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地下室手记》的笔记(3)

地下室手记
  • 书名: 地下室手记
  • 作者: [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 副标题: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陀思妥耶夫斯基集07
  • 页数: 596
  • 出版社: 上海三联书店
  • 出版年: 2015-6
  • 译本序 充满关键信息的指南

    第一阶段是早期( 1844—1849 )主要中短篇小说有:《穷人》《双重人格》《普罗哈尔钦先生》《九封信的故事》《女房东》《波尔宗科夫》《脆弱的心》《别人的妻子和床下的丈夫》《诚实的小偷》《枞树晚会和婚礼》《白夜》《涅托奇卡 · 涅兹万诺娃》。

    1.此时期他创作的特点为:一是关注“小人物”,二是注意探索复杂的人性,而这在早期又主要表现为注重人物心理的描写,尤其重视不同条件下“小人物”的心理变化。“小人物”最早通常是指那些地位低微、生活贫困的小官吏。 19 世纪初,普希金在《驿站长》中首开“小人物”主题的纪录,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等继续发展。俄国社会的突出病症 —— 以官衔权势为中心的社会中“小人物”饱受摧残的极其悲惨的命运。陀氏对这一传统的推进表现如下:首先,是“小人物”范围的扩大,从小官吏到平民知识分子。其次,“小人物”类型也更丰富,尽管他们的共同点都是贫困、软弱、对未来充满了恐惧。这些人:第一类是脚踏实地、精神高尚的“小人物”;第二类是富于幻想、善良而又极其脆弱的“小人物”;第三类是有野心但又过于懦弱的“小人物”;第四类则是担心地位不稳固而一味吝啬的“小人物”;第五类是被生活压垮的“小人物”;第六类是耽于幻想的“小人物”,即“高尚的幻想家形象系列”,具有博爱精神和堂吉诃德式的性格特征,勇于自我牺牲。最后一点,是他不仅限于从外部刻画小人物,更描写贫困官吏的自我意识:我们看到的不是他是谁,而是他是如何认识自己的,一场小规模的哥白尼式变革,把作者对主人公的确定的最终的评价,变成了主人公自我意识的一个内容。

    2.双重人格:此外,这一时期的创作特点还包括描写心理和性格复杂的个性,集自卑感与自尊心于一体的人,其典型表现是双重人格。双重人格( dual personality )是多重人格的一种,是严重的心理障碍,具体指一个人具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相对独特的并且相互分开的亚人格,是多重人格,是一种癔症性的分离性心理障碍。文学中的双重人格现象,又称“同貌人”现象,是 19 世纪西方文学的一个重要主题。霍夫曼、爱伦坡都喜爱描写这类主人公。而陀氏的特色是从抽象的道德伦理原则看人,把人的心灵看作善与恶、上帝与魔鬼进行不间断斗争的场所。早期作品中,小人物具有“人的尊严感”,精神高尚,也饱受欺凌与侮辱,因而往往是神经质的、病态的人,对生活悲观绝望。小说具有悲剧性的抒情风格,并充满令人窒息的阴郁情调。在与前辈的继承关系上,《女房东》继承了果戈理《涅瓦大街》( 1835 )中美的毁灭的主题,但增加了“拯救被毁灭的个性”主题,增加了德国式的神秘主义和奇异事物,并且首次表现了女主人公的受虐狂心理。

    第二阶段是中期( 1850—1863 ),主要中短篇小说有:《小英雄》《舅舅的梦》《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一件糟糕的事》《冬天记的夏天印象》等。这是作家创作的转折期

    1.根基派:作家早年激进的革命思想转变成“根基派”(一译“根基主义”,又译“土壤派”)思想。“根基派”是 19 世纪 60 年代俄国的一个与革命民主派思想相对立的派别,由陀氏、格里戈里耶夫等继承“斯拉夫派”的基本精神者组成。斯拉夫派是 19 世纪 40 年代至 50 年代俄国保守贵族派别,他们反对欧化,拥护君主制。贵族的另一派主张走西欧道路,故称“西欧派”。两派都反对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为代表的革命民主派。“根基派”主张教化者应从理论上转向民族土壤,全民族和解,把东正教的虔诚信仰、村社的兄弟爱所体现的所有社会、民族、兄弟的大团结,视为俄国社会未来的奋斗目标。因此,综合性、超越性是陀氏及“根基派”的显著特点,他们致力于把西欧人道主义、俄国东正教、村社传统爱等结合起来,一方面将西欧人道主义抽象的理论转到俄国传统的村社爱、兄弟爱、基督爱,另一方面,又适当坚持了西欧的个人主义、文化个性。1860年9月陀氏发表“土壤派”的宣言,认为俄罗斯民族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民族,它的任务是建立一种本民族所固有的形式,这种形式源于自己的“土壤”(或“根基”)——人民精神和人民大众。首先必须让俄国知识分子与人民群众结合起来,因为俄国人民群众尤其是农民笃信宗教,温顺谦恭,逆来顺受,富有博爱精神,具有极强的自我牺牲精神,是道德的表率。推行各阶级和睦相处的宗法制田园生活。

    2.此时期他创作的特点为:一是作品的喜剧性大大增强,并且开始采用时间、空间高度集中的戏剧性的手法(《村民》一篇的故事时间仅是谢廖沙来到该村的两天之内)。二是开始探索更为复杂的人性,而“怪诞”小说风格初步显现。三是狂欢化手法使小说更富喜剧性。巴赫金指出:狂欢节的主导行动就是狂欢节国王丑角般的加冕和接踵而来的脱冕,“狂欢式的世界感受的核心……便是交替与变更的精神、死亡与新生的精神。狂欢节是毁坏一切和更新一切的时代才有的节日”。《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也同样使用了狂欢化手法,并且“深刻得多也重要得多”,“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全部生活,集中在福马 …… 福米奇 · 奥皮斯金的周围。他过去是个食客兼优伶,后来在罗斯塔涅夫上校的领地上成了一个权力无限的暴君。换言之,生活在狂欢节之王的周围”,因此,“所有的其余人物,这一生活的参与者,都染上了狂欢体的色彩”,在艺术上,“这部中篇的整个情节,就是一串接连不断的吵闹、古怪行径、欺骗、脱冕和加冕。作品充满了讽刺性的模拟手法和半模拟手法,其中包括模拟果戈理的《与友人书简选》。这些讽刺模拟的因素,同整个中篇的狂欢体气氛有机地结合了起来”。

    第三阶段( 1864—1877 ),主要中短篇小说中:《地下室手记》《鳄鱼》《赌徒》《永恒的丈夫》《豆粒》《一个温顺的女人》《一个荒唐人的梦》等。

    1.其类型划分如下:一是社会哲理小说,以《地下室手记》为代表。地下室人的悲剧因素就在于受苦难,自我惩罚,意识到更好的事物,而又没有可能达到它,而重要的是这些不幸的人们明确相信,大家也都如此,因此无需改好!奖赏 —— 没人给予,信仰 —— 没人可信仰!由此再往前一步,就是极端的堕落,犯罪。展开了对唯意志论、唯意愿论的精神现象的批判性研究,并同纯粹理性主义展开论争。‘地下室人’存在主义的先声,它是可悲的和叛逆的,但无论它给人何等不幸,却仍然是最高的善。人的内在生活,是他的情志、焦虑和决心,这些全部被揭露。“‘地下室人’想得最多的是,别人怎么看他,他们可能怎么看他;他竭力想赶在每一他人意识之前,赶在别人对他的每一个想法和观点之前。每当他自白时讲到重要的地方,他无一例外都要竭力去揣度别人会怎么说他、评价他,猜测别人评语的意思和口气,极其细心地估计他人这话会怎么说出来,于是他的话里就不断插进一些想象中的他人话语”。

    二是幻想性讽刺小说,以《鳄鱼》为代表。谁也看不见我,我却能成为头号风云人物。小说的构思和情节带有一定的游戏乃至荒诞性质,但在主题上却是严肃的,是对一味崇拜西方、自以为是者的辛辣讽刺。

    三是写实类狂欢性小说,以《赌徒》为代表。巴赫金认为它典型地体现了作家的狂欢时空,轮盘赌像是狂欢节,生活中不同地位和等级的人聚到轮盘赌桌的周围,一切全凭运气和机会,因此就变得一律平等。赌博的气氛,是命运急速剧变的气氛,是忽升忽降的气氛,亦即加冕脱冕的气氛。赌注好比是危机,因为人这时感到自己是站在门槛上。赌博的时间,也是一种特殊的时间,因为这里一分钟同样能等于好多年。而人物的性格也成问题,是怪诞的,未完成的

    四是写实类心理性小说,以《永恒的丈夫》和《一个温顺的女人》为代表。

    五是全然幻想性的小说,以《豆粒》和《一个荒唐人的梦》为代表。巴赫金认为《豆粒》堪称最伟大的梅尼普体作品之一,主人公逃避公共的准则,脱离了生活的常轨,受到所有人的鄙视也鄙视所有的人……是‘地下室的人’另一种新的表现形式。他的语调是摇摆不定、模棱两可的,带有隐约可辨的两重性,带着小丑行为(如宗教神秘剧中的恶鬼)的一些因素。虽然这个讲述者表面上说些‘零碎’的斩钉截铁的句子,他其实把自己最终的意思隐藏起来,避而不谈 …… 他的语言具有内在的对话性,整个充满了争辩气氛”。他还指出,这篇小说在体裁方面是陀氏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几乎是他整个创作的小宇宙。他的作品中非常多的,同时也非常重要的思想、主题和形象(包括此前的和此后的),都以极端尖锐而坦率的形式出现在这篇小说里。例如【倘要没有上帝和心灵的不朽便‘什么都可以干’】的思想(这是他的作品中一个至为重要的思想形象);例如【没有悔恨的自白和‘不顾廉耻的真相’】这一主题(它从《地下室手记》起,一直贯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整个创作中);例如【意识的最后时刻】这一主题(它同其他作品中的死刑和自杀等主题是联系着的);例如【濒临疯狂的意识】这一主题;例如【侵入到意识和思想深处的情欲】这一主题;例如【生活脱离了人民的根基和人民的信仰便到处‘不适’和‘不雅’】这一主题 ……” 而在艺术上,它依靠奇幻的情节,把狂欢式的逻辑纳入某种简化了的却又鲜明袒露的形式之中,因此《豆粒》好似聚光的焦点,陀思妥耶夫斯基此前和此后的作品如许多光束聚集到这里。而《一个荒唐人的梦》实现了两个东西的充分而深刻的结合:一个是回答世界观最后问题的梅尼普体,及其包罗万象的特点;另一个是描绘人类命运(人间天堂、罪恶堕落、悔过赎罪)的中世纪宗教神秘剧,及其包罗万象的特点”。

    巴赫金说,陀氏作品中的狂欢化有一个发展过程。晚期的两篇“幻想小说”——《豆粒》和《一个荒唐人的梦》,清晰而充分地体现了古希腊罗马梅尼普体的典型特征,而他创作第二时期的两部作品《舅舅的梦》和《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也带有十分醒目的狂欢化的外在特征,在此后的作品中,特别是在几部成熟的中长篇小说中,狂欢化向深层发展,形式也更加复杂和深入了,而且采纳梅尼普体的地方都是这些小说中最重要、最关键的部分。

    2020-08-15 15:37:12 回应
  • 地下室手记 分析与摘抄

    【地下室性格——对邪恶一面的分析】

    地下室人如此热衷于自取其辱,恐怕是因为他一方面瞧不起自己那些庸俗的同学,一方面又希望“这群庸人”能够(而且理应!难道不是吗?)衷心爱戴他、拥护他,赞颂他的满腹才华。因为出身低微,他很渴望别人把他平等相待,然而自己却从未平等地对待过别人:比他高的人他嫉妒,比他低的人他瞧不起。这个失意文人有一种暴君式的性格,总是想把身边人改造为自己的忠诚信徒,让他们赞同自己的每一个想法,一边装出完全不把这群崇拜者的言行举止放在眼里的高傲态度,一边又把他们的奉承话听在耳朵里感到受用非常……诚然,他在学识方面十分丰盛,但现实生活也的确是一团糟,那些知识一点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那些他视之为凡人庸众的同学们,在走出校门之后再也瞧不起他,他们尽管庸俗,却是与时代的庸俗合流。

    现实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他的同学们对他谈不上讨厌或者喜爱,而仅仅是忽视他。这些忽视的态度,反而更激得他下决心一定要引起他们的关注——不能以受人爱戴的方式成为聚会谈话的中心,就要以惹人讨厌的方式带来争吵与不和谐,因为哪怕是搅乱这群庸人的聚会,对他来说也是非常大的成就。制造邪恶的快感,受人辱骂的快感,也就包含在引起别人注意的成就感之中,哪怕被人当成恶棍,也要洋洋得意地宣布“没错,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东西!你们注定要被我恶心得难以忍受!”总而言之,他希望自己起作用,在同学中间产生些影响,不管好坏,当然好影响求之不得,而不是只能像耗子那样被无视。他这些挑衅的举止,无疑叫别人更觉得他简直讨厌、莫名其妙、厚颜无耻,这些使他更受侮辱,受辱感又进一步燃起了他报复的邪念。说到报复,他往往计划得十全十美,然而十次又有九次以计划告终,这是因为在诸多恶习中他又占了一样胆小怯懦,尽管他本人并不愿承认,这恰恰说明了他的虚伪。

    极端自恋不一定与自信沾边,却必然与自卑挂钩,而且自恋到何种程度,这种自轻自贱就低下到何种地步。其原因概在于他的自信从来不是建立在个人已有的成就之上,而是建立在别人对他的看法之上,就像《禁闭》中的加尔森那样是个活在别人舌头底下的人,对自己缺乏清楚的认知。这种疑神疑鬼,这种总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的病态自卑投射在他看人看事的每一个方面。换句话说,正因为自己这样想,也就揣测别人必然抱有与自己相同的想法,那就是,瞧不起他,把他当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这正是事实),这当然激怒他。于是别人看到的他总是怒气冲冲,好像大家都在欺负他、侮辱他,其实根本没人注意他,那些东西是他臆想出来的。因此,我们才说,这个可怜人患有被害妄想症,这种妄想让他表现得攻击性十足。

    第一部

    为什么往往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形……恰恰就在我最能意识到我们一度常说的“一切美与崇高”的所有精妙之处的时候,好像故意似的,我却偏偏意识不到,反倒做出那样一些丑陋的事情……在某个最最恶劣的彼得堡之夜,我回到自己的小角落里,马上强烈地意识到,就在今天又干了一件卑鄙的事情,而已经做过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因此就在内心深处暗自咬牙切齿地不断责备自己,翻来覆去地指摘自己,慢慢腾腾地折磨自己,以致那痛苦终于变成某种可耻的、令人诅咒的快感,而且——最终变成一种千真万确、货真价实的享受!……这种享受,正是源于对自己的屈辱有过于清楚的意识;……一切都是按照强烈的意识所具有的正常而基本的规律而产生的,以及直接源于这些规律的惯性而发生的,因此,这里不仅无可改变,而且简直让人束手无策。因此,比如说,强烈的意识的结果就是:是的,一个无耻之徒,当他感觉到自己的的确确是个无耻之徒时,这对他来说似乎倒是一种安慰

    在那里,在自己那脏兮兮、臭烘烘的地下室里,我们这只惨遭欺辱、饱尝毒打、屡受讥笑的老鼠,立刻沉入一种冷酷、恶毒,而主要是无尽无休的仇恨之中。它将连续四十年牢记自己的屈辱,对每一个细节都一一细细品味,直到最后一个它深感奇耻大辱的细节,并且,每次都要自己添加一些更加耻辱到极点的细节,用自己的想象来恶毒地嘲弄和激怒自己。……既不相信自己的报复师出有名,也不相信报复会获得成功,而且它事先就知道,自己谋求报复的所有企图给自己带来的痛苦将比那受报复的人大一百倍,而那个被他报复的人也许还根本没当回事。在行将就木之际,它又会重新记起这一切,以及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日积月累的新的内容……然而,就在这冷酷、丑恶的半绝望半信仰中,就在这因为痛苦悲愤而故意把自己活活埋在地下室的整整四十年里,就在这刻意营造但仍旧多少有点可疑的绝境中,就在所有这些深入内心却无法满足的欲望的毒液里,就在所有这些先是举棋不定,继之做出了板上钉钉的决定,但在一分钟后又追悔莫及的冷热病中——就是在这里,蕴含着我所说的那种奇异享受的精华

    先生们,我请求你们什么时候抽空仔细听听19世纪富有教养、患有牙疼的人的呻吟,这是他牙疼的第二或第三天了,此时他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呻吟了,也就是说不单单因为牙疼而呻吟了;不是像一个粗鲁的庄稼汉那样呻吟了,而是像一个受到进步和欧洲文明影响的人,像一个按目前流行的说法“脱离了根基和民族本原”的人那样呻吟。他的呻吟渐渐变得卑劣、恶毒,而且整日整夜,没完没了。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呻吟决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他只是在枉自折磨和激怒自己和别人;他知道,就连他拼命地对之呻吟的人们以及他的整个家庭,都已经听到他的呻吟就深感厌恶了,已经丝毫也不相信他了,他们心里都明白,他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呻吟,呻吟得简单些,无须装腔作势,无须怪腔怪调,认为他这样做不过是满怀恨意,蓄意妄为。唔,就在所有这些意识和屈辱中,包含着性高潮般的快感。他说:“我惊扰了你们,伤了你们的心,让全家人无法入眠。那么,你们就别睡了,你们也得每分每秒都感觉到我在牙疼。对你们来说,我而今已经不是我从前想要扮演的英雄了,而只是一个卑鄙之徒,一个流氓无赖。唔,那就这样吧!你们终于认清了我,我真是乐不可支。你们听到我那有点下流的呻吟声深感厌恶吗?唔,那就深感厌恶吧;我马上还要给你们哼出更下流的怪腔怪调来……

    试问,一个甚至试图在自己的屈辱感中寻找享受的人,难道会、难道会多多少少尊重自己吗

    一个人进行报复,那是因为他认为这是正义的行为。也就是说,他找到了最原始的原因,找到了根据,那就是:正义。因此,他在所有方面都很心安理得,并且由于坚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正当而又正义的事情,因而他就措置裕如、卓有成效地实施报复了。可我却看不出其中有何正义,也找不到其中有何美德,因此,如果我实施报复的话,那只是出于愤恨。……假如我连愤恨都没有(我刚才就是从这一点谈起的),那可怎么办呢?……理由在渐渐蒸发,罪魁祸首却找不到,欺辱变得不再是欺辱,而变成了天意如此,变成了谁都没有过错的牙疼之类的东西,因此剩下的仍旧是那条出路——也就是更猛烈地撞墙。于是乎只好漠然置之,因为找不到最原始的原因

    是谁第一个宣告,人之所以净干坏事,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利益;不过,假如对他加以开导,让他豁然开朗,看到自己真正的、正常的利益,那么他就会立即停止干坏事,马上变成善良和高尚的人,因为他已经醍醐灌顶,明白了自己的真正利益所在,因此就在善行之中看到自己的切身利益,而众所周知,任何人都不会明明知道还采取违反自身利益的行动,因此,就可以这样说,他是由于必须而行善?……首先,在有史以来的这几千年中,究竟哪个时候一个人是仅仅为自身的利益而行动的?多如牛毛的事实证明,人们明明知道,也就是说,他们完全明白自身的真正利益之所在,却硬是把它们置之一旁,而冲上另一条路,去冒险,去碰运气,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东西强迫他们这么做,可他们似乎正是偏不愿意走指明的道路,而我行我素、一意孤行地试图另辟蹊径,闯上另一条艰难曲折、匪夷所思、几乎是在漆黑一团中暗暗摸索的道路,对这多如牛毛的事实,又该怎么解释?要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这意味着,这种我行我素、一意孤行确实比任何利益都更使他们心花怒放……人的利益究竟是什么呢?人的利益有时不仅可能,而且甚至一定表现为,在某种情况下正是宁可希望对自己不利而不希望对自己有利,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又该怎样呢?你们在笑;笑吧,先生们,不过请你们回答:人的利益是否都早已计算得完全准确无误了呢?是否有一些不仅无法纳入,而且也无法归入任何一类的利益呢?要知道,先生们,据我所知,你们所开列的人类利益的整个清单,只是从统计数字、经济学公式中所得出的平均数而已。……是否当真存在某种东西,它对于几乎任何人来说都比他的最高利益更为珍贵……一个人为了它,会在必要时准备反抗一切规律,也就是说,反抗理性、荣誉、安宁、幸福——总之,反抗所有这些美好、有益的事物,只是为了得到这种原始的、最为有利的、对他来说比什么都宝贵的利益

    这一利益之所以那么妙不可言,正是因为它打破了我们所有的分类原则,并总是粉碎热爱人类之士为了人类的幸福而建构的所有体系。总而言之,它搅扰一切。”……所有这些向人类说明什么是他们真正的、正常的利益的理论,其目的是让人类认识到必须努力去获得这些利益,从而立即变得善良和高尚的理论——依我所见,目前还只是逻辑斯蒂!……人是如此热衷于构建体系,热衷于抽象结论,因此会随时准备存心歪曲真理,随时准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而一个劲地维护自己的逻辑。……到处血流成河,可大家还那么欣喜若狂,倒像是香槟酒一样。这就是巴克尔也生活在其中的我们整个的19世纪。……文明只是在人身上培养出了丰富复杂的感觉而已……而通过这感觉的丰富复杂的发展,人甚至会进化到从鲜血中寻找享受。……由于文明,人如果不是变得嗜血成性的话,那么至少变得比以往的嗜血成性更卑鄙、更丑恶。以往,他把血腥屠杀看作正义行为,因此心安理得地去消灭那些必须消灭的人;可如今,我们尽管认为血腥屠杀是丑恶的勾当,可我们仍旧在干着这丑恶的勾当,甚至比以往干得更多。哪种更坏?——你们自己去评判吧。

    现在的人虽然学会了有时候看问题比野蛮时代看得更清楚明白,但还远远没有学会按理智和科学的指导去行事。可你们仍旧完完全全地相信,只要某些陈旧的坏习惯彻底消除,只要健全的思维和科学彻底改造并正常指引人的天性,人就一定能够学会。你们深信,那时候人自己就会不再自愿去犯错误了,而且可以说,他就会情不自禁地不再把自己的意志和自己的正常利益割裂了。此外,你们还会说,到那时,科学本身将会教会人认识到……无论是意志或是任性,实际上在他身上都不存在,而且从来都不曾存在过,而他本身只不过是某种类似于钢琴琴键和管风琴销钉之类的东西而已;除此以外,世界上还存在着自然规律;因此他无论做什么,都根本不是依照本人的意愿,而是不由自主地遵循自然规律行事。因而,只要发现这些自然规律,人就无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也就会活得十分轻松自在。到那时,人的所有行为都自然而然地可以根据这些规律计算出来……一如当今的百科辞典那样,其中的一切都得到了精确的计算和编排,于是,世界上便不再有任何冒失行为和意外事故了

    人是愚蠢的,蠢得无以复加。也可以说,即便他毫不愚蠢,却也极其忘恩负义,以致很难找到例外者。

    如果在普遍地合乎理性的未来,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某位绅士,……对我们大家说:先生们,我们是否把所有这些理性都一脚踢开,让它烟消云散,……以便让我们重新依照我们愚蠢的意志来生活!这倒还不算什么,但令人恼恨的是,他一定会找到一批追随者……这正是因为,人,无论何时何地,也不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喜欢随心所欲地采取行动,而根本不希望按照理性和利益指明的那样去行动;……自己本人的、随心所欲的、自由自在的意愿,自己本人的、即便是最为野蛮的任性,自己本人的、有时被刺激到疯狂程度的幻想——这一切便是那被忽略掉的、最为有利的利益,正是它无法纳入任何一种分类,且总是使所有的体系和理论土崩瓦解。所有那些贤哲之士都异口同声宣称,人必须有某种正常的、某种高尚的愿望,其根据何在?他们又凭什么认定,人必定需要合乎理性的、有益的意愿呢?人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种独立的意愿,无论这种独立要付出多高的代价,也无论这种独立会导致什么后果。

    人若是没有意愿,没有意志,没有欲望,那还是什么人呢,岂不就跟管风琴上的销钉一个样吗?

    理性却终究只是理性,只能满足人的理性能力,而意愿却是整个生命的表现,也就是人的整个生命,既包括理性,也包括一切内心骚动。而且,尽管我们的生命在这一表现里往往表现得十分糟糕,但它毕竟总还是生命,而不仅仅是求平方根。要知道,就以我为例吧,我极其自然地想活着,是为了满足我所有的生命机能,而非仅仅为了满足我的理性能力——它只是我全部生命机能的二十分之一。理性能知道什么呢?理性仅仅知道它已经知道的东西(有些东西,理性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虽然并不让人快慰,但为什么不把它据实说出来呢?),而人的本性却是调动一切,整个儿活动着的,其中既有有意识的活动,也有无意识的活动,即便是撒谎,但它毕竟活动着。……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唯一的一种情况下,人才会故意地、自觉地渴望去干那甚至对自己有害的、愚蠢的,甚至是愚不可及的事情,这就是:为了有权渴望去干那对自己甚至是愚不可及的事情,而不愿受到只许做聪明事这一义务的束缚。……即便这一事情会给我们带来明显的危害,并与我们的理性有关利益所得出的最为合理的结论大相径庭,它仍然是比一切利益都更为有利的利益——因为它无论如何为我们保全了最主要和最珍贵的东西,也就是我们的人格和我们的个性

    关于全世界的历史,凡是头脑里最混乱的想象力所能想到的一切,都能用来形容。唯一不能说的——就是合乎理性。……贤哲之士和人类的热爱者,他们为自己立定目标:一辈子都要尽可能与人为善,并合乎理性,也就是说,要以身作则以便启迪他人,特意向他人证明,人确实可以与人为善并合乎理性地在世上生活。结果怎样呢?如所周知,其中有许多人在钟鸣漏尽之前,或迟或早会背叛自己,闹出一些笑话,……对于人这种天赋如此古怪的生物,又能期望什么呢?即便你们把人世间所有的幸福全都倾泻给他……他也仍是那样的人,依然会只是由于忘恩负义,只是由于恶意诽谤,而干出卑鄙肮脏的事情。……只是为了在所有这一切积极正确、合乎理性的东西里掺进自己那有害的幻想成分。他要坚守的正是自己那些稀奇古怪的幻想,那些俗不可耐的蠢事,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人毕竟是人,而非钢琴上的琴键,……如果你们说,混乱也好,黑暗也好,诅咒也罢,这一切既然都可以根据表格计算出来,那么只要有预先推算的可能,就可以防止这一切,理性就会产生作用——那在此情况下,人就会故意变成疯子,以便抛开理性,而固执己见!我坚信这一点,并且对这一观点负责,因为须知人类所有的问题,似乎的确就在于,人无时无刻不在向自己证明,他是人,而非管风琴上的销钉

    大家只是想方设法精心安排,以便使我的意志自觉地与我的正常利益,与自然规律和算术和谐一致。……当事情已经发展到表格和算术的地步,当只有二二得四红极一时的时候,还有什么自己的意志可言呢?即便没有我的意志,二二也是得四。这也能算自己的意志吗

    你们试图让人改掉旧习惯,并且试图依照科学和健全思想的要求来矫正他的意志。然而你们怎么知道,人不仅可能,而且必须如此改造呢?你们从哪里得出结论,认定人的意愿急需加以矫正呢?总而言之,你们怎么知道,这种矫正确实能给人带来益处呢?而且,如果把话说到底,你们为何如此确信不疑,不悖逆那些为理智和算术做保证的真正的、正常的利益,就真的会对人永远有利,而且这对于整个人类来说还是一条规律呢?须知,这暂时只不过是你们的一个假设。……人是一种动物,主要是一种具有创造性的动物,注定要自觉地追求目标并从事工程技艺,也就是说要一生一世、接连不断地为自己开辟一条无论通向何方的道路。……人喜欢创造,也喜欢开辟道路,这毋庸置疑。然而,他为何又如此热衷于破坏和混乱呢?……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在下意识里害怕达到目的,完成他所建造的大厦?你们怎会知道,也许他只是喜欢从远处而绝非从近处观赏那座大厦;也许他只是喜欢建造大厦,而并不喜欢住进其中……也许他就像棋迷一样,喜爱的只是达到目的的过程,而非目的本身。……也许这目的不是别的,就是二二得四,也就是说,是一个公式,然而,先生们,须知二二得四已经并非生活,而是死亡的开始了。……我们暂且假定,人心心念念只想探寻这二二得四,在这一探寻过程中,不惜远渡重洋,牺牲生命,然而,上帝可以作证,不知为何他又有点害怕探寻到它,害怕真的找到它。因为他感到,一旦探寻到了,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探寻了。……二二得四是高妙绝伦的东西;然而既然任何东西都得赞扬,那么二二得五有时也是十分可爱的东西呢

    而且你们为何如此坚定不移,如此郑重庄严地确信,只有一种正常的、正面的东西呢——简而言之,只有一种幸福才对人有益呢?在利益的问题上,理性是否出了差错?须知,也许人喜爱的不仅仅是幸福?也许,他也完全同样地喜爱苦难呢?也许,苦难对他来说,也相当有益,一如幸福那样?而人有时会酷爱苦难,酷爱到极点,这也是事实。……如果只喜爱幸福,那甚至是不怎么体面的。不论是好是坏,但是有时破坏某种东西也是其乐无穷的。须知我在这里并非崇尚苦难,也并非崇尚幸福。我主张……捍卫自己的任性,并且捍卫那在我需要时能为我的任性提供的保障。……人永远不会拒绝真正的苦难,也就是说永远不会拒绝破坏和混乱。苦难——要知道,这就是意识产生的唯一原因啊。我虽然在一开始就说过,意识是人最大的不幸,然而我知道,人喜爱意识,不愿用任何赏心乐事去替换意识。比方说,较之二二得四,意识就显得高明无比。在二二得四之后,……也没有什么可以去认知的了。到那时,能做的一切,就是封闭自己的五官,沉浸到冥思玄想之中。

    你们深信那永远无法毁坏的水晶宫大厦,也就是说你们深信那既不能偷偷地对它吐舌头,也不能暗地里对它做侮辱性手势的大厦。而我呢,却害怕这样的大厦,也许就因为它是用水晶建造的,而且是永远无法毁坏的,还因为甚至都不能偷偷对它吐舌头

    我绝不会只是因为它是依照自然规律存在着,而且是千真万确地存在着,就对折衷甘之如饴,并心安理得于绵绵不断、循环往复的“零”。我绝不会把一座大楼视为自己的最高愿望……请你们消灭我的愿望,铲除我的理想,并给我指明更美好的未来,那我就跟你们走。……如果你们不肯赏脸关注,那么我也绝不会曲意逢迎的。我还有地下室呢。……哪怕我为那座大楼添上一小块砖,就让我的手烂掉

    地下室万岁!……根本就不是地下室好,而完全是别的什么地方,是一个梦寐以求而又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地方!让地下室见鬼去吧!

    您也许真的受过苦难,然而您丝毫也不尊重自己的苦难。您也掌握了真理,可您却缺乏高风亮节;您出于渺不足道的虚荣心,拿您的真理到处炫耀、出乖露丑、大做交易……您确实想说出点什么来,然而,却由于内心恐惧而藏起了至关紧要的话,因为您没有和盘托出的毅然决然,却只有厚颜无耻的胆小如鼠。您夸耀意识,但您又总是摇摆不定,因为您虽然也在困心衡虑,但您的心灵却已被淫逸放荡所腐蚀,而没有纯洁的心灵——也就不会有完全的、正确的意识。

    每个人的回忆里都有这样一些东西,它们不能公之于众,而只能向朋友们公开。还有一些东西,即使对朋友也不能公开,而只能对自己公开,而且还得在隐秘情况下。然而,最后还有这样一些东西,甚至都害怕对自己公开,并且这样的东西,在每一个正派人那里都有相当多的积累。甚至可以这样说:一个人越是正派,这样的东西就越多。……海涅曾断言,真实的自传几乎是不可能的,人在谈到自己的时候肯定会大量撒谎。

    第二部

    我国浪漫主义者的特性是:了解一切,洞察一切,而且常常比我们那些最最积极的贤哲之士都无可比拟地看得更为清楚;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妥协,但与此同时又对任何东西都不嫌弃;一切都尽量回避,事事都极力退让,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总是紧盯着有利的、实际的目标(比如某些公家住宅、退休金、星形勋章)——透过热情洋溢和一本本抒情诗集来盯住这一目标,与此同时又至死不渝地胸怀“美与崇高”,而且还顺便像悉心爱护什么珍宝一样保养好自己的身体,而这样做至少比方说还是为了有利于那“美与崇高”。我国的浪漫主义者是豪放不羁的人,又是我们所有骗子中的头号骗子……我们这里只有弱不禁风和乳臭未干的人才会发疯。不知凡几的浪漫主义者——后来都获得了高官厚禄。真是八面玲珑,非同寻常!左右逢源于各种最最矛盾的感觉,本领多高!我那时就为此深感欣慰,而且至今仍抱着同样的想法。正因为如此,我国才会有这么多“豪放不羁的人”,他们甚至在极其堕落的时候也从来不会丧失自己的理想;虽然他们不会为这一理想动一动手指头,虽然他们是罪大恶极的强盗和窃贼,但他们依旧十分尊重自己最初的理想,而且内心非常诚实。是的,只有在我们这里,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才可能完全内心诚实,品德高尚,与此同时,又丝毫不妨碍他仍旧是个无耻之徒

    我在那里完全不是散步,而是品味难以计数的痛苦、屈辱和愤怒;但这些大概也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像条泥鳅,以最不雅观的方式,在行人中匆匆忙忙地闪来闪去,不停地给人让路,一会儿是将军们,一会儿是近卫骑兵和骠骑兵的军官们,一会儿是太太们;在这一时刻,只要一想到我衣着寒酸,一想到我匆忙地闪来闪去的寒酸相和鄙俗样子,我就会感到心痛如绞,背灼似烤。这是一种莫此为甚的痛苦,一种绵绵不断、无法忍受的屈辱,产生这一痛苦和屈辱的是一种思想,这思想正在变成一种无止无休的、直接的感觉,感到我在这整个世界面前只不过是一只苍蝇,一只肮里肮脏、有伤风化的苍蝇——它比所有人都更聪明,比所有人都更有教养,比所有人都更高尚——这早已是不言自明的,然而,却也是一只连续不断地给所有人让路,受尽了所有人侮辱、所有人损害的苍蝇

    我切齿痛恨,紧盯着他,并且……每次遇到他都怒悻悻地给他让路。我深感痛苦的是,即便在大街上,我也总是无法跟他处于平等的地位。“为什么你一定要先给他闪身让路呢?”有时,夜里两三点钟醒来,在疯狂的歇斯底里发作中,我苦苦追问自己,“为什么正好是你,而不是他呢?要知道,对此并没有法律规定,要知道,这在哪里都没有明文规定啊!以后可就半斤八两,平等对待,一如彬彬有礼的人们彼此相遇时通常所做的那样:他让出一半路,你也让出一半路,你们相互尊重,也就各自走过去了。”但根本不是这样,而且照旧是我闪身让路,而他甚至都没有发现我给他让了路。……历经多次尝试之后,我甚至都开始绝望了:我们无论怎样也无法相互撞起来——每次都是如此!难道我没有精心准备吗,难道我没有下定决心吗——眼看着我们马上就要撞上了,可我一看——又是我闪身让开了路,而他竟自走过去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当我走近他时,我甚至默默祈祷,请求上帝让我痛下决心。有一次,我总算横下心来,可结果却只是我倒在了他的脚边,因为在最后一瞬间,就在相隔仅两俄寸距离的时候,我却陡地泄了气。他神色不惊地从我身上跨了过去,而我则像一只小球一般滚到了一边。……我眯起眼睛,于是——我们肩膀碰肩膀,扎扎实实地撞了一下!我分毫不让,而且以完全平等的身份扬长走过!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装作毫无察觉;但他只不过是在装样子,我对此深信不疑。我至今仍对此深信不疑!当然,我吃亏更多些,他远比我强壮,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我达到了目的,维护了尊严,一步也没有退让,在大庭广众之中使自己与他处于完全平等的社会地位。我回到家里,深感大仇已报。我欣喜若狂。我得意洋洋,唱起了意大利咏叹调

    每次荒淫之后,我的幻想便变得分外甜蜜、特别强劲,同时夹杂着丝丝悔恨和滴滴热泪,夹杂着声声诅咒和阵阵狂喜。常常会有那样一些地地道道的狂喜的瞬间,和那样一些幸福盈溢的瞬间,以至于我内心中甚至连一丝嘲笑都感觉不到,确实如此。有了信仰,有了希望,有了爱。……然而,在我所有的这些幻想中,在这些“对一切美与崇高的追求”中,我曾体验到多少的爱呀……虽然只是一种幻想的爱,虽然事实上这爱从未运用于人类的任何事物,但是这爱是如此丰裕,以致到后来事实上反倒觉得没有运用它的必要了:这爱已经成为多余的奢侈品。

    在低年级时,他还仅仅是个人见人爱的漂亮而机灵的小男孩。然而,还在低年级时我就恨他,而且恰恰因为他是一个漂亮而机灵的小男孩。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差,而且越学越差;但他却顺利地毕了业,因为他有靠山。在我们学校的最后一年里,他获得了一笔遗产,足足有两百名农奴,可因为我们大家几乎都穷兮兮的,因而他竟在我们面前炫起富来。这是一个鄙俗到极点的庸人,但又不失为一个心地善良的小伙子,即便他在炫富的时候也是如此。而我们这些人,虽然经常奢谈虚有其表、凭空臆造、夸夸其谈的正直和尊严,但除了极少数几个人外,所有人都在向兹维尔科夫阿谀奉迎……我憎恨他那尖锐刺耳、自命不凡的声音,我憎恨他那自鸣得意的俏皮话,其实他说的俏皮话非常愚蠢,尽管他口无遮拦,舌灿莲花;我憎恨他那张俊生生而又有点傻乎乎的脸蛋(不过我倒乐意用我这张聪明的脸蛋和他交换)和四十年代那种无所顾忌的军官作风。……同学们用满怀恶意、残酷无情的嘲笑迎接我,因为我与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似。但我无法忍受他们的嘲笑;我无法轻易地与他们和睦相处,无法像他们那样彼此合群。我从一开始就憎恨他们,我离群索居,顾影自怜,保持着一种战战兢兢、饱受屈辱、异乎寻常的高傲。……他们连最必不可少的东西都不懂,对那些振聋发聩、激动人心的事物毫无兴趣,因此我不由自主地认为自己远比他们高明……他们对于最显而易见、最引人注目的现实,却以荒谬绝伦的愚不可及来加以接受,而且他们在当时就已习惯于只崇拜成功了。对正义但却惨遭侮辱和迫害的一切,他们都铁石心肠、恬不知耻地一概加以嘲笑。他们把官衔尊崇为智慧,才十六岁就把各种肥缺美差挂在嘴边了。

    为了摆脱他们的嘲笑,我有意开始尽我所能更好地学习,并终于在同学中名列前茅。这使他们大为震撼。这也使他们大家都开始慢慢明白,我早已在阅读他们视为畏途的书籍,并且懂得了他们闻所未闻的知识(这些知识并未列入我们的专业课程)。他们惊异莫名而又颇为嘲笑地看待这件事,但精神上却心悦诚服,何况连教师们也对我青眼相加。嘲笑停止了,但敌意依旧存在,形成了一种冷冷冰冰、紧张兮兮的关系。最终,我自己无法忍受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与人交往、获得友谊的需求也越来越强烈了。我开始试着接近某些人;可这种接近总是显得很不自然,因此也就自然而然地无疾而终了。有那么一次,我也曾有过一个朋友。但我在精神上已成为暴君,我试图无所不包地控制他的心灵,我试图给他灌输蔑视其周围的人的思想,我要求他同周围的人高傲地彻底一刀两断。我这狂热的友谊使他不寒而栗;我把他搞得眼泪潸潸,浑身发颤;他是一个天真幼稚而又肝胆涂地的人;但当他对我完全唯命是听的时候,我却立即开始憎恶他,并把他推开——仿佛我之所以需要他,只是为了征服他,只是为了使他奉令承教。然而我却无法征服所有的人;我的朋友也同样与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似,是一个极为罕见的例外。

    我迫不及待地想向这些“废物”证明,我压根儿就不是我自己想象中的那种胆小鬼。不仅如此:在畏葸退缩的寒热病最剧烈发作时,我还总幻想着自己能占上风,战胜他们,吸引他们,并迫使他们喜爱我——即便仅仅是“为了思想的崇高和毋庸置疑的机智”。他们将会抛下兹维尔科夫,他只好独坐一旁,闭口不言,无地自容,而我将彻底打垮兹维尔科夫。然后,我也许同他冰释前嫌,不分彼此,把酒言欢。

    “先生们,要是我走了,你们一定会喜跃抃舞。我偏不走。我偏要坐在这里,一直喝到酒阑人散,以示我根本没把你们放在眼里。我要继续坐着,喝着,因为这里是酒馆,而我来这里是付了钱的。我要继续坐着,喝着,因为我把你们都看作无名小卒,看作并不存在的无名小卒。我要继续坐着,喝着……还要唱歌,假如我想唱歌的话,对的,我就要唱,因为我有这种权利……唱歌……哼。”

    我耐心十足地就这么走着,正对着他们,从八点到十一点,总是在同一个地方,从桌子走到壁炉,又从壁炉转回桌子。“我就这样自顾自地走着,谁也无法禁止我。”来到包间的侍应生,好几次停住脚步望着我;由于不停地转身,我的脑袋都转晕了;有时候我觉得是在梦幻中。在这三个钟头里,我三次汗透衣裳,又三次把它们焐干。有时候,一种想法刺进我的心房,使我感到痛入骨髓、刻骨铭心的痛苦:再过十年,二十年,四十年,即便再过四十年,我依旧会带着厌恶和屈辱回忆起我整个一生中这一最为肮脏、最为可笑、最为可怕的时刻。比此刻更恬不知耻、更心甘情愿地糟践自己是绝不会再有了,我也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地明白这一点,但我仍然从桌子到壁炉地来回走着。“哦,要是你们能够知道我有着多么高尚的情感,多么深刻的思想,我又是多么有修养,那该多好!”我不时思量着,在心里对坐在沙发上的我那几个敌人说。然而,我的敌人竟只顾自娱自乐,似乎包间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

    “去那里!”我高叫一声,“要么是他们大家都跪下,抱住我的腿,乞求我的友谊,要么……要么是我扇兹维尔科夫一记耳光!”……我会直扑驿站,趁他登上马车的关头,抓住他的一条腿,剥下他的外套。我要用牙齿紧紧地咬住他的手,狠狠咬他一口。‘大家看哪,一个被逼到山穷水尽的人最后会怎样!’就让他打我的脑袋,就让他们紧随其后毒打我吧。我要向所有人大喊:‘大家看,就是这个狗崽子,脸上还挂着我的唾沫呢,却要去勾引切尔克斯女人了!’当然,从此以后,一切就都完蛋了!厅里的差事将从地面烟消云散。我将被拘捕,我将受到审判,我将被赶出机关,送进监狱,遣送到西伯利亚过流放生活。无所谓!十五年后,我刑满释放了,我将像个乞丐鹑衣百结地慢慢寻访他的踪迹。我将会在外省某个省城找到他。他已经结婚成家,而且很幸福。他已有了一个成年的女儿……我将对他说:‘你看,恶棍,你瞧瞧我这瘦刮刮的面颊和烂兮兮的衣服!我失去了一切——前程、幸福、艺术、科学、心爱的女人,而这一切都拜你所赐。这是手枪。我来这里是为了卸空手枪里的子弹,并且……并且宽恕你。’于是我朝天空开了一枪,此后,我就杳无音信了……”我甚至都哭了起来,虽说就在此刻我丁一卯二地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来自西尔维奥和莱蒙托夫的《假面舞会》。

    她是故意用嘲讽掩饰自己,而这是那些羞羞怯怯、心地纯洁的人们惯用的最后一招,因为别人硬要蛮横无理、穷追猛打地窥探他们的内心世界,而他们出于高傲,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让步,害怕在别人面前流露自己的感情。出于胆怯,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求助于嘲讽,直到最后才决定吐露心声,这我本来应该可以猜想得到的。

    “我倒想跟你谈谈这么一件事,那就是你现在的生活:你目前虽然青春妙龄,貌美如花,人见人爱,心地善良,感情丰富;唔,可你是否知道,就拿我来说吧,刚才一醒过来,马上就因为在这里跟你睡在一起而感到恶心!须知只有在喝醉以后才会到这里来。但如果你是在另一个地方,像良家妇女那样生活,那么也许我就不会这样轻浮地追逐你,而是干脆爱上你,你看我一眼,我都会心花怒放,更不用说跟我说话了;我会在大门边守候你,我会跪倒在你面前;我会像看未婚妻那样看着你,而且还以此为荣。我绝不敢对你有什么不洁的念头。然而在这里我清清楚楚知道,我只要吹一声口哨,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得跟我走,我无需顾及你的意志,而你却必须遵从我的意志。最贫贱的农夫受雇当了长工——毕竟还不曾让整个自己都沦为奴隶,而且他还知道自己有一定的期限。可你的期限在哪里?你只要想想:你在这里出卖的是什么?被奴役的是什么?是灵魂,灵魂,你无法主宰的灵魂,你让灵魂连同肉体一起全都受人奴役!你把自己的爱情奉献给任何一个酒鬼去肆意糟蹋!爱情!——须知这就是一切,须知这就是钻石,是少女的珍宝!这就是爱情!须知为了获得这爱情,有人甘愿肝脑涂地,视死如归。而现在你的爱情能值几何?整个的你,已经被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买下了,既然没有爱情也什么都可以做,那么还用得着去追求什么爱情吗?须知,对于一个姑娘来说,没有比这更厉害的屈辱了,你明白吗?瞧,我听说,为了安慰你们这些傻妞,他们允许你们在这里有情郎。可你要知道,这纯粹是逗你们玩,纯粹是欺骗,纯粹是对你们的嘲弄,而你们却信以为真了。他,这位情郎,当真会爱你吗?我不相信。如果他知道有人随时都能把你从他身边叫走,他又怎么能爱你呢。果真如此,他就是一个王八了!他会对你有一星半点尊敬吗?你跟他能志同道合吗?他会嘲笑你,而且会偷窃你——这就是他全部的爱情!他不打你,还算是好的。不过,他也许会打你。如果你有这样一位情郎,你倒可以问问他:他会娶你吗?如果他没有唾你一口或者打你一顿,那他笃定会朝你哈哈大笑——而他自己呢,也许最多只值几分臭钱。你想想,就为了这些,你竟然要在这里毁了自己的一生?人家为什么给你喝咖啡、让你吃饱饭呢?你可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给你饭吃呢?换个姑娘,换个正正经经的姑娘,这种饭她连一小口都咽不下喉,因为她知道人家为什么给她饭吃。你在这里欠了债,那就会一直欠下去,一直欠到人老珠黄,客人开始厌弃你。而这个时候很快就会到来,你别老指望着青春妙龄。须知在这里青春是如飞消逝的。他们将会把你撵出门去。而且还不是简简单单地撵出门去,而是起初长时间开始鸡蛋里挑骨头,开始指责你,开始辱骂你——倒好像不是你把自己的健康奉献给了老鸨,枉自为她毁掉了青春和灵魂,倒好像是你使她荡尽家产,让她沦为乞丐,把她抢掠一空。而且,你也别指望有人会支持你:你的那些女友们也将会对你群起而攻之,以便讨好老鸨,因为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奴隶,良心和怜悯早已扫地以尽。她们都已变得卑鄙下流,而世界上再没有比她们的辱骂更龌龊、更卑鄙、更侮辱人的了。在这里,你将奉献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一切——既包括健康,也包括青春,还包括美貌,更包括希望,但到了二十二岁你会看上去就像三十五岁,如果不生病,那要算最好不过了,你要为此而感谢上帝。须知,你现在也许认为,你什么工作也不用做,那就纵情狂欢吧!然而,世界上再没有而且从来也没有过比这更沉重、更遭罪的工作了。似乎孤苦伶仃的心整个儿都浸泡在泪水里。而且当你被他们撵走的时候,你连一个字都不敢说,甚至连半个字都不敢说,只能像罪人那样走掉。你将搬到另一个地方去,接着再搬到第三个地方,然后又搬到其他什么地方,最后搬进了干草市场。而在那里,动手打人可是司空见惯的事,这是那里的脉脉温情,那里的客人不打人就无法跟你温存。你不相信,那里会如此令人恶心吧?你不妨什么时候去瞧瞧,你也许会亲眼见到。我就有那么一次新年的时候在那里看见过一个女人,站在大门边。那里的人戏弄她,把她推出门外,而且关上了大门,让她稍稍挨点冻,因为她挨打后哭得震天动地。才早上九点钟,她就已喝得醉醺醺的,披头散发,半裸着身体,身上伤痕累累。她脸上涂满了脂粉,眼睛四周却乌青乌青,鼻子和牙缝里都在流血;这是刚刚给某个马车夫整治的。她坐在石头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条什么咸鱼;她哭天喊地,一边数落自己的‘苦命’,一边用咸鱼拍打着石阶。而台阶边围聚着一群马车夫和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在逗弄她。你不相信,你也将沦落到这般模样吗?我也不愿相信,但你怎么知道,也许在十年八年之前,就是这个手拿咸鱼的女人——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的时候,也像小天使一样冰肌玉骨、天真浪漫、纯洁无邪;她不知道什么是恶,听到什么话就脸红。也许,就像你一样,心高气傲、动辄生气,而不像别的姑娘,把自己看作公主,她自己知道,美满的幸福在等着那个爱她并且她也爱他的人。你瞧,结果怎么样呢?假如就在她喝得酩酊大醉,披头散发,用咸鱼拍打着脏兮兮的石阶的时候,她回忆起了过去在父亲家里度过的纯洁岁月,那时她还在上学,而邻居的儿子在半路上守候她,发誓将一辈子爱她,把自己的命运交托给她,于是他俩便山盟海誓,约定彼此永远相爱,一等长大成人就操办终身大事!如果就在这个时候她想到了这些,她又作何感想呢?不,丽莎,如果你能像此前说到的那个姑娘一样,在那里的某个地方,在某个角落里,在地下室里,得了痨病很快死去,你可就幸福了,幸福了。你说,进医院?能送你去,当然很好,然而假如老鸨还用得着你呢?痨病就是这么一种病;这可不是寒热病。得病的人直到最后一刻,还心存希望,说自己健康。自己安慰自己啊。而这对老鸨倒也有利。别担心,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说,灵魂都已出卖了,可还欠着债,因此你不敢说个‘不’字。而当你快要死时,大家都会抛弃你,所有人都会转身远去——因为那时从你身上还能得到什么呢?他们还会责骂你,说你白白占着地方,怎么不早点死掉。想讨口水喝都得不到,得到的是一阵辱骂:‘你这贱货,什么时候才断气啊;吵得人睡不成觉——成天哼哼唧唧的,客人都烦透了。’这是真的,我就亲耳听到过这种话。他们会把奄奄垂绝的你塞进地下室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那里黑洞洞、湿漉漉的;你独自一人躺在那里,那时你翻来覆去地想的是什么呢?你刚一咽气——就会有陌生人来草草收尸,满嘴抱怨,很不耐烦——没有一个人为你祈祷,没有一个人为你叹息,只想尽快从肩上甩掉你这重负。他们买上一口棺材,把你抬出去,就像今天抬出那个可怜的姑娘一样,追悼则是在小酒馆进行的。墓穴里满是泥泞、垃圾和湿漉漉的雪——对你还用得着客气吗?‘把她放下去,万纽哈;她本就是个‘苦命人’,就让她在这里也两脚朝上放下去,就这样。往上收绳子,冒失鬼。’‘好吧,也就这样吧。’‘什么好吧?瞧,她还侧着身子呢。她好歹也是个人啊,不是吗?唔,这就行了,填土吧。’因为你,他们都不愿多骂人了。他们急匆匆地埋上湿漉漉的蓝灰色粘土,就到小酒馆去了……这也就是你在人世记忆的终点;别人还有孩子上坟,父亲、丈夫也会来,而你呢——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声叹息,没有一丝悼念,整个世界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一个人给你上坟;你的名字将从大地上烟消云散——仿佛你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也从来没有诞生过!只有遍地泥泞和大片沼泽,深更半夜,当死人都站起身的时候,你也只能在那里敲着棺材盖高喊:‘好人们啊,请放我回人间再活些日子吧!我曾活过——但却没有见过真正的生活,我的生活只是一块抹布;它被人在干草市场的小酒馆里喝掉了;好人们啊,请放我回人间再活一次吧!……’

    可怜的姑娘,她精心保存着这个大学生的信,就像保存珍宝一样,而且飞跑着去取来自己这唯一的珍宝,生怕我匆匆离去了,却不知道还有人真心实意、誓死不二地爱着她,还有人满怀尊敬地跟她谈心。也许,这封信注定要毫无结果地藏在她的首饰盒里。但那又何妨;我坚信,她将一辈子珍藏这封信,把它当作自己的珍宝,当作自己的骄傲,当作自己的辩护书,因此,这个时刻她想起了这封信,并把它拿来了,为的是天真地用它在我面前自豪一番,在我的心目中恢复她的地位,好让我看见这一切,好让我因此夸奖她。

    在我身上,在我心灵和良心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并未悄悄死去,也不愿悄悄死去,并化为一种摧心蚀骨的苦闷。

    当时,我刚一划燃火柴照亮房间,就看见了她那张苍白的、扭曲的脸,和她那受苦受难的目光。在那一刻,她脸上的微笑是多么可怜、多么勉强、多么扭曲!但我当时还不知道,即便十五年后,我所想起的丽莎,依旧恰恰带着那一刻出现在脸上的那种可怜的、扭曲的、不必要的微笑

    到那时,我就从箱子里取出整整七个卢布,让他看看,钱我是有的,可就是有意扣着不给,因为我“不乐意,不乐意,就是不乐意给他工钱,我之所以不乐意,就因为我乐意这样做”,因为这是“老爷我的意志”,因为他对我大不恭敬,因为他粗鲁无礼,可是,如果他毕恭毕敬地求我,那我也许会心软下来,并把钱给他;否则的话他还得再等上两个星期,三个星期,整整一个月……

    “我告诉你,刽子手,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看到我没发给你工钱,但你又夜郎自大,不愿低头——开口求我,因此你就跑来用这种愚蠢的目光惩罚我,折磨我,可你这刽子手也不想——想——想,这真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愚不可及,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主要的受难者,不消说,还是我自己,因为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种愚蠢的迁怒于人是多么可恶、多么卑鄙,但与此同时,我又怎么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对于她这种愚钝和不必要的直率,我的心甚至都因怜悯而酸痛起来了。然而,在我心中某种丑恶的东西又立即彻底吞噬了我的怜悯之情;甚至还有加无已地煽动我:让世上的一切都完蛋吧

    “我来告诉你吧,亲爱的,你来干什么。你到这里来,是因为我当时对你说了几句怜悯的话。这使你感到松快,于是你又想来听‘怜悯的话’了。但你知道吗,知道吗,我当时是在嘲笑你。现在还在嘲笑你。你为什么发抖呢?对,嘲笑你!在那以前,有人在吃饭时欺侮了我,就是那几个比我先到你们那里的人。我到你们那里去,是为了狠揍他们中的一个人,一个军官;但没能如愿,没有碰上;总得找个人转移一下怨气,恢复心理平衡吧,正好你撞在枪口上了,于是我就迁怒于你,尽情嘲笑你。人家侮辱了我,所以我也要侮辱别人;人家把我当成一块抹布,所以我也要显示一下自己的神威……事情就是这样,而你却以为,我当时是有意来拯救你的,对吗?你是这样想吗?你是这样想吗?”

    “拯救你!”我继续说道,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她面前,在房间里,奔来跑去,“为什么要拯救你!何况我自己也许比你更糟呢。当我长篇大论地训诫你时,你为什么当时不撕下我的假面具,说:‘而你呢,自己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是来上道德课的吗?’权力,我那时需要的是权力,需要的是游戏,需要的是得到你的眼泪,你的屈辱,你的歇斯底里——这些就是我当时需要的东西!须知当时我自己也承受不住了,因为我是个窝囊废,被吓得心惊胆战,鬼知道我为什么傻乎乎地把地址给了你。后来,我还没回到家里,就为了这个地址,而把你骂了个狗血喷头。我之所以憎恨你,是因为我当时对你撒了谎。因为我只不过是说着玩玩,听凭大脑想入非非,告诉你吧,而实际上我需要的是:你们全都见鬼去,就是这样!我需要的是安宁。为了不让人打扰我的安宁,我情愿只要一戈比就立刻把整个世界卖掉。是让整个世界见鬼去呢,还是让我喝不成茶?我会回答,为了让我能永远喝上茶,就让整个世界都见鬼去吧。你是知道这一点,还是不知道呢?唔,而我却知道,我是一个下流胚,一个恶棍,一个自私自利之徒,一个懒鬼。我这三天来一直惶惶不安,就是怕你来。你可知道,整整这三天里我最惴惴不安的是什么吗?那就是,我当时曾在你面前充足了大英雄,而在这里你却突然看到我穿着这件破兮兮的睡衣,穷得叮当响,鄙陋不堪。我刚才对你说,我并不因自己的贫穷而感到难堪;那么,你现在就该知道,我深感难堪,难堪至极,也害怕至极,甚至比偷东西还更难堪、更害怕,因为我这人虚荣心极重,重得就像被人剥了皮,一碰到空气就剧烈疼痛。难道你直到现在还不明白,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了,因为你正好碰见我穿着这件睡衣,像只疯狗一样扑向阿波罗。一个让人复活者,一个过去的英雄,竟然像一条乱蓬蓬的癞皮狗一样扑向自己的仆人,而那个仆人却在嘲笑他。而且我还像个受了侮辱的娘们一样在你面前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为此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还有,为了现在我向你承认的这一切,我也同样永远不会原谅你!是的——你,只有你一个人必须为所有这一切负责,因为刚巧被你碰见了,因为我是个混蛋,因为我是世界上所有虫豸中最卑劣、最可笑、最渺小、最愚蠢、最嫉妒的虫豸,其他的虫豸一点也不比我好,但鬼知道他们为什么从来就不感到羞愧;而我一辈子却要为每一个虫卵怄气——这正是我的一大特点!你对我说的这些什么也不懂,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至于你这个人,至于你会不会死在那里,这和我又有什么相干,啊,什么相干?而且,你是否明白,现在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之后,我将会憎恨你,因为你呆在这里并且听到了我的话?须知一个人一生中只有一次会这样和盘托出,而且也只有在歇斯底里的时候!……那你还要什么呢?经过了所有这一切以后,你为什么还要挺在我面前,折磨我,而赖着不走呢?”

    情况是这样的:饱受侮辱、备感难堪的丽莎,她所理解的远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她从所有这一切中理解到了,一个女人如果真心诚意地爱一个人就会最先理解到的要义,那就是:我本人也很不幸

    别人不让我……我没法做……好人!”我泣不成声地说道,然后我走到沙发边,一头扑在沙发上,在真正的歇斯底里中号啕大哭了足足一刻钟。她紧挨着我倒了下来,紧抱着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紧抱着我。

    她已经完全明白了,我是一个卑鄙的小人,而且最主要的是,我无法爱她。……变成一个像我这样凶狠、愚蠢的人,这是无法想象的;也许人家还会补上一句,不爱她或者至少不珍惜这份真情,这是无法想象的。为什么就无法想象呢?首先,我已经无法爱了,因为,我再说一遍,对我来说,爱就意味着虐待和精神上主宰一切。我一辈子都无法想象还会有另一种爱情,以致发展到今天,我有时竟会认为,所谓爱情嘛,就是被爱对象自愿奉献对其实施虐待的权利。我即便在地下室里自己的那些幻想中,也总是把爱情想象成一种斗争,它总是从仇恨开始,以精神的征服结束,而此后怎样处理被征服的对象,那我就难以想象了。再说,这又有什么无法想象的呢,我已经在道德上堕落到如此地步,已经如此远离“活生生的生活”,以致不久前我还以为她到这里来是为了听“怜悯的话”,而对她大加指责,肆意羞辱;而我自己竟一点都没想到,她到这里来根本不是为了听怜悯的话,而是为了爱我,因为对一个女人来说,爱情也就是一切,包括一切复活,一切摆脱任何灭亡的获救,一切再生……我希望她尽快消失。我渴望“安宁”,希望独自一人留在地下室里。由于对“活生生的生活”很不习惯,我竟被压迫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我做出了这件残酷的事,虽然是有意的,但并非出自内心,而是出于我那颗愚不可及的脑袋。这件残酷的事是如此矫揉造作,如此异想天开,如此刻意编造,如此照搬书本,以致我自己连一分钟都无法忍受——起初跳进角落,是为了避免看见,而后来则羞愧难当、万念俱灰地飞跑着去追赶丽莎。……我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的。我早就料到了吗?不。我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利己主义者,实际上我根本不尊重别人,因此我完全无法想象她会这样做。

    “为什么?跪在她面前,痛加忏悔,放声大哭,吻她的脚,哀求她原谅!我就希望这么做;我心如刀割,痛不欲生,我永远、永远也不会麻木不仁地回忆起这一时刻。然而——为什么呢?”我心里想着,“难道就因为我今天吻了她的脚,明天也许便不会憎恨她了?难道我能给她幸福?难道我今天不是又一次——第一百次认清了自己价值几何?只怕我会把她活活折磨死!

    哪一个更好些——是廉价的幸福,还是崇高的苦难?……我偏居一隅,因道德堕落、环境恶劣、脱离活生生的生活,在地下室里追慕虚荣,满怀怨恨,因而虚度一生……

    我们大家都或多或少地脱离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我们脱离生活甚至达到如此程度,以致有时候竟对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产生了某种厌恶,因此当别人向我们提到它时,我们就会无法忍受。须知,我们竟然发展到几乎把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当作劳动,几乎当作了职业,而且我们大家都暗暗同意,还是照书本行事更好一些。可我们有时为什么要胡折腾,为什么要瞎胡闹,为什么要乱请求呢?……给我们更多的独立自主,放开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双手,拓展我们的活动空间,减少对我们的管束,于是,我们……我敢保证:我们就会立即请求重返管束的状态之中。……我只不过是在我的生活中把事情推到极端而已,而你们却连我的一半都不敢达到,并且你们还把自己的怯懦当作明智,聊以自慰,自欺欺人。因此,我也许比你们活得“更活生生一些”。请你们更仔细地瞧瞧吧!要知道,我们甚至都不知道,那活生生的生活现在究竟在哪里,它是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如果让我们单独留下,远离书本,我们就会立即陷入歧途,惊慌失措——我们将无法搞清,我们追随什么,我们依靠什么,爱什么和恨什么,尊重什么和蔑视什么?我们甚至连做人——做一个真正的、有着自己血肉的人——都会感到有一种不堪承受之重;我们将对此深感羞愧,视为奇耻大辱,并且竭力成为某种主观臆造的一般性的人。我们都是死胎,而且我们早已不是由那些生龙活虎的父亲所生,我们对此越来越兴高采烈。我们对此兴致勃勃。无需多久,我们就会设法从观念里诞生。

    2020-08-16 19:36:35 回应
  • 原作者:人生如梦【搬运备忘】地下室手记:复杂矛盾、冲突不断的神经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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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10-10 00:47:45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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