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白对《沥川往事》的笔记(1)

沥川往事
  • 书名: 沥川往事
  • 作者: 玄隐
  • 页数: 322
  • 出版社: 黄山书社
  • 出版年: 2009-4
  • 第51页 第15.44章

    第15章 “你在瑞士吗?” 听他的声音这么清楚,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在昆明。”他说。 “什么?什么?” “我在昆明。”他又说了一遍,“我着急,想离你近一点儿,真出了什么事,我好帮你想办法。但等了这么久,也没你的电话。” “我刚到昆明。”我眼睛又湿湿的了。 “什么?现在?现在不是大年三十吗?”他在那一端,着急了,“你和你爸闹翻了?” “差不多,我骑车到昆明投奔我姨妈来了。”我还在喘气,喘粗气。 “什么?骑车?昆明到个旧不是有三百公里吗?”我觉得,很少听见沥川吼人,但这声音,绝对是吼。 “我骑了十个小时,厉害吧!哈哈!佩服我吧!”我大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你在哪里?呆在那里别动,我来接你。”他说。 “哦,汽车客运站,快点哦!哥哥,外面好冷。” “唉!别说你爸,我都想说你,”他在那头长吁短叹,“你胆子真大,真能胡闹。” -------------------------------- 第16章 汽车客运站是一幢白色的大楼,不高,平日拥挤如潮,现在车马冷落。荧光照着青壁,零星的小贩,滞留的行客,一位头发苍白的老人,正一点一点地清扫地上的垃圾。我等了十五分钟,一辆漆黑的奔驰骤然而至,后门打开,走出一位穿风衣的男人。 除了地井盖子不冒烟之外,我怀疑自己走进了《骇客帝国》的某个场景。 我永远可以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沥川。他是那么出众,那么独特。不属于这个城市,也不属于我生活的这个世界。 大年三十的夜晚,万家灯火,街道上人迹萧条。 我们相对无言,紧紧拥抱。然后,他捧着我的脸,在灯光下细看,说:“你的脸,怎么是肿的。” 我爸的手特别重。但这是他第一次打我。他倒是偶尔拿皮带抽过我弟,抽得他嗷嗷叫。如果我是家长,打孩子绝对是一种罪恶,可是,凡是我认得的人,人人小时候都被家长揍过,我只好说,这是一种文化。 “肿了吗?没觉得痛啊。哦,哦,是这样的。路上有个小子想抢我的钱包,我打了他一拳,他打我一拳。然后我骑车跑了。”我赶紧拿风帽遮脸。 “青天白日的,演什么武打片嘛。”他哼了一声,拉开门,让我上车。 “自行车怎么办?这是我弟的。”虽然自行李看上去和奔驰太不合拍,但我也不能就这么扔了吧。 “我来拿。” 他将满是泥泞的自行车放到汽车的后备箱里。 ··································· 第17章 我们刚刚坐好,沥川的手机就响了。 ——哥。 ——还行。 ——还行。 ——还行。 ——我给爸爸寄了贺年片,他没收到? ——好吧。 ——不是说二月份回苏黎世吗?二月份之前没空。 ——奶奶住院了? ——那好。我最近十天实在抽不出空来。有三幅图要due。要去一趟沈阳。还有,厦门那个标已经中了,要和投资方开会,一大堆事儿。完工之后我马上回来,争取回来三天吧。 ——一个星期?嗯,一个星期比较困难。我争取吧。 ——对了,问你一件事。你在佳华·宏景有投资? ——听说,你们要撤股? ——没有的事儿?好吧。如果真是这样,你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在那里有两个人,需要安排去处。 ——谁?陈盛林?不认识。你的总代理不是姓孟吗? ——换了?你爱换谁是谁。我都不认识。你让他跟我联系好了。 ——体育馆的设计图上个星期就交了,Jim没告诉你?要得这么急,害我吐血给你画。这个月别再给我找事儿了。 ——谢什么。替我问候爷爷奶奶。 ····················· 第19章 四月一号,今天,是愚人节。 **** Hi沥川,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考得不错,连最差的精读都考了86分。你喜欢吗?中午我和安安去北门的小店吃牛肉拉面。我放了很多的香菜。味道真好。晚上我去晚自习,带上一杯浓茶。我在那里看完了最后一本《天龙八部》。是的,我不好好学习,想休息一下。小秋。 *** Hi沥川, 我几乎每隔三天给你发一封邮件,你有看吗?学校的日子很无聊。我仍然在那家咖啡店打工。还记得叶静纹吗?有一次,你把一本笔记本忘在她那儿了。现在我向她要,她不给。我有点妒嫉她哦。你什么也没有留给我。她还有一本你的笔记本。今天我在系里碰到了冯介良教授。他是冯静儿的爸爸。我不怎么喜欢冯静儿,不过,她的爸爸很慈祥,还很风趣。可能是因为研究劳伦斯的缘故。晚饭是我自己解决的。一根黄瓜,两个五香茶叶蛋。网吧里抽烟的人真多。我要去上自习了。小秋。 *** Hi沥川, 已经整整四个月过去了,没有你的任何音讯。你真有定力啊。我天天夜里做梦,梦见收件箱里有新邮件。没关系,我想,我只用把‘Hi沥川’当成“My dear diary (译:亲爱的日记)”就可以了。记日记是个好习惯,不是吗?没准将来我成了名人,人家还要用这个来研究我哪。我这个学期选了七门课。同学都说我疯了。我没疯,因为我终于拿到了鸿宇奖金。不用去打工了,就花更多的时间来学习吧。糟糕的是,我们隔壁寝室搬进来了一个音乐系的,天天晚上打开窗户练声音。我们都快被她弄疯掉了。这夜半歌声,什么时候结束?小秋。 *** Hi沥川, 又是四月一号,愚人节。还记得我们是在那天分手的吗?你瞒不了我,因为你的眼睛里分明是痛苦。你从没有伤害过我,如果不得不伤害,一定是出于更深的善意。好啦,伤心的事情回忆到此。有一天,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恶梦,梦见你在受苦。那天晚上,我半夜跑到网吧,第一次用GOOGLE查你的名字。还好,没有任何关于知名青年建筑设计师王沥川先生的坏消息。显然,你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公共活动。我在想,你突然离开北京,你的那些在中国的设计项目怎么办? 不过,好像你的公司仍在北京,仍在继续做生意。笑,这些都不是我能操心的事。我只希望你一切都好。小秋。另,别以为你在email中读到的小秋,就是现实中的小秋哦,现实中的小秋变了很多,你可能都不认得了。可是,沥川,你会变吗?你不会,是不是?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爱。 ······································ 第27章 我蜷缩在壁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Roxette,听了三遍多,昏昏欲睡。从门缝里看去,沥川半坐在床上,开着电脑,开着两个巨大的显示屏,一面听音乐,一面聚精会神地画图。 整间房,除了Roxette,就是鼠标的点击声。 渐渐地,Roxette没了,换成了轻音乐,spa风格,带着天然鸟叫和瀑布水声的那种。 倦意袭人。 怎么办啊!这人没有一点想睡的意思啊。可是我自己,却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我打算先打个盹,养养精神,等到半夜他睡了,再起来溜之大吉。我靠墙坐着,抱着他的衬衣,很快就睡着了。 我睡着,是因为我相信沥川临睡之前,一定会洗个澡。洗澡的水声,一定会吵醒我。可是,那个水声没有吵醒我。我睡得很沉,还美美地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沥川抱着我,把我抱到床上,然后,轻轻地吻了我一下。我抓住他的领子,说:“不算,再来一次!”他先是不肯,然后又说:“你答应我戒烟,我就再来一次。”我很豪壮地拍了拍胸:“我答应你!” 他俯身下来,柔情蜜意地吻我,十指冰凉,触摸在我脸上,很缠绵,很专注,很长时间,也不放开。之后他问,“够不够?”我禁不住伸手去抱他,他却一把握住我的手,把它塞进毯子里,说:“好好睡吧。”我说,“我正睡着呢,我在做梦。”他笑了,笑容淡淡地,带着一丝无奈:“那就,做个好梦吧。” 作为记忆的沥川在我的脑中充满活力,任何时候都会跳出来,干扰我正常的生活。这是我六年来不可克服困难。我没有研究过弗洛依德,不明白为什么有些记忆可以是死的,可以埋藏几十年不浮出表面;有些记忆却是活的,像油一样浮在水面,怎么搅动也沉不下去。 ……沥川,我的彩虹,我的重力。沥川,我的泰坦尼克,我的冰山。沥川,你走着走着,向天空扔去一块石子,那石子就是我。 -----------------------------------· 第28章 半晌,他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字地说:“小秋,看来你是要逼我走向绝路。要么,你戒烟。要么,我从这里跳下去。” 目光很有杀伤力啊! 我眨眨眼:“你跳,尽管跳。——这垃圾箱正好没盖子。” 沥川有洁癖,不是一般的洁癖。他一天要洗好几次澡,不喜欢碰任何脏东西。517Ζ垃圾箱这么脏,我才不信他会跳呢。 我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扑通”一声。 这人真的跳下去了! “哎!沥川!” 沥川戴着假肢,他绝对不可以做“跳”这种动作。我看着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他倒没事,翻身坐起来,坐在垃圾里,捡起一样东西扔给我。 “接着!” 我连忙接住,仔细一看,是我刚才扔下去的那包戒烟糖。 “一次两颗。现在就吃!” 盒子是崭新的,塑封包装。我撕开塑封,将糖吃了下去。 ----------------------------------- 第29章 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冷酷。和六年前我们分手的那天一模一样。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来中国。 就算CGP拿到了这个标,就算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沥川。对他来说,这也是个不值一提的数目。他犯不着为了这笔钱,放弃手头的工作,放弃在医院的疗养,不远千里地来到这里。 他来这里,只因为二十天前,我在一次大醉之中,又给他的老地址发了一封邮件。上面写了五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惊叹号: “沥川,你回来!!!” 那是在我们中断联系三年之后,我发给他的第一封邮件。发完了我就后悔了。实际上,那封信在三秒钟之后就弹了回来。系统显示说,对方地址拒绝接受这个邮件,系统将继续尝试投递云云。 所以,他回来了。因为我居然还没有忘情,因为他有义务,要在这个除夕之夜,向我做个了断。 我的笑容消失了,脸在瞬时间变得惨白。 “我已经定好了回苏黎世的机票。Presentation之后,马上就走。” 我冷笑,向他伸手:“机票在哪里?给我看看。” 他真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票给我。 我三下五除二,将票撕了个粉碎:“机票没了。” 我承认,我疯狂了,我绝望了,我暴力了。这一次,我不能再让沥川离开我! “是电子票。”他说。 “那么,这次,又是永别?”我垂下眼,颤声说。 “You need a closure.(你需要一个了断。)” “告诉我上次你离开的原因。” “……”坚固的沉默。 “沥川,你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知道,无论你得了什么病,我都不会在乎。我不在乎你只有一条腿,也不会在乎你有什么病。” “我没得什么病,不必为我担心。” “那么,我要你看着我眼睛,”我凝视着他的脸,“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对我说:你,王沥川,不爱我。” 他低头沉默,片刻间,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说:“是的,小秋。我不再爱你了。我希望你我之间的一切,在新年到来之前,完全结束。我希望你彻底地忘记我,对我不寄任何希望,再也不要给我发邮件。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地缩小,顷刻之间,变成了一个硬核。 我说:“我能做到这一点。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可以结束一切。不过,你得留在北京,留在CGP。” 他看着我,研究我的表情。然后说:“留多久?” “留到我说你可以走为止。” “在此期间,你能否保证,我们只是普通同事关系?” “我保证。” “那好,我答应你。”他说,“But you must move on.” ----------------------- 第41章 有四个星期没理我,不知道沥川的气消了没有。我冒然前来,肯定又让他心烦。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哪种礼仪更为合适? 拥抱?还是握手? 犹犹豫豫之间,沥川已站了起来,向我伸开双臂:“过来,冒失的小丫头。欢迎你来苏黎士。” 我扑到他的怀里。沥川用力地拥抱我,用他长了胡子茬的下颚在我的脸上狠狠地扎着。我摸着他的瘦脸,呵呵傻笑:“从来没见你蓄胡子哦。” “怕接不到你,来不及刮了。”他再一次搂住我,搂得紧紧的,我有点喘不过气,同时也弄不清是因为他站不稳才需要搂着我,还是他就是想搂着我。总之,他几乎有三分之一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圈着他的腰,一动不动的支持着他。 沥川太轻了,瘦得也很厉害。不过看上去倒很精神,只是行动远不如健康的时候敏捷,连站起来都很吃力,手腕上还戴着住院病人的塑料手环。 我打量着他,心头隐隐作痛。 ----------------------------- 第44章 我出了医院,收到了沥川的一大堆留言。有一条说:“小秋,生日快乐!给你寄了礼物,收到了吗?希望你喜欢。”又有一条说:“小秋,你出差了?为什么一连七天没人接电话,连Email也不回?” 我的留言机只能录二十条留言,一下子全占满了。 毕竟是病人,还是沉不住气啊。我苦笑着把留言全删掉了。 出院之后的第一天我就去上了班。我在英文部,工作非常积极。翻译社的很多工作都是计件的,译的越多,年终奖也越多,所以我努力挣钱。 忙了一整天,我骑自行车回家,外面下着雨,楼道里很黑,我看见里面有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身影十分熟悉。 “HI,小秋!” 我吓了一跳,拍了拍手,灯亮了。打量他,沥川还是那么迷人,下巴刮的光光的,有点瘦,不过比离开昆明时要结识得多。气色也好得多,他拄着双拐,身边放着一个中号的行李。 我呆呆的看着他,似真似幻,觉得大脑有点木,他向我笑了笑,我又有点迷失,沥川离开后,我的生活过得很乱,而且似乎退回到了原始状态。 见我一直愣着不说话,沥川说:“对不起,事先没通知你,我找不到你,以为你出了事,打电话到翻译社,他们说你胃出血住院了。” “哦,已经好了。”我说 “什么时候出院?” “昨天。” “出院了你就上班?上了一整天?” “嗯”雨衣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水。 “把雨衣脱了吧。”他轻声说,接着就帮我把雨衣从头顶揭了下来。 声控灯又黑了,我不得不跺跺脚。 我的样子有些狼狈,头发剪得又有些短,乱蓬蓬的。沥川凝视着我,说:“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吗?” “当然”我说:“等等,我得先找钥匙。”要是放在挎包里,怎么摸也摸不着。心一烦,我蹲在地上,将小包一倒。倒出一大堆零碎,钱包,硬币,口红,润唇膏,餐巾纸,小纸条,卫生巾,半包话梅,口香糖,半包烟,打火机,小镜子,一瓶矿泉水,两只圆珠笔,一支铅笔,手机……刚要找,灯又黑了,这回是沥川拍手,把灯弄亮,我找到钥匙,开了门,打开客厅的灯。 “请进。” 沥川拖着行李箱进来,站在房子的正中央,四下一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是这样,我的房间基本上是一两个月才收拾一次,地上,桌上,书架上,有很多的灰尘。为了防止被别人一眼看出来,我一般都买灰色的家具。沙发上摊着几件脏衣服,地板好久没托了。面上有几只不成对的拖鞋,还有一只脏袜子。我用手往沙发上一扒,把脏衣服扒到两边,留出一个空挡对立传说:“请坐。” 沥川没有做,忽然问:“你介意我现在脱掉假肢吗?” “不介意。” 他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只腿。 我突然想起沥川以前说过,他骨癌若是复发,很可能会被再次截止,不禁问:“沥川,你这的条腿……是真的吗?” 他摇摇头:“不是真的。” “还剩下多少?”我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摸。 “开你的玩笑啦。”他摸摸我的头,“当然是真的。我还没那么倒霉吧。” 我松了一口气,颓然坐倒在地板上。 “小秋,屋子太乱了,我得替你收拾收拾。拖把在哪里?抹布在哪里?”他一把拉起我,让我到沙发上坐下来。 “厨房。” 他进了厨房,又迅速退了出来,差点尖叫:“小秋,厨房里有蟑螂。” “你怕呀?” “有杀虫剂吗?” “没。”然后我就听见辟辟啪啪的声音:“那就只好用人工了。” 沥川在德语区长大,生活习惯里有很强的德国作派,极爱整洁。他整理客厅,花掉一个小时,用软布擦掉了每个角落的灰尘。地板拖了三趟,我怕他滑倒,要帮忙,他不让。衣服分类扔进两个洗衣篮。 他拿拖把时,从里面爬出两只蟑螂,被他用拐杖拍死了。 “那我干什么?” 他扔给我一个遥控器:“看电视。” 他去收拾厨房,洗了我吃早饭忘记涮的碗。厨房虽然小,可是比较脏,他花了两个小时才彻底弄干净了。 “小秋,每次炒完菜,锅底也要洗,不然就是黑的。” 我晕,锅底从来就是黑的,人家还要锅灰呢。懒得和他理论,反正他也住不了几天,一切还会还原的,就胡乱地答应:“好的好的。” 过了好久还没见他从厨房里出来,我问:“你干吗呢?这么久还不出来?” “洗瓷砖,瓷砖不够白。” “这可是苦活,不过造福人类,您慢慢干。” 他用刀子刮、钢刷刷。累得惨惨的。最后,好像干完了,他又问:“你吃饭了吗?” “没吃,你呢?” “也没有。我在外面等了你好久。” “哦。那你订了宾馆了吗?” “能住这儿吗?” “什么?”我跳起来了,冲到厨房对他吼,“王沥川,我的地方,你想来就来,想住就住啊!” “干吗这样凶嘛?”他说:“我问你,上次你去苏黎世,我让你住哪儿了?礼尚往来,对不对?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的病还没好,我来这里,只是想照顾你一段时间。” “关你什么事?我让你照顾了吗?”我继续大呼小叫,“我的病早好了!” “犯得着生那么大的气吗?”他按住我的肩,“瞧你,还说病好了。一动气,脸都白了,一点颜色都没了。坐下来,坐下来。” 我气呼呼地坐下来,他继续说:“以前都是你照顾我。上次你骨折,那个博士天天守着你,也没轮到我。这回总该有我一份了吧?” 不提骨折倒罢了,一提这个我更来气:“你怎么知道我没别的男人?” 他怔了怔,知道是诈,又笑了:“给翻译社打电话,是你的同事接的。她说你挺困难的,到现在也没一个男朋友。病了没人照顾你。你弟弟来了几天就走了。” 我气愤地说:“闹心,是谁这么八卦呀?这人怎么什么都告诉你呀?”坦白地说,我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就步入剩女的行列。翻译社里除了老总之外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大家都叫我“秋姐”。听起来像是对业务尖子的一种尊称,我老觉得背后有点嘲讽的意味。其实我来昆明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逃避艾松。他从加州回来,给我打过好多次电话,还谎称开会,亲自到昆明来看我。见我长期不积极、不表态,这才没有了下文。 “我说我是你在海外的叔叔。你父母双亡,所以我是你重要的长辈。何况,卫生间里的半盒安全套还是苏黎世的牌子。都过三年了,你也不扔了。” “我留着当橡胶手套用。洗脏东西的时候,一只手指戴一只。” 他大笑,咣当一声,打破了一个杯子。 “Oops!” 沥川做完了客厅和厨房的清洁,屋子的干净程度已可以与五星级宾馆媲美了。 中午太忙了,我没来得及吃饭,等到觉得饿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我跑到翻译社对面那条街上,买了一份盒饭吃了。好菜都给人家挑完了,就剩下猪耳鸡块什么的,我狼吞虎咽地吃了,到现在还烧心。 卫生间是屋子里最干净的地方,因为我个人在这方面也比较挑剔。沥川在里面只清理不到十分钟。他出来问我:“冰箱里有菜吗?我饿了,要做饭了。” “没菜。有方便面,各种牌子的。韩国味道的都有。” 他刚要接话,忽然听到敲门声。 我们一起打开门,是对门家的关奶奶。关奶奶六十多岁,和儿子孙女住在一起。我们邻居关系挺好。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碗,看见沥川,有点吃惊。 “关奶奶!” “哎,小秋,住院刚回来啊?” “是啊。” “听说是胃出血,没事了吧?” “没事了,谢谢您还惦记着。” “胃不好得养着,别乱吃东西。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工作,不注意身体哪行啊。我给你熬了一碗肉粥,里面有打碎了的青菜,你先吃几天粥,等胃好些了再吃米饭。呃——这位是?” 我不知道应当怎么介绍沥川,就说:“嗯……这位大哥姓王,是我请的钟点工,来帮我做清洁的。” “哦哦,王同志,麻烦你啦。” 我们寒喧了几句,我接过粥,谢过,回到屋里,分了沥川一碗,一下子就喝光了。关奶奶的粥真香啊! 沥川看着我享受的样子,苦笑着问:“你是不是老是蹭对面人家的饭吃?” “嗯……给她孙女辅导过几次英文,次数不多。远远比不上蹭饭的次数。” 吃完了,沥川去洗碗,我傻傻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无厘头的综艺节目,看得我直打呵欠。 我觉得,这么些年后再见沥川,我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已经麻木了。 “我帮你洗个澡吧。”沥川说。 我被他带进浴室,顷刻之间,裸裎相对。我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说:“浴缸里很滑,你小心点。” “那你扶着我。” 我用手轻轻的圈住了他,将头贴在他的胸口上。他仍戴着我送给他的那个辟邪,玉色更加润泽。我将辟邪咬在口里,咸的。 沥川仔细地替我洗头发,洗了一遍又一遍。 “有多少天没洗了?”他问我。 “不记得了。”我继续打呵欠。 “累了?” “嗯。” “早点睡吧。” 我们来到卧室,被子没叠,还是早上起来时的样子。沥川坐上去,很快就把我拉出来:“床上不干净。” “不会吧,昨天还收拾了的。” “上面有饼干屑和土豆片。”他去找床单。 “要不把被套和枕套也全换了吧。”我指给他地方。真是公子哥儿,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他果然全部换了一套白白的床单,这下干净了。 我钻到被子里,沥川紧紧地抱着我,吻我的脸。我呆滞地看着他,不为所动。过了一会儿,我说:“沥川,我要睡了。”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轻轻地说:“小秋……你不会连这个也不会了吧?” “不会了。跟着你这么些年,我的智商变得跟果蝇一样了。” 夜半,沥川在我怀里哭了,说:“对不起,小秋,我错了。我耽误你太多年了。”

    2014-03-11 16:55:31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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