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的笔记(1)

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 书名: 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 作者: 王蒙
  • 页数: 108
  • 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
  • 出版年: 2009-8
  • “总是充当反对派的角色,有可能最终被当成反动派”

    前言:中国小说史

    在中国,“小说”一词使用已久,最早见于《庄子》,《汉书·艺文志》说是“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之所造也”。小说的雏形是神话传说的简略记录,后来发展到《搜神记》一类志怪小说和《世说新语》一类志人小说,结构都很简单。及至出现唐人传奇,宋元话本,小说乃由粗具梗概变得枝繁叶茂起来。鲁迅指出:“是时则始有意为小说”,就是说,小说创作的自觉意识直到这时方始建立,结果是:小说有了中篇的规模,题材有所拓展,最突出的是情节性大大加强,而语言也趋于通俗,更富于表现力。明初《三国演义》《水浒传》的制作,标志着古典小说趋向成熟:随着清代《红楼梦》的出现,达致巅峰状态。盛极而衰,紧接着,变革时代也就适时而至了。

    宋元“说话”中有一类名为“小说”,指的是话本中的短篇故事,与我们现今使用的概念相去甚远。我们说的“小说”,实际上是晚近的舶来品,可以说,是由欧洲的小说观念再命名的。在欧洲,小说发展的道路与我国大体相似,即由神话而传奇而故事,由短篇而中篇而长篇。至19世纪,长篇小说十分鼎盛,致使黑格尔断言极限来临。及世纪末,现代主义小说很快出现,传统的主题和写法被打破了。其实,18世纪末以前,欧洲小说的体式已经相当完备,只是小说之名(novel)迟至此时才正式流行起来罢了。几乎与此同时,有了中篇小说(novelette或novella)的名目。中篇小说是中型的叙事散文作品,一般而言,以篇幅的长短划界,但因此也就有了相当的弹性,需要把所叙的事件的规模、时间长度、结构的复杂与完整的程度同时作为参照。绥拉菲摩维奇的中篇《铁流》,论结构,可以算作长篇:莫泊桑的《俊友》本是中长篇,意大利作家莫拉维亚却是把它当作注水的短篇来看的。

    五四新文学运动把中国文学分为前后两截。语言由文言改为白话,表面上是语言层面的变革,实质上是一场带根本意义的文学观念的革命。胡适写《白话文学史》,所说的白话,仍是古典的白话,与五四时期语法相当欧化的白话很不相同。五四的小说,一、凸显文学的主体性,自觉性,叛逆性,个性解放与人道主义成为小说的主旋律:二、题材和主题有所扩展,社会问题进入小说,“神圣劳工”及知识分子形象组成了新的人物画廊。三、小说结构基本上是西式的,块状的,自由组合的,而非线性的、连环组接的传统章回体。除了思想观念,还有形式技法,都是现代的,面向西方,学习西方,而有了东方式的创造。现代小说仍以短篇先行,几年后,中长篇相继产生。1922年,鲁迅的《阿Q正传》正式发表。以中篇的篇幅容纳了一个革命的时代,统摄了一个民族的灵魂,这确实是一个奇迹,尤其出现在新文学的发轫期。当时,郁达夫、庐隐、废名等都有中篇问世,但多流于粗浅。

    直到【30年代】,一批作家和作品挣脱自叙传性质而向广大的社会面开拓,开始走向成熟。茅盾除了长篇《子夜》,又以中篇《林家铺子》《春蚕》反映中国社会的变动乡土题材聚集了众多作家,萧红、沈从文、王鲁彦、吴组缃、沙汀,还有废名,都有相当数量的作品。其中《生死场》和《边城》,或凄厉,或幽婉,更富于鲜明的艺术特色。左翼作家蒋光慈、叶紫、丁玲,均著有反映革命斗争的中篇,对于充斥着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而且往往有着“大团圆”结局的传统小说来说,本身也不失为一种革命。其中,蒋光慈较早揭示革命与人性的冲突,并因此遭到内部批判,作为文学史上的一个典型案例,是很可注意的。柔石的《二月》,写大时代里的边缘人,有所批判,有所省思,也有所顾惜,是另一种笔墨。丁玲从《莎菲女士的日记》到《水》,从个人主义到集体主义,宿命般地显示了中国现代作家群体角色的演变过程。上海一批作家,如施蛰存、刘呐鸥、穆时英等,不重现实而重审美,重感觉、重印象、重情调,以中产阶级趣味烹制都市文学。在此期间,巴金、老舍、张天翼都是有影响的小说家,且都有中篇制作。巴金后来写的《憩园》,一种挽歌调子,似乎与他早年激越的文字颇异样。

    【40年代】的延安文学是一种新型文学,但是实质上,在“为政治服务”和“为工农兵所利用”的背后,却混杂了不少传统主义、民粹主义的因素,意识形态代替了个人思想,形式——所谓“民族形式”——比较单一。赵树理小说《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在当时可以看作是一种具有方向性的作品。此间,丁玲的《在医院中》和《我在霞村的时候》,对个人理想和女性主义作最后的坚持,可谓弥足珍贵。在“国统区”,包括抗战时的“沦陷区”,张爱玲写下《金锁记》《倾城之恋》,以第三只眼看人世,着意经营现代传奇。还有师陀,他的《落日光》《果园城记》,在艺术上非常讲究,很有特色。青年路翎异军突起,写作《饥饿的郭素娥》,从形象、情节到语言,则明显地带有一种野性,富含力的美。

    【1949年以后】,小说家同其他作家和知识分子一样,经历了长达30年的思想改造的过程;而创作,隶属于这一过程而基本上成为被改造的产物。一些著名小说家停止了小说写作,如进入领导层的茅盾、巴金;一批“国统区”作家对新政权心存疑惧而逃逸,如张爱玲;而沉默,如沈从文;而改变作风,如老舍。“解放区”作家一路高歌猛进,柳青的长篇《创业史》名重一时,还有赵树理的《三里湾》《锻炼锻炼》等;然而到后来,也遭到了批判,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在这样的语境中产生的小说,主题基本上是“写中心”的,因此很难具备优秀的品质,中篇的数量也不大。

    【50年代中期】,出现了一批中短篇作品,主题有所开拓。其中,王蒙的《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是有代表性的。青年作者是严肃的,敏锐的,小说揭露官僚主义者的丑恶,闪耀着一个“少有”的理想主义的光芒。宗璞的《红豆》,忠实于对校园知识分子爱情生活的描写,无意中涉入禁区。但是,这些颇有“离经叛道”倾向的思想和作品,很快销声匿迹。像路翎、丁玲这些出色的小说家,在“肃反”及“反右”斗争中,先后遭到整肃,给中国文学带来很大的伤害。

    至【70年代末】,一场浩劫过后,社会思想包括文学思想活跃一时,一批作家解除了荆冠,恢复了写作的权利:另一批青年流放者从农村归来,正式练习笔耕,小说家队伍于是迅速壮大。这时,西方大批思想文化读物及文学经典,包括现代小说被介绍进来,大型文学刊物纷纷创刊,这就给中篇小说的繁荣准备了温床。继“重放的鲜花”之后,一批带有创伤记忆的作品问世,其中有《天云山传奇》《犯人李铜钟的故事》《大墙下的红玉兰》《绿化树》《一个冬天的童话》、《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等。叙述知青生活的小说不断涌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浪潮。其中大多数把上山下乡运动当成一场人生劫难来描写,像张承志的《北方的河》《黑骏马》这样作积极的浪漫主义的回顾,表达对土地和人民的灵魂的皈依者为数极少。王小波属于明显的异类,他的《黄金时代》表现“文革”的禁锢与荒诞,想象大胆、奇特,在形式上有很大的独创性。至于阿城的《棋王》,体现一种道教传统文化的逍遥心态,恐怕是唯一的。很快地,小说开始向现实生活掘进,一类着重于生存困境的揭示,如描写技术知识分子的《人到中年》,描写农村青年男女的《人生》;一类倾力表现中国面临的社会变迁,包括农村的责任承包,城市的企业改制,等等。高晓声的《陈奂生上城》和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可以作为代表。此间,一批描写民俗,表现人性的作品出现了,如汪曾祺的《受戒》《大淖纪事》,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等,另外还有一些无法归类的小说。比起前30年,这个时期中篇小说的数量陡增,题材变得更加丰富多样,然而在主题的发掘方面,多满足于形象地复制意识形态结论,整体风格“温柔敦厚”,缺乏作家个人判断的独立性和社会批判的深刻性。关于改革,未及完全跳出长期以来形成的“歌颂”与“暴露”二元对立模式,对现实中的黑暗面、矛盾与冲突的复杂性缺少充分的揭示,主观意识往往与现存秩序相妥协。即便如此,喧哗一时的中篇小说,仍然显示出为50年代以来所未有的突破性成就。

    及至【80年代中期】,小说界的风气很快偏移了被称作“思想解放运动”时期所确立的关于人的历史命运的悲剧主题,出现了一种形式主义的倾向。在此期间,有两大创作现象是值得注意的。一是“寻根文学”,即从现实生活中寻找人类学、文化学的源头。从表面上看,“寻根”是现实问题的深化,实际上大多数作品都脱离了现实政治,否弃了对现存体制的实质性追询,公式化、符码化。王安忆的中篇《小鲍庄》,在国民性的探寻中依然保持了生活的饱满的汁液,是这一路文学中少有的佳作。还有一个现象是“先锋小说”,旨在形式上做实验,内容相对单薄,有不少西方现代主义的赝品。但是,无可否认的是,个别小说活跃着新的思想元素,如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徐星的《无主题变奏》:但是大体上,这些实验小说颇类30年代的“海派”,作品不求大,不求深,但求领异标新,多少丰富了中国小说的叙事形式。

    【90年代】小说整体乏善可陈。当此艰难时世,有人倡言“新写实主义”,“躲避崇高”,“分享艰难”。应运而生的这一类小说,可以说是正统文学的代表,政治力求正确,艺术追摹宏大;个别作家貌似解构正统,如王朔,实质上是一种“别裁”,一种补充。由于有着各种权力资源的支持,潜在势力是雄厚的。但这时,一种相反的文学趋势也起来了,就是所谓的“个人化叙事”。叙事的个人性,在这里竟成了反社会的一个遁辞。正如有人标榜“女性主义写作”,却置换了这个源自西方用语中的自由、平等这样带政治学、社会学的内容,而从事纯个人题材的写作,琐碎、淫靡、空洞,甚至充满色情描写。此时,又有所谓“新生代”群体顺次登场,批评家为之鼓吹,出版界推波助澜,呈崛起之势。其实这批青少年作者普遍缺乏社会生活方面的体验,也缺乏文学训练,浮嚣有余而坚实不足

    【新世纪以来】,又有人提出“底层文学”的口号。倘若能够正视现实,关注底层,对于有着几千年“瞒和骗”传统的中国文学来说,应当说是一种根本的转变。但是,以我们的作家目前的素质和状态,要高张并坚持一种现实主义的文学精神,并非轻而易举的事。一些被称为“大腕”的人物继续编造冗长的故事,即使抓住“苦难”作题材,也是随意编织材料,违背生活逻辑:而且在主体方面,也缺乏起码的诚爱与同情。作品的“酷”,不仅仅在于技术上的冷处理。具有一定的底层生活经验的作者,作品大多显得粗糙,因此在总体上比起80年代,中篇小说创作不见得有长足的进步。较为优秀的作品,有尤凤伟的《小灯》和林白的《回廊之椅》,两者对土改历史都有颠覆性的叙述;描写矿工生活的,有迟子建的《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反映农村题材的,有刘庆邦的《到城里去》,胡学文的《命案高悬》,以及徐则臣写农民工的“北漂”系列小说。此外,像薛忆沩的《通往天堂的最后一段路程》,钟晶晶的《第三个人》,则以其哲理性和诗性,在众多以故事性见长的小说中显出一种罕有的杂色来。

    近百年间,中篇小说从题材、主题、体式、技巧等各个方面,不断地有所开拓,有所发展。但是,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现象是,最早出现在现代小说史上的《阿Q正传》,至今仍然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比起二三十年代的小说来,当代小说虽然在叙述故事和刻画人物等手段方面,相对显得娴熟,但是艺术个性并不突出。首先,表现在文学语言本身,就缺少个人笔调;在现实生活中,长期的集体主义教育,使个人性受到遏制,或许是根本的原因。同时,语言也缺少优雅的气质,缺少精致,缺少韵味,这同长期推广“工农兵文艺”,以文学为政治宣传的工具不无关系;扩而言之,同汉语语境遭到破坏,同整个社会语言的粗鄙化有关。在形式上,中国小说满足于讲故事,讲究“好看”,缺乏西方小说的那种精神性,缺乏思想深度

    单就现代小说发展来说,从五四到现在也不过一百年的历史,具有经典性价值的作品极少,而真正堪称优秀的作品也不会很多。

    1)“好,好,好极了,组织部正缺干部,你来得好。不,我们的工作并不难做,学习学习就会做的,就那么回事。而且,你原来在下边工作得……相当不错嘛,是不是不错?”

    2)“当然也可能有困难,可能。这是个了不起的工作。中央的一位同志说过,组织工作是给党管家的,如果家管不好,党就没有力量。”然后他不等问就加以解释:“管什么家呢?发展党和巩固党,壮大党的组织和增强党组织的战斗力,把党的生活建立在集体领导、批评和自我批评与密切联系群众的基础上。这些做好了,党组织就是坚强的、活泼的、有战斗力的,就足以团结和指引群众,完成和更好地完成社会主义建设与社会主义改造的各项任务……”

    3)“怎么样?这么一薄本有半个夜车就开完啦。四本《静静的顿河》我只看了一个星期,就那么回事。”

    4)“生产任务忙就不认真研究发展工作了?这是把中心工作与经常工作对立起来,也是党不管党的一种表现……”

    5)他一向是吃饱了转一转,躲在办公室批批文件下下棋,然后每月在工会大会、党支部大会、团总支大会上讲话,批评工人群众竞赛没搞好,对质量不关心,有经济主义思想……

    6)林震说:“你别光发牢骚,你批评他,也可以向上级反映。上级绝不允许有这样的厂长。”

    魏鹤鸣笑了,问林震:“老林同志,你是新来的吧?”

    “老林”同志脸红了。

    魏鹤鸣说:“批评不动!他根本不参加党的会议,你上哪儿批评去?偶尔参加一次,你提意见,他说:‘提意见是好的,不过应该掌握分寸,也应该看时间、场合。现在,我们不应该因为个人意见侵占党支部讨论国家任务的宝贵时间。’好,不占用宝贵时间,我找他个别提,于是我们俩吵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7)解决他的问题也需要更有经验的干部,何况我们并不是没有管过这件事……你要是一下子陷到这个里头,三个月也出不来,第一季度的建党总结还了解不了解?上级正催我们交汇报呢!(年轻人不要总想着解决问题,小心自己先被人解决了。)

    8)“这,这是根据什么写的?”“根据那天魏鹤鸣的汇报呀!”“他们在生产上取得的成绩是因为建党工作么?”林震口吃起来。韩常新抖一抖裤脚,说:“当然。”“不吧?上次魏鹤鸣并没有这样讲。他们的生产提高了,也可能是由于开展竞赛,也许由于青年团建立了监督岗,未必是建党工作的成绩……”“当然,我不否认。各种因素是统一起来的,不能形而上学地割裂地分析这是甲项工作的成绩,那是乙项工作的成绩。”“那,譬如我们写第一季度的捕鼠工作总结,是不是也可以用这些数字和事例呢?”韩常新沉着地笑了,他笑林震不懂“行”,他说:“那可以灵活掌握嘛……”(要灵活!做所有事都要艺术。不是不能做,只要掌握了做事的艺术,没什么事做不成。但这些灵活的经验不是为了正常的人间生活准备的,那是为了应付一种非人的生活。官僚机构总是非人性的,这不是某几个党派的特点,真正让人绝望的是只有某几个党派喜欢把这一种腐烂气氛蔓延到社会生活各个角落,因为它要管一切,它一切都要管。它管到哪里,荆棘就生长到哪里。人们可以选择不进官僚机构工作,但这里不行,这里哪里都是官僚机构,根本躲不开。)

    9)初到区委会十天的生活,在林震头脑中积累起的印象与产生的问题,比他在小学呆了两年的还多。

    10)“相信我的话吧,没错。年轻人都这样,最初互相美化,慢慢发现了缺点,就觉得都很平凡。不要有不切实际的要求,没有遗弃,没有虐待,没有发现他政治上、品质上的问题,怎么能说生活不下去呢?才四年嘛。你的许多想法是从苏联电影里学来的,实际上,就那么回事……”

    11)他是去瓦解敌人的,但是他自己也染上国民党军官的一些习气,改不过来,其实是个英勇的老同志。(“我们这家旅馆干净得很,绝不会有虱子,那虱子准是你们住店的身上带来的。”)

    12)觉得这跟他在小学时所听的党课的内容不是一个味儿。

    13)“当然,想象总是好的,实际呢,就那么回事。问题不在于有没有缺点,而在于什么是主导的。我们区委的工作,包括组织部的工作,成绩是基本的呢,还是缺点是基本的?显然成绩是基本的,缺点是前进中的缺点。我们伟大的事业,正是由这些有缺点的组织和党员完成着的。”(是曲折探索,是经验教训,是波浪式前进和螺旋式上升。)

    14)“掌握了而不去解决,这正是最痛心的!党章上规定着,我们党员应该向一切违反党的利益的现象做斗争……”林震的脸变青了。

    15)“林震同志的工作热情不错,但是他刚来一个月就给组织部的干部讲党章,未免仓促了些。林震以为自己是支持自下而上的批评,是做一件漂亮事,他的动机当然是好的。不过,自下而上的批评必须有领导地去开展,譬如这回事,请林震同志想一想:第一,魏鹤鸣是不是对王清泉有个人成见呢?很难说没有。那么魏鹤鸣那样积极地去召集座谈会,可不可能有什么个人目的呢?我看不一定完全不可能。第二,参加会的人是不是有一些历史复杂别有用心的分子呢?这也应该考虑到。第三,开这样一个会,会不会在群众里造成一种王清泉快要挨整了的印象因而天下大乱了呢?等等。至于林震同志的思想情况,我愿意直爽地提出一个推测:年轻人容易把生活理想化,他以为生活应该怎样,便要求生活怎样。作为一个党的工作者,要多考虑的却是客观现实,是生活可能怎样。年轻人也容易过高估计自己,抱负甚多,一到新的工作岗位就想对缺点斗争一番,充当个娜斯嘉式的英雄。这是一种可贵的、可爱的想法,也是一种虚妄……”(您好,您是个年轻人吗?您是?好吧。您最好还是快点走,我们这里不欢迎年轻人。)

    16)“当初我也这样,从部队转业到这里,和部队的严格准确比较,许多东西我看不惯。我给他们提了好多意见,和韩常新激动地吵过一回,但是他们笑我幼稚,笑我工作没做好意见倒一大堆,慢慢地我发现,和区委的这些缺点做斗争是我力不胜任的……”(应当警惕以任何名义要求你闭嘴的声音。我就算是条狗,总还有朝着机关大门口狂吠的自由。)

    17)生活里的一切,有表面也有内容,做到金玉其外,并不是难事。

    18)“刘世吾有一句口头语:就那么回事。他看透了一切,以为一切就那么回事。按他自己的说法,他知道什么是‘是’,什么是‘非’,还知道‘是’一定战胜‘非’,又知道‘是’不能一下子战胜‘非’。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党的工作给人的经验本来很多。于是他不再操心,不再爱也不再恨。他取笑缺陷,仅仅是取笑;欣赏成绩,仅仅是欣赏。他满有把握地应付一切,再也不需要虔诚地学习什么,除了拼音文字之类的具体知识。一旦他认为条件成熟需要干一气,他就一把把事情抓在手里,教育这个,处理那个,俨然是一切人的上司。凭他的经验和智慧,他当然可以做好一些事,于是他更加自信。”(一个有理想有能力的好人不幸落进这么个泥坑,还想要求他等死的姿势更雅观一些吗?)

    19)“我也想过多少次,我觉得,人要在斗争中使自己变正确,而不能等到正确了才去做斗争!”(悲凉就在于,斗争不会把人变正确。个人在巨大的官僚机器面前甚至碾不成一堆较大的粉末。斗争下去,沉沦下去,慢慢就把从前的理想、信念、原则全部丢弃,成为僵尸。)

    20)“我愿意荣幸地表示,我和你一样爱读书:小说、诗歌,包括童话。解放以前,我最喜欢屠格涅夫。小学五年级,我已经读《贵族之家》,我为伦蒙那个德国老头儿流泪,我也喜欢叶琳娜,英沙罗夫写得却并不好……可他的书有一种清新的、委婉多情的调子。”他忽地站起来,走近林震,扶着沙发背,弯着腰继续说,“现在也爱看,看的时候很入迷,看完了又觉得没什么。你知道,”他紧挨林震坐下,又半闭起眼睛,“当我读一本好小说的时候,我梦想一种单纯的、美妙的、透明的生活。我想去当水手,或者穿上白衣服研究红血球,或者当一个花匠,专门培植十样锦……”

    21)“拿发展党员来说,小说可以写:‘在壮丽的事业里,多少名新战士参加了无产阶级的先锋行列,万岁!’而我们呢,组织部呢,却正在发愁:第一,某支部组织委员工作马大哈,谈不清新党员的历史情况。第二,组织部压了百十个等着批准的新党员,没时间审查。第三,新党员须经常委会批准,而常委委员一听开会批准党员就请假。第四,公安局长参加常委会批准党员的时候老是打瞌睡……”

    22)“你退缩了,你不信任党和国家了,是吗?”(不信任恰恰是勇敢的表征啊,我亲爱的林震同学。)

    23)“党的工作者是医生,他要给人治病,他自己却是并不轻松的。”

    24)“可是我真忙啊!忙得什么都习惯了,疲倦了。解放以来从来没睡够过八小时觉,我处理这个人和那个人,却没有时间处理处理自己。”他托起腮,用最质朴的人对人的态度看着林震,“是啊,一个布尔什维克,经验要丰富,但是心还要单纯……再来一两!”

    25)“王清泉个人是作了处理了,但是如何保证不再有第二、第三个王清泉出现呢?我们应该检查一下区委组织工作中的缺点:第一,我们只抓了建党,对于巩固党没给予应有的注意,使基层的党内斗争处于自流状态。第二,我们明知有问题却拖延着不去解决,王清泉来厂子整整五年,问题一直存在而且愈发展愈严重。……具体地说,我认为韩常新同志与刘世吾同志有责任……”(出卖老板,你好样的。关键这往往是出自理想的冲动,也许他们还认为自己在捍卫伟大。)

    26)“小林同志的意见是对的,他的精神也给了我一些启发……”然后他悠闲地溜到桌子边去倒茶水,用手抚摸着茶碗沉思地说:“不过具体到麻袋厂事件,倒难说了。组织部门巩固党的工作抓得不够,是的,我们干部太少,建党还抓不过来。麻袋厂王清泉的处理,应该说还是及时而有效的。在宣布处理的工人大会上,工人的情绪空前高涨,有些落后的工人也表示更认识到了党的大公无私,有一个老工人在台上一边讲话一边落泪,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感谢党,感谢区委……”

    27)韩常新与刘世吾找他一起出去散步,就像根本没理会他对他们的不满意,这使林震更意识到自己和他们力量的悬殊。他苦笑着想:“你还以为常委会上发一席言就可以起好大的作用呢!”他打开抽屉,拿起那本被韩常新嘲笑过的苏联小说,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按娜斯嘉的方式生活!”

    28)我们都希望过一种真正的生活,我们希望组织部成为真正的党的工作机构,我觉着你像是我的弟弟,你盼望我振作起来,是吧?生活是应该有互相支援和友谊的温暖,我从来就害怕冷淡。就是这些了,还有什么呢?还能有什么呢?(我只是想过一种人的生活。我不怕贫穷,我甚至不怕死,但我害怕没有知识,害怕失去自由。)

    29)隔着窗子,他看见绿色的台灯和夜间办公的区委书记的高大侧影,他坚决地、迫不及待地敲响了领导同志办公室的门。(一个相当荒诞的,黑色喜剧一样的结局。林震从来就没明白,他一直还在原地徘徊。)

    30)我当时还不懂得什么叫影射,嗅不出这两个字后面的血腥气味。

    31)全篇除一处提到《北京日报》以外再无一处提到过故事发生在北京,而仅仅为了北京有没有官僚主义就引起了那么多指责,以至惊动了毛泽东同志他老人家讲话……

    32)我写的是花,没有将花比君子,没有微言大义。形象思维有自己的规律,形象思维不是图解,如果认为描写花鸟虫鱼、风霜雨露、山水沟坎都在比喻什么,请试试看,写出来会是什么虚伪造作的货色!

    33)小说一发表,引起了许多好同志的不安。他写的是谁?他对哪个领导不满?他写的是哪个区委组织部?他要干什么?谁向他透露了组织部的情况?难道××同志或××区委是这样的吗?……还有一位同志自称是林震的模特儿,并因而遭受了批判。

    34)总是充当反对派的角色,有可能最终变成反动派。(有可能最终被当成反动派)

    35)组织部的缺点不是“官僚主义”一个词所能简单概括、一言以蔽之的。这里干部责任心的衰退,事业心的淡漠,表面上是主观上的工作作风、思想意识上的问题,深层次则与客观的政治体制上的、历史文化传统上的、人性中的问题有关。在如今,我们不是常常读到韩常新式的工作汇报,而且习以为常了吗?韩常新式的笔杆子,如今更是大有人在。我们现在不也常常听到刘世吾式的诸如“显然成绩是基本的,缺点是前进中的缺点”,诸如“解决这个问题的时机目前还不成熟”这样的观点,而且已经不以为非了吗?甚至有人还会欣赏这种貌似成熟持重的老练世故吧。

    刘世吾的缺点是复杂的,比如说他的“时机成熟论”,在实际工作中也不是没有一点合理性,处理事情确实有一个量变观察、时机成熟的问题,所以“这正是难办的地方”。

    怀着纯洁的对于天堂的向往去做事,结果却向地狱的方向走了,这样的事情我们经历的还少吗?

    36)王蒙试图通过这篇小说,告诉人们生活的复杂性、混沌性,但他的目的没有达到。因为绝大多数的读者和评论家,却从中得出了一个明确、清晰、是非分明的判断:这是一篇反对官僚主义的小说。

    37)毛泽东也认定这是一篇反对官僚主义的小说。从文学作品中抓住重大政治问题,是大政治家毛泽东的一个特点,例如他指出《红楼梦》写的是封建家族的衰亡史,阶级斗争激烈,第四回是总纲,便是他的独具慧眼,一家之言也是立得住的。因为认定了王蒙小说的反官僚主义主题,毛泽东便要为王蒙说话,为他解围。……王蒙小说在揭露共产党工作的阴暗面上,痛切,而不走极端,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正提供给毛泽东一个借题发挥的文本。我们很难找出那个时代比《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更合适的文本了。……涉及到毛泽东当时提出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艺和学术方针。由于一些评论家对《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围剿”,毛泽东要借一个题目进行反拨,在这个意义上,《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也是一个难能合适的文本。

    38)从1956年9月到1957年3月半年时间内,全国发生数十起罢工、请愿事件,有数十个城市发生大、中学校学生罢课、请愿事件,在农村也连续发生闹社风潮。(喔唷!)

    刘世吾工作极多,常常同一个时间好几个电话催他去开会,但他还是一会儿就看完了《拖拉机站站长与总农艺师》,把书转借给了韩常新。而且,他已经把前一个月公布的拼音文字草案学会了,开始在开会时用拼音文字做记录了。某些传阅文件刘世吾拿过来看看题目和结尾就签上名送走,也有的不到三千字的指示他看上一下午,密密麻麻地画上各种符号。刘世吾有时一面听韩常新汇报情况,一面漫不经心地查阅其他的材料,听着听着却突然指出:“上次你汇报的情况不是这样!”韩常新不自然地笑了。刘世吾的眼睛捉摸不定地闪着光,但他并不深入追究,仍然查他的材料,于是韩常新恢复了常态,有声有色地汇报下去。

    脾气好,又可爱,有能力,爱读书,所有事情全都懂,不到时候不出手。如此完美的老板我请问林震你还有何要求?

    2020-03-31 15:51:25 1人喜欢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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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故事
1
世界文学史
3
公正
1
何为良好生活
1
萨福抒情诗集
1
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上下)
2
现代艺术150年
1
地下室手记
3
时间之书
2
问题与方法
1
阁楼上的疯女人
1
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
1
文心雕龙译注
1
图像与花朵
1
庄子的理想世界
1
人有病天知否
1
古希腊悲剧经典(上)(下)
1
所謂的知識分子
1
赌徒
1
双重人格 地下室手记
1
歌德与席勒
1
冷血
1
叔本华
1
什么是教育
1
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
1
博马舍戏剧二种
1
西方哲学史
1
康德
1
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1
叙事学
1
叙事学
1
打开
1
三大师传
1
卡夫卡是谁
1
文学理论入门
1
审判
7
儿子与情人
1
加缪和萨特
1
追忆
1
西方美学史
1
少年维特之烦恼
1
阿达拉·勒内
1
包法利夫人
1
文学讲稿
2
曼斯菲尔德庄园
1
欧也妮·葛朗台
2
高老头
2
夏倍上校
3
冬天的故事
1
辛白林
1
暴风雨(中英双语)
1
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
1
高老头
1
莎士比亚悲剧喜剧全集(全5册)
20
维纳斯与阿董尼
1
终成眷属
1
莎士比亚全集㈤
1
亨利四世
2
约翰王
1
理查三世
1
亨利六世(下篇)
1
九三年
1
亨利六世(中篇)
1
亨利六世上篇
1
白鲸
1
堂吉诃德(上下)
1
巨人传
1
理查二世
1
乞力马扎罗的雪
1
永别了,武器
1
阅读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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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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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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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的冒险-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君特·格拉斯对话
1
新约概论
23
圣经导读(下)
1
大屠杀
2
第三帝国的兴亡(上下册)
1
洛丽塔
1
坎特伯雷故事
1
荷马史诗·奥德赛
1
天路历程
1
德伯家的苔丝
1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
1
高加索灰阑记
1
緩慢
1
无知
1
洛丽塔
1
我不是来演讲的
1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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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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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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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成两半的子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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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男爵
1
看不见的城市
1
西西弗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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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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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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