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寻对《龙头凤尾》的笔记(1)

龙头凤尾
  • 书名: 龙头凤尾
  • 作者: 马家辉
  • 页数: 336
  • 出版社: 四川文艺出版社
  • 出版年: 2016-10
  • 第1页

    1. 粗口烂舌的我外公是我生命里第一位脏话老师,长大后,我说之不断,青出于蓝。

    2. 散伙吧,像打麻将,两个对手合谋串通,你注定只输不赢,早点觉悟,趁早收手,没把一辈子输尽,其实已经算是赢钱。何况在这张赌桌输了,歇一歇,换另一张赌桌再赌,搞不好能够收复失地。许冠杰不是唱过吗?“人生如赌博,赢输冇时定”,不服输的赌徒是最失败的赌徒,唯有服输,始有机会取得最后胜利。

    3. 肺癌是我母亲家族的遗传病,我父亲家族那边的则是心脏病,所以我猜,除非发生了什么突发意外,自己他日若非死于肺便必死于心,但预知自己的死亡方式并不使我恐惧,反让我得到生命里总算有了可以预测的事情的实在感。

    4. 痛”和“快”常被连在一起,是可以理解的矛盾。

    5. 这是他的秘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它,害怕一想便会有一条野狗从记忆深处冲扑出来把他噬咬。秘密会伤人,唯一方法是把秘密关锁到笼子里,它将倒过来对你温驯摇尾、微笑。

    6. 这一刻陆北才忽然有一阵奇怪而强烈的遗弃感,觉得自己跟七叔以至任何人的生活全无关联,他只是别人用来暂时逃离烦恼的一块木头,木身被一片片地削去,但削坏了,雕出扭曲的形状,不成形状的形状,注定被丢弃于地,腐朽生虫。陆北才流着眼泪回家。

    7. 风声的呼啸,雨声的滴滴答答,阿娟适才的抽泣,都在陆北才耳边,还有那几撮被牢牢抓住的乱草,关公的眼睛,七叔的喘息,一寸寸地沉落的太阳,统统在闭上的眼皮前混乱闪动。他不愤怒,不恐惧,只是莫名其妙地难过。难过于七叔和阿娟爸爸对于粗暴的无能为力,那一刻,他们不是他们,有一头蛰伏在下腹的野兽跳出来,横蛮地控制了一切。不,说不定那一刻的他们才是他们,他们本来就是那头野兽。愈想愈糊涂,陆北才感到头痛,决定用一句“是鸠但啦!”让脑袋就此打住,幻影退场,留他一人站在荒凉的记忆田里。

    8. 发誓时有理由,不从誓时也有理由,原来人间处处是理由,端看你选择去说哪个道理。

    9. 有了不奇怪,才有奇怪。如果不跟别人比,只看自己,再奇怪的事亦很正常,对吗?

    10. 一辈子只能做一种人,或只被容许做一种人,不管是好人坏人,或男人女人,恐怕都是可怕的损失,任你日子过得如何丰富多姿,总有一些被错过的快乐,永远捉摸不到,只能依靠想象,而愈是想象,遗憾愈见强烈。

    11. 有些事,有些人,同在世上却互不懂得。他们那类人,我们这类人,是互不靠近的船舶,却在同一个江湖。

    12. 命运本是遥不可及,看不到,嗅不着,然而赌博让抽象的命运切切实实地落到你手,可见可碰可敲可摔,命运如此贴近,所以是如此地亲。你不必等待,伸手即可触摸命运,轻易地,直接地,跟命运打个照面,所以你明白,你并不孤单。跟你对赌的并非桌前的其他人,而是命运,只是命运。

    13. 生命仿佛有自己的轨迹,生命的自己比自己的自己更大,更不可掌握。

    14. 记得吗,我提醒过你,只要不让别人知道,无所谓的。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那些人,很坏,心胸窄。不像我们这些人,我们都是好人呀!”

    15. 尤其女人,脚步是小而轻,低头,目光朝地,小心翼翼,不想冒犯任何人。可是在这样的时局里,怎可能不冒犯?存在便是冒犯,每个人是单独的每个人,却又都背负着世界的混乱,以及混乱里的怨怼,人被时代辗碎,再搓揉成团块,像厨房桌上的面粉,无论是否看得见,上面都有手纹的污印。

    16. 陆北才琢磨出一个小道理:自圆其说比真真假假来得重要。真可圆,假也可圆,世事只有圆不圆,没有真不真。

    17. 赌博的快乐不就如此吗?是自身与命运的一场对抗,明明有个叫作天命或运气的东西在外,却又有判断与胆量在内,赌钱是不服气,也是志气,测试自己的能力界限。赢了,是自己的成就;输了,是天意的命定。赌徒们的世界看似混乱,实质秩序井然,一切有根有据、有规有矩、有因有果;无论赢输,赌徒们都心安理得。

    18. 搭上了一个精于玩乐的人,如果以为他从此养性收心,只是自己的天真。而且不见得是好事。养了性,收了心,变成另一个人,真的更值得爱?还是,将会失去先前的快乐?

    19. 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眼睁睁面对道理又是另一回事,道理像远看的珠宝非常悦目,但当从远处掷来而狠狠击中了身体,珠宝亦是石头,会让人痛彻心扉。

    20. 陆南才逐渐相信,人与人若想长久相处,最好是由一方压倒一方,一旦有了对等的地位,自由反而烟消云散。

    21. 家人有家人的相处方式,有时候比外人有着更多的不能道破。

    22. 家人之间,感情浓烈是一回事,责任总得摆在最前头,否则有家跟没有家便无太大差别。

    23. 陆南才觉得有两个自己,一个是对畑津武义鞠躬的自己,另一个,渐渐脱离身体,飘上半空,低头凝视那副卑下的臭皮囊,没有同情,却亦不鄙视,只是冷冷地,像看一场可笑的戏码。

    24. “你的张迪臣。你的张迪臣。”陆南才低声反复诵念。仙蒂看着他的眼睛,分享他罕有展露的温柔,不忍心告诉陆南才,鬼佬写信用的下款都是“Yours”,不管收信者是阿猫阿狗,他都是他们的。

    25. 张迪臣的话像一把将铁链狠狠斫断的刀,他们重新分开,不再捆绑,楚河更宽,汉界更阔,忘川河的两岸距离得更远更遥。才刚以为浮上河面,陆南才再往河底里沉下去,沉下去。原来不存在河底。

    26. 是鸠但啦,陆南才。——因为有我马家辉,湾仔的老百姓仍将世世代代记得你,尽管不一定以你渴望的方式。

    2018-04-16 16:43:25 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