇你们来做的事,朋友们!要在海里,要到天涯海角去追击它,直追击得它喷出黑血,落尽鱼鳍。”

    “它袭击你只不过是出自最盲目的本能罢了!发疯!去跟一条哑物赌气,亚哈船长,这似乎是亵渎神明了。”

    我在它身上看到一股凶暴的力量,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恶念支持着那种力量。那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就是我所憎恨的主要的东西;不管白鲸是走狗,还是主犯,我都要向它泄恨雪仇。别对我说什么亵渎神明,朋友,如果太阳侮辱我,我也要戳穿它。……他们活着,追求着,却说不出他们所感受的炙热的生活的道理来!

    “你们这些人现在已经加进了这个不容分散的同盟里啦。……打死莫比-迪克!如果我们不把莫比-迪克追击到死,上帝是要追击我们大家的!”

    我驶到哪里,那里就留下一条又白又混的船迹;灰蒙蒙的海洋,白茫茫的风帆。妒忌的波涛打两边涌起,想淹没我的航道;随它们去吧,不过,我要先驶过去。

    要去点燃别人,火柴本身也必须要牺牲呀!我所敢做的,我就有决心做;而我有决心做的,我就要做!他们当我发疯了——斯达巴克就这么想;可是,我是恶魔,我是疯上加疯!疯狂的人才真会平心静气地了解他自己!……你已经把我敲倒了,我又爬起来了,但是,你却跑了,藏了起来。出来呀,打你那棉花包后面出来呀!我没有射得到你的长枪。出来呀,亚哈向你致意,出来呀,看看你可逃得了我。逃得了我?你是逃不了的,除非是你自己消灭了!

    他对他上面的人倒是民主的;可是,瞧他怎样对下面的人逞威风!

    在最前面,那快活的、摆好阵势的、挑战的船头,正穿过火星四射的大海疾驰狂驶,为的就是拖着一个阴郁的亚哈,亚哈正蹲在他船梢那造在船迹的死水上的船长室里,被汹涌的汩汩水声追赶着。

    一声大笑,就是对一切古怪的东西的最聪明,最容易的回答。

    【第十四章 午夜 船头楼 世界各国的水手们在甲板上高歌欢唱,先锋手法 剧本体】

    我,以实玛利,是那些水手中的一员;我的叫喊声已经同他们的一起爆发了;我的誓言已经同他们的结合在一起了;我越叫得响亮;就把我的誓言槌扣得越紧,因为我的灵魂感到畏惧。我有一种狂热而神秘的同情心;亚哈那难以压制的仇恨仿佛也就是我的仇恨。我这双贪婪的耳朵已经听到了那只凶残的巨兽的故事,我和所有其他的人都已对它发下我们的激烈和雪恨的誓言了。

    海上生活,远跟陆上生活不同,只要稍有根据,流言便满天飞。……捕鲸者最会跟海上任何骇人听闻的事情更有直接的关系,他们不但亲眼看到海上最惊人的奇迹,还亲自跟它们作过肉搏。

    亚哈把它看成不但是他肉体上的宿敌,也是他的理智上、精神上的愤激的宿敌。他把浮游在他面前的白鲸,看成是种种属于心怀恶念的神力的偏热症的化身,这种神力把那些意志强烈的人都腐蚀得只剩半颗心和半只肺在苟延残喘着。……亚哈可不像他们那样向它屈膝膜拜,而是神志昏乱地把它的概念都移植到这条令人憎恶的白鲸身上,他不惜以遍体鳞伤之躯跟这种恶行敌对到底。举凡一切最使人狂怒和痛苦的事情,一切足以搅起事物的残渣的东西,一切附有恶念的真理,一切使人焦头烂额的东西,一切有关生命思想的神秘而不可思议的鬼神邪说;一切的邪恶等等,在疯狂的亚哈看来,都是莫比-迪克的显明的化身,因而实际上它是可诛的。

    人的疯狂往往就是一种诡诈而最阴险的东西。你以为它已经远走高飞了,它却也许不过是变成一种更为巧妙的形体而已。

    在他那明显的疯狂症中,他伟大的天生的理智,也一点没有消失。以前那种富有生气的力量,如今已变成富有生气的手段了。

    我所有的手段都是神志清楚的,我的动机和目的却是疯狂的。

    他们都是一心想着大获其利的巡游,想着可以数尽造币厂的金元的厚利的。他却专心致志于进行大胆的、不能宽恕的、不可思议的报仇雪恨。

    这个白发苍苍、不畏鬼神的老人便在这里带着一群水手,满怀愤恨地要走遍天下、去追逐一条约伯的大鲸,而这些个水手,也主要是由一伙混血的背教者、光棍和生番组成的——也是道德薄弱的一群,加上一个力不胜任,只有无济于事的美德或者公正观念的斯达巴克,一个卤莽而漠不关心的,镇天嘻嘻哈哈的斯塔布,和一个非常平庸的弗拉斯克。

    他们的心灵究竟是着了什么魔法,才弄得亚哈的仇恨有时简直也就是他们的仇恨

    【论人类文化中的白色】

    在自然界的许多东西中,白色会优雅地显得更美,仿佛会使它本身增加一种特殊的价值,比如大理石,山茶花和珍珠就是这样;虽则有许多国家还认为这种颜色是一种无上的重要颜色;甚至古代的野蛮而伟大的庇古帝王们,还把“白象之王”的称号置于他们其它种种夸张的统治称号之上;现代的暹罗国王们还在王旗上扯出这种雪白的四足兽来;汉诺威公国的国旗上也印有一只雪白的战马的标志;那个大奥地利帝国,即统治罗马帝国的恺撒皇朝的继承人,也用这种颜色作为皇室的颜色;虽则这种超特的颜色一经应用到人类上来,便教白种人产生出要统治各种有色人种的空想;虽则除了上述这些以外,人们甚至还认为白色具有愉快的意义,罗马人就认为白色的石头是欢乐的日子的表征;虽则在人类其它感情和识别上,人们都把这种颜色当成种种动人而高贵的事物的标志——纯洁无疵的新娘的标志,慈祥的老者的标志;虽则美洲的红种人把赠送一条雪白的贝壳珠带看成最深含光荣的表示;虽则在许多地方,白色在法官制服上是象征正义女神的尊严,而且还专用雪白的骏马来曳拉国王和王后的御乘;虽则甚至在高深莫测的、最尊严的宗教中,还认为白色是神的纯洁无疵和富有权能的标志;波斯的拜火教者,把白色的叉状火光当做圣坛上最神圣的东西;在希腊的神话学中,伟大的约芙本身就被认为是雪白的公牛的化身;虽则在著名的易洛魁部落看来,供献白狗的仲冬祭祀,是他们的神学中最为神圣的佳节,因为他们把那只一无斑疵的忠实的动物,看成是派到伟大的神那里的最纯洁的使者,一年一度去报告他们忠于神的消息;虽则白色这个词儿是直接从拉丁语来的,一切的基督教神甫僧圣们也把他们那穿在法衣下面的一些圣衣都加上白色的称呼,如白麻布僧衣,白色长紧身衣;虽则在神圣、浮夸的罗马教的教条中,白色是特别用以纪念“我主的受难日”的;虽则在圣徒约翰的《启示录》中,白袍是专给赎罪的人,专给二十四个穿着白衣、站在伟大的白色宝座前的长老穿的,而且坐在那里的上帝也像羊毛一样白;然而,尽管有这些累积起来的、不管是快乐的、体面的、还是庄严的联想,但是,在这种颜色的最深切的意想中,却隐藏有一种无从捉摸的东西,这种东西,其令人惊恐的程度,实在远超于赛似鲜血的猩红色。

    【白色信天翁】

    一只帝王也似的鸟类,全身雪白,一无斑驳,一只罗马式的大钩嘴。它时时拱起它那天使长似的大翅膀,仿佛要去拥抱什么神圣的方舟似的。它那神妙的鼓翼,很有规律地震动着。虽然它身体并未受伤,却发出哭声来,就像什么帝王的鬼魂在不可思议的灾难里哭。从它那难以描摹的、奇异的眼色中,我认为我已窥探到它掌握有上帝的秘密。我像亚拉伯罕对着天使一样,连忙打躬。那只白色的东西颜色这么白,翅膀又这么阔大,使得我在那永遭放逐的海洋里,顿时把那些传统的和城市的可怜的七颠八倒的记忆都忘得一干二净。

    【草原白驹】

    一种壮大的、乳白色的战马,大眼小头,胸部扁平,在它那高傲的仪表中,自有种唯我独尊的威严气概。它就是野马群中特别精选出来的泽克西斯,它们当年的牧场只限于落基山脉和阿利根尼山脉一带。当它昂起那如火的脑袋向西疾驰的时候,就跟每天晚上那颗诱使群星发光的神选的明星一样。那滚滚如小瀑布的鬃毛,那弧形如彗星的尾巴,都使它的鞍褥比之银匠所能给它装备的更为辉煌灿烂。它是那种不朽的西方世界的最庄严和天使似的幽灵,在古代的设陷阱者和猎手看来,就是原始时代的光荣的再现,当时亚当就像这匹雄伟的骏马一样显赫,昂首无畏、步武庄重地走着

    【冠以不同颜色的地名给人带来的直观感受】

    是什么东西使一个孤陋寡闻的美国人,会对伦敦的白塔,比对其它那些历史上有名的建筑物,也就是它的邻居——小监塔,甚至是血塔更加激起强烈的想象呢?而对于那些更雄伟的塔,例如纽罕布什尔的白山脉,只消一提到那些名称,就会情绪奇特,心头掠上一种巨大的鬼影,而一想到弗吉尼亚的蓝岭,却就令人好像进入一种柔和的迷蒙蒙而若即若离的梦境呢?为什么不拘在任何地方,一提到白海这名称,想象里就会出现一种鬼怪,反之,一提到黄海,就会使人身心舒展地想到海上那一派柔和得像中国漆的悠悠的午景,和日暮时分的最炫丽而最使人睡意蒙眬的景象呢?

    白色为什么同时就是最具有意义的神力的象征,又是基督教的神的面具;而且事实上也是如此:一切事物中的强化了的神力,就是最使人类惊吓的东西

    白色与其说是一种颜色,不如说是明显的没有颜色,同时又是各种颜色的凝结物。

    世间各种色彩——各种壮丽的或者可爱的美饰——夕阳西下的天际和树林里的可爱的色调;而且还有涂着金色丝绒似的蝴蝶,和少女的蝴蝶似的面孔;所有这些都不过是巧妙的欺诈,都不是实际的固有的本质,而不过是从外部敷上去的东西,所以,神化了的大自然完全像是妓女的涂脂抹粉一样,她们的魅力只是掩盖那残骸所在的内部;如果我们再继续探讨下去,细想一下神秘的宇宙,它虽产生了每一种色泽,产生了伟大的光学原理,可它本身却始终是白色的或者是无色的,如果它对物质起作用而缺乏媒质的话,它就会用它自己的空白的色泽来渲染一切物体,甚至包括郁金香和玫瑰花在内。

    他睡觉的时候,双手捏紧拳头,醒来的时候,他的指甲已把掌心掐得鲜血淋漓了。

    他往往被非常逼真而消耗精力的夜梦弄得不得不从吊铺上爬起来,这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紧张梦景,又把思潮继续带到如癫如狂的战阵里,在他那熊熊烈火的脑壳里不停地打旋,旋得他那唯一的生命之火激成难抑的苦楚;而且有时候,往往是这般情况,即在他这种精神的苦楚把他弄得魂灵出窍时,他体内就似乎豁成一个大坑,交叉的火光都打坑里直射出来,那些该死的恶魔都在招呼他跳下去跟它们在一起;等到他体内这个地狱大张其口的时候,通船便会听到一阵狂叫声;接着,亚哈就瞪着双眼,打他的舱室里冲了出来,仿佛是从一只着了火的床铺里逃出来。

    就亚哈的情况说来,精神一定已经是把他种种思想和想象都化成他那唯一的最高的目的了;这种目的,全然由于它本身的宿愿所驱使,不得不由反抗鬼神而成为目的本身的一种独断独行、独来独往的东西。而且,当它一跟通常的活力相结合时,就会凶猛地表现出来,燃烧起来,逃避得了一切无缘无由的恐吓。因此,当亚哈从他房间里奔出来的时候,他肉眼所闪出来的那种苦恼的神色,好像暂时就是一种空泛泛的东西,是一个不具形体的梦游病者,是一线天然的光,而且确实没有什么色彩,因此,就其本身说来,只是一片空白而已。……他的紧张的思潮已经使他成为一个普罗米修斯了。鹰隼永远在啄食着那个心胸,那只鹰隼就正是他所创造的生物。

    千万请你节省灯油和蜡烛!你当然点不了一加仑油,不过至少那里面总洒有一滴人血。

    在世间所能使用的一切工具中,人却是最会出乱子的。

    亚哈认为,生来矫揉造作的人始终是卑鄙的。

    这时整个船上,整个海面确是这么奇如梦境;只有间歇的沉闷的击剑声在打破沉默,仿佛这就是时辰的机杼,我自己就是一只梭子,无意识地对着命运之神往返地织下去,织机上的经线是固定不动的,只能单调的,始终不变地往返摆动一下,而每次震动也只能够把交叉穿进来的另一根线收拢来,跟它自己混在一起。这种经线似乎就是定数,我心里想,我就在这里用我自己的手,投我自己的梭,把我自己的命运织进这些不可更易的绳线里。这时,魁魁格那把冲动而漫不经心的木剑,就随机应变地,或轻或重、或斜或弯地击着那纬线;于是,由于这种斜曲轻重不同的击拍,结果就在整块织物的最后形式上产生出了相应的差别。我在想,这把最后把经纬线弄成这种式样的野蛮的木剑;这把漫不经心的木剑一定就是机会——是呀,机会、自由意志和定数——一点儿也不矛盾——都交织在一起了。

    一些正派的白种水手,都把他们(费达拉与同伴)看做是海魔王所雇用的谍探和特工人员,因为这些人是有奶便是娘,到处都有他们的主子

    “苦难”和“浮华”在践踏着气量宏大的大地,大地却并不因此而改变它的潮汐和季节。

    桨手必须摘掉眼睛,脖子上得撑着一把小剑;在这种紧要关头中,习俗要求他们只带耳朵,不带别的器官,只带胳膊不带别的肢体。

    全能的大海的滚滚浪涛,澎湃空泛的号啸,冲击着八面船舷,像是在一望无际的木球草地上滚着的大木球;小艇给挂在浪峰上那种短促的呻吟声,仿佛当即擦上了浪潮的锋利刀刃,几乎眼看就要给割成两段,突然间又急坠进了水汪汪的溪谷和洼地里,如像用靴刺踢马催迫它去争夺对面的山头,又从那边的另一个斜坡疾如雪橇滑了下去——所有这一切,加上指挥人和标枪手的叫喊声,桨手们的抖抖索索的喘气声,又加上那只像疯狂的母鸡在追它那些吓得尖叫的小鸡的牙骨的“裴廓德号”,张满篷帆直对它四只小艇冲过去的奇观——这一切都是教人惊心动魄的。

    我们在大风暴中徒劳地呼喊其它几只小艇,犹如对着那火光熊熊的大炉子,烟囱底下烧得通红的煤块吼叫,这时,随着夜幕拢来,那些飞沫,结索架和迷雾也越来越模糊难辨,那只船连影子也看不到了。

    他以前认为最重大的事,如今看来,就不过是大恶作剧的一部分而已。再没有像捕鲸业所遭到的种种危险更易于滋长这种自由的、爽快的、无赖的人生观了。

    浪涛像银轴般滚滚而过;由于浪涛在徐徐沸腾,显得弥漫着一种不是凄寂,而是银白色的静穆;在这样静穆的夜空里,在泡沫四溅的船头的远前方,出现了一股银白色的喷水。它给月色一照耀,赛似一股灵光,似乎突然从海里冒出了一个光耀夺目的神明。

    他那只好腿在甲板上发出来的是怪有生气的回响,那只坏腿的每一记声音,却像在敲棺材盖。这个老人就在生死关口走来走去。

    险恶的海洋还在无休无止地起伏,仿佛它那浩大的浪潮就是一颗良心,而那种伟大的尘世的灵魂就会天良发现,在它那久积的罪恶和苦难中悔恨,感到痛苦。

    我们以前长期受到那背信弃义的静穆的诱惑,如今一旦驶进这个苦难的海洋,我们便觉得,在这里,罪犯变成了的种种鸟禽和鱼类,似乎都注定要永生永世在这里游来游去,根本就没有避难所,得永远在这险恶的空际鼓翼,望不到一片陆地。但是,正如空际是平静、雪白而不变的,仍在指引源源不绝的鸟类飞腾上去一样;那个时时可以看到的孤寂的喷水,还在招呼着我们继续向前。

    “你们不跟我一起游啦,是吗?”亚哈眼睛直瞪着水面,嘴里嘟哝道。话语看来不多,那声气,却表露出这个神经失常的老人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可奈何的深切的伤感。

    在一切航行于海洋上的各种船只中,捕鲸船应该算是最讲交情的了——事实上,它们也是这样。反之,那些在大西洋中彼此相值的商船,却往往是连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擦身而过,在公海上彼此装着没有看见,就跟两个花花公子在百老汇大街上擦身而过一样,而且也许还始终爱对彼此的船式装备作番吹毛求疵的评头品足呢。至于说到兵舰,当他们偶尔在海上相遇的时候,他们首先得做完那么一连串边鞠躬边将脚往后一退的傻里傻气的动作,又得那么略微降旗,根本就叫人看不出有什么坦率真诚的亲善友爱。谈到贩卖奴隶船的相遇吧,哼,他们可才慌张呢,他们巴不得彼此能快些逃开。再说到海盗船吧,当他们偶尔彼此相遇的时候,第一声招呼就是——“几个脑壳?”——像捕鲸船的招呼——“几桶啦?”一样。而且那句话一经获得回答,那些海盗船也就径自撑开去了,因为他们双方都是无法无天的家伙,对于彼此那副无法无天的相貌,实在不高兴多瞧一瞧

    当一个人处于发号施令的地位,而发现有个下属很影响到他那高人一等的威信的时候,他立刻就会对那人怀着一种按捺不住的不满和恨之入骨的心思;如果他有机会,他就要摧毁和粉碎那个下属的气焰,把他打垮。

    一条威尼斯式的腐化而无法无天的生活的、流个不停的河流,它经过: 纽约州的整个宽度,无数人口稠密的城市和最兴旺的村庄,漫长的、凄凉的、渺无人烟的沼地,丰饶肥沃无与伦比的耕地,弹子房与酒吧间,至圣的大森林地带,穿过跨连印第安河流的罗马式的横桥,烈日高照和荫荫凉凉的地方,叫人心欢和心碎的地方,那些有名的莫霍克郡的差别显著的风景区,特别是经过一列列的雪白的教堂,教堂的尖顶简直就像里程碑似的高矗着。

    为了投降,虽然是十个人中的最后一批,可是,这三个人里头,却都要争取第一个首先冲出去,因为这样一来,也许还多少可以获得个宽赦的机会。……待到他们的头目打盹了,用三句话就彼此交了心,把这个睡着的人用绳索绑起,又把绳子塞住他的嘴,于是在半夜里尖声叫起船长来。……他们自以为逮住了一个满心想杀人的家伙。可是,这三个人都被领头一抓,像拖死牲畜一般给拖上甲板去了。……那两个吓得发抖的叛徒跑了出来,走到船长室门口,说是他们跟水手们都合不来。

    法国人真是画战斗场面的能手。你看遍欧洲各种名画,哪里找得到像在凡尔赛宫的凯旋厅那样,有这么一个画廊,画布上尽是一派栩栩如生而充满骚动的气氛?在那里,观众们你挤我推,乱七八糟地争看法国的接二连三的大战场面。

    一个残废的乞丐(照水手们的称法,也叫“小锚”),他胸前挂着一块画板,画着他失掉了腿的悲惨的情景。那上面有三条鲸和三只小艇,其中一只小艇(想来那个原来双腿完好的人就在这只小艇上失掉了腿),正被一条打头的鲸在咬在嚼。据说,这十年来,这个人都时刻挂着那幅图画,把那残肢公诸这个不轻信的人间。……可怜这个捕鲸人虽然始终站在那只树桩上,却从来没有做过竞选演说,而是耷拉着眼睛,忧伤地站在那里,凝视着他自己的断腿。

    我就这样在北极地方,不住地绕着北极星,追击着那由阵阵金光初次使我看得轮廓分明的大鲸。而在辉煌灿烂的南极天空下,我却坐上了南船星座,跟他们一起到远离海蛇星座和飞鱼星座的无垠无涯的地方去追击鲸星座。……登上那条鲸,冲到最高的天空,去看看那传说中的上天和它所有的无数帐篷里,究竟是不是真的包藏有我肉眼所不能见的东西!

    不管幼稚的人类会怎样夸耀他的科学和技术,不管在那似乎有希望的将来中,科学和技术会多么提高;然而,海洋却是直到世界末日的霹雳声,都一直要侮辱和谋杀人类,把人类所能制造出来的最雄壮最牢靠的快速舰给弄得粉碎。尽管如此,这种结果还是不断的一再重现,人类已经忘记了本来就应该对海洋作出的充分的畏敬

    正如这个令人可怕的海洋把葱翠的陆地给包围起来一般,在人类的心灵里,也有个塔希提的小岛,虽然充满着安谧与快活,却被一知半解的生活中的一切恐怖包围着。愿上帝保佑你们!别离开那个岛屿吧,你是永远回不来的!

    人类都是生活在捕鲸索的包围里。人类都是天生就在脖子上套着绞索的;只不过等到突然让死神倏地捉住了,人类这才体会到了生命那种悄然而来的、难以索解的却又永远存在的危险

    那天晚上,大尝鲸肉筵席的,可不光是斯塔布一个人。跟斯塔布自己的咀嚼声交混在一起的,还有成千上万的鲨鱼的嗫嚅声,它们都紧围着这条死鲸,在吧嗒吧嗒地饱尝它的肥肉。

    我的开通文明的正在吃烤牛排的老饕,你瞧,你那刀柄是用什么东西做的?——还不是你正在吃的那只牛的弟兄们的骨头么?还有,你在狂啖了肥鹅之后,是用什么东西剔牙齿呀?用的正是这种家禽的羽毛呀。

    人呀!你应该礼赞鲸,以鲸作为你的楷模!你置身在冰封雪冻的海里,也会浑身暖热嘛?你如果不像它那样,也会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嘛?在赤道上可别热血沸腾;在北极上可别让血冻结。人呀,要像圣彼得大教堂的大圆屋顶一样,更要像那大鲸一样,一年四季都要保持你自己的温度!

    一片铿锵有声似的宁静,像一棵黄色的大忘忧树,正在把它那无声无息又不可数计的树叶,越来越多地铺开在海面上。

    在大多数的场合上,一切活着的人,都有一根缚住一大串人的暹逻索子。如果你的银行家倒了台,你也倒了;如果药铺里在你的丸药上错放了毒药,你就完了蛋。不错,你也许可以这样说,你只要格外小心注意,就可以避免这些和各式各样其它的生命危险。可是,我虽是这样拚命谨慎地抓着魁魁格的猴索,但是,他有时这样猛地一拉,我就几几乎要滑到海里去了。随我怎样小心注意,我也忘不了我所能控制得了的只有绳子的一头而已

    你这边挂着洛克的头,你就倾向于这一边,可是,现在,因为另一边又挂起康德的头,你就回归正常了;不过,境况却很可怜,有些人就是这样永远要使船只均衡。

    同样地掉进了柏拉图那如蜜如胶的脑袋里,而美满地死了的可有多少呀?

    一只折翅的鸟儿,在空中恐惧地绕着不成圈儿的圆圈,却逃不了那些海盗似的鹰群。可是,鸟儿还有一声叫喊,会用阵阵的哀鸣来表示它的恐惧;而这只海里的大哑兽的恐惧,却好像被拴住了,给人施上了魔法似的;它除了从喷水孔里喷出来的那阵闷气,一点声响都没有,这就教人看得顿生一阵难以言状的怜悯心。

    它整个血管中,没有一个活瓣的结构,所以,甚至像标枪尖这样细小的东西一戳进它身体的时候,它整个动脉系统就立刻狂奔直流了,再加上海底水势的超常压力,它的生命可以说是像潺潺的溪流一般流个没完没了。

    好像是错长在枯朽了的老檞树的大木节里的奇怪的块体似的,所以在那曾经是长着鲸眼的地方,现在暴出两只什么也看不见的大泡泡来,教人看了非常可怜。

    尽管它年纪很大,只有独臂,又是瞎眼,它却是该死该杀,该去照亮人类的快活的婚礼或者其它各种寻欢作乐的场面,也该去把庄严的教堂照得金碧辉煌,好让它永远向大家传布那绝对无害的福音

    只有那种上了年纪,身体瘦弱,伤心透顶,全身无油,骨头很重,又患风湿症的鲸才会这样沉下去。

    跟这种喷水的外围的雾气稍微接触一下,往往就会教你皮肤火辣辣的疼痛,好像碰上什么腐蚀性的东西。

    它那硕大、柔和的头顶,由于它那无法言传的沉思默想而挂着一顶雾气重重的华盖,而那种雾气——你有时看得到——又被虹彩照耀得光辉灿烂,仿佛上天已经批准它的思想似的。

    真正的力量决不会破坏美或者和谐,而是往往更赋它以美,同时,凡是富丽堂皇的东西,力量就跟不可思议的魔力极有关系。

    尾巴本身所具有的灵巧,只有雍容华贵的象鼻才能跟它媲美。这种灵巧主要表现在它的摇尾的动作上,当大鲸像少女那么娇柔,以一种柔顺、迟慢的动作,挥动它那巨大的裂片,在海面上摆来摆去的时候。

    它那平坦的大尾巴倏地向空一耸,然后砰地一声落在水面上,雷鸣似的激荡声,回旋好几英里远,简直教人以为放了大炮。

    那只巨大的尾巴,从无底的深渊猛地一竖起来,好像是突然要攫取高高的上天那样。这就像我曾经在梦中看见威风凛凛的撒旦,从地狱的大火海里猛地抽出他那痛苦难挨的巨爪。……在朝暾初动,海天一抹鲜红的时候,我站在我这艘船的桅顶上,看到东方有一大群鲸,全都向着太阳前进,一齐竖起裂片……我也要为大鲸作证,宣称它是万物中最虔诚的动物。因为根据朱巴王的说法,古代那些战象总是在万籁俱寂中高举它们的大鼻子欢迎早晨

    它跟露脊鲸的笔直的双喷水不同,露脊鲸的双喷水喷出来后,就在上边分成两支又淌下来,活像尖裂垂挂的柳枝。抹香鲸那种向前斜冲的单喷水,却现出一丛稠密缠绕、有如灌木的白雾,不断往上冒着,又不断落向后边。

    小鲸就正是这般模样,它们似乎在往上望着我们,但又不像在望着我们,因为在它们那新生的眼光中,我们这些人似乎只是一些马尾藻而已。那些游在它们旁边的母亲,似乎也在悠闲地望着我们。

    鲸乳芳甜浓洌,人们曾吃到这东西,据说掺上野杨梅,十分可口。鲸在彼此爱慕得情不自禁的时候,也会像人类一样接吻。

    这位土耳其贵族便开始踏上体衰力弱、自我忏悔、劝人行善的生活阶段,毅然遣散全部妻妾,精神逐渐阴郁、苍老、事事都想为人表率,孤身寡人地到处走动,诵经祈祷,并以自己的情海孽恨告诫年轻的鲸莫蹈覆辙。

    四十大桶雄鲸的鲸队也远较那些闺秀鲸队气势浩大。它们像一群年轻的大学生那样,爱好打架,兴致勃勃,顽皮淘气,满不在乎而嘻嘻哈哈地东冲西撞,因此,谨慎的保险掮客都宁可去找那些耶鲁或者哈佛的放荡吵闹的小伙子,而不高兴去找它们兜保险生意。

    你去攻击一条四十大桶的雄鲸吧——天呀!它所有的同伴都弃它而逃。可是,如果你去攻击闺秀鲸队中的一个成员的话,那它的同伴就显得非常关切,在它周围游来游去,有时竟至于游得那么靠近它,逗留得那么久,连它们自己也成了猎物。

    首先给这种土耳其贵族的大鲸封上这个尊号的人,一定读过了维多克的《回忆录》,还熟知这个著名的法国人在少年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乡村小学校校长,也知道他对他的一些学生灌输了什么神秘性质的课程。

    有了所有权就有了一半的法律,也就是说,不管那件东西是怎样搞到手的。

    在沙皇眼中的波兰是什么呢?土耳其眼中的希腊是什么呢?英国眼中的印度是什么呢?最后,美国眼中的墨西哥又是什么呢?这些全都是无主鲸。

    世界的人权和自由不就是无主鲸么?人类的思想和见解不就是无主鲸么?人们的宗教信仰原则不就是无主鲸么?在专门剽窃美丽词藻的人们看来,思想家的思想不就是无主鲸么?这个大地球本身不就是无主鲸么?还有你,读者先生呀,不也是无主鲸又是有主鲸么?

    “请问,阁下,港口监督是谁?”“公爵。”“可是公爵跟这条鲸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呀?”“鲸是他的。”“我们已经冒了千艰万险,也花了一些钱,难道这个好处都得全归公爵,我们所花的力气只能得到一泡气么?”“鲸是他的。”“那个公爵真穷得非干起这种不择手段的谋生方法不可吗?”“鲸是他的。”“我还想靠这条鲸的份儿,给我病倒在床的老母亲治病呢。”“鲸是他的。”“难道给个四分之一,或者一半,公爵也不满意吗?”“鲸是他的。”总之,那条鲸给没收了,卖了,韦林顿公爵大人也拿到钱了。韦林顿公爵(1769—1852),即在滑铁卢一役打败拿破仑的名将。据说他曾任辛格港港口监督,这里所提事件,确有其事,写信的牧师,为沃林福德博士。这位公爵大人,接到信后,具体回答说(两封信都公开发表过),他已经这么做了,钱也拿到了,同时还说,牧师先生将来如能不再多管闲事则不胜感激云云。

    “你们的尾巴都是你们的王后的,你们的王后的衣橱里可能还装有你们的鲸骨呢。”

    谁想得到那些高雅的太太老爷们往自己身上洒上的一滴香精,竟是从一只病鲸的不干不净的肚皮里取出来的呢!……一切有异味的东西,如科隆香水,在它们开始制造的阶段,是极其难闻的。

    他从前在故乡的草地上,在情调绮丽的黄昏时分,曾经以他那快活的哈哈大笑,为多少提琴手的狂奏助过兴,把四周的大地都化为一个星光闪烁的小手鼓。因此,虽然那种挂在青筋暴出的脖子上的纯水色的金刚钻,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会发出正常的光辉来。

    “千万不要离开小艇,比普,否则,老实说,如果你跳下去,我就不捞你起来喽;记住。我们不能为了你这样的人而白白牺牲一条大鲸,一条大鲸,在阿拉巴马地方,卖起来可比你的身价高出三十倍呢,比普。要牢牢记住这点,别再跳了。”

    他那双不由自主的眼睛看到的是,原形毕露的世界的那些怪物在他眼前闪来闪去;那个吝啬鬼的人鱼——智慧之神,也把他所囤藏的无数财宝都显露了出来。

    人的神经错乱就是天意;人一失去了所有的性命交关的理性,终于不免要有升天的念头,这种念头,在有理性的人看来,是荒谬而疯狂的。

    它们在我手指的抓捏下,都油腻腻地散开了,发出浓郁的油质,像熟透了的葡萄酿成酒,鼻子里吸足了那纯粹的香气——实际上,真香得跟春天的紫罗兰一般。……我捏着那些鲸油,直捏得我自己也差不多溶化在它里头;我捏着那些鲸油,直捏得我竟奇奇怪怪地神志不清起来;我发觉我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捏起浸在油里的同伴们的手,把他们的手当成那柔滑的水珠。这种差使竟会产生这样一种富有深情友爱的情感来;弄得我终于不住地捏着他们的手,满怀感伤地抬起头来直望着他们的眼睛;好像在说,——我亲爱的伙伴们呵!我们干吗还要待人尖酸刻薄,或者稍怀一点恶意和妒忌呢!来吧;让我们把手捏个转遍吧;不,让我们彼此都捏在一起吧;让我们把我们自己一起融化在这种乳油交融的友情里吧。(不捕杀鲸鱼的时候,你们一般搞搞同志友谊。希望你跟魁魁格的关系还像以前那么好。)

    我就准备永远地捏下去。我沉浸在夜空似的幻觉里,我看到了天堂里一长列一长列的天使,各人手里都拿着一罐抹香鲸脑

    葡萄干布丁”是对鲸肉上那些碎块的叫法,这些东西这里那里地粘在那层油毡子上,往往含有相当油量。这是一种看了最令人心旷神怡,而又很美的东西。顾名思义,它具有非常绚烂而斑驳的颜色,底子是雪白而又金黄的斑纹,点缀着深红和紫色的点子。它就是红宝石中的极品,极像香橼。

    在鲸脂间里操作的老手们,脚趾头本来就不很多。

    圣经纸!圣经纸!这是大副们对剁肉手的固定的叫喊声。意思是叫他剁得仔细,尽量切得越薄越好,因为切得薄就可以多熬出油来,也许不仅可以改进品质,而且还能大大增加分量。

    风不住咆哮,海在奔腾,船在哼叫冲潜,然而却还坚定不移地把它那地狱的赤焰不住地冲向漆黑的海洋、漆黑的夜空,船头傲慢地嚼着白沫,恶意地把周围泼溅得一片茫茫……这艘载着野人,负着大火,在烧死尸,正在冲进那黑暗的深渊里,向前奔赶的“裴廓德号”,似乎就是那个患偏热症的船长的心灵的具体的复本

    人呀,别直盯着火望得太久!千万别把手放在舵上做梦!别背对着罗盘;舵柄一把你钩住,可就得警惕起来;别相信那人工的火焰,它那红红的火光会使一切东西都显得鬼影幢幢。明天,在那自然的太阳光里,天空就将灿烂辉煌;凡是在火舌里像鬼魔一般闪烁的,在晨光里可就变得截然不同了,至少会变得柔和些、鲜明些;那个辉煌、灿烂、喜洋洋的太阳,才是真正的灯盏——其它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人类中最可靠的人就是耶稣(“忧伤的人”),所有书本中最可靠的就是所罗门的书,《传道书》就是一首千锤百炼、炉火纯青的悲歌。“凡事都是虚空。”凡事。这个顽固的世界还没有理解非基督徒的所罗门的智慧呢。但是,凡是规避医院和牢狱,急急忙忙穿过坟地,不肯谈地狱,宁可大谈特谈歌剧;把考珀,杨,巴斯噶,卢骚,都称为有病态的可怜汉;而且终其无忧无虑的一生却被拉伯雷诅咒为过着聪明的、因此是快乐的生活的人——这种人准不配坐在墓石上,不配用奇妙无边的所罗门的智慧去破开碧绿的湿土。

    你可千万别沉湎于火里,否则,火就要叫你昏头转向,使你死亡,就像它曾暂时捉弄我那样。有忧伤的智慧,也有疯狂的忧伤。某些人的心灵里,有一种卡兹基尔的山鹰,它同样能够潜进最暗黑的峡谷,又再高飞了出来,在光天化日之下变得无影无踪。可是,即使它始终是飞翔在峡谷里,那还是处在群山包围中的峡谷;因此,即使山鹰在低扑的时候,它还是比其它那些翱翔高飞在平原上的鸟类飞得高

    在商船里,对于水手说来,灯油是比王后的奶汁还要希罕。在黑暗中穿衣,在黑暗中吃东西,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上他的小床,这就是他的通常的命运。可是,捕鲸人,因为他们找的是点灯的东西,所以,他生活在亮光中。他把自己的床铺搞得像只阿拉丁的神灯后,就在灯光里躺下来。所以,即使在最漆黑的夜晚,捕鲸船的墨黑的船身仍是到处灯火辉煌。捕鲸人可多么随便地拿着一大把灯盏——不过,往往拿的都是些破旧的大小瓶子——走到炼油间里那只冷却器的铜锅边,像把一大杯一大杯麦酒灌进大桶似的,在那里加油。他们点的也都是未经加工的、最纯粹的、因而也是一尘不染的原油;这种液体是岸上的太阳、太阴和星辰所自叹不如的巧妙发明品。它有如早春的草浆一样芬芳

    这就是生活。因为我们这些人刚在长期的劳累里,打从这个世间的大东西里榨出了一点十分宝贵的抹香鲸脑,忍着疲劳,洗净身上的污秽,正想生活在灵魂的干净的圣室里时;不料就在这些事情刚一做完,又听到“它又在喷水了!”——那只幽灵又在喷水了,我们就得划起小艇,赶去作另一次战斗,又得去干年轻的生命的老套常规的活儿。

    那只稳如磐石的高塔,就是亚哈;那座火山,就是亚哈;那只勇敢无畏的、胜利凯旋的公鸡也是亚哈,一切都是亚哈,这只滚圆的金币就正是比它还圆的地球的形象,它像魔术家的水晶球,轮番照出每个人自己的神秘的形体。

    “我再也不敢领教白鲸了;我已经放下小艇追击过它一回,够教我心满意足了。我知道,杀倒它有莫大的光荣;况且它身上还有满载的名贵抹香鲸脑呢,不过,听着,还是别去碰它为妙;你觉得对吗,船长?”

    这只受人崇拜的、巨大的白骷髅——这个巨大的懒汉!就悠闲地躺在阿萨西提的树林里那架碧绿而从不停止活动的纺织机中。……像个巧妙的织工;它全身都织满着葡萄藤;每时每刻都显得更旺盛,更青翠,可它自己却是架骨骼。生命笼罩着死亡;死亡支撑着生命;严酷的神配上朝气蓬勃的生命,赋予它以鬈发的美容

    我现在所看到的这种不过是一根光堂堂的椎骨,却曾经给一吨一吨的鲜肉,肌肉,鲜血和内脏四面紧紧包围着。还有,说到那些原来是丰满的鳍,我现在所看到的,却只是一堆凌乱的骨节了;而且原来那些极有分量与威风凛凛的,而且一点骨头也没有的鲸尾裂片,如今纯然一无所有了!……那些足不出户的胆小鬼,只是对着这架躺在平静的树林里的干枯的死尸瞄了一眼,就想正确了解这条惊人的大鲸,是多么枉费而愚蠢。不,只有在最危急的关头;只有在它那怒冲冲的裂尾的大涡流里;只有在无涯无底的大海上,才能真切而逼真地看到这条充满生气的大鲸的雄姿

    我写这种大鲸的文章时,又是怎样一种情况呢?我总是不自觉地把我的笔迹写得跟招贴用的大写体一样。请给我一只秃鹰的羽管笔!给我把维苏威的喷火口拿来作墨水缸吧!朋友们,把牢我的胳膊呀!因为,我只要一提起笔,想把这种大鲸写下来的时候,可就把我想累了,而且由于那些思想都是超出理解的范围而把我弄昏了,仿佛势必涉及整个科学的各部门,涉及过去、现在、未来的历朝历代的鲸类、人类、乳齿象类,以及人间的帝王的轮回转替,势必贯通整个宇宙,而且不能把人间境遇除外。

    这时我头上滚着土星的阴惨的浑沌之气,我朦胧而战颤地瞥到那些北极的永久不变的事物,当时冰霜像楔形的棱堡似的紧压着现在称做热带的地方;而在整个二万五千英里的世界圆周中,却连一小片可以居住的地方都看不到。当时整个世界是大鲸的世界;而万物之灵的人已沿着现在的安第斯和喜马拉雅山脉走去了。

    这条永远盘踞在他心里的湿漉漉的、最凶狠的巨蟒,正如丛林里必然有音调最为美妙的鸣禽一样,因此,一切的不幸往事如同一切的喜庆事一般,就自然而然地各自产生了相似的后果。

    神鬼本身也并不是始终愉愉快快的。人类眉头上那颗抹不掉的、黯淡的黑痣,原来就是那些在独立宣言上签过名的人的愁伤的印记。

    他把牙齿看成是一小块牙骨;把脑袋只当成一块顶木;至于人呢,他淡然地把他看成一只绞盘。……他可真是个彻底的心不在焉的人;一个没有零数的整体;像一个初生婴儿似的冥顽;既不考虑到今生,也不估计到来世地生活着。……他是个纯粹的手工匠;他的头脑(如果说他有头脑的话),一定是早就顺着脉络通到他的手指头了。他就像是一种不合情理、然而用起来却颇著成效的、小型而内容丰富的、舍非尔德式的机巧工具。

    “出去,出去!随它漏去吧!我自己就浑身都漏了。哼!漏里的漏!不但全是些漏桶,而且是漏船里的漏桶;这比‘裴廓德号’的处境还更来得糟,老朋友。然而,我可不愿意停下来修补我的漏;因为在这深装重载的船身里谁能找到漏洞呀;在这种生命的怒哮的狂风里,就是找到了漏洞,又怎么补得了呢?斯达巴克!我决不让吊起复滑车。”

    “让那些船东们站在南塔开特海滩上去叫皇天吧。干亚哈什么事?船东,船东?斯达巴克,你老是来跟我嘀咕那些吝啬鬼的船东,好像那些船东就是我的良心。可是,你听着,唯一真正的船东就是这艘船的船长;记住,我的良心就在这艘船的龙骨里。——上甲板去!”

    主宰人间的只有一个上帝,主宰‘裴廓德号’的是船长。——上甲板去!”

    他全身其它部分都消瘦了,颧骨也尖耸起来,然而,他那双眼睛,却似乎越来越滚圆,越有神气;那双眼睛竟显出一阵奇特而柔和的光彩来;他病恹恹地躺在那里,柔和而深情地对你望着,神妙地证明出他身上有着死不了、垮不掉的不朽的健康状态。那双眼睛好像水圈那样,等到水圈越来越淡,就扩散掉了;因此,他那双眼睛似乎圆而又圆,像只永恒的环

    在一切人类中,那些行将死亡的人总是最专横而不可理喻的;而且因为死人麻烦活人的时刻实在也是为期不长了,大家也就该对那些可怜的家伙宽容些。

    “可怜的漂泊者!你是不是再也不过这种发腻的流浪生活啦?那么,你要到哪里去呀?如果波涛把你漂到那美丽的安的列斯,啊,那边的海滩所击拍的只有睡莲,那么,请你给我办一个小差事好不好?把一个叫做比普的给找出来,他是早就失踪了的,我想他是在老远的安的列斯那边。如果你找到他,就请安慰安慰他;因为他一定很悲伤;你看!他还留下他这只小手鼓——是我找到的。的——啦——嗒——嗒!现在魁魁格死啦;让我来给你敲死亡进行曲吧。”

    “魁魁格是斗死了的!——你们听着;魁魁格是斗死了的!——你们得小心注意呀;魁魁格是斗死了的!我说;是斗死,是斗死,是斗死的呀!可是,蹩脚的小比普,他却是给吓死,给一吓就吓死了的!——滚比普的蛋!你听着:如果你找到比普,就对全安的列斯的人说,比普是个逃兵;是个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对他们说,他是打一只捕鲸小艇跳出去的!……愿一切没有胆量的懦夫们羞煞——愿他们羞煞!让他们都像从捕鲸艇里跳出去的比普一般,淹死算啦。可耻!可耻!”

    在这片海洋的大牧场,绵延起伏的汪洋的大草原和四海的公共大墓地上,波涛在不停地起落涨退;因为在这里,有许许多多闹不清的亡魂幽灵,沉湎于梦乡者,梦游病者,幻想家,以及一切我们称为生命和灵魂的,都在这里做梦,做梦,竟自做梦下去;像酣睡者在他们床铺上翻来覆去一样;这些惶乱不安的人就这样弄得波涛汹涌不息。

    一只鼻孔心不在焉地吸着来自巴士群岛的带甜味的麝香气(温顺的爱侣们一定正在那些可爱的树林中散步),另一只鼻孔则有意识地吸进了新发现的海洋的海水气息。(为毛姆点名批评的可笑段落)

    弓着他那长期佝偻的背,不停地干下去,好像劳作就是生命,他的锤子的沉重的敲击,就是他的心的沉重的跳动。

    打从这个意外中,逐渐产生了四幕喜剧,和一个长长而尚未收场的、表现他一生的悲剧的第五幕。

    这样一种生涯,唯一值得想望的结果就是死;可是死只是走向那个“未经证实”的异域;它不过招呼你到那辽阔的“远方”,“蛮荒”,“水乡”,“无涘无际的”一切可能的地方的第一声。因此,那种求死而内心里还是不肯自杀的人,眼睛看到的是,那个慷慨豪爽与虚怀若谷的海洋已在诱人地展开它整个不可想象的景致,加上从那无垠的太平洋的中间,无数的人鱼都在对他们叫喊——“到这里来,伤心的人们呀;这里是不会有犯死罪的另一种生活;这里是超自然的奇迹,是永生的。到这边来吧!与其死在你那同样使人憎厌、还在憎厌着的岸上,不如遁迹到忘却中的生活里来,到这边来吧!收拾起你那在教堂墓地里的墓石,到这边来吧,我们要跟你成亲咧!”他们就都去作恐怖、奇妙和新生活的冒险了。

    “我自己是没有至乐的,所以我听到别人那种并不发狂的一切,实在不耐烦。你应该发狂才好,铁匠;你说说看,你为什么不发狂?你不发狂又怎么受得了?是不是上天还在憎恨你,所以你才不会发狂?”

    “我不是奉天父之名,而是奉魔鬼之名为你洗礼”。Ego non baptizo te in nomine patris,sed in nomine diaboli!

    长满青草的林间空地呵!愿无穷的春色永存在生命中——你虽然久经人间的苦旱生活而长期龟裂——人类却还可以像小马在清晨的三叶草上一般,在你身上打滚;还可以在霎忽而逝的工夫里,身上感到有生命不朽的凉露。但愿上帝让这种福祉的静穆永垂久远。可是生命的线已被经纬织成一片,混杂不清了:风暴勾销了宁静,一次风暴换来万般宁静。生命里并没有什么一定不能折回的进程;我们并不是循着固定的层次前进,最后就停将下来的——由孩提时代的无意识的牙牙学语,而少年时代的无思无想的信念,成人时代的怀疑(一般的命数),接着是疑惑,再接着是不信仰,最后寄托在人类的最具深思熟虑的“假定”上。可是,走遍了一周后,我们又重新走回头来,于是,又是孩提,少年,成人,和永远不变的“假定”。最后的港口在哪里?什么时候才不再拔锚解缆?世界是在什么狂热的灵气中航驶,才使最疲累的人永不疲累?弃儿的父亲躲在哪里?我们的灵魂就跟那些孤儿一样,他们那些未经结合的母亲在生下他们时就死掉了:我们的父道的秘密深埋在她们的坟墓里,我们非到那地方去弄明白不可。

    已是将近傍晚时分,一切动刀动枪的血腥场面已告结束,大鲸和太阳都一起静悄悄地断了气,漂泛在可爱的落日的海空中,这时,在那玫瑰色的空中,突然激起这样一种动人而又这样忧伤的情调……抹香鲸临死时都会出现这种奇特的景象——脑袋转向了太阳一会,就慢慢地咽了气

    一股闪烁不定的灯光,远照到午夜的波涛上,波涛柔和地擦着那条鲸的宽大的身侧,像细浪冲击着海滩。

    亚哈从睡梦里惊醒过来,跟那个祆教徒面面相觑;在那朦胧笼罩的夜空中,他们俩像是大洪水留下来的仅有两个人。“我又梦到了它,”他说。“梦到了灵车嘛?你这老人家,我不是跟你说过,灵车也好,棺材也好,都没有你的分儿吗?”“哪个死在海上的,还有灵车?”“不过,我说,老人家,你如果死在这趟航程上,那么死前一定真会让你见到海上有两只灵车;头一只可不是活人做出来的,另外一只却准是用出产在美国的肉眼看得到的木头做的……你一定要看到这东西以后才会死,老人家……到头来,我还要走在你前头,做你的引港人呢。只有绞索才杀得了你。”

    “你连一滴水,一粒沙明天正午会在哪里也说不出;然而,你却以你的无能来侮辱太阳!科学!该死的东西,你这该死的、百无一用的玩物;一切叫人们的眼睛仰望上天的东西都是该死的,上天那生气勃勃的亮光把人烧焦了倒是有分,……人类的眼力,天生就是平视的,并不是长在头顶上的,仿佛上帝故意要人凝望它那苍穹。”

    “海上的老人呵!你这个火一般的生命,到头来还不是只剩一小堆灰!……亚哈,你干得不差,活在赌博里,死也死在赌博里!”

    “慢点!”亚哈叫道;“我们虽然是输家,还是要玩得光明正大。我还想把这些避雷针捐出去,插到喜马拉雅山和安第斯山上去,让全世界都获得平安;我们可不要享受这种特权!随它去吧,老兄。”

    “你这真火的真神啊!我曾经在这海域像波斯人一样崇拜过你,后来在受圣礼时,让你给烧得这副样子,至今身上还有疤痕,我这会儿了解你,了解你这真神了,我这会儿才知道对你的真正的崇拜就是蔑视。不论是爱戴,还是崇敬,你都无动于衷,甚至因为嫌恶,你就要杀,一切都要被你杀尽杀绝。现在没有一个无所畏惧的傻瓜敢来冒犯你了。我承认你具有说不出的、摸不准的权力;可是,我这地震似的生命,至死都要抗拒那无条件而无所不至的控制着我的这种权力。在无人格的人中,也还有个性。尽管充其量不过有一点点,然而我从哪里来,就要到那里去;只要我还生活在人间,我身上就有威严的个性,而且感到有一种高贵的权利。不过,战争是苦痛的,憎恨是悲哀的。如果你哪怕以最起码的爱的形式来对待我,我就会跪倒下来吻着你;可是,如果你只是以至高的权力来压我;尽管你出动全部装备充足的海军,我们这里还是不为所动。你这个真神呵,你用火把我造了出来,我就要像火神的真正的孩子一样,把火给你吹回去。”

    “虽然你是火光,是从黑暗中跳出来的;我却是从火光中跳出来的黑暗,是从你那里面跳出来的黑暗!……我清楚我的来历,你却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你这万能者呵。你居然有些无法理解的事物,你这个真神呀,你的一切永恒只不过是时间,你一切的创造力都是无意识的。我通过你,通过你那燃烧着的体躯,我的灼伤的眼睛只能模糊地看到这一切。你这弃儿的火呀,你这年代久远的隐士呵,你也有你自己的无法表达的哑谜,你自己的叫人无法分担的悲伤。这里,我再次地又傲慢又苦痛地看清了我的祖先。跳吧,跳起来吧,火舌直舔上青天吧!我要跟你一起跳,我要跟你一起烧;我情愿跟你焊在一起;我不顾一切地崇拜你!

    他不是说过: 碰到随便什么风,他都不让人家扯动他的木材吗?他不是把他那只宝贝似的象限仪都摔了吗?就在这种危险的波涛里,他不是光靠那错误百出的航海日志上一些不中用的记录在瞎摸着前进吗?在这种台风中,他不是赌神罚咒地说,他不要什么避雷针嘛?但是,是不是就服服帖帖地听任这个疯老头子把全船的生命都跟他一起拖向毁灭之路呢?——是呀,如果这艘船真正碰到什么致命的危险,这就使他成为杀害三十多人的故杀犯了;如果亚哈这样固执下去,我敢立誓,这艘船真会碰到致命的危险。那么,如果这时候把他——收拾掉了,他就不会犯上那个罪孽了。……你这老头儿,我受不了啦。说理呀,规劝呀,恳求呀,你都听不进,你反而破口大骂。……咬定大家都已经立过了誓;咬定要我们大家都做亚哈。决没有这回事!——不过,难道就没有旁的办法吗?没有合法的方法吗?——不可把他关起来,把他当做一个囚犯给带回家去吗?怎么!想打这老头的手里活活剥夺他的权力吗?这只有傻瓜才敢去试。甚至就是把他背绑起来;用大小绳索把他浑身都箍住扎牢;用铰链给锁起来,扔在这个舱室的地板上;他还是比关在笼里的老虎还更可怕。……我孤零零地呆在辽阔的海洋上,在我和法律间却拦着两个大洋和整整一个大陆。”

    刚好对准着亚哈那只在里头晃来晃去的吊铺;他的头正朝着这边。只消一扳,斯达巴克就可以活下来,又可以去拥抱他的妻儿了——玛丽!玛丽呀——孩子!孩子!孩子——不过,如果我把你叫醒,不让你死,老头儿呀,谁又料得到斯达巴克跟他那些水手会在何时何刻掉进那个深不可测的渊薮里呢!

    至于那些水手,虽然其中有些人在低声嘀咕,可是,他们害怕亚哈远远超过于害怕他们自己的命运。

    “你们这些把神明当作大慈大悲、把人类当作十恶不赦的人们呀,你们瞧呀!看看那全能的神明竟不理睬受难的人类;人类虽是愚笨,不知他所行何事,然而,却都有着恩和爱的快乐的事儿。走吧!我牵着你这只黑手,比我握着皇帝的手还更觉得自豪哪!”

    “它在哪里?——没把它打死吧!——没把它打死吧!”亚哈迫上前去,叫道。“它究竟怎样啦?”

    他希望“裴廓德号”能跟他自己那艘船一起去寻找那只小艇;两艘大船相隔四五英里,平行地驶去,这样就可说是把左右两侧都一览无遗了。“那只小艇里有我的儿子,我自己的儿子。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请求你,恳求你。”

    “别动,”亚哈叫道,“一根绳索都不许碰;”接着就字锤句炼地慢慢地说——“加迪纳船长,这事情我不干。就这会工夫,已经叫我浪费了时间,再会,再会。愿上帝保佑你,愿我自己原谅自己,我无论如何得启航了。”

    他们都像机器一样,哑口无言地在甲板上走动,始终警觉到这老人的专横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

    在这个瘦瘦的费达拉身上,开始增添了那么一种叫人捉摸不定的奇特的神气,身子那么不住地索索抖,使得水手们都以怀疑的神色望着他;看来确是有点叫人摸不准,究竟他是个真正的活人,还是一种眼不能见的躯体投在甲板上的抖颤的影子

    亚哈站在舱口,那个祆教徒站在主桅边;依然坚定不移地你瞪我,我瞪你;仿佛亚哈在那个祆教徒身上看到了他的前突的影子,那个祆教徒则在亚哈身上看到了他那被遗弃的形体。……这两个人却又似乎是同架着一根轭木,有一个眼不能见的暴君在驱策着他们;细瘦的影子遮着结实的肋材。……肋材和龙骨就是结实的亚哈。

    相传有一只鹰,绕着塔垦的头,飞了三匝,衔走了他的帽子后,又给它放了上去,因此,他的妻子丹娜魁说,塔垦准会做罗马王。不过,这个兆头之所以被认为是好的,只是因为那顶帽子又重新给戴了上去。可是,亚哈的帽子却一去不复返了;那只野鹰衔着它不停地飞去,飞到船头正前方的远方去,终于消失了。不过,就在将要消失的时候,却朦胧地看到细小的一个黑点,那么高高地往下跌进海里。

    “还没有铸出来!”亚哈从桠杈上攫起柏斯打出来的那支标枪,伸了出去,高叫道——“你瞧,南塔开特人,我这只手里拿着的就是要制它死命的东西!这些钩钩全是用血用闪电炼出来的;我一定要把它插进它鳍后头那个滚热的地方,让它再炼三遍,那地方就是白鲸的致命伤的地方!”

    “裴廓德号”的后边传来了一声预言的叫喊。“枉费的,你们这些陌生人呵,你们避开了我们的悲伤的葬礼;可是,一转屁股,却让我们看到你们的棺材啦!”

    天空晴朗,呈钢青色。在一片蔚蓝中,海空简直交融在一起;只是那显得焦虑的天际明朗得又清又滑,像个女人的脸,而那个粗犷、男人也似的海洋,却不住地起伏,有力而迟缓,像是熟睡的参孙的胸脯。

    在高空上,这里那里都掠过一些毫无斑点的小鸟的雪白的翅膀;这就是发人遐思的女性气质的天空;可是在海里,在无底的深渊里,却有威力无比的大鲸、剑鱼和鲨鱼在游来游去;这就是使人激起强烈的、苦恼的、杀气腾腾的想法的男性气质的大海。

    高高在上、像个威风凛凛的帝王的太阳,似乎给这个豪迈翻腾的大海抹上一层柔和的神态;有如新娘之于新郎。而在水平线的边缘上,有一阵柔和的颤动——在赤道上,这是最常见的景象——标示出了那个可怜的新娘,在献出她的身心时那种迷恋的悸动,钟情的激动。

    水里自己的影子,怎样在沉呀,沉地沉下去,看不见了,他却越来越想望穿那个深渊。可是,那迷人的空中的芬芳可人的气味,似乎终于暂时把他灵魂里的腐蚀的东西给驱散了。那快活愉快的气氛,那迷人的天空,终于来抚摩他了;这个一向是如此残酷——令人不敢亲近的晚娘般的世界,这会儿,伸出那双亲昵的胳臂,搂住他硬项的颈脖子,还似乎是快活地对他呜呜咽咽,仿佛是对着一个尽管是多么顽劣的罪人,她却存心要拯救他,祝福他似的。一滴泪水从亚哈那低挂着的帽子落下来,掉进了海里;整个太平洋还没有装过这么大的一滴泪水咧。

    “我想到我所过的这种生活,它孤寂凄凉;是用石头砌起的城墙般的与世隔绝的船长生活,它从外边的青翠的陆地所能获得的同情只是那么一点点——烦厌呵、沉重呵!几内亚海岸的孤君寡人的奴隶主!

    我一跟她结婚,就叫那个可怜的姑娘守寡;于是,疯呀,狂呀,热血呀,汗水直冒的额头呀,亚哈老头就这样放下了无数次的小艇,愤怒凶狂地去追击他的猎物——简直不是个人,而是个恶魔!

    亚哈现在可发了财,可过得好些?斯达巴克啊,你瞧!我背着这么个发腻的包袱,可怜一条腿又给搞掉了,这不艰苦吗?

    我可显得很老,非常非常的老了吗?我觉得极其乏力,腰弯,背曲,好像我是打乐园时代起便蹒蹒跚跚地走了不知多少年代的亚当。……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我的妻子和孩子。不,不,你得留在船上,留在船上!——等我下海的时候,等被打了烙印的亚哈去追击莫比-迪克的时候,你可别下海呀。那不是你该去冒的险。不,不!我在那只眼睛里看到的,可不是那遥远的家!”

    为什么任何人都得去追击那条可恨的鱼!跟我一起走吧!咱们逃出这致人死命的水域!咱们回家去吧!斯达巴克也有妻子和孩子——亲骨亲肉的孩子,赛似姊妹的、年轻的妻子;正如你,先生,你这可爱的、令人仰慕的、慈父般的老人也有妻子和孩子!走吧!我们走吧!——立即让我变更航向吧!我的船长呵,我们要是能够掉头回航,再看到我们南塔开特的老家,可多愉快,多高兴啊!我想,先生,在南塔开特,也同样会有这种柔和蔚蓝的天色呀。”

    我们在这世界上兜来转去,就像那只绞车一样,命运之神就是那根木梃。

    远处有只稍微突出的头,非常大、皱纹百结。在那只头前面,远在那片柔滑如土耳其地毡的海上,映照出它那阔大、乳白色额头的闪闪发光的白影,一阵乐声回旋似的涟漪正伴着那影子在嬉戏着;在后边,蔚蓝的海水交替地流过来,流进了它那滚动的溪谷般的稳定的裂尾里;璀璨的水泡在它两旁腾起跳跃。可是,这些水泡又被点缀在海上的许多偶尔惊惶起飞的灰鸟的细爪搅散了。

    大鲸啊,你这样悄悄游去,不管你以前已经用这种方法骗过了、毁掉了多少人,但在初次看到你的人的眼里,却还是平静的,平静得动人心魄

    那只闪亮的嘴巴,在小艇下面一张开来,直像一个墓门敞开的大理石墓穴。……他一阵狂乱,光着双手,抓住那只长长的下颌,发狂似地想把它揪住,免得被它卡在里面。

    人们看到亚哈那只无法可想的头,好像只颠来簸去的气泡,只消稍微震动就会爆炸。费达拉在小艇的残梢上,漠不关心而静静地望着他;那些紧扳着另一片漂来泛去的船板的水手,无法来救他,因为他们实在自顾不暇。他发出的幽沉而难以形容的哭声,犹如来自远方的深谷孤音。

    “如果神明想对人类坦白说话,他们就会堂而皇之地坦白说出来;既不摇头,也不说些婆婆妈妈的阴阳怪气的暗语。——滚开,你们两个,正是一样东西的两极;斯达巴克是斯塔布的反极,斯塔布又是斯达巴克的反极;你们俩都是人;亚哈却孤零零地置身在熙熙攘攘的人间,神明也好,人类也好,都不是他的邻居!”

    像这样日以继夜,夜以继日,不住地追击一条大鲸,……正是南塔开特船长中那些天生的大天才家必须具有的绝技、先见之明和坚定的信心。他们从对最后一次所发见的鲸的简单的观察中,就能够在一种特定的情况下,相当精确地预言大鲸在看不到的时候,暂时继续往哪个方向游去,也能算出这段期间内大鲸的可能游速来。

    “我心里有数——你逃不了喽——大鲸呀,你尽管喷尽管吹吧!疯狂的恶魔正在亲身紧追着你哪!吹起你的喇叭,鼓起你的肺吧!——亚哈就要煞住你的血了,像个磨坊手在溪流上关起他的水闸那样!”

    不管在他们中间,有些人以前有过什么样朦胧的恐惧和预兆;可是,这些恐惧,现在不仅由于对亚哈的日见增长的敬畏而完全无影无踪,而且好像遭到了四面兜抄,完全不打自垮了……命运之神的手已攫住了他们全体的灵魂;……那种坚定不移、无所畏惧、盲冲瞎撞、不顾一切的劲头;……那种把风帆吹得鼓鼓胀起的大风,那双把船急推猛赶前去的无可抗拒而眼不能见的大手;这似乎就是如此驱使他们疲于奔命的那种眼不能见的神力的象征。

    他们已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三十个人了。……这些个体的水手,这个勇敢,那个胆怯,这个有罪,那个有恶,各式人等,全都溶结成一个整体,全都对准亚哈——他们的唯一的大头目兼龙骨所指向的那个生命攸关的目标。

    这条抹香鲸从非常深的海底里用尽全力直冒了起来后,就此把它整个身躯全部显现在清澈的空中,高高地滚起一丘炫目的泡沫,……所震撼起来的飞溅的狂涛,似乎就是它的鬃毛。在某些方面说来,这种跳跃就是他的挑衅行为

    突然看到它喷出来的水雾,顿时有如看到一条闪烁的冰河,闪闪发光,叫人眼睛难耐;接着,那条冰河从那开始时的炫眼的强度逐渐逐渐消退,终于变成山谷中行将到来的阵雨那么迷雾朦胧。

    白鲸像一支箭似的,从海里笔直地射了出来,用它那宽大的前额朝艇底猛地一顶,把它撞在空中,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又落了下来——艇舷朝下——于是亚哈和他几个水手,就像一群从海边的洞穴里钻出来的海豹一般,从小艇下面挣扎出来。

    “老人家呀,你是永远、永远也捉不到它的——老天在上,别再干啦,那可比恶魔发狂还要凶呢。追击了两天;崩碎了两只小艇;你这条腿又给攫掉了;你的恶运总算过去了——所有的善心的天使都围着你作警告啦: ——你还要些什么呢?——难道我们一定要把这只凶残的鱼追击得我们一个人都不留吗?难道我们就得让它给拖到海底里去吗?难道我们就得让它拖到地狱里去吗?啊,啊,再追击它,可就是不信神明、冒犯神明啦!”

    “亚哈始终是亚哈,朋友。这整幕戏就是既定不易的天意。这是你我在海洋滚动之前的无数年代就已经排练过了的。傻瓜!我就是命运之神的副手;我是受命办事的。……这就是亚哈——他身体给分裂了;可是亚哈的精神却是条靠一百只脚活动的蜈蚣。你们都相信那种叫做预兆的东西吗?”

    亚哈从来就不思考;他只是感觉,感觉,感觉;对人类说来,这也就真够了!思考是种放肆的行为。只有上帝才有这种权利和特权。”

    “愿上帝保佑我们,……我担心我听从了亚哈,就是违反上帝的意旨!”

    有些人死在退潮里;有些人死在浅水滩里;有些人却死在洪水里;——我这会儿觉得像是一股汹涌鼓起的巨浪,斯达巴克。我老啦;——跟我握握手吧,朋友。”

    “孩子,我似乎只看到你的眼睛越来越蓝得出奇。人生许多挺古怪的问题似乎显得逐渐明朗了。”

    “你这海浪呀,敲吧,把你的钉子紧敲吧!给它们贴头贴脑地紧敲进去吧!你不过是在敲着件没有盖的东西罢了;棺材和棺架决不会有我的分儿: ——只消一根麻绳就杀得了我,哈哈!”

    夜间,它又把绳子抖散了,绕到那个祆教徒身上,这会儿,那个祆教徒的支离破碎的身体露出来了,他那套黑衣服已给撕成片片,那双鼓胀着的眼睛,圆瞪瞪的,直望着亚哈老头。

    “你瞧!莫比-迪克可不是要找你呀。而是你,你,在发狂地找它呀!”

    他身子往后一仰,双臂笔直地高举起来,把他那根凶猛的标枪,加上他那远更凶狠的咒骂声,一起投进这条可恨的大鲸身上。标枪和咒骂声一起戳进了它的眼窝里,仿佛是陷进了泥潭里。

    第二天,有一艘船驶了过来,越驶越近,终于把我救起。它原来就是那艘到处乱闯的“拉吉号”,想不到在它折回去找寻它那两个失踪的孩子时,只找到了另一个孤儿。

    【译本序】

    当年夏天,《白鲸》已经接近完成,但是,他因为重读了莎翁的剧本,有所启发……

    谁是以实玛利?……那个在1841年去作捕鲸航行,还不成熟、读书不多的麦尔维尔,那个在1850年和1851年写《白鲸》的成熟了、富有灵感的麦尔维尔,事实上,他是麦尔维尔的代言人。以实玛利不仅是个讲故事的,还是参与这次航行的个中人物。

    那些看似偏离主题的描述与议论所困惑,从而怀疑这部作品是否称得上一部小说。因为作者往往在有根有据地向我们缕述有关捕鲸业和大鲸的许多详细情况,在绘声绘色描绘追捕大鲸的惊险场面的同时,谈天说地,讲历史,说哲理,论人物,讲习俗。……这些都不是抽象的说教和闲文,而是激荡在作者胸臆间的慷慨激越之情的自然流露,……加强气氛,寓托深意,或愤慨地鞭挞……,或寓物托讽,抒发他的民主见解,抨击人间的不公正和非正义,……从这些看似不着边际的议论中,看到了作者的爱与憎。

    不仅翔实地描写了十九世纪初、中叶捕鲸者那种紧张疲累而感人的生活,还旁征博引,汪洋恣肆,鉴古论今,为航海、捕鲸以至大鲸本身这门科学提供了大量材料,它是一部捕鲸业史,也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作品,但是,最主要的,它是一部绚丽多彩,蔚为奇观,充满艰险而又英勇壮烈的小说。……浓厚的宿命论思想,阴郁、神秘的色彩,低沉、悲观的调子,没有朗费罗在《海华沙之歌》中那种畅怀歌唱的开朗情绪,也没有惠特曼在《草叶集》中那种旷达乐观的情绪。

    {每碰见一艘船,听到白鲸是不可战胜的一类言论,不但不能给亚哈一些警示,反而更加激动他那想要冒险复仇的决心。一开始他是想复仇,后来他想当一个英雄,亚哈要成为神,要去做一般人完成不了的事情,要去屠杀这个上帝的造物以显现出自己超越上帝的伟大。亚哈的偏执是异教徒的偏执,他以复仇为信念,除自己的力量之外不尊重其他任何事物,狂妄,执着,灭亡是他注定的归宿。亚哈是魔鬼的化身,有着魔鬼的狡猾,他最强大的能力在于控制他人的意志,让身边的人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追随他的疯狂,最终自己也陷入绝境。强大的精神病患者亚哈,浪漫主义恶魔,复仇的扁平符号,全无人性的扁形人物。常伴亚哈的是闪电,在电闪雷鸣中像地狱一样恐怖的大海就是亚哈的舞台,他身上有闪电留下的伤痕,性格也像闪电一样暴烈而具有毁灭性的力量。他不仅自己要毁于一场全无意义的复仇,更要拖累身边凡有关系者都难逃厄运。(131章以前的亚哈)但在132章交响乐当中,亚哈的性格迅速丰满起来,作者仅用几百字就给这个恶魔身上注入了人性。}

    2020-04-05 21:12:43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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