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九三年》的笔记(1)

九三年
  • 书名: 九三年
  • 作者: (法)雨果
  • 页数: 410
  •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 出版年: 2011-1-1
  • 九三年

    【第一部 在海上】

    我爹抓了一只兔子,为这种事有人给判过死刑;可是爵爷开了恩,说道:就打他一百下吧;以后我爹就成了残废。

    “岳父被地主打成残废,祖父被本堂神甫送去做苦工,父亲被国王绞死,可是他妈的,他们还要去打仗,还要造反,还要为了地主、本堂神甫和国王去送命!”

    “打仗真愚蠢!真他妈的愚蠢透顶!”

    这个怒气冲冲的庞然大物像豹子一般跳跃,像大象一般沉重,像老鼠一般灵活,像斧子一般顽强,像波浪似的突然,像闪电似的迅速,像坟墓似的痴聋。它的重量是一万磅,却像小孩的皮球那样弹跳着。……对松了绑的大炮这么一个怪物却无计可施。它没有生命,你不能把它杀死,同时它又活着。它的不祥的生命是从无限里产生出来的。……这个炮手认识他的大炮,他觉得大炮也应该认识他。他和这门大炮一起生活了很久。他曾经有无数次把手伸进它的嘴巴!这是他熟悉的怪兽。他像对待自己的狗似的跟它说起话来。……脆弱的躯体和刀枪不入的躯体展开较量。一个有血有肉的斗兽士向一头青铜怪兽发起攻击。一方是力,另一方是灵魂。

    “一个人的疏忽毁了这条船。现在,也许已经无法挽救了。身在海上,就等于面对敌人。一条横渡大海的船就是一支作战的军队。风暴隐藏起来,但是并没有消失。整个大海就是一个陷阱。面对敌人,犯了不管什么过失都得处死。没有什么过失是可以补救的。勇敢应该受到奖赏,疏忽必须受到惩罚。”

    大海有它自己的一套行动方式。它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提出一个主张,马上反悔;酝酿一场狂风,随即放弃;答应毁灭一切,却不予以实行;威胁北方,却袭击南方。

    【第二部 在巴黎】

    每逢说到“公民爱国心”这几个字,他就拍屁股,因而受到革命法庭的传讯;看到自己有砍头的危险,他叫嚷着说:“可是,有罪的是我的屁股,不是我的脑袋!”

    碰到有人上断头台的日子,他从不错过,总是跟在死囚的车子后面去看热闹,他说这是“去望红色弥撒”。

    热月九日以后,巴黎一片欢腾,那是一种丧失理智的欢腾。到处洋溢着一片不正常的行乐气氛。死的狂热被生的狂热所取代,过去的伟大荡然无存。

    当时的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就是上法院广场去看坐在高凳子上受审的女贼,结果法院不得不把她们的裙子扎起来。

    巴黎就这样子来回摆动,成了文明的巨大的挂钟,在德摩比利和蛾摩拉之间,不停地由这一端摆到另外一端。九三年以后,革命奇特地隐没不见,这个世纪似乎忘了完成它早已开始的事情。一股难以形容的纵情欢乐的风气插了进来,占据了前台的位置,把可怕的世界末日的景象往后推去,遮挡住了不同寻常的幻象,在恐怖过去之后放声大笑;悲剧在滑稽的模仿中消失了,地平线上狂欢的烟雾把美杜莎遮得朦朦胧胧。

    德·萨德侯爵当了旺多姆广场长矛区公所的主席。一切都逆转了,变得欢快而凶猛

    人跟天空一样,在晴朗的日子里也有光线暗淡的时候。一点小事就能在他身上造成黑夜。教士生涯就在西穆尔丹的身上造成黑夜。谁一旦当了教士,就永远是个教士在我们身上造成黑夜的东西,也能给我们留下点点星光。西穆尔丹为人真诚可靠,身上充满美德。可是这些品质只在黑暗当中闪烁。

    他失去了成家的机会,就把祖国当做自己的家;他无法娶到妻子,便把人类当作自己的妻子。这样看起来他非常充实,实际上却空虚得很。

    他从教士变成了哲学家,又从哲学家变成了一个斗士。……既然给剥夺了爱的权利,他就开始憎恨。他憎恨谎言,憎恨君主制度,憎恨神权政治和他的教士法衣。他憎恨现在,高声呼唤着未来。未来的情形他已经预感到了,也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他猜到未来一定显得恐怖而壮丽。他明白为了结束人类可悲的苦难,必须出现一个犹如复仇者的救星。他从远处对未来的这场灾祸顶礼膜拜

    他只对穷苦的人怀有特别的怜悯之心,肯为那些受着惨烈可怕的痛苦的人献身。在这一点上,他无论什么事都肯做,这正表现出他的善心。他乐于助人,采取的方式既可怕又崇高。

    九三年就是欧洲反对法国,法国反对巴黎的战争。什么是革命呢?就是法国战胜欧洲,巴黎战胜法国。

    西穆尔丹无所不知,又什么都不懂。他学识渊博,对人生却一无所知。正因为这样,他行事十分刻板。

    他是道德的化身,冷冰冰的,难以接近。他是一个令人畏惧的正直的人。对于教士,革命是没有中间道路可走的。一个教士投身于这场显然不同寻常的冒险活动,不是出于最卑劣的动机,就是出于最崇高的动机,他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人,就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西穆尔丹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不过,那是与世隔绝的高尚,是陡峭的山坡上的高尚,是板着脸儿让人难以亲近的高尚,是四周都是危崖绝壁的高尚。高山峻岭都有这种阴沉沉的纯朴神态。

    西穆尔丹相信在开创新社会的过程中,只有用极端的办法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是那些用逻辑代替理智的人特有的错误。

    他走出上层社会,回到下层社会,上等人和下等人之间的隔板又合上了。

    丹东:“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把法国从敌人手里解救出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没有什么手段是不可行的。一切手段!一切手段!一切手段!”

    南方是联邦主义;西部是保王主义;巴黎是国民公会和公社之间的争斗;边境上是居斯蒂纳的退缩和杜穆里埃的叛变。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分崩离析

    “断头台是一个处女,我们睡在她的身上,却无法叫她生儿育女。”

    马拉与罗伯斯·庇尔的争论

    政治家只有感到脚底下平静无事才能前进。可是最革命的政治家脚下也会有地下室;一旦他们感到自己脚底下发生了他们在头顶上所掀起的那种活动,最有胆量的革命者也会不安地停步不前。

    马拉对丹东的诘难与后者的反驳

    伟大的革命者的禀赋和品格就在于能够把出于贪婪而开展的活动跟为了道德原则而开展的活动区分开来,并且反对前者支持后者。

    西穆尔丹:“必须用恐怖来还击恐怖。”

    丹东:“贵族出身其实是一种偏见。我们不应该只顾到一面而忘了另一面,不应该要么反对,要么拥护。”

    郭万的缺点就在于宽大

    凡是伟大的东西都有一种神圣的威仪。欣赏平凡的东西和小山并不难;可是一切太高大的东西,无论是一个天才还是一座高山,无论是一个议会还是一件杰作,凑得太近去观看,总不免使人吓一大跳。凡是顶峰似乎都给人一种过分的感觉。爬到上面去很费劲,断崖绝壁会使你气喘吁吁,斜坡会使你滑倒,本是幽美景致的岩石高低错落,会使你擦伤;激流飞溅的地方有悬崖深谷,隐藏在云雾中的是座座山峰;上山和下山同样使人心惊胆战。因此恐惧的感觉压倒了赞叹的心情。人们产生了厌恶高大事物这种奇怪的感觉。你看到的是万丈深渊,而不是崇高的境界;你看到的是狰狞的怪物,而不是非凡的奇观

    一切思想都得有一个可见的外形,一切原则都得有一个依托;一座教堂,就是四壁之间供奉着上帝;每种教义都得有一座庙宇。

    其中一张标语写着:“国王回来了。谁向他欢呼就用棍子揍谁,谁辱骂他就绞死谁。”另一张标语写着:“保持安静。不要脱帽。他就要从他的审判者面前走过。”又一张标语写着:“国王曾经对准国民射击,但是没有成功。现在该由国民向他射击了。”又一张标语写着:“法律!法律!”就在这些贴满标语的墙壁之间,国民公会审判了路易十六。

    文艺复兴的风格在路易十五时代已经登峰造极,此后便走向反面。高雅发展成为平淡,纯粹演变成为乏味。建筑学中也存在着矫揉造作的作风。十八世纪的建筑,形状和颜色丰富多彩,令人眼花缭乱,此后这种艺术又走向简朴,只容许直线存在。这种进展的结果就是丑陋。艺术只剩下一副骨架,这就是出现在眼前的现象。这是中庸和节制所生的弊端;建筑风格朴素到了贫乏的地步。

    “我们死,是因为民众还没有觉醒,一旦民众觉醒,你们就死定了。”(拉苏尔斯)

    “我不愿意在刀锋下投票。”(夏尔·维拉特)

    “所有国王的脖子都感觉到了一月二十一日那天。”(梅西耶)

    “死掉一个国王并不等于少一个人”(公社检察官曼努埃尔)

    “整个天下判决路易十六有罪。他向谁去提出上诉呢?向别的星球吧。”(阿马尔)

    “一个国王的脑袋落地,不应该比一个普通人的脑袋落地发出更大的响声。”(鲁耶)

    下面蜷伏着恐怖和畏惧,恐怖可能是崇高的,而畏惧却是卑下的。在激情、盛怒、英雄主义、献身精神的下面,是一伙默默无闻、无精打采的人。坐在会场低洼地方的人被称作平原派。凡是摇摆不定的人都聚集在这儿,他们心怀疑虑,犹豫不决,退缩不前,老是延宕,窥测风向,每人都对别人存有畏惧之心。山岳党是一批出类拔萃的人,吉伦特党也是一批出类拔萃的人。只有平原派是普通群众,西哀士就是平原派的一个典型代表。

    平原派的下面有沼泽派。那是一潭令人厌恶的死水,透过它看到的是利己主义。胆小的人在那儿索索发抖,默默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没有比他们更不值一提的人了。他们受尽屈辱,却并不感到羞耻;他们把怒火埋在心底,表面俯首帖耳,暗地里却准备反抗。他们老脸皮厚地表示惧怕,什么贪生怕死的行为都做得出来。他们喜欢吉伦特党却拥护山岳党。结局得由他们决定他们总是倒向胜利的一边。他们把路易十六出卖给韦尼奥,把韦尼奥出卖给丹东,把丹东出卖给罗伯斯比尔,把罗伯斯比尔出卖给塔利安。马拉活着的时候他们对他大肆攻击,马拉死了以后他们把他奉若神明他们拥护一切,直到有一天突然打倒一切。凡是摇摇欲坠的东西,他们就本能地断然把它推倒。他们专门为地位牢固的人效力。在他们眼里,摇摆不定就是背叛他们。他们人数众多,他们力量强大,他们代表畏惧,由此产生了卑鄙无耻的大胆行径

    艺术家、演说家、预言家、丹东一类的巨人、克洛茨一类的天真汉、斗士和哲学家,所有这些人都走向同一个目标,走向进步。什么都无法打乱他们前进的步伐。国民公会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在常人认为不可能的事物中找出有多少是可以变为现实的。在它的一个极端,罗伯斯比尔用眼睛盯着法律;在它的另一个极端,孔多塞用眼睛盯着责任。

    在腐朽的社会的最后危机中,付诸行动有时就意味着消灭一切。凡是革命都有上升和下降两个斜坡。在这两个斜坡上,层次分明地呈现出各个不同的季节,从冰天雪地的冬季直到鲜花盛开的春季。这两个斜坡上的每个地段都产生出一些与其气候相适应的人物,从生活在阳光下面的人到生活在雷电下面的人都有。

    “死刑。国王不给处死,留着有什么用。”(帕加内尔)

    “今天如果世上没有死刑,就该把它创造出来。”(米约)

    “我就讨厌看见人流血,不过一个国王的血不是人血。死刑!”(富斯杜瓦尔)

    “暴君不死,人民就没有自由。”(让-邦-圣安德烈)

    “暴君还有一口气,自由就要被窒息。死刑!”(拉维孔特里)

    凡是发生悲剧的地方,就会有恐怖和怜悯。

    这个可怕的议会里弥漫着一股在劫难逃的气息;这股气息吹过燃烧了十八个世纪的古老的君主专制的火炬,把它吹灭。在一个国王身上,对过去的历代国王作出最终审判,这正如同对过去所发起的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的起点。不论参加国民公会的哪一次会议,都会看见路易十六的断头台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他们判处路易十六死刑的时候,罗伯斯比尔还有十八个月可活,丹东还有十五个月,韦尼奥还有九个月,马拉还有五个月又三个星期,勒佩蒂捷-圣法尔若只有一天。人的一口气息是多么短促而吓人啊!

    《箴言报》上报道:“主席从一个美丽的姑娘天真无邪的手里接过一束鲜花。”发言的代表都向群众致敬;有时还奉承他们,对大家说:“你们是不会错的,你们是无可指责的,你们是崇高的。”民众有天真幼稚的一面,爱听甜言蜜语

    国民公会在散播革命的同时,也在创造文明。它是一个大火炉,一个可以炼铁的炉子。这个炉子里虽然翻腾着恐怖,但也酝酿着进步。从那片混乱的阴影中,从那些汹涌飘逝的浮云中,射出万道光芒。这些光芒如同永恒的法则,在地平线上闪耀,始终在人民的天空中清晰可见,这些光芒分别代表着正义、宽容、仁慈、理性、真理和爱。国民公会宣布了这样一条伟大的真理:“公民之间的自由是相互制约的。”这句话概括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全部准则。国民公会宣布穷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它宣布残疾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盲人和聋哑人应该受到国家供养;母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未婚的母亲应该得到安慰和扶助;儿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孤儿应该由国家收养;清白无辜的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被宣判无罪的人应该得到赔偿。国民公会谴责贩卖黑奴,废除奴隶制。它宣布公民团结互助。它规定实行免费教育。它建立起国家的教育系统,巴黎有师范学校,各省城有中心学校,各乡镇有小学。它创办音乐戏剧学院和博物馆。它统一法规,统一度量衡,用十进制统一计算单位。它建立起法国的财政,用公众的信用代替君主政府长期破产的信用。它为通讯提供了电报,为老年人创办了国家补助的养老院,为病人建立了清洁的医院,为教育创办了综合科技学校,为科学创办了气象局,为人类智力创办了研究院。它既是本国的,又是世界性的。国民公会颁布了一万一千二百一十条法令,其中三分之一是有关政治的,三分之二是有关人的。它宣布普遍的道德是社会的基础,普遍的良心是法律的基础。总之,奴隶制被废除,博爱得到提倡,人道受到保障,人的良心得到矫正,劳动法规改为劳动权利,使其成为人的帮助而不是人的负担,国家的财富得到增强,儿童受到教育和扶助,文学和科学得到推广,一切高峰都灯火通明,一切苦难都得到救助,一切原则都公之于众。

    这儿有山岳党、吉伦特党、斐扬派、温和派、恐怖派、雅各宾党、科尔得利派,还有十八个判处路易十六死刑的教士。所有这些人,都像烟似的被吹向四面八方。

    成为国民公会的成员,就是成为海洋里的一个波浪。即使他们当中最伟大的人也是如此。动力来自上天。国民公会表现出一种意志,那是全体的意志而不是任何个人的意志。这种意志是一种思想,一种无法遏制的庞大的思想,它在阴暗的天空高处呼啸,我们把它称作革命。这种思想经过的时候,有的人给推倒,有的人给托起;这一个被带到浪花的顶上,那一个却在礁石上撞得粉碎。这种思想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推着面前的旋涡滚滚向前。把革命归咎于人,就等于把潮汐归咎于波浪。革命是未知之神的行动。向往未来的人称革命为好事,留恋过去的人称革命为坏事,但是你可别把它说成是别的什么造成的。革命仿佛是各种重大事件和伟大人物的共同作品,其实它只是各种事件演变的结果

    这就是庞大的国民公会;它是人类同时受到各种黑暗势力进攻的筑有壁垒的营盘,是大批受到包围的思想观点在黑夜中发出的火光,也是各种人物在下临深渊的陡坡上所作的无边的露营。历史上没有什么可与这个团体相比,它既是议会又是下层民众,既是高级选举机关又是各个阶层的人聚会的场所,既是庄严的地方又是公共广场,既是法庭又是审判的对象

    今天,过了八十年以后,每当国民公会出现在哪个人的脑海里,不论这个人是历史学家还是哲学家,他都要停下来思索。谁都不能不注意这队浩浩荡荡的幽灵

    【第三部 在旺代】

    这场懵懂无知者的战争是那么愚蠢,又那么壮观,既显得可憎可恨,又显得气象万千,既使法兰西痛心疾首,又使法兰西傲然自负。旺代是一个创伤,这个创伤却是法兰西的光荣

    在某些时候,人类社会有着种种的谜,这些谜在智者眼中化为光明,在愚人眼中成为黑暗、暴力和野蛮。哲学家不想贸然加以谴责。他要考虑这些问题所产生的混乱。这些问题犹如天上的行云,经过的时候总要向地面投下阴影

    一边是一些无与伦比的事变:所有人的利益同时受到巨大的威胁,文明的汹涌怒潮,进步的狂热过激,难以理解的巨大的改良,另一边却是一个严肃而古怪的野蛮人。这个人目光明亮,头发很长,靠牛奶和栗子生活,只在自己的茅屋、篱笆和沟渠以内活动,依靠钟声来辨别附近的每个村庄,只是为了解渴才去用水,背上披着用丝线绣有阿拉伯式图案的皮外套,看上去没有教养,却穿着绣花衣裳,衣服上刺着花,就跟他的祖先克尔特人在脸上刺花一样;他尊敬虐待他的主人,说着过时的语言,等于为他自己的思想造了一座坟墓;他驱赶牛群,磨快镰刀,在黑麦地里刈除杂草,自己做荞麦饼;他崇敬的头一样东西是他的犁,其次是他的祖母;他相信圣母和白衣女神,崇拜圣坛和矗立在荒野里的那块神秘的巨石;他是平原上的庄稼汉,海岸边的渔人,丛林里的偷猎者,热爱国王、领主、教士和身上的虱子;时常在开阔、荒凉的海滩上沉思,好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神色忧郁地倾听着大海的涛声。……这样一个盲人忍受得了如此强烈的光线吗

    两千年来,这个可怜的、惶惑不安的布列塔尼受到形形色色的专制主义、征服战争、封建主义、宗教狂热、税务机关的追逼,这种无情的搜捕从来就没有停过,只是从一种方式换为另一种方式。居民只好隐藏到地下去了。正当人们心里充满恐怖——也就是说充满愤怒,森林里准备了许多地洞的时候,法兰西共和国突然出现了。布列塔尼觉得不堪忍受这种暴力的解放,于是奋起反抗。这是奴隶们习惯性的错误

    这些给人假象的丛林,里面满是潜伏在地下迷宫里的战士,犹如一些庞大黑暗的海绵,革命的巨足一踏上去,内战就一下子喷涌出来

    一个满脸蠢相的农民走了过去,手中的棍子里却藏着密信,原来那根棍子是空心的。

    这个轰轰烈烈的时代是很残酷的,人人都变得疯狂了。共和军的士兵失去了战斗力躺在地上,德·莱斯居尔夫人有意让自己的马去踩他们。“都死啦,”她说;其实有些人可能只受了伤。男人有时会变节投敌,女人却绝对不会

    有两个旺代:大的一个展开森林战,小的一个展开丛林战。夏雷特和让·舒昂的那点儿差别就在于此。小旺代天真烂漫,大旺代腐化堕落;小的比大的强。夏雷特曾被封为侯爵,是王家军队的少将,得过圣路易大十字勋章;让·舒昂却始终是让·舒昂。夏雷特和土匪相差无几,让·舒昂却像个游侠骑士

    天主教大军本身是一种荒唐的尝试,失败是不可避免的。试想农民叛乱的风暴怎能袭击巴黎?乡村的联盟怎能围攻先贤祠?犬吠似的圣歌和祈祷怎能压倒《马赛曲》?穿木鞋的乌合之众怎能冲垮精锐的军团?勒芒和萨沃奈两次战役就粉碎了这种狂想。旺代无法越过卢瓦尔河。它什么都可以办到,就是越不过卢瓦尔河。内战并不能开疆拓土。越过莱茵河使恺撒功成名遂,使拿破仑声威大震;越过卢瓦尔河却使拉罗什雅克兰命丧黄泉

    瑞士那种山区的叛乱和旺代这种森林的叛乱有这么一种区别:就是几乎总是受到环境不可避免的影响,前者是为理想而战,后者是为偏见而战;前者在天空翱翔,后者在地下爬行;前者为人道而战,后者为孤独而战;前者争取的是自由,后者争取的是分离;前者保卫市镇,后者保卫教区

    高山犹如城堡,森林犹如陷阱;前者教人勇敢,后者教人险诈。古人把诸神供奉在高山之巅,而把萨蹄尔安放在丛林当中。……印度的诗篇里充满了神灵与黑暗的搏斗,而喜马拉雅山就巍然耸立在这种场面壮观的搏斗之中。希腊、西班牙、意大利、瑞士以山作为象征;辛梅里安、日耳曼或布列塔尼以森林作为象征。森林是蛮荒之地。

    恐怖在平时产生迷信,在乱世就产生暴行。幻觉举起火炬,照亮了杀人的道路。强盗都是昏头昏脑的。神奇的大自然具有双重作用,它使才智不凡的人眼花缭乱,使野蛮人双目失明。当人愚昧无知、荒野里又出现幻象的时候,头脑里的黑暗便又加上孤独的黑暗。

    每当中央即巴黎给它一种推动,不管这种推动是来自君主政体还是共和政体,不管是维护专制的还是拥护自由的,都是一种新生事物,布列塔尼都立刻准备反抗。不要打扰我们。你们要我们怎么样?沼泽地区拿起了叉子,林区拿起了猎枪。

    那个时代,人人都有军事上的梦想,人人都想提拔一个人做将军。……人一旦踏上这种梯子,就再也不会止步,而要永远不停地往上攀登。他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常人,爬到梯子顶上就成了一颗明星。一个伟大的将军只是军队的领袖;一个伟大的统帅却同时也是思想的领袖。

    “你想以国王的名义杀死我,而我以共和国的名义宽恕你。”

    这两个人之间存在着友谊,但是他们各自奉行的原则之间却存在着仇恨。

    必须和女人打仗,如果这个女人名叫玛丽-安托瓦内特;必须和老年人打仗,如果这个老年人名叫教皇庇护六世;必须和孩子打仗,如果这个孩子名叫路易·卡佩。

    “在攻打科塞哨所的时候,叛乱分子让·特雷东已经走投无路,快完蛋了,独自一人拿着军刀向你的整个部队冲过来,而你却喊道:‘队伍往两边分开,让他过去。’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应该用一千五百人去杀死一个人。”

    “在阿斯蒂耶的卡耶特里,那个旺代人约瑟夫·贝齐耶受了伤,在地上爬,你看见手下的士兵要杀死他,就大声喊道:‘往前冲啊!这事我来处理!’随即你朝天放了一枪。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应该去杀死一个在地上爬的人。”

    “你错啦。这两个人现在都是叛军的首领。约瑟夫·贝齐耶就是‘小胡子’,让·特雷东就是‘银腿’。你救了这两个人,就给共和国添了两个敌人。”“其实,我是想为共和国增加一些朋友,而不是敌人。”

    “在朗代昂打了胜仗以后,你为什么不下令枪毙那三百个农民俘虏?”“因为邦尚曾对共和军的俘虏表示宽大,我希望人家说共和政府也对保王军的俘虏表示宽大。”

    “那么,假如你抓到了朗德纳克,你也会对他表示宽大吗?”“不会。”“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向三百个农民表示过宽大吗?”“那些农民是无知的;朗德纳克却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我们正经历的一七九三年,会是历史上的一个血淋淋的年头。

    “小心,”西穆尔丹嚷道,“我们有着种种可怕的责任。别去责怪不该责怪的人。从什么时候起疾病成了医生的过失?不错,这个不寻常的年头的特点就是不讲怜悯。为什么?因为这是一个伟大的革命年头。我们正经历的这个年头是革命的化身。革命有一个敌人,就是旧世界,革命对旧世界就要冷酷无情;正如外科医生也有一个敌人,就是坏疽,外科医生对坏疽也得冷酷无情。革命就是要消灭国王来铲除君主制度,消灭贵族来铲除贵族阶级,消灭军人来铲除专制政府,消灭僧侣来铲除迷信,消灭法官来铲除野蛮,总之,就是要消灭暴君来铲除暴政。这个手术是可怕的,革命很有把握地在做这个手术。至于得牺牲多少健康的肌肉,请去问问博埃哈夫是怎么想的吧。哪有切除肿瘤而不流一滴血的?哪有扑灭火灾而不拆除一点房屋的?这些可怕的非做不可的事就是成功的本身条件。一个外科医生好似一个屠夫;一个为人治病的人看上去会像一个刽子手。革命就献身于这种不可避免的工作。革命切割毁伤,但是挽救了生命。怎么!你要为病毒向革命求情吗?你希望革命对有害的东西表示宽大吗?革命不会听你的。革命抓住过去,要把过去消灭。革命在文明身上切开一道很深的口子,人类的健康就要从这道口子里产生。你痛苦吗?当然痛苦。这要持续多长时间呢?持续手术所需要的时间。而后你就能活下去了。革命在为世界开刀。所以才有这流血的九三年。……革命就需要一些凶狠强悍的人来推动,革命不要一切发抖的手,而只信赖铁石心肠的人。丹东是不好惹的,罗伯斯比尔是坚定不移的,圣茹斯特是不屈不挠的,马拉是铁面无情的。小心,郭万。这几个人名是不可缺少的。对于我们,它们和军队一样重要。它们会使欧洲发抖。”

    “不过,老师,你错了,我并没有责怪任何人。在我看来,革命的真正观点就是无须承担责任。谁都不是无辜的,谁都不是有罪的。路易十六是一头给扔到狮子群里的羊。他想溜走,他想逃命,试图保卫自己;可能的话,他也会咬上几口。可是,并不是谁想变成狮子就能成为狮子的。他的没有实际行动的愿望都被看成罪行。这头愤怒的羊露出了牙齿。‘卖国贼!’那些狮子怒吼起来,于是把羊吃掉了。吃完之后,它们又自相残杀起来。

    “那些狮子就是意识,那些狮子就是观念,那些狮子就是原则。”“它们造成恐怖。”“总有一天,革命会证明恐怖是正确的。”“只怕恐怖会引起对革命的中伤。”

    自由、平等、博爱,都是和平与和谐的信条。为什么要给这些信条一个吓人的外表呢?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要争取各个民族形成世界性的共和国。那么,我们就不应当使他们感到害怕。恐吓有什么用呢?恐吓不能吸引各个民族,正如稻草人不能引诱鸟雀一样。为了行善就不应该去作恶推翻王位并不是为了竖起断头台。杀死国王,让民族生存下去。打掉王冠,放过脑袋革命是和谐,不是恐怖。温和的思想并没有被严酷无情的人好好贯彻。我认为‘赦免’是人类语言中最美好的字眼。我只在自己有流血的危险的时候才愿意流血。不过,我只会打仗,只是一个军人。可是,如果人们不能宽恕,那么就根本不值得去争取胜利。让我们在战斗中是敌人的敌人,胜利后就成为他们的兄弟。”

    “在进攻格朗维尔的战斗中,我握住枪管的一个手指被你们一刀砍掉了,我的父母和我那十八岁的妹妹雅克利娜在拉瓦勒被你们送上断头台杀害了。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别忘了你们向我们发动的战争是非正义的。我们居住在自己的家乡,我们堂堂正正地进行战斗,我们在上帝的意旨下既朴素又纯洁,就像露水下的草一样。是共和政府向我们进攻,扰乱我们的乡村,烧毁我们的房屋和收获的庄稼,扫射我们的田庄,逼得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在冬莺还在鸣叫的时候光着脚逃进树林。”

    拉图尔格有野蛮的一边,就是那座城堡,也有文明的一边,就是那个图书室。……由一个郭万家的人进攻,由另一个郭万家的人防守,这座古堡在法国大革命的高潮中,又重现了它在封建时代一贯经历的场面。其实亲族之间的战争,就构成了整个中世纪的历史

    人世间所能听到的最美妙的赞歌,就是从孩子嘴里发出的人的心灵的絮语。这种含糊不清的絮语只是本能地要把思想表达出来,却包含着对永恒的正义的一种不自觉的呼吁。这也许是跨入人生的门槛之前的一个抗议,一个微弱的令人心碎的抗议。这种向着无限微笑的童蒙无知使得天地万物要对这个弱小的、赤手空拳的小生命的未来命运负责。

    一个孩子的头顶上不论是什么样的天花板或拱顶,反映在他眼睛里的总是天空。

    圣巴托罗缪的像给斜着撕了下来,可是这并不是他的错。画的左半边,就是这个传说的老福音书作者的一只眼睛和一点儿光环,依然留在书里。

    圣巴托罗缪在亚美尼亚给剥了皮以后,又在布列塔尼被分了尸。

    勒内-让慷慨大方,手头又一点儿都不匮乏;他把法布里西奥·皮尼亚泰利给了胖阿兰,把斯蒂尔丁神甫给了若尔热特,又把阿方斯·托斯塔给了胖阿兰,把科尼利厄斯·阿·拉皮德给了若尔热特;胖阿兰得到了亨利·阿蒙,若尔热特得到了罗贝蒂神甫和杜埃城的一幅风景画,一六一九年,神甫就出生在这座城里。胖阿兰接到纸商们的抗议书,若尔热特拿到给格里夫家族的献词。还有一些地图。勒内-让也一张张分给他们。他把埃塞俄比亚给了胖阿兰,把利考尼亚给了若尔热特。

    书的魔力完全消失了。勒内-让冲过去,胖阿兰也冲过去。他们既快活又兴奋,又得意又无情撕掉一幅幅铜版画,扯下一张张书页,拉掉书签带,抠破书壳,揭下烫金的书皮,拔掉银角钉子,抓烂羊皮纸,扯碎庄严的文字;他们的手、脚、指甲和牙齿都用来完成这件工作;这三个捕食猎物的小天使肤色红润,一边笑着一边凶猛地扑到那个根本没有招架能力的福音书作者身上。

    把历史、传说、科学、真假奇迹、教会的拉丁文、迷信、宗教狂热、神秘主义撕成碎片,把整个宗教从头到尾撕毁,这是三个巨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三个孩子来做就更不容易;好几个小时在忙碌中过去了,他们终于干完了,圣巴托罗缪已经荡然无存。

    这就是圣巴托罗缪第二次被处死的情形,他头一次殉教是在公元四十九年。

    死伤的人倒在乱石当中,其他人踏着死尸和伤兵;伤兵的伤口给踩烂了,他们的折断的手脚给踩碎了,响起一片哀叫;一些快要断气的人则咬住踩在他们身上的脚不放

    在革命的绝对真理之上,存在着人道的绝对真理。

    人是怎样的一个战场啊!我们都受这些神灵、这些妖魔、这些巨人的左右;它们就是我们的思想。这些勇猛的战士时常把我们的心灵践踏在脚下。

    古代封建时期的暴虐,年深日久、不可动摇的轻蔑,所谓对战争必要的经验,以国家利益为名的理由,以及性情乖戾的老年人所抱的一切狂妄的成见,都在这几个尚未涉世的孩子那蓝盈盈的目光下消失了。

    那个怀有成见、抱着奴役制度不放的人突然转变,回到人道的立场,而他们,那些为了自由和解放而献身的人们,却依然继续内战,维持骨肉相残和流血的常规……本来是强者,却成了弱者;本来是胜利者,却成了杀人凶手,这岂不会招人议论,说保王党方面有人搭救儿童,共和党方面却有人杀害老人!

    在这样重大的行动中,动手的人和袖手旁观的人比较,袖手旁观的人更坏,因为他是懦夫

    革命的目的就是要使人丧失天性吗?革命就是为了破坏家庭、扼杀人道吗?根本不是。一七八九年的出现,正是为了肯定这些至高无上的现实,而不是为了否定它们。推翻封建堡垒,是为了解放人类;废除封建制度,是为了建立家庭创造者是权力的起点,权力就蕴藏在创造者的体内,除了创造者,就不存在什么别的权力;因此蜂王的地位是合法的,她创造了她的人民,她既是母亲,就应该是蜂王;因此,人类的国王是荒谬的,国王既不是创造者,就不能当统治者;因此应该废除国王,实行共和。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呢?就是家庭,就是人道,就是革命。革命就是人民当家做主;归根结底,人民就是人。

    三个孩子陷入了绝境,朗德纳克救了他们。可是,究竟是谁使他们陷入绝境的呢?不就是朗德纳克吗?是谁把那几个摇篮放在大火里的?不就是伊马吕斯吗?伊马吕斯是什么人呢?他是侯爵的副官。该负责任的应该是首领。因此,放火和杀人的都是朗德纳克。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称道的事?他没有坚持到底,如此而已。他策划了这个罪恶行动之后又退缩了。他对自己感到可憎。那个母亲的呼喊唤醒了他心里那种人类自古就有的恻隐之心,这种恻隐之心是人类共同生活的残余,所有人的心里都有,连心肠最硬的人也有。听见那声呼喊,他才走了回来。他已经走进黑暗当中,却又退回到光明之中。他安排了罪恶的行动,却没有让它成功。他惟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当恶魔没有当到底。为了这点儿小事,就把一切都还给他!把空间、田野、平原、空气、阳光还给他;把森林还给他,让他打家劫舍;把自由还给他,让他去奴役他人;把生命还给他,让他去制造死亡

    对于这样一个人,不是把他杀了,就是把他放了,的确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这个人站在山顶上,他随时准备展翅高飞,或者献出生命;他本身既是鹰隼,又是悬崖。多么奇特的灵魂!

    在王权之上,在革命之上,在人世的一切问题之上,还存在着人类博大无比的同情心,存在着强者对弱者应尽的保护责任,存在着得救的人对危难的人应尽的救护责任,存在着老年人对儿童应有的慈爱。……拿起一把天平,在一头的盘子里放上法国国王、历时十五个世纪的君主制度、有待恢复的以前的法律,有待重建的古老社会,而在另一头的盘子里放上三个普通的乡下孩子,却发现国王、王位、王权和历时十五个世纪的君主制度的分量,竟比三个无辜的孩子要轻。(与人道主义为敌的人,与真理为敌,与人类为敌,这样的人具有毁灭的天性。)

    “从前有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后;国王就是国王,王后就是法兰西。他们砍掉了国王的脑袋,把王后嫁给了罗伯斯比尔;这位先生和这位太太生了一个女儿,名叫断头台,看来明天早上我就要见到这个小姐了。……也许你已经不知道贵族该是什么样的了。那么,眼前就有一个,就是我,好好看一看吧。他很奇特;他相信上帝,相信传统,相信家庭,相信祖先,相信父亲的榜样,相信忠诚,相信正直,相信对君王的责任,对旧时的法律的尊重,相信道德,相信正义,而且他也会很乐意地把你枪毙。……从前贵族把乡下人关在这儿,现在乡下人把贵族关在这儿。这种愚蠢的把戏就叫作革命。”

    “想想看,如果伏尔泰被绞死了,卢梭被送去做苦工,这一切就根本不会发生!唉!这些才智超群的人,真是莫大的祸患!”

    “什么百科全书!狄德罗!达朗贝尔!唉,这些可恶的无赖!一个像普鲁士国王那么出身高贵的人竟然也陷了进去!如果是我,就会把所有那些舞文弄墨的人全部干掉。……我们不要下等文人!有阿鲁埃那样的人,就会有马拉那样的人。有耍弄笔杆的下等文人,就会有下手杀人的歹徒;有墨水,就会有言辞刻毒的文章;有人握着鹅毛笔,他所写的浅薄无聊的蠢话就会造成骇人听闻的愚蠢行为。书籍产生罪恶。……人权!人民的权利!这不是相当空洞、相当愚蠢、相当虚幻、相当没有意义的废话吗?”

    “阁下既以当白痴为荣,执意要和我的马夫平等。……你长大了,想出法子贬低自己的身份。”

    “好吧,公民先生们,当主人吧,统治吧,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尽情地享乐吧,不要拘束。可是尽管有了这一切,宗教依然是宗教,王权依然在我们历史上延续了一千五百年,法兰西的古老贵族,即使砍了脑袋,依然比你们高贵。”

    “问题是要保持一个伟大的王国;保持古老的法兰西,保持一个治理得很完善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受到尊重的,首先是至圣的君王,即国家的绝对主人,其次是亲王,统领王国陆军、海军、炮队的军官,主管财政的官员,再次是各级司法官员,接着是管理盐税和一般税收的官吏,最后是分成三级的王国警察官吏。这一切都很完善,显得尊卑有序。”

    “法兰西的特性是由我们这个大陆的特性本身构成的,法兰西的每个省都代表欧洲的一种美德;庇卡底显示出德意志的坦诚,香槟显示出瑞典的慷慨,勃艮第显示出荷兰的勤劳,朗格多克表现出波兰的活力,加斯科涅表现出西班牙的严肃,普罗旺斯表现出意大利的智慧,诺曼底表现出希腊的精明,多菲内表现出瑞士的忠实。这一切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只会打破、击碎、砸烂、捣毁,心安理得地充当野蛮的禽兽。哼!你们不再要贵族了!好啊,再也不会有贵族了。你们可以死心了。你们再也不会有骑士,再也不会有英雄了。”

    “但是让我们做伟大的人。杀掉国王,杀掉贵族,杀掉教士,打倒,摧毁,屠杀,把一切都踩在脚下,把昔日的行为准则踩在你们的靴子底下,践踏王座,踢倒圣坛,捣毁上帝,在上面跳舞吧!这是你们的事情。你们是卖国贼,是胆小鬼,根本做不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行为。”(一个正常的社会是不需要英雄的社会。人人都能凭借良心生存,无需被捆绑上祭坛或战车。呼吁英雄是可耻的行为,因为英雄如果不做英雄就只能死亡。当做什么事情完全是自愿而不是谁的工作时,一个人没有资格苛求他人去做自己在道德上做不到的事。现在的问题不是去想如果外敌入侵,我们将没人来抵抗,而是如果贵族们不争权夺利,我们就将没有外敌入侵,如果我们周边的国家都采取一种文明的方式生活,我们就不需要军队,如果和地主沾亲带故的恶霸不再横行乡里,就不需要游侠骑士来保护老弱,维持公平。你们所歌颂的伟大,其实是一种虚伪,一种不敢直面人性的虚伪。)

    “我的意思是个人对于全体和全体对于个人的那种范围广范的互让,这种互让就是整个社会生活。”“在严厉的法律之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我只看到正义。”“我却看得更高。”“还有什么比正义更高吗?”“公道。”

    “你要实行义务兵役制。可是和谁打仗呢?和别的人打仗。我呢,根本不要兵役,而要和平你希望穷苦的人得到救助,我却希望消灭贫穷。你希望实行比例税,我却希望什么税都没有。我希望公共财政支出减少到最低限度,而且用社会的剩余价值来支付。”

    “首先消灭一切寄生现象,像教士、法官、士兵等的寄生现象。其次利用你们的财富;你们现在把肥料扔在阴沟里,应该把肥料扔在庄稼地里。现在四分之三的土地是荒地,应该在全国开垦荒地,取消无用的牧场,平分市镇的土地,使每个人有一块地,每块地都有人耕种。这样社会的产品就可以增加百倍。现在法国每年只能给农民吃四天肉;要是土地耕种得法,法国就可以养活三亿人,也就是整个欧洲。应该利用大自然,这个受到忽略可以提供巨大帮助的助手。让所有的风力,所有的瀑布,所有的磁流都为你们服务。地球内部有一个脉络网,这个网里有大量的水、油和火在来回流动。把地球的脉管刺穿,让水喷出来成为你们的水池,让油喷出来供你们点灯,让火喷出来供你们生炉子。想一想大海汹涌的波涛,潮涨潮落,潮汐的来去吧。海洋是什么?是白白浪费的巨大动力。这世界多么愚蠢!竟不去利用海洋!”

    “还有女人呢,你怎么安排她们?”“和现在一样,仍然是男人的女仆。”“行,但是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就是男人要做女人的男仆。”“你这么想吗?”西穆尔丹嚷道,“男仆!绝对不行。男人是主人。我只承认一种君主制度,家庭里的君主制度。男人在自己家里就是国王。”“行,但是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就是女人成为家里的王后。”“换句话说,你主张男人和女人……”“平等。”“平等!你这么想吗?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我是说平等。我并没有说相同。”

    “可是必须抓住乌托邦,强制它套上现实的轭,把它纳入现实的框架中。抽象的思想应该化为具体的思想。这样它虽然不那么美观,却变得更加适用;虽然规模较小,却更加完善。权利必须在法律里明文作出规定,等权利成为法定以后,它就是绝对的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可能实现的事。”

    “我的想法是:不断前进。如果上帝要人后退的话,就会让人后脑勺上长个眼睛了。永远望着黎明的方向,望着新的事物诞生出现的方向。下落的东西正激励着上升的东西。老树的爆裂声就是对幼树的召唤。每一个世纪都要完成它的使命,今天是公民问题,明天是人道问题。今天是权利问题,明天是工资问题。工资和权利说到底是同一个词。人活着并不是不要报酬的;上帝在创造生命的时候就欠下了一笔债;权利就是天赋的工资;工资就是争取得到的权利。”

    “哦,老师,我们两种乌托邦的区别就在于:你要的是义务兵军营,我要的是学校。你梦想把人变成士兵,我梦想把人变成公民。你希望他变得令人生畏,我希望他善于思考。你要建立一个使用利剑的共和国,我要建立一个理智的共和国。”

    拉图尔格是过去时代的不幸的产物:这种产物在巴黎称作巴士底狱,在英国称作伦敦塔,在德国称作施皮尔堡,在西班牙称作埃斯居里亚宫,在莫斯科称作克里姆林宫,在罗马称作圣天使城堡。

    拉图尔格凝聚了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包括中世纪、藩属时代、采邑时代、封建制度;断头台只包含了九三年一年的历史;而这十二个月却丝毫不亚于那一千五百年。

    拉图尔格就是君主制度,断头台就是大革命。

    一方面欠下债务;另一方面到期清偿。一方面是错综复杂的哥特式结构,农奴、领主、奴隶、主人、平民、贵族,包括各种习惯法的复杂的法典、结成联盟的法官和教士、数不清的桎梏、捐税、盐税、永久营业权、人头税、特例、特权、成见、宗教狂热、王室破产特权、君权、王权、君主意愿、神权;另一方面则只有一样简单的东西:断头台上的铡刀

    一方面是一个缠在一起的结,另一方面是一把利斧。

    它面目阴森地俯视着这片森林,在这片阴影中度过了一千五百年野蛮而平静的时光;它曾经是当地独一无二的权贵,是当地人惟一尊敬和害怕的对象;它曾经统治这个地方;是整个野蛮的代表。可是突然,它看见自己面前耸立起一个和它作对的东西,那不止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和它同样可怕的人物:断头台。

    于是九三年对旧世界说:“我在这儿。”而断头台也有权对塔楼说:“我是你的女儿。”

    昨天在今天面前发抖,昔日的残暴目睹并忍受着新生的恐怖,已经灭亡的东西对着真正恐怖的东西睁开了幽暗的眼睛;幽灵注视着鬼魂。

    大自然是无情的;它不肯在人类的丑恶行为面前收回它的鲜花、音乐、芳香和阳光。它用仙境的美丽和社会的丑恶两者之间的对比来谴责人类,它不肯开恩收回蝴蝶的翅膀和鸟儿的歌唱;人类不得不在残杀、复仇和野蛮的行为中忍受那些神圣事物的目光;人类无法摆脱温和的宇宙无尽的谴责和蓝天那毫不宽容的宁静。丑恶的人类法律不得不在永恒的美妙景物中赤裸裸地现出原形。人类尽管破坏、毁灭,尽管根除、杀戮,夏天依然是夏天,百合花依然是百合花,星辰依然是星辰

    可是在这一切之中,出现了人类丑恶的无耻面目;在这一切之中,出现了堡垒和断头台,战争和刑罚,血腥的时代和血腥的时刻的两个象征,过去黑夜的猫头鹰和未来黎明的蝙蝠。在这鲜花盛开、芬芳馥郁、可爱而迷人的世界中,灿烂的天空把晨光洒满拉图尔格和断头台,似乎在向人们说:请看看我所做的事情和你们所做的事情

    2020-04-07 10:44:11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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