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世上最美的溺水者》的笔记(1)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书名: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作者: [哥伦比亚] 加西亚·马尔克斯
  • 页数: 187
  • 出版社: 南海出版公司
  • 出版年: 2015-11-1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巨翅老人】

    他走到很近的地方才发现那是个老人,脸朝下趴在烂泥里,不管怎么使劲也站不起来,碍事的是他那对巨大的翅膀。

    “这是一位天使。”她告诉他们,“肯定是为孩子的事来的,只不过他太老了,被这场雨打落在地上。”

    在一群迷迷糊糊的母鸡当中,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只个头巨大的老母鸡。

    堂区神父眼见他听不懂上帝的语言,也不知道向上帝的使者问好,心中升起第一个疑问:这会不会是个冒牌货。

    把院子围起来,谁要看天使,一律收五个生太伏。

    一个可怜的女人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数自己的心跳,现在已经数不过来了,一个牙买加人被星星的声音吵得无法入睡,一个梦游症患者每天夜里起来把自己醒着的时候做的东西一一拆散,还有好多病情稍微轻一些的人。

    他猛地被惊醒,用没人能听懂的语言咆哮着,两眼含着泪花,他扇了两下翅膀,鸡粪和尘土开始旋转,刮起一阵世上少见的可怕狂风。

    此外,为数不多能归到天使头上的奇迹表明他脑子似乎有点儿不对劲。比方说,一个人眼睛瞎了,他没能恢复视力,却长出了三颗新牙;一个人瘫痪了,没能站起来走路,买彩票却差点儿赢了大奖;还有个麻风病患者的伤口居然长出了几株向日葵。

    天使对孩子并不比对其他人更和颜悦色,但能温顺地忍受孩子最天才的恶作剧,像一条无精打采的狗。

    但他肯定知道这些变化的原因,因为他非常小心不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变化,不让人听见自己偶尔在星光下唱水手的歌。

    他动作笨拙,趾甲在菜园里刨出了一道深沟,难看的翅膀在阳光中滑行,在空气里找不到依托,差点儿撞翻畜棚。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她生活中的累赘,而变成了海平面上一个令人遐想的点。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她们注意到他身上那些植物都来自遥远的海域和大洋深处,他身上的衣服七零八碎,像是曾在珊瑚的迷宫里穿行过。她们还注意到,他以一种骄傲的姿态忍受着死亡,脸上没有别的溺死在大海里的人的那种孤独,也不像淹死在河水里的人那样容色灰败,可怜巴巴。

    女人们被他异乎寻常的身材和英俊的相貌迷住了,一致决定从一张帆上剪下一块布来给他做条裤子,再用新娘穿的细麻布做件衬衣,好让他死后继续保持体面。

    她们想,这个人一定很有威望,他只须喊一喊各种鱼的名字,鱼儿们便会从海里跳出来。他干起农活来一定十分卖力,能让最贫瘠的石头地里冒出清泉,能在悬崖上种出鲜花。

    最后,在她们的哭泣声中,可怜的埃斯特班成了地球上最无依无靠的人,脾气最好且最乐于助人。

    脸上的布一揭掉,大家全都看出来了,这人一脸惶恐:长得这么高大,这么重,还这么漂亮,这不是我的过错,早知如此,我会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淹死,我是认真的,我会自己在脖子上拴个大帆船用的铁锚跳下去,就像那些不想被别人丢下悬崖的人一样。

    到了最后一刻,人们又觉得让他以孤儿的身份重新被丢进海里太让人心疼了,于是又从最好的人中间给他挑选了爸爸妈妈,其他人则愿意做他的兄弟、叔叔、堂亲,到最后,全村人都因为他互相攀上了亲戚。

    男人和女人们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华贵美丽的溺水者面前,他们的街道是多么荒凉,院子是多么乏味,梦想又是多么苍白。

    人人都明白,从此刻起,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他们的房门将变得更宽,屋顶将变得更高,地板将变得更结实,以便在大家的记忆中埃斯特班可以通行无阻,不会再撞到大梁,今后谁也不敢再嚼舌头,说那个大个子傻瓜已经死了,太不幸了,那个漂亮的傻瓜死掉了之类的,因为他们会把房子的正面刷成欢快的颜色,好永远记着埃斯特班,他们还要弯下腰去,在乱石间挖出泉水,在悬崖上种满鲜花,为的是在将来的某个清晨,那些大轮船上的游客醒来时会闻到海上飘来的沁人心脾的花香,船长会穿着礼服,带着他的罗盘和北极星徽章,胸前挂着一排在战争中获得的勋章,从后甲板走下来,指着加勒比海海平面上种满玫瑰的海岬,用十四种语言说,请往那里看,那里如今风声温柔,微风在人们床下驻足,就在那边,在那阳光炽烈、向日葵不知道该往哪边转的地方,是的,就在那里,那是埃斯特班的村子。

    【幽灵船的最后一次旅行】

    那艘远洋巨轮挡在那里,大得不可思议,我的妈呀,它比世上一切巨大的东西都要大,比陆上和水中一切黑暗的东西都要黑,三十万吨重的鲨鱼气味如此近距离地从小船旁边经过,他看得见那钢铁家伙身上的一道道焊缝,无数个舷窗里没有一丝亮光,没有一点儿机器的声响,没有一个活物,自带死寂的空间,空旷的天空,凝滞的空气,停滞的时间,漫无目的晃动的海水,其中漂浮着一个满是被淹死的生灵的世界,忽然,灯塔的强光扫射过来,一切都消失了,四周瞬间变回纯净的加勒比海,三月的夜晚,空中像往常一样白茫茫一片。

    巨轮修正了航向,驶进了航道宽阔的入口,上演了一场欢快的复活,巨轮上的所有灯光同时亮起,锅炉重新发出喘息声,天上的星星也亮了,动物的尸体沉了下去,厨房里传来盘子的撞击声和月桂汁的香气,从月牙形的甲板上传来乐队里萨克斯风的声音,以及外海昏暗的舱房里恋人们血管跳动的声音。

    巨轮生气勃勃,无惧灯塔射来的光柱,不再玩消失,而是每过十五秒就变成银白色,前方教堂的十字架、寒酸的农舍,那些模糊的形象开始变得清晰。

    汽笛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岸边的贝壳、街道上的石块和那些不相信他的人的家门已经近在眼前,整个村子都被可怕的巨轮上的灯光照得雪亮,他将将来得及闪到一边,躲过了这场灾难,在巨大的震荡中高声喊道,你们这些王八蛋,现在看到了吧,一秒钟过后,巨大的钢铁船壳切开了地面,人们听见一阵清脆的声响,九万零五百只香槟酒杯从船头到船尾一只接一只打碎了。

    星期三阳光灿烂的正午,他终于能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些不相信他的人张着嘴盯着搁浅在教堂前面的这艘阳世阴间最大的船,它比什么都白,比教堂的钟楼高出二十倍,比整个村子的钟楼高出二十倍,比整个村子长出九十七倍,船身上用铁铸的字母标着它的名字:死亡之星,船两侧仍然在向外流淌着来自死亡之海的古老的、毫无生气的水。

    【出售奇迹的好人布拉卡曼】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这时他拨开了棕榈枝,因为刚才那番折腾,他依然有些迷迷瞪瞪的,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他没要任何人帮忙,像只螃蟹一样爬上桌子,重新开始叫卖。

    他发明了一种永远下不完的象棋,一个教士下着下着疯掉了,还有两位有名望的人自杀了,他从占梦师沦落为生日宴上的催眠者,从有灵力的拔牙师沦落为集市上的江湖郎中,到了我们见面的时候,连那些海盗都不屑于正眼看他了。

    他造了一台缝纫机,靠吸附在疼痛部位的吸盘来带动。我被他打得整夜叫唤个不停,他因此把我留下来测试他的新发明。

    那架缝纫机运转得太棒了,不但比一般新手缝得好,还能根据疼痛的位置和程度绣出各种花鸟来。

    收两个比索就能让打摆子的人不再发烧,收四个半比索就能让瞎子重见光明,收十八个比索就能让人消除水肿,残疾人要想重获健全肢体,如果是天生的,我收二十比索,如果是事故或是打架落下的,收二十二比索,如果是地震、战争、陆战队登陆或是别的什么天灾人祸造成的,一律收二十五比索,一般的病人通过某种特殊安排按批发价收费,给疯子看病依具体情况收费,小孩儿只收半价,傻子免费,看谁敢说我不是个慈善家,女士们先生们,现在,说您呢,第二十舰队的司令官,让您的小伙子们把路障撤了,好让那些生病的人过来,得麻风病的靠左,得癫痫的靠右,残疾的哪儿不碍事待哪儿,不是急病的全都给我往后退,请各位都别挤,要是病情被弄混了,治的不是你得的病,我可不负责任,乐队呢,接着吹打,到铜管烫手为止,放鞭炮的接着放,到天使们觉得烫为止,酒尽管上,喝到不省人事为止,帮工的、走钢丝的、屠夫、照相的,全都过来吧,账都算在我身上,女士们先生们,布拉卡曼的坏名声从此一笔勾销,接下来大家开始狂欢吧。

    我唯一不干的就是让死人复活,因为他们一睁开眼睛,就会气冲冲地把改变他们存在状态的家伙打个半死,到最后,他们不是自杀,就是失望而死。

    我让他在封得严严实实的棺材里复活,让他在那里面惊恐地翻滚。

    每次经过那里,我都会给他带去满满一汽车的玫瑰花,我的心也会因怜惜他的美德而隐隐作痛,但接下来,我会把耳朵贴在墓碑上,听他在那口已经破烂不堪的大箱子的碎片中哭泣,如果他又死了,我会再让他活过来,这个惩罚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只要我活着,他就得在坟墓里活下去,也就是说,永远。

    【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

    “我可怜的孩子。”她叹了口气,“我的损失你这辈子都还不完。”

    “一百比索就想得到一个新崭崭的姑娘!”她几乎是喊了出来,“不可能,伙计,你太不识货了。”

    女孩在他脸上抓了一把,又一次发出无声的尖叫,他重重的一记耳光把她打得离开了地面,她在空中停留了一小会儿,美杜莎般的长发在空中飘舞。鳏夫不等女孩落回地面,一把将她拦腰抱住,粗鲁地扔到吊床上,用膝盖压制住她,让她动弹不得。埃伦蒂拉完全被恐惧征服了,失去了知觉,仿佛被一条在暴风骤雨间游弋的发光的鱼迷住了,与此同时,鳏夫像是在拔草一样,一件一件地撕扯她的衣裳,把它们撕成一条一条的,五颜六色的长布条像彩纸条一样飘舞着,随风而去。

    “我骨头里像有碎玻璃渣一样。”她说。

    “那你就睡一会儿。”

    “好的,奶奶。”

    “奶奶,”她抽泣着说道,“我快要死了。

    ”祖母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她没有发烧,打算安慰她几句。

    “只剩下十来个当兵的了。”她说。

    埃伦蒂拉放声大哭,像受惊的野兽般尖叫。祖母这才意识到这孩子已经超过了恐惧的极限,于是抚摸着她的头,帮她平静下来。

    “你最让我喜欢的就是,”她说,“你说起瞎话来跟真的似的。”

    “沙漠属于上帝。”传教士答道,“而你们这种肮脏的生意正在亵渎上帝神圣的法律。”

    直到这时,她才累得再也支撑不住,自欺欺人地想象着埃伦蒂拉已经起床了,正想方设法逃出来,好和她待在一起。

    但埃伦蒂拉在经历了床上那种要命的苦役之后,觉得这里天天都像是星期天。

    对付男人则粗鲁得多,只要女人点了头,他们就会用枪托把那些男人从吊床上赶下来,用绳子一捆,装到车上,强行拉去结婚。

    埃伦蒂拉发现,从她生下来就一直控制着她的巫术又一次让她中了邪。当他们问这女孩她自己最终的真实想法是什么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

    “我想离开这里。”她说着朝丈夫指了指,“但不是要跟他走,而是跟我奶奶走。”

    他用指甲剖开柑橘皮,又用双手把果肉掰成两半,让埃伦蒂拉看里面:那果子中央镶嵌着一颗货真价实的钻石。“

    这就是我们运到边境去的柑橘。”他告诉她说。

    “可这是真的柑橘呀!”埃伦蒂拉惊呼。

    “当然。”尤利西斯微微一笑,“这都是我爸爸种的。”

    “她总归会知道的。”埃伦蒂拉说,“她只要一做梦,什么都会知道。”

    她把身子探向漆黑的夜色,直到又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她向往自由的天性最终战胜了祖母的巫术。

    出了帐篷不到五步,她就看见摄影师正往自行车后座上绑他的那些家什。他脸上那同谋的微笑让她放下心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摄影师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也不会给乐队买单。”

    他用一句最普通不过的祝福同她道别。然后,埃伦蒂拉奔向荒漠,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朝着猫头鹰啼叫的方向,消失在黑沉沉的夜风中。

    “他在那儿,”祖母用手指着他,“他是同谋。这个杂种。”

    小卡车超过他的时候,祖母冲他做了个神秘的手势,他把这当成了问候,报以微笑,还挥挥手说了声再见。他没听见枪声。他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落下来摔在自行车上的时候已经死了,他的脑袋被一颗步枪子弹打烂了,他到死也不知道这一枪是从哪儿打来的。

    那个流动做爱帐篷就在那里,上面还挂了些粗布标语:埃伦蒂拉最棒。快去快回。埃伦蒂拉等着你。不认识埃伦蒂拉等于白活了。各种肤色各种阶层的男人排成的长队弯弯曲曲,没有尽头,就像一条长了人的椎骨的昏昏欲睡的蛇,蜿蜒着穿过街区和广场,穿过华丽俗气的集市和吵吵嚷嚷的市场,穿过这座到处都是行脚商人的闹哄哄的城市的大街小巷。

    每条街道都成了赌场,每幢房子都成了酒馆,每扇门后面都藏着逃犯。在足以引起幻觉的炎热中,各种难以分辨的音乐和人们的叫卖声汇聚成一股令人惊恐的喧嚣。

    一路上不断有别的女人加入,等走到埃伦蒂拉的帐篷那里时,她们已经汇成了一支吵吵嚷嚷的大军。她们不待通报就闯了进去。一个男人付了钱正在尽情享受,被她们用枕头一阵乱砸吓跑了,她们架起埃伦蒂拉的床,像抬担架一样把它抬到了大街上。

    埃伦蒂拉无处可逃,从她那次试图逃跑之后,祖母就用拴狗的链子把她拴在了床栏上。但女人们并没有伤害她。她们抬着她那带顶篷的大床穿过最热闹的街道,就像用链子锁着犯人游街示众,最后,她们像停放灵柩一样把她放在了大广场中央。埃伦蒂拉蜷缩着,把脸藏了起来,但她并没有哭泣,她就这样待在广场的烈日下,又是羞愧又是愤怒,用嘴撕咬着那根让她陷入这悲惨境遇的狗链,直到有人看不下去,为她披了件衬衫。

    埃伦蒂拉一声不吭,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在盐碱沼泽地里,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湖畔小村里,在开采滑石的矿坑里,当祖母像是在用纸牌算命一样唠唠叨叨地对她描绘未来的时候,她躺在那张大床上默默地忍受着折磨。

    等那个印第安人出了厨房,她从火炉上把那罐滚水端下来,用尽全力送到供水口,正准备把这能烫死人的开水倒进去,就听见祖母在帐篷里喊了一声:

    “埃伦蒂拉!”

    就好像她看见了埃伦蒂拉在干什么一样。小孙女被这声大喊吓得不轻,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祖母,两眼放光,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一只猫。然后,她像一个溺水的人那样躺下来,双臂抱在胸前,睁着眼睛,用尽全身气力喊了一声: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在他柑橘园里的家中猛然被惊醒。

    这次,尤利西斯无须向任何人打听埃伦蒂拉的方向。他躲在路过的卡车里穿过荒漠,为了有钱吃饭、有地儿睡觉而偷东西,但很多时候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享受冒险的快乐,终于,在海边的一个村子里,他找到了那顶帐篷,从那里可以远远看见灯火通明的城市里一栋栋有着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也可以听见夜间起航去往阿鲁巴岛的船只离港的汽笛声。埃伦蒂拉被铁链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但还保持着呼唤他的名字时那种准备随波逐流的溺水者的姿势。尤利西斯久久地看着她,不忍心把她叫醒,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埃伦蒂拉醒了。他们在黑暗中吻着彼此,不慌不忙地互相抚摸。他们一声不吭,满怀柔情,褪去衣裳,直至精疲力竭,那种深藏的幸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爱情。

    “我不能杀她,”埃伦蒂拉说,“因为她是我奶奶。”

    尤利西斯这时又看了看那沉睡中的庞大身躯,仿佛是在估量这家伙的生命力,最后他下了决心:

    “为了你,我什么都敢干。”

    “她比一头大象还要活得欢实,”尤利西斯叫道,“这怎么可能!”

    埃伦蒂拉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能杀人。

    “问题是,”她说,“你连杀人的本事都没有。”

    埃伦蒂拉压抑着心中的仇恨和遭遇失败的恼怒,死死盯着睡梦中的祖母。这时,祖母睁开了双眼,带着平静的微笑看了她一眼。

    “上帝保佑你,孩子。”

    于是她用双手去揪自己的头发,一面狂笑不止,带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欢乐神情把一撮一撮头发扔向空中,直到她的脑袋变得像个去了壳的椰子。

    埃伦蒂拉鼓起勇气跑过去,满心以为祖母已经一命归西,却看见祖母头上的羽毛被燎焦了,衬衣也碎成了布条,但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精神,正挥舞着一条床单想把火灭掉。

    她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用疲倦的声音对他说:

    “你办成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增加了我的债务。”

    尤利西斯眼中闪动着焦虑。他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埃伦蒂拉,看她一只一只打着鸡蛋,满脸不屑的神情,仿佛他根本不存在。过了一会儿,尤利西斯开始转动双眼,检视厨房里的家什,墙上挂着的锅、成串的胭脂果、盘子,还有一把砍肉刀。尤利西斯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走进小棚子,摘下那把刀。

    埃伦蒂拉端着盆子出现在门口,带着罪犯的冷静看着这场搏斗。

    这时,埃伦蒂拉把盆子往桌上一放,朝祖母弯下腰去,她并没有碰她,只是仔细查看了一番,当确信祖母已经死了时,她脸上突然浮现出长大成人的成熟神情,她以往二十年的痛苦经历都未曾赋予她那种成熟。她一把抓起那件装着金条的坎肩,走出了帐篷。

    他大声叫她,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爬到帐篷门口,看见埃伦蒂拉开始沿着海边朝远离城市的方向飞奔。他做了最后的努力想追上她,用凄厉的声音呼唤她,那已经不像是情人的呼唤,而更像是儿子在呼唤母亲,然而,在没有帮手的情况下独自杀死一个女人让他筋疲力尽,这疲惫打败了他。祖母的印第安仆人追上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沙滩上,因为孤独和恐惧而号啕大哭。

    埃伦蒂拉没有听见他的呼唤。她迎着风,跑得比鹿还快,世间没有任何声音能让她停下脚步。她越过热气蒸腾的盐碱沼泽地,越过开采滑石的矿坑,越过令人昏昏欲睡的水上小屋,一次都没有回头,一直跑到海洋的自然法则失效、沙漠开始的地方。但她仍然没有停下,她带着那件装满金条的坎肩,跑向那干燥的风的尽头,跑向比那永远不会落山的太阳更远的地方,从此再也没有人听到过她的消息,找到过她苦难人生的一丝痕迹。

    2019-08-15 10:14:09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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