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hacspevivo对《德伯家的苔丝》的笔记(1)

德伯家的苔丝
  • 书名: 德伯家的苔丝
  • 作者: 托玛斯·哈代
  • 副标题: 德伯家的苔丝
  • 页数: 492
  • 出版社: 长江文艺
  • 出版年: 2011-6
  • 德伯家的苔丝

    德伯家的苔丝

    有时候你在她的双颊上能够看到她十二岁时的影子,或者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她九岁时的神情,在她的嘴角的曲线上,甚至有时候还能够看到她五岁时的模样。

    没有维多利亚财富支持的诺曼人的血统,原来也不过如此。

    这时候,她的生活中显现出一种光明,一种玫瑰色的夕照……她生的一群小孩子,一旦不在眼前,就似乎不是叫人讨厌……坐在那儿,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也就有了幽默和欢乐。

    在她现在嫁的这个丈夫当年向她求婚的同一地点,她坐在他的身边,对他身上的缺点视而不见,只是把他看成一个理想化了的情人,她又多少感觉到了当时有过的感情。

    当她们母女俩在一起的时候,就是雅各宾时代和维多利亚时代放在一起加以对照。

    所有这些生灵都是德北菲尔德家族船上的乘客 —— 他们的欢乐、他们的需要、他们的健康、甚至他们的生存,都完全取决于德北菲尔德两口子。假如德北菲尔德家的两个家长选择一条航线,要把这条船开进困苦、灾难、饥饿、疾病、屈辱、死亡中去,那么这些关在船舱里的半打小俘虏也只好被迫同他们一起进去 —— 六个无依无靠的小生命,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对生活有什么要求,更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愿意生活在艰苦的环境里,就像他们生活在无能为力的德北菲尔德的家中一样。

    这场谈话的意义已足已使周围的人明白,猜想出德北菲尔德家现在商谈的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非寻常人能比,猜想出他们漂亮的大女儿苔丝,已经有了美好的前途。

    为了尽量使自己高兴起来,他们就用提灯制造出人造的黎明,吃着黄油面包,谈天说地,其实真正的黎明还远没有到来。

    他仰身向后靠在蜂箱上,仰着脸观察天上的星星,星星冷清的脉搏在头顶上漆黑的夜空里搏动着,静寂无声,同人类生命中这两个小生命相隔遥远。

    假如苔丝嫁给了一个绅士而变得富有了,她会不会有足够多的钱买一架大望远镜,大得能够把星星拉到跟前来,就跟荨麻越一样近?

    “你也就会一生下来就是一个阔小姐了,也就用不着嫁给一个绅士才能阔起来了,是吗?”

    无声的树木和树篱从身边掠过,变成了现实以外幻想景物中的东西,偶尔刮起的风声,也变成了某个巨大的悲伤的灵魂的叹息,在空间上同宇宙连在一起,在时间上同历史连在一起。

    接着,她仔细地回想了自己一生中纷乱无序的事情,似乎看见她父亲骄傲中的虚荣;在她母亲的幻想里,她看到了那个向她求婚的绅士模样的人;看见他像是一个怪笑着的怪人,在嘲笑她的贫穷,嘲笑她的已成枯骨的骑士祖先。

    王子静静地躺在一边,已经僵硬了;它的眼睛半睁着,胸前的伤口看上去很小,似乎不足以让维持它生命的血液全部流出来。

    当亚伯拉罕明白了一切的时候,他年轻的脸上一下子增添了五十年的皱纹。

    “这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有毛病的星球上,不是生活在一个没有毛病的星球上,是不是,苔丝?”

    所有的孩子都在哭,只有苔丝没有哭。她的脸色淡漠惨白,仿佛她把自己当成了杀人凶手。

    她在这个谷中出生,她的人生也是在这个谷中展开的。对苔丝来说,黑荒原谷就是一个世界,因此黑荒原谷的所有居民就是整个人类。

    她母亲的智力只是一个快活小孩子的智力。对她自己家里一大群听天由命的孩子来说,琼 · 德北菲尔德简直就是其中的一个,而且还不是最大的一个。

    一切东西看起来都像钱币一样 —— 就像从造币厂里新铸造出来的钱币。

    “不——不!”苔丝急忙说,一边举手挡在他的手和她的嘴巴之问。  

    “废话!”他坚持着,苔丝有一点难过,只好张开嘴巴把草莓吃了。

    她站在那儿,光艳照人,就像她年轻生命的光谱中的血红色光芒。

    要是她已经看出了这次会面将意味着什么,她也许就要问一问,为什么命中注定那天看见她并垂涎她美色的是一个卑鄙下流的人,而不是另外那个在各方面都让她感到可心可意的人 —— 一个刚好在人类中间能够找到的让她可心可意的人;可是在她认识的接近这一标准的人中间,她在那个人心中只留下一个短暂的印象,并且差不多已经被他忘记了。

    不是一个完美整体的两个部分在一个完美的时刻互相碰到了一起;而是与其相配的一半迷失了,孤零零地在世上漂泊,浑浑噩噩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先前那个时刻的到来。种种焦虑、失望、恐惧、灾难,以及种种短暂的离奇的命运。

    一个星期里,她都在附近的地方寻找一个轻松一点儿的工作,但是她没有找到。一个星期过去了,她在晚上回到家里。她原来的想法是要在夏季里挣一笔钱,再买一匹马。

    “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姑娘心中不安地说,“还是由你作决定吧。既是我把那匹老马弄死了,我想我应该想法再弄一匹新马。可是 —— 可是 —— 我的确很不喜欢那儿的德贝维尔先生!”

    孩子们在王子死了以后,一直存了苔丝嫁给他们有钱亲戚的想法(在他们的想象里,那一家人一定是他们的亲戚),并以此作为一种安慰,这时候看见苔丝犹豫着,就开始朝苔丝嚷起来,骂她,埋怨她犹犹豫豫的。

    “苔丝不 —— 不 —— 不去啦,不做贵 —— 贵 —— 贵夫人啦!她说她 —— 不 —— 不去啦!”孩子们咧开大嘴哭了起来。“我们不会有漂亮的新马啦,也没有大堆的金钱买礼物啦!苔丝再也没有新衣服穿啦,再也不 —— 不漂亮啦!”

    她的母亲也在一边帮腔,唱着同样的调子:她要是不去,那就是把家里的负担无限期地延长了,使家里的负担比原来变得更重了,因此这也加重了她母亲说的话的分量。只有她的父亲保持着中立的态度。

    看见女儿漂亮的形体,母亲心里感到骄傲,往后退了几步,就像一个画家从画架前面走开,从整体上仔细打量自己的杰作。

    这一群人构成了一幅图画,中间走着诚实的美丽,两边伴随着无邪的天真,后面跟随着头脑简单的虚荣。

    最小的那个孩子说:“我真希望可怜的、可怜的苔丝没有离开家,没有去做贵夫人!”

    随着他们的飞奔,笔直的道路变得更加开阔了,道路就像一根被劈开的木棍分成了两半,一边一半地,从他们身旁一闪而过。

    “别的都不行吗?”苔丝终于喊叫起来,在绝望之中,她的一双大眼睛就像野兽的眼睛一样,直直地瞪着他。她的母亲把她打扮得那样漂亮,显然是害了她了。

    “不过我不想让别人吻我,先生!”她恳求说,眼睛里一颗大泪珠从脸上滚下来,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的嘴角颤抖着。“要是我早知道的话,我是不会到这儿来的。”

    “你说了这样恶毒的话,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苔丝攀爬到了树篱的顶上,勇气大增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我恨你,讨厌你!我要回家到我妈妈身边去啦,我要回去啦!”

    “啊,你觉得你比所有的人都强,是不是?就因为你现在是他的新宠吗?不过别太得意,我的小姐,别太得意!我一个人也比得过你两个呢!来吧 —— 你给我过来吧!”

    “哎,真的,我可不想同你打架!”苔丝神色严肃地说;“要是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一种人,我才不会自甘下流,同你这样一个娼妇走在一起呢!”

    到了后来,他们不规则的晃动也似乎成了光环的一部分,他们呼出的气体也成了夜雾的组成部分;景物的灵魂、月光的灵魂、还有大自然的灵魂,都似乎同酒的灵魂和谐地融合在一起了。

    “那我惹你生气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这个你自己清楚得很。因为在这儿由不得我自己呀。”

    “除非你对我表示信任,否则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天啊!”他突然发起脾气来,“像你这样一个野丫头,竟推起我来了,你当我是什么人呀?你不重视我的感情,躲避我,冷落我,已经整整三个月了;我再也忍受不了啦!”

    “你怎么能这样骗人呀!”苔丝半是狡诈半是真正害怕地说,她冒着自己摔下马去的危险,一个一个地扳开他的手指头,从他的搂抱中摆脱出来。“我刚才正在相信你,顺从你,讨你喜欢,因为我觉得推了你,委屈了你!让我下去,让我走路回家。”

    “我不知道 —— 你给他们送了东西!”她低声说,心里很感动。“我真希望你没有送东西 —— 是的,我一直是这样希望的!”

    天上的月亮正在向西边落下去,灰白的月光减弱下来,苔丝坐在他为她铺的一堆枯叶上面,隐没在黑暗里,沉浸在幻想里。

    但是恐怕有人要问,苔丝的保护天使在哪儿呢?她一心信仰的上帝在哪儿呢?也许,就像爱讽刺的提什比说到另一个上帝一样,他也许正在聊天,或者正在狩猎,或者正在旅行的路上,要不就是睡着了还没有被人叫醒。

    这片美丽的女性织品,就像游丝一样的敏感,又实在像白雪一样的洁白,为什么就像她命中注定要接受的那样,一定要在上面画上粗鄙的图案;为什么粗鄙的常常就这样占有了精美的,不该占有这个女人的男人占有了这个女人,不该占有这个男人的女人占有了这个男人,好几千年来,善于分析的哲学家们都没有能够按照我们对于秩序的观念解释清楚。

    毫无疑问,苔丝 · 德北菲尔德有些身披铠甲的祖先,在他们战斗以后嬉闹着回家的时候,对他们那个时代的农民的女儿们也有过同样的行径,甚至更加粗暴野蛮。

    “你说得完全对。假如我是为了爱你而来的,假如我还在爱着你,我就不会像我现在这样讨厌自己,恨自己的软弱了! …… 只有一会儿,我的眼睛叫你给弄模糊了,就是这样。”

    “你竟敢说这种话!”她叫喊起来,感情冲动地转身对着他,眼睛里冒着火,身上潜藏的那种精神醒来了(将来有一天他还会更多地看到这种精神)。“我的天哪!我真恨不得把你从车上打下去!你心里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些女人嘴里说的,也正是有些女人感受的吗?”

    “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再要你的东西了,我不会再要了 —— 我也不能再要了!如果我再要你的东西,那我不就是你的玩物了?我不会再要了。”

    我想我是一个坏家伙 —— 一个该死的坏家伙。我是一个生就的坏蛋,活着的坏蛋,大概到死也是一个坏蛋。但是,我用堕落的灵魂向你发誓,我再也不会对你坏了,苔丝。

    他吻她的时候,她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路上最远处的树木,仿佛不知道他吻了她。

    “我已经这样说过了,经常说过了。这是真的。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和真心地爱过你,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爱你。”她又悲伤地接着说,“也许,事到如今,撒一句谎,说我爱你,这对我是最有好处的事;可是我的自尊还在呀,尽管剩下的不多了,我就是不能撒这个谎。要是我的确爱过你,我也许有许多最好的理由让你知道。可是我不爱你。”

    天仍然还早,虽然太阳这时候已经从山头升起来了,但是它初露的温暖光芒还不耀眼。在附近看不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那条小路上的似乎只有两个实体,就是悲伤的十月和更加悲伤的她自己。

    在那面古老的灰色墙壁上,他又开始写上了和先前一样强烈的警示人的醒目字句,看上去既奇怪又不同寻常,这面墙以前从来没有让人写上什么,现在被写上了字,它仿佛有些痛苦。

    “你怎么不让他把你娶了呀!”她母亲嘴里反复说着。“有了那种关系,除了你而外,任何女人都会那么办的呀!”

    “也许别的女人会那么做,不过我不会。”

    你为什么只是为自己打算,而不为我们一家人做件好事呢?你看看,为了生活,我天天不得不累死累活,你可怜的父亲身子弱,那颗心脏就像一个油盘子,给油裹得紧紧的。你到那儿去了,我真希望能从中得到一点儿好处呀!

    她从前怕他,躲避他,他抓住机会,巧妙地利用了她的无依无靠,使她屈服了;后来,她又暂时被他表面的热情态度蒙蔽了,被他打动了,糊里糊涂地顺从了他;忽然她又鄙视他,讨厌他,从他那儿跑走了。

    “啊,妈妈,我的妈妈呀!”痛苦的姑娘哭了起来,满怀感情地转身朝向母亲,好像她可怜的心已经碎了。“你想我怎么会知道呀?四个月前我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男人的危险呀?你为什么不警告我呢?夫人小姐们都知道要提防什么,因为她们读小说,小说里告诉了她们这些花招;可是我没有机会读小说,哪能知道呢,而且你又不帮助我!”

    “我想要是我告诉了他对你的痴情,告诉了你这种痴情可能有什么结果,你就会摆架子,失去了机会,”

    但是她的母亲却听见了,琼简单的虚荣心在高攀一门婚事的希望落空以后,因此就到女儿被人追求这件事上去寻求感情上的满足。总的说来,她感觉到了满足,即使这种短暂和有限的胜利会影响到她女儿的名声;但是她最终也许还是要嫁给他的,她看见她们羡慕她的女儿,心里头高兴,就热情地请她们留下来吃茶。

    她心里想,虽然她无法用语言把心里想法准确地表达出来,但是觉得一个作曲家的力量有多么地神奇,像她这样一个姑娘,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一点儿也不知道他的性格,而他被埋在坟墓中,却能够带领她在一组充满感情的圣歌里,体会到最初只有他自己才体会到的感情。

    就在这间寝室里,就在茅屋再下几平方英尺的地方,她看见窗外没有尽头的凄风、苦雨、飞雪,看见无数的灿烂夕阳,看见一个又一个圆月。

    她知道怎样抓住傍晚时分极短的那个时刻,那时候,光明和黑暗恰到好处地得到平衡,白昼的拘束和黑夜的紧张相互得到中和,留下来的只是心灵上的绝对自由。

    她并不害怕黑夜;她唯一的念头就是避开人类 —— 或者不如说是被称作世界的冷酷的生命群体,它作为整体是如此令人可怕,而作为个体却又不那样令人害怕,甚至是可怜的。

    午夜的冷风和寒气,在冬天树枝上还紧紧包裹着的苞芽和树皮中间呜咽着,变成了苦苦责备苔丝的言语。

    她自己感到矛盾的地方,其实十分和谐。她被动地破坏了的只是一条已经被人接受了的社会律条,而不是为环境所认同的社会律条,可是她却把自己想象成这个环境中的一个不伦不类的人。

    你能够感觉到,普天之下还没有一种宗教比他更合乎情理的了。这个发光的物体就是一个生灵,长着金色的头发,目光柔和,神采飞扬,好像上帝一样,身上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地,仿佛大地上满是他感到有趣的事物。

    他们每动一下,扣子就在阳光下一闪,仿佛是他们后腰上长的一双眼睛。

    等到婴儿吃饱了,那位年轻的母亲就把他放在自己的膝头上,让他坐正了,用膝头颠着他玩,眼睛却望着远方,脸色既忧郁又冷淡,差不多是憎恶的样子;然后,她把脸伏下去,在婴儿的脸上猛烈地亲了几十次,仿佛永远也亲不够,在她这阵猛烈的亲吻里,疼爱里面奇怪地混合着鄙夷,孩子也被亲得大声哭了起来。

    几年之后,它们就会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她自己也会叫青草掩盖,被人忘记了。这时,树木还是像往常一样地绿,鸟儿还是像往常一样地唱,太阳还是像往常一样地亮。周围她所熟悉的环境,不会因为她的悲伤就为她忧郁,也不会因为她的痛苦就为她悲伤。

    她的大部分痛苦,都是因为她的世俗谬见引起的,并不是因为她的固有感觉引起的。

    她如果因为自己的行为应该被烧死,就把她烧死好了,这也是一种了结。

    他宣布绝不允许牧师进他的家门,探听他的隐私,因为那个时候,她的耻辱比过去更有必要掩盖起来。他就锁上门,把钥匙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从床上抱起婴儿 —— 她是一个孩子的孩子 —— 她还没有完全成熟起来,简直似乎没有资格享有那个孩子的母亲的称号。

    “苦楚,我现在以圣父、圣灵、圣子的名义为你行洗礼。”

    她对信念的狂喜使她变得神圣起来;脸上容光焕发,两边脸颊的中间现出来一块红晕;在她眼睛的瞳仁里,投射进去的烛光的影子闪闪发亮,就好像是两颗钻石。

    假如上帝不肯承认这种大体上差不多的做法,因为不规范的洗礼不准孩子进天堂,那么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孩子,她也就不再看重这种天堂了。

    不受欢迎的苦楚就这样死掉了 —— 他是一个不请自来的人,一件不尊重社会礼法的耻屏的自然礼物和一个私生子;他只是一个弃儿,对一年一世纪这种概念一无所知,永恒的时间对于他只是几天的事情;对他来说,茅屋的空间就是整个宇宙,一周的大气就是一年的气候,初生的时期就是人类的存在,吃奶的本能就是人类的知识。

    人和教士在他的心里交战,结果人取得了胜利。

    “我亲爱的姑娘,”他说,“这完全是一样的。”

    于是在那天晚上,婴儿被放进一个小枞木匣子里,上面盖了一块女人用旧的披肩,花了一个先令和一品特啤酒,雇了教堂的执事,在风灯的照明下,把他埋葬在上帝分配的那个破乱的角落里。

    在瓶子外面,一眼就能看出上面写着“吉韦尔果酱公司”的字样,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胸怀母爱的眼睛是看不见这些字的,看见的只是更加崇高的东西。

    “你提出的是一条很好的路,但不是一条让人走的路。”

    她用一个哲学家的思想去回忆一年中从头到尾的日子;她回想起在特兰里奇的猎苑的黑暗背景中,毁了她的那个不幸的夜晚;回想起她的孩子出生和死去的日子;也回想起自己降生为人的那一天;还回想起那些因为与她有关的事件而变得特别的日子。

    有一天下午,她在对着镜子观看自己的美貌的时候,突然想到还有另外一个日子,对她来说比其它的日子更为重要;那就是她自己死去的日子,那个时候,她所有的美貌就要化为乌有了。

    在岁月的长河中要注定成为她的人生终点的那一天,她却不知道它究竟在哪一个月,在哪一个星期,在哪一个季节,在哪一年。

    她的脸上融入了沉思的象征,她说话的声音里偶尔也流露出悲剧的音调。她的眼睛越长越大,也越来越富有表情。她长成了一个可以被称作美人的人了;她的面容妩媚,引人注目;她的灵魂是这样一个妇人的灵魂,有了近来一两年的纷乱经验但是没有因此堕落。

    她向自己发问,贞洁这个东西,一旦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吗?如果她能够把过去掩盖起来,她也许就可以证明这句话是错误的了。有机的自然都有使自己得以恢复的能力,为什么唯独处女的贞洁就没有呢?

    她要去那儿看看他们,不仅会想想德贝维尔家像巴比伦一样衰败了,也会想想一个卑微后裔的清白能够无声无息地消失。

    在那所房屋里住着她的家人,尽管她就要远离他们,他们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了,但是大概他们的日常生活也许会依然同过去一样,在他们的意识中快乐也不会有太多的减少。

    它们散布在绿色的草地上,挤得密密麻麻的,就像凡 · 阿尔斯卢特或萨雷尔特在画布上画满了市民一样。

    迎着温柔的南风,她一路跳跃着向前走去,她的希望同阳光融合在一起,似乎幻化成了一道环绕着她的光环。在吹来的阵阵微风中,她听得出快乐的声音,在一声声鸟的啼鸣里,也似乎潜藏着欢愉。

    那些把户外大自然的形体和力量作为主要伙伴的女子们,她们在心灵中保有的多半是她们遥远祖先的异教幻想,而很少是后世教给她们的那种系统化了的宗教。

    苔丝的确希望行为正直地往前走,而她的父亲完全不是这样;但是对眼前一点点成就就感到满足,不肯付出艰苦的努力把低下的社会地位向前推动,她却像她的父亲。

    院子的四周围着长长的草棚,草棚斜坡的表面长满了鲜艳的绿色青苔,用来支撑棚檐的木头柱子,在过去的岁月中被无数的奶牛和小牛的肚腹磨擦得又光又亮,而那些牛现在却在遗忘的深渊中不可想象地被人忘记得一干二净。

    因为,每天傍晚,夕阳都要把这些朦胧的、简朴的形体的影子投射出去,仔细地勾画好每一个轮廓,就好像是宫廷美人映照在宫廷墙壁上的侧影;它用心用意地描画它们,就好像是很久以前把奥林匹斯的天神描画到大理石壁上,或者是描画亚尼山大 · 凯撒和埃及法老的轮廓。

    奶挤不干净的严重性倒不在于出奶量的暂时损失,而是在于牛奶挤得少,它就出得少,最后就完全停止出奶了。

    有人接口说了句“为什么”,声音似乎是从牛棚里一头黄牛的肚子里发出来的;这句话是那头牛后面的一个挤奶工人说的,苔丝直到这时才看见他。

    自从他们那次相遇之后,苔丝已经历尽沧桑,因而一时竟记不起在那儿见过他;后来心里一亮,她才想起来他就是那个曾在马洛特村参加过他们村社舞会的过路人 —— 就是那个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过路的陌生人,不是同她而是同另一个女孩子跳过舞,离开时又冷落她,上路同他的朋友们一起走了。

    女孩子的喃喃细语混合着沉沉的夜色,在半睡半醒的苔丝听来,它们似乎是从黑暗中产生的,而且漂游在黑暗里。

    “要是你不为上帝的光辉和荣耀服务,那么我和你母亲省吃俭用、吃苦受罪地供你上大学,还有什么用处呢?”他的父亲把这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可以用来为人类的光辉和荣耀服务啊,爸爸。”

    也许务农是使他得到独立的一种职业,而不用牺牲他看得比可观的财产更为宝贵的东西,即精神自由。

    “一个人自身的心智越高,就越能发现别人的独特之处。平庸的人是看不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的。”

    他们也会相互赞扬,或者相互指责,或者因为想到各自的弱点或者缺点而感到好笑和难过;他们都按照各自的方式在通往尘土的死亡道路上走着。

    他已经令人惊奇地摆脱了长期的忧郁,那种忧郁是因为文明的人类对仁慈的神逐渐丧失信心而产生的。

    他同过去的联系越来越少了,在人生和人类中间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

    远近的界线消失了,听者感觉到地平线以内的一切都近在咫尺。万籁俱寂,这给她的印象与其说是声音的虚无,不如说是一种实际的存在。

    那些飘浮的花粉,似乎就是他弹奏出米的可见的音符,花园里一片潮湿,似乎就是花园受到感动流出的泪水。虽然夜晚快要降临了,但是气味难闻的野草的花朵,却光彩夺目,仿佛听得入了迷面不能闭合了,颜色的波浪和琴音的波浪,相互融合在一起。

    她是用自己家乡的字眼儿表达的 —— 再加上一点儿在标准的六年小学中学到的字眼 —— 她表达的也许差不多是可以被称作我们时代的感情的那种感情,即现代主义的痛苦。

    她弄不明白,一个人生在牧师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又没有什么物质上的缺乏,为什么还要把生活看成是一种不幸。

    他要挤牛奶并不是因为他非要挤牛奶不可,而是因为他要学会怎样做一个富有的、兴旺发达的奶牛场老板、地主、农业家和畜牧家。

    苔丝一直在努力过一种自我克制的生活,不过她却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活力有多么强大。

    “我只不过想到了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看来我命中机运不好,这一生算是完了!我一看见你懂得那样多,读得那样多,阅历那样广,思想那样深刻,我就感到自己一无所知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只不过是一长串人中的一个,只不过发现某本古书中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只不过知道我要扮演她的角色,让我难过而已。最好不过的是,不要知道你的本质,不要知道你过去的所作所为和千千万万人一样,也不要知道你未来的生活和所作所为也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

    “我倒想学一学为什么 —— 为什么太阳都同样照耀好人和坏人,”她回答说,声音里有点儿发抖。“不过那是书本里不会讲的。”

    克里克奶牛场里挤奶的男女工人们,生活得舒舒适适的,平平静静的,甚至是快快活活的。在整个社会的所有工作岗位中,他们的岗位也许是最快乐的,因为同结束了贫困的人相比,他们还在其上,但是他们又不如另外那个阶层的人,而那个阶层的人因为要遵守社会礼仪而开始压抑天然感情,为了追赶时髦又弄得入不敷出,不得不承受捉襟见肘的压力。

    在清早的晨羲里,亮光活跃,黑暗消极;在黄昏的暮霭里,活跃的不断增强的却是黑暗,昏倦沉寂的反而是亮光。

    空旷的草地上弥漫着半明半暗的、明暗混合的和带着水汽的光线,给他们留下的印象是一种孤独的感觉,似乎他们就是亚当和夏娃。

    在仲夏的黎明里,漂亮的女人总是还沉睡在睡梦里。她就在自己的身边,而别的女子他不知道哪儿才有。

    她不再是一个挤牛奶的女工了,而是一种空幻玲珑的女性精华 —— 是全部女性凝聚而成的一个典型形象。他用半开玩笑的口气叫她阿耳忒弥斯和德墨忒耳,还叫她其他一些幻想中的名字,但是苔丝不喜欢,因为她听不懂。

    后来天渐渐亮了,她的面容就变得只是一个女子的面容了;从给人福佑的女神的面容转而变成了渴望福佑的人的面容了。

    后来,他们看见稀薄的夏雾,一层层一片片地飘浮在草地上,还没有消散,薄雾像羊毛似的,平展地铺在地面上,显然还没有床罩厚。在布满白露的草地上,有晚上奶牛躺卧后留下的印迹 —— 在露珠构成的汪洋大海里,它们就是由于草形成的一些深绿色岛屿,和奶牛的身体一般大小、在小岛和小岛之间,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把它们连接起来,那是奶牛起来后走出去吃草留下来的,在小路的尽头一定可以找到一头奶牛;当奶牛认出他们时,鼻子里就发一声哼,喷出一股热气,在那一大片薄雾中间,又形成了一小块更浓的雾气。

    有时候,夏雾弥漫了全谷,草地就变成了白茫茫的大海,里面露出来几棵稀稀落落的树木,就像海中危险的礁石。小鸟也会从雾气中飞出来,一直飞到高空中发光的地方,停在半空中晒太阳,或者,它们降落在把草地隔离起来的湿栏杆上,这时的栏杆闪闪发亮,像玻璃棒一样。苔丝的眼睫毛上,也挂满了由漂浮的雾气凝结而成的细小钻石,她的头发上的水珠,也好像一颗颗珍珠一样。

    天越来越亮,阳光越来越普遍,苔丝身上的露珠被晒干了;而且,苔丝也失去了她身上那种奇异缥缈的美;她的牙齿、嘴唇和眼睛,都在阳光里闪烁,她又只不过是一个光艳照人的挤奶女工了,不得不自己坚持着去同世界上其他的女人竞争。

    她很痛苦 —— 啊,她是这样地痛苦 —— 因为她发现,奶牛场老板的故事在她的伙伴们听来,只不过是一件幽默的笑料,此外再没有别的;除了她自己而外,谁也没有看出故事中的悲伤来;肯定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多么残酷地触及了她经历中最敏感的地方。

    无论她想得对还是不对,她都认为克莱尔表现出一种自我克制的责任感,她从来没有想到会在男人的身上发现这种品质,如果缺少了这种品质,那么和他在同一个奶牛场里的心地单纯的女工们,也许就不止一个要哭着走完人生的路了。

    姑娘们穿着细纱长裙,长裙的下摆从草丛中赶出来无数的飞虫和蝴蝶,它们被关在透明的裙摆之中飞不出来,就像关在笼中的小鸟一样。

    “娶三个利亚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拉结呀!”

    因为谁也没有希望,所以她们都是那样坦诚,没有一点儿忌妒。

    她们每一个人都是明白事理的姑娘,谁也没有想到为了超过别人,就用虚荣的幻想去自欺欺人,或是去否认她们的爱情,或去卖弄风情。

    在佛卢姆谷里,土壤肥沃得冒油,气候温暖得发酵,在这种季节里,从万物滋生发育的咝咝声中,几乎连草木汁液的奔流都听得见,因此,那种最富有幻想的爱情就不可能不生出缠绵的情意来。

    苔丝 · 德北菲尔德就是这种挤奶的习惯,她把太阳穴靠在奶牛的肚子上,眼睛凝视着草场的远方,悄悄地聚精会神地想着心思。她就是用这样的姿势为老美人挤奶的,太阳刚好照在挤奶的这一边,太阳的光线一直射到她穿粉红裙子的身上,射到她戴的有帽檐的白色帽子上,照亮了她的侧面身影,使她看上去就像是从奶牛的黄褐色背景上雕刻出来的一尊玉石浮雕像。

    在这幅图画里,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老美人的尾巴和苔丝粉红色的双手在活动着,那双手的活动是那样地轻柔,所以就变成了一种韵律的搏动,它们也仿佛正在按照反射的刺激活动,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样。

    她的中部微微向上掀起的红色上唇,就连最没有激情的青年男子见了,也要神魂颠倒,痴迷如醉,为之疯狂。

    决心、沉默、谨慎、恐惧,好像一支打了败仗的军队,往后直退。

    这时候老美人回过头来看着他们,感到莫名其妙;它看见在它的肚子下面蜷伏着两个人,从它记事以来,那儿应该只有一个人的,于是发了脾气,抬了抬后腿。

    古老的长满了苔藓的砖墙在轻声呼喊“留下来吧”,窗子在微微含笑,房门在好言劝说,在举手召唤,长春藤也因为暗中同谋而露出了羞愧。这是因为屋子里住着一个人物,她的影响是如此深远广大,深入到了砖墙、灰壁和头顶的整个蓝天之中,使它们带着燃烧的感觉搏动。

    一个天性敏感的农民,他的生活比一个天性迟钝的国王的生活更广阔、更丰富、更激动人心。

    对于苔丝,宇宙本身的诞生,就是在她降生的某一年中的某一天里诞生的。

    这个知觉世界,是无情的造物主赐给苔丝的唯一的生存机会 —— 是她的一切;是所有的也是仅有的机会。那么他怎么能够把她看得不如自己重要呢?怎么能够把她当作一件漂亮的小物件去玩弄,然后又去讨厌它呢?怎么能够不以最严肃认真的态度来对待他在她身上唤起来的感情呢? —— 她看起来很沉静,其实却非常热烈,非常容易动情;因此他怎么能够去折磨她和让她痛苦呢?

    他们都是由教育机床一年年生产出来的无可挑剔的模范人物。

    当有人崇拜华兹华斯的时候,他们就带着华兹华斯的袖珍诗集,当有人贬低雪莱的时候,他们就把雪莱的诗集扔在书架上,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既然将来要做一个勤劳俭朴的农场主,那你觉得我最好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做妻子呢?”

    “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徒,在你外出的时候,在你回家的时候,她既是你的帮手,又是你的安慰。除此而外,其它方面实在没有多大关系。这样的姑娘是不难找的;说实在的,现在就可以找到,我那个热心的朋友和邻居羌特博士——”

    “但是,这个姑娘首先是不是应该会挤牛奶,会搅黄油,会做美味的奶酪呢?首先是不是应该懂得照顾母鸡和火鸡孵蛋,懂得照顾小鸡,懂得在紧急时候指挥工人种地,懂得给牛羊估价呢?”

    他总觉得,虽然他的父母心地单纯,有自我牺牲的精神,但是他们作为中产阶级的人,心中不免潜藏着某些偏见,这需要用点儿机智才能克服。

    说实在的,尽管安琪尔信仰异端邪说,但是他常常觉得在做人方面,他比两个哥哥更接近父亲。

    太阳从窗户里斜射进来,照在他的背上;也照在苔丝低垂着的脸上,照在她太阳穴上的蓝色血管上,照在她裸露的胳膊和脖颈上,照进了她又浓又密的头发里。她是和衣而卧的,所以身上暖暖的,像一只晒过太阳的猫。她起初不肯抬头看他,但是不久就抬起头看着他……克莱尔也看着她的眼睛,一直看到了她那变幻不定的瞳仁的深处,只见里面闪耀着蓝色、黑色和紫色的光彩。

    “啊,爱你,爱你的!我愿意做你的妻子,而不愿意做这个世界上其他人的妻子,”痛苦不堪的姑娘用甜蜜的诚实的声音回答说。“可是我不能嫁给你!”

    “我不想结婚!我没有想到结婚。我不能结婚!我只是愿意爱你。”

    “为什么没有人把我所有的事都告诉他呢?”她说。“那儿离这儿只不过四十英里 —— 为什么还没有传到这儿来呢?肯定有人知道的!”

    苔丝从来都不曾知道,她的生命线明显是由两股线拧在一起的,一股是绝对的快乐,一股是绝对的痛苦。

    不要畏惧,不要顾虑,接受他的爱情;到神坛前去同他结合,什么也不要说,试试看他会不会发现她的过去;在痛苦的铁嘴还没有来得及把她咬住之前,享受已经成熟的快乐。

    她是想有个家啊,所以不愿意冒险,害怕他跑掉了。姑娘们,你们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呀?

    不错,痛苦就在这里。一个女人讲述自己的历史的问题 —— 这是她背负的最沉重的十字架 —— 但在别人看来只不过是一种笑料。这简直就像嘲笑圣徒殉教一样。

    克莱尔仍然坚持不懈地向她求婚,他低声求婚的声音就像是牛奶汩汩流动的声音 —— 在奶牛旁边,在撇奶油的时候,在制作黄油的时候,在制作奶酪的时候,在孵蛋的母鸡中间,在生产的母猪中间 —— 过去从来没有一个挤奶姑娘被这样一个男子求过婚。

    那完全是一种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无论发生了什么变化,无论遭受到什么指责,无论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他都要爱她、疼她、呵护她的态度,于是她的忧郁减少了。

    他们在苍茫的夜色中慢慢地向一个地点走去,就在那个地点的附近,有一点儿微弱的亮光照明着;白天,那个地方不时在深绿色的背景里冒出一道白色的蒸气,说明那个地方是这个幽僻的世界同现代生活相联系的一个断断续续的联接点。在一天里,现代生活有三四次把它的蒸气触角伸展到这个地方,同本地的生活发生接触,然后又很快缩回它的触角,仿佛它同它接触的生活格格不入似的。

    “但是我的过去。我要让你知道我的过去 —— 你一定要让我告诉你 —— 你要是知道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了。”

    她没有把她的秘密讲出来。她的勇气在最后一刻消失了,她担心他会埋怨她没有早点告诉他;她自我保护的力量比她想坦白的勇气大得多。

    社会的势利是没有办法了,我要按照我的意思让你变成一个博学的女子,然后再做我的妻子就能被人接受了,你的德贝维尔后裔的身分也要变得大不一样了。我的母亲,可怜的人,也会因此而看重你了。苔丝,从今天起,你应该把你的姓改过来,改成德贝维尔。

    “愿意,愿意,愿意!不过,啊,有时候我想我还是没有出生的好!”

    一切生灵都有“寻求快乐的本性”,人类都要受到这种巨大的力量的支配,就像上下起伏的潮水推动海草一样,这种力量不是研究社会道德的空洞文章控制得了的。

    许多女人 —— 有些世界上最高贵的女人 —— 一生中也曾有过不幸;为什么她们就可以不声不响,而你却要宣扬出去呢?没有一个女孩子会是这样傻的,尤其是事情已经过去这样久了,况且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即使你问我五十次,我也是这样回答你。另外,你一定要把那件事埋在心里,我知道你那种小孩子的天性,愿意把心里的话都告诉别人 —— 你太单纯了!

    她抛弃了过去 —— 用脚踩它,把它消除掉,就像一个人用脚踩还在冒烟的危险炭火一样。

    实际上,他恋爱中的精神的成分多,肉欲的成分少;他能够很好地克制自己,完全没有粗鄙的表现。虽然他并非天性冷淡,但是乖巧胜于热烈 —— 他像拜伦少些,却像雪莱多些;他可以爱得痴情,但是他的爱又特别倾向于想象,倾向于空灵;他的爱是一种偏执的感情,能够克制住自己,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不受侵犯。

    在整个十月间美妙的下午,他们就这样在草场上漫游,沿着小溪旁边弯曲的小径漫步,倾听着小溪里的淙淙流水,从小溪上木桥的一边跨过去,然后又跨回来。他们所到之处,耳边都是潺潺的流水声,水声同他们的喁喁低语交织在一起,而太阳的光线,差不多已经和草场平行,为四周的景色罩上了一层花粉似的光辉。他们看见在树林和树篱的树阴里,有一些小小的蓝色暮霭,而其它地方都是灿烂的阳光。太阳和地面如此接近,草地又是那样平坦,所以克莱尔和苔丝两个人的影子,就在他们的面前伸展出去四分之一英里远近,就像两根细长的手指,远远地指点着同山谷斜坡相连的绿色冲积平原。

    她的感情就像波涛的浪花,塞满了她的耳朵,涌满了她的眼睛。她握住他的手,就这样向前走,走到了一座桥的地方,耀眼的太阳从河面上反射上来,就像是熔化了的金属一样放射的光,使人头晕目炫。他们静静地站在那儿,桥下一些长毛和长羽毛的小脑袋从平静的水面冒了出来;不过当它们发现打搅它们的两个人还站在那儿,并没有走过去,于是就又钻进水里不见了。他们一直在河边走来走去,直到雾霭开始把他们包围起来 —— 在一年中这个时候,夜雾起得非常早 —— 它们好像一串串水晶,凝结在他们的眼睫毛上,凝结在他们的额头上和头发上。

    她对他的爱现在达到了极点,成了她生命的存在;它像一团灵光把她包围起来,让她眼花缭乱,忘记了过去的不幸,赶走了那些企图向她扑来的忧郁的幽灵 —— 疑虑、恐惧、郁闷、烦恼、羞辱。

    近来在教堂里,正是那一串美德,常常让她年轻的心痛苦不堪。

    “我 —— 我在十六岁那年你为什么不留下来爱我呢?那时候我还和我的小弟弟小妹妹住在一起,你还在草地上和女孩子跳过舞,是不是?啊,你为什么不呀!你为什么不呀!”

    出于女人掩饰的本能,她急忙改口说 ——

    “和我现在相比,我不是就可以多得到你四年的爱了吗?那样我过去的光阴,就不会浪费掉了 —— 那样我就可以得到更多的爱了。”

    油灯还亮着,她们的身上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坐在床上等候苔丝,整个儿看上去都像是复仇的幽灵。

    三个姑娘好像受到一种魔法的驱使,一个个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站在苔丝的周围。莱蒂把她的手放在苔丝的肩上,想检验一下在经过这种奇迹之后,她的朋友是不是还有肉体的存在,另外两个姑娘用手搂着她的腰,一起看着她的脸。

    “我们比你强?”姑娘们用低低的缓缓的声音说。“不,不,亲爱的苔丝!”

    “比我强!”她有些冲动,反驳说。突然,她把她们的手推开,伏在五屉柜上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一边不断地反复说,“啊,比我强,比我强,比我强!”

    朝太阳方向的湿润的草地上望去,只见游丝一样的蛛网在太阳下起伏,形成闪亮的细小波浪,好像洒落在海浪中的天上月光。蚊虫似乎对自己的短暂光荣一无所知,它们从小路上的亮光中飞过去,闪耀着光芒,仿佛身上带有火焰,它们一飞出了亮光,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他很爱苔丝,但是同苔丝对他的爱比起来,他的爱是偏于理想的爱,耽于想象的爱,而苔丝的爱却是一种热烈的爱,一种情深意浓的爱。

    曾经做过错事的妻子,

    永远穿不了这件衣服。

    在她还是一个孩子时,德北菲尔德太太就给她唱过这首民谣,她用脚踩着摇篮,和着摇篮摇动的节拍,唱得那样欢畅,那样淘气。想想吧,要是穿上这件长袍,长袍的颜色变了,就像昆尼费尔王后穿上那件长袍一样,泄露了自己的秘密,那该怎么办呢?自从她来到奶牛场以来,她一次也没有想到过这首民谣的句子。

    当面把自己的过去坦诚相告,她做不到,不过还有另外的办法。她坐下来,拿出来一叠信纸,把自己三四年前的事情简单明了地叙述出来,写了满满四页,装进一个信封里,写上寄克莱尔。后来她又怕自己变得软弱了,就光着脚跑上楼,把写的信从门底下塞了进去。

    房间里的地毯一直铺到了门槛的跟前,在地毯下面,她看见了一个信封的白边,信封里装着她写给克莱尔的信,由于她在匆忙中把信塞进了地毯和地板之间,很显然克莱尔从来就没有看到这封信。

    在十六世纪或者十七世纪,有一户姓德贝维尔的在自家的马车里犯了一桩可怕的罪行;自此以后,你们家族的人就总是看见或听见那辆旧马车了 —— 不过等以后我再讲给你听 —— 这故事很有些阴森。

    “因为你爱的她并不是真正的我自己,而只是另外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是一个我有可能是而现在不是的另外一个人。”

    这个事件使她的天平发生了偏转。他们都是天真纯洁的姑娘,单相思恋爱的不幸降临在她们的身上;她们本应该受到命运的优待的。她本应该受到惩罚的,可是她却是被选中的人。她要是占有这一切而不付出什么,这就是她的罪恶。她应该把最后一文钱的帐还清,就在这里和这时候把一切都说出来。她看着火光,克莱尔握着她的手,就在这时候她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接着告诉苔丝,在他的生活中有段时间产生了幻灭感,因为困惑和困难在伦敦漂泊,就像一个软木塞子在波浪中漂浮一样,跟一个陌生女人过了四十八个小时的放荡生活。

    炉桥下的灰烬由炉火垂直地照亮了,就像一片炎热干燥的荒野。炭火的红光落在他的脸上、手上,也落在她的脸上和手上,透射进她前额上蓬松的头发里,把她头发下的细皮嫩肉照得通红。这种红色,让人想象到末日来临的恐惧。

    他说的这一番话,还有其它的一些话,只不过是表面上应付故事罢了,而他内心里却像是瘫痪了一样。

    “看在我们爱情的份上,宽恕我吧!”她口干舌燥地低声说。“我已经同样地宽恕你了呀!”

    “就像我宽恕你一样宽恕我吧!我宽恕你,安琪尔。”

    “可是你也应该宽恕我呀?”

    “啊,苔丝,宽恕是不能用在这种情形上的呀!你过去是一个人,现在你是另一个人呀。我的上帝——宽恕怎能同这种荒唐事用在一起呢——怎能像变戏法一样呢!”

    “为了让你幸福,我一直在期盼,渴望,祈祷!我想,只要你幸福,那我该多高兴呀,要是我不能让你幸福,我还能算什么妻子呢!这些都是我内心的感情呀,安琪尔!”

    “我想,安棋尔,你是爱我的 —— 爱的是我这个人!如果你爱的的确是我,啊,你怎能那样看我,那样对我说话呢?这会把我吓坏的!自从我爱上你以来,我就会永远爱你 —— 不管你发生了什么变化,受到什么羞屏,因为你还是你自己。我不再多问了。那么你怎能,啊,我自己的丈夫,不再爱我呢?”

    “我再重复一遍,我以前一直爱的那个女人不是你。”

    “那是谁呢?”

    “是和你一模一样的另外一个女人。”

    他把她看成了一个骗子;一个伪装纯洁的荡妇。

    看吧,你的脸一暴露出来,爱你的他就要恨你;

    在你倒霉的时候,你的脸也不再美丽。  

    你的生活就像秋叶飘零,像天上的落雨;  你头上的面纱就是悲伤,花冠就成了痛苦。

    “我做了什么事了 —— 我究竟做了什么事了!我告诉你所有的事,没有一句是假的,或者是装的呀。你不要以为我是在骗你呀,你说是不是?安琪尔,你是在跟你心中想的事生气,而不是在和我生气,是不是?啊,不是在生我的气,我并不是像你认为的那样,是一个骗人的女人哪!”

    “安琪尔! —— 安琪尔!我还是个孩子啊 ——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啊!男人的事我还一点也不懂啊。”

    他错误地为自己辩解,心里头在说,从苔丝诚实和生动的脸上,看不透她的内心;不过当时没有人为苔丝辩护,纠正克莱尔的错误。他接着说,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她的那双眼睛,里面的神情和嘴里说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想的心事,和表面上是极不一致的,全然不同的?

    “我的地位 —— 是这样的,”他突然说。“我想 —— 无论谁都会这样想 —— 我放弃了所有的野心,不娶一个有社会地位、有财富、有教养的妻子,我想我就可以得到一个娇艳美丽、朴素纯洁的妻子了;可是 —— 唉,我不会责备你了,我不会了。”

    总的说来,安琪尔温柔而富有热情,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隐藏着一块坚硬的逻辑沉淀,就像是松软的土壤里埋着的金属矿床,无论什么东西要穿过去,都得折断尖刃。这也妨碍他接受宗教;妨碍他接受苔丝。

    —— 实质上你的丈夫是他,而不是我。如果他死了,这个问题也许就不同了 ——

    他有一种意志,要让粗鄙的感情服从细致的感情,要让物质的存在,服从抽象的观念,要让肉欲服从精神。一切癖好、倾向、习惯,都像枯死的树叶,被他想象力量的暴风一扫而光。

    他是要把她扔到河里去吗?他大概是的。那个地方偏僻无人,河水又深又宽,足可以轻易地就达到把她扔到河里去的目的。如果他愿意,他就可以把她淹死;这总比明天劳燕分飞要好些。

    要是苔丝是个有心机的女人,在那条偏僻的篱路上吵闹一番,晕倒一次,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场,尽管安琪尔当时的态度是那样难以取悦,大概他也很难招架得住。

    “我知道 —— 我知道 —— 我知道!”她呜咽着,喘着气。“可是,啊,我的妈妈呀,我忍不住呀!他是那样好 —— 我觉得把过去发生的事瞒着他,那就是害了他呀!如果 —— 如果 —— 如果这件事再来一遍 —— 我还是会同样告诉他。我不能 —— 我不敢 —— 骗他呀!”

    “可是你先嫁给他再告诉他不也是骗了他吗!”

    “唉,唉;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怎么样呢!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养的孩子,和别人家的比起来都这样傻 —— 一点儿也不知道这种事该说不该说,生米煮成了熟饭他能怎样了啊!”

    她发现甚至在这儿,在她自己父母的家里,她说的话也遭到怀疑,这使她对这个地方比其它任何地方都要讨厌。

    近来克莱尔对苔丝的热情影响了她,在她心里对这桩婚事产生了种种同情,在她的想象里,差不多都要认为拿撒勒也能出好人了 —— 泰波塞斯奶牛场也能出一个美貌的姑娘。

    “安琪尔 —— 她是不是在做姑娘的时候有什么事需要追究?”

    凭着母亲的直觉,她一下子就找到了令她的儿子激动不安的根源。

    那天夜里,被他蔑视和贬低的那个女人,却正在那儿想,她的丈夫有多伟大,有多善良。但是在他们两个人的头上,却笼罩着一片阴影,比克莱尔认识到的还要阴暗,那就是他自己的局限性。

    但是当他遭到意外事故打击的时候,就又退回去接受了自幼以来所接受的教训,做了传统和习俗的奴隶。

    回家的路上他在教堂旁边遇见了梅茜 · 羌特小姐,她似乎就是从教堂的墙壁中生长出来的一样。

    他把梅茜小姐叫到跟前,在她的耳边恶魔似地低声说了一通他所能想到的离经叛道的话。他看见她的脸吓得苍白,露出了恐怖,就哈哈大笑起来。

    他怀着各种混杂的感情,含着眼泪在床边跪下来。“啊,苔丝!要是你早一点告诉我,我也许就宽恕你了啊!”他痛苦地说。

    “你非常非常爱我吗,伊茨?”他突然问。

    “我非常爱你 —— 我已经说过我非常爱你!当我们一块儿在奶牛场里的时候,我就一直爱着你呀!”

    “比苔丝更爱我吗?”

    她摇了摇头。

    “不,”她嘟哝着说,“我的爱比不过苔丝。”

    “为什么?”

    “因为不可能有人比苔丝更爱你的! …… 她是可以为你去死的呀。但是我做不到。”

    女人也许有坏的,但是她们不会比世界上的坏男人更坏啊!

    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惯性的力量还要推着他继续往前走,除非有一股比今天下午使他走上这条路的更强大、更持久的力量,才能把他扭转过来。

    她并不知道在生活的任何领域里,有智力、有体力、又健康、又肯干的人总是缺少的,因此她并没有想到去找一个室内的工作;她害怕城镇,害怕大户人家,害怕有钱的和世故的人,害怕除农村以外所有的人。

    她要一步步一点点地把自己同多事的过去割断,把自己的身分消除,从来也不想某些事件或偶然性可能让人很快发现她的踪迹,这种发现对她自己的幸福却是很重要的。

    “可怜的小东西,一看见你们这样受苦,还能说我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人吗?”她大声说,在她轻轻地把山鸡弄死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我可是一点儿肉体的痛苦也没有受到啊!我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流血,我还有两只手挣衣服穿,挣饭吃呀。”她于是为那天夜里自己的颓丧感到羞愧了。她的羞愧实在是没有根据的,只不过在毫无自然基础的人为的社会礼法面前,她感到自己是一个罪人罢了。

    然后她拿出剪刀,对着一面小镜子,狠着心把自己的眉毛剪了。这样敢保再没有人垂涎她的美色了,她才又走上那条崎岖不平的路。

    所有萝卜的叶子都已经被吃掉了,整片农田都是一种凄凉的黄色;它仿佛是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从下巴到额头,只有一张覆盖着的皮肤。天上也同样凄凉,只是颜色不同而已;那是一张五官俱无的空洞洞的白脸。

    这些骨瘦如柴的鬼怪似的鸟儿,长着悲伤的眼睛,在人类无法想象其广袤寥廓的人迹罕至的极地,在人类无法忍受的凝固血液的气温里,这种眼睛曾经目睹过灾难性地质变迁的恐怖;在黎明女神播洒出来的光明里,亲眼看到过冰山的崩裂,雪山的滑动;在巨大的暴风雪和海水陆地的巨变所引起的漩流中,它们的眼睛被弄得瞎了一半;在它们的眼睛里,至今还保留着当时看到这种场面的表情特点。

    “不。你告诉我是一件好事啊!我一直生活得这样难受,还看不出会有什么结局呢!我应该经常给他写信的,但是他没有给我说,让我经常给他写信啊。我不能再这样糊涂了!我一直做错了,把什么事都留给他,自己什么也不管!”

    安棋尔的妻子差不多感到,她仿佛是一个被侮弄的东西,被那些在她看来极其高雅的牧师赶到了山上。

    “唉!”她自卑自怜地叹气说,“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为了把他为我买的这双漂亮靴子省着穿,最粗糙的一段路是我穿着那双旧靴子走的啊 —— 不 —— 他们是不会知道的!他们也不会想到,我穿的这件袍子的颜色还是他挑选的呢 —— 不 —— 他们哪里会知道呢?即使他们知道,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因为他们并不太关心他呀,可怜的人啊!”

    其实她所有的这些苦恼,都是由他判断事物的传统标准引起的;她在路上走着,却不知道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就是因为她在最后的关键时刻,用她看见的儿子去判断他们的父亲,丧失了妇女的勇气。

    以前他脸上饱含色欲之气的曲线,现在变成了柔和的线条,带上了虔诚的感情。以前他嘴唇的形状意味着勾引诱惑,而现在却在说祈求劝导的话了;他脸上的红光昨天可能要解释为放纵情欲的结果,今天却要被看成讲道时虔诚雄辩的激动;从前的兽性现在变成了疯狂;从前的异教精神现在变成了保罗精神;那双滴溜溜直转的眼睛,过去看她的时候,是那样咄咄逼人,而现在却有了原始的活力,放射出一种几乎让人害怕的神学崇拜的凶光。

    除非是自己已经成为了过去,否则自己的过去是不能成为过去的。

    “不要再说了吧!”她激动地说,她说的时候就转身躲开他,走到台阶那儿,靠在上面。“我才不信这种突如其来的事呢!你对我这样说话,我只感到愤怒,你心里知道 —— 你心里分明知道你把我伤害到了什么地步!你,还有像你这样的人,你们在这个世界上尽情享乐,都是以我这样的人遭罪受苦为代价的;等你们享乐够了,你们就又皈依了宗教,好到天堂里去享乐,真是多美的事啊!少来这一套 —— 我不会相信你 —— 我恨你!”

    “这曾经是一根神圣的十字架。在我的教义里我是不相信圣物遗迹的,但是有时候我害怕你 —— 和你现在害怕我比起来,我是更加怕你了;为了减少我心中的害怕,请你把你的手放在这只石头雕成的手上,发誓你永远也不来引诱我 —— 不要用你的美貌和行动来引诱我。”

    “……你能不能让我尽一份责任 —— 让我对我从前的荒唐事做一次唯一的补偿:也就是说,你能不能做我的妻子,和我一起到非洲去? —— 我已经把这份宝贵的文件弄到手了。这也是我母亲死时的唯一希望。”

    “因为我爱着另外一个人。”

    “真的吗?”他喊着说。“另外一个人?可是,难道你在道德上没有一点儿是非感吗?不感到心中不安吗?”

    “他没有把我留在这儿干活!”她喊道,满腔热情地为不在她跟前的那个人辩护。“他并不知道我干活的事!这是我自己的安排!”

    “……你是一个被人遗弃了的妻子啊,我漂亮的苔丝!”

    “事实是,”德贝维尔冷冷地说,“你丈夫信的你都信,你丈夫反对的你都反对,而你自己,没有一点儿思考,没有一点儿判断。你们女人就是这样。你在思想上成了他的奴隶了。”

    “苔丝是一个死心眼儿的人,就像掉在地洞里的马车一样动摇不了。老天呀,无论是献殷勤,还是讲道,就是七雷发声,也不会使她变心的,即使变了心对她有好处她也不会变的。”

    “你可是我这次堕落的原因啊!”他继续说,一边把他的手向她的腰伸过去;“你应该和我一起堕落,让你那个驴一样的丈夫永远滚开吧。”

    “好,你惩罚我吧!”她用眼睛看着他说,那目光就像是一只被人捉住的麻雀,感到绝望又不能反抗,只好等着捉住它的人扭断它的脖子。“你抽我吧,你打死我吧;你用不着担心麦垛下面的那些人!我不会叫喊的。我过去是牺牲品,就永远是牺牲品 —— 这就是规律!”

    “记住,我的夫人,我曾经是你的主人!我还要做你的主人。你只要做男人的妻子,你就得做我的妻子!”

    “不要提我的小弟弟和妹妹 —— 不要让我彻底垮了!”她说。“如果你想帮助他们 —— 上帝知道他们是需要帮助的 —— 你就去帮助他们,用不着告诉我。但是,不要你帮助,不要你帮助!”她大声说。“我不会要你任何东西,无论是为了他们还是我自己!”

    什么样的男人才是一个有道德的男人呢?再问得更确切些,什么样的女人才是有道德的女人呢?一个人品格的美丑,不仅仅在于他取得的成就,也在于他的目的和动机;他的真正的历史,不在于已经做过的事,而在于一心要做的事。

    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和安琪尔的截然不同;认为苔丝过去的历史对于她未来的发展无足轻重。他明白地告诉安琪尔,他离开她是错误的。

    “我不是一个——正经女人。”

    德贝维尔的脸顿时红了。

    “这些人真是不要脸!可怜的势利小人!但愿他们的肮脏灵魂都烧成灰烬!”他用讽刺憎恶的口气喊着说。“你们就是因为这个才搬家的,是不是?是被他们赶走的,是不是?”

    她的丈夫,安琪尔 · 克莱尔自己也和别人一样,待她太残酷了,他的确待她太残酷了!她过去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是他待她的确太残酷了!在她的一生中 —— 她可以从她的心底里发誓 —— 从来没有故意做错过事,可是残酷的惩罚却降落在她的身上。无论她犯的是什么罪,也不是她故意犯的罪,既然不是故意犯罪,那她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无穷无尽的惩罚呢?

    在苔丝和苔丝这样的人看来,下世为人本身就是卑鄙的个人欲望遭受的痛苦,从结果来看,也好像无法让它合乎道理,至多只能减轻一些痛苦。

    他想到了那个被抓来站在众人之中的那个女人,那是一个应该被石头砸死的女人,他也想到了后来做了王后的乌利亚的妻子。于是他问自己,他对苔丝作出评价的时候,为什么不用推论,只看历史?为什么只看行为,不管意向?

    “苔丝,”他说话的声音已经沙哑了,“我抛开了你,你能原谅我吗?你能不能 —— 走过来?你是怎样生活的 —— 像这样生活的?”

    “太晚了,”她说,她的冷酷的声音在房间里响着,她的眼神也不自然地闪着。

    “从前我错怪你了 —— 我不是把你看成本来的你!”他继续恳求说。“我最亲爱的苔丝,我后来知道错了!”

    “太晚了,太晚了!”她大声说,摆着手,就像一个忍受痛苦的人再也无法忍受了,觉得一分钟似乎就是一个小时。“不要走到我的跟前来,安琪尔!不 —— 你不能走过来。你走开吧。”

    “我等你等了又等。”她继续说,说话的时候又突然恢复了从前的凄婉音调。“但是你没有回来啊!我给你写信,你还是不回来!他也不断地跟我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说我是一个傻女人。他对我很好,对我的母亲也好,在我的父亲死后他对我家里所有的人都好。他 ——”

    “他快要死了 —— 他看起来快要死了! …… 我的罪孽没有要了我的命,却要了他的命了! …… 啊,你把我的生命彻底毁了 ……”

    她刚看见那个小点的时候,它还只有一块饼干大小,但是它迅速扩大了,变得有她的手掌那么大了,接着她还看出它是红色的。在长方形的白色天花板中间,有一个红色的小点出现在上面,看上去就像一张巨大的红桃 A 。

    他只见身后的那条大路像一根带子,越远越细,但是当他向后看的时候,在那条空旷的白色大路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着的小点。

    “安琪尔,”她说,仿佛在等着问她。“你知道为什么我一路追了来吗?告诉你吧,我已经把他杀了!”她说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点儿可怜的惨笑。

    他们都心照不宣,几乎一次也没有提起过婚后的任何一件事情。他们中间那段悲伤的日子似乎在天地开辟之前的混饨中消失了,现在的和过去的欢乐时光又重新连接起来,仿佛从来就没有中断似的。

    “那是没有关系的,亲爱的。在马洛特村一带时常有跟小姨子结婚的;丽莎 · 露是那样温柔、甜美,而且还越长越漂亮了。啊,当我们大家都变成了鬼魂,我也乐意和她一起拥有你啊!安琪尔,你只要训练她,教导她,你就可以把她也培养得和你自己一样了! …… 我的优点她都有,我的坏处她一点儿也没有;如果她将来做了你的妻子,我就是死了,我们也是无法分开的了。 …… 唉,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再提了。”

    那一片苍茫的整个景色,露出了黎明到来之前的常有的特征,冷漠、含蓄、犹豫。

    2019-09-11 22:36:14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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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史
3
公正
1
何为良好生活
1
萨福抒情诗集
1
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上下)
2
现代艺术150年
1
地下室手记
3
时间之书
2
问题与方法
1
阁楼上的疯女人
1
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
1
文心雕龙译注
1
图像与花朵
1
庄子的理想世界
1
人有病天知否
1
古希腊悲剧经典(上)(下)
1
所謂的知識分子
1
赌徒
1
双重人格 地下室手记
1
歌德与席勒
1
冷血
1
叔本华
1
什么是教育
1
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
1
博马舍戏剧二种
1
西方哲学史
1
康德
1
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1
叙事学
1
叙事学
1
打开
1
三大师传
1
卡夫卡是谁
1
文学理论入门
1
审判
7
儿子与情人
1
加缪和萨特
1
追忆
1
西方美学史
1
少年维特之烦恼
1
阿达拉·勒内
1
包法利夫人
1
文学讲稿
2
曼斯菲尔德庄园
1
欧也妮·葛朗台
2
高老头
2
夏倍上校
3
冬天的故事
1
辛白林
1
暴风雨(中英双语)
1
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
1
高老头
1
莎士比亚悲剧喜剧全集(全5册)
20
维纳斯与阿董尼
1
终成眷属
1
莎士比亚全集㈤
1
亨利四世
2
约翰王
1
理查三世
1
亨利六世(下篇)
1
九三年
1
亨利六世(中篇)
1
亨利六世上篇
1
白鲸
1
堂吉诃德(上下)
1
巨人传
1
理查二世
1
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1
乞力马扎罗的雪
1
永别了,武器
1
阅读大师
1
太阳照常升起
1
红字
1
启蒙的冒险-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君特·格拉斯对话
1
新约概论
23
圣经导读(下)
1
大屠杀
2
第三帝国的兴亡(上下册)
1
洛丽塔
1
坎特伯雷故事
1
荷马史诗·奥德赛
1
天路历程
1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
1
高加索灰阑记
1
緩慢
1
无知
1
洛丽塔
1
我不是来演讲的
1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1
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
1
鼠疫
1
分成两半的子爵
1
树上的男爵
1
看不见的城市
1
西西弗神话
1
铁皮鼓
1
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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