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演繹法对《伊斯坦布尔》的笔记(10)

伊斯坦布尔
  • 书名: 伊斯坦布尔
  • 作者: [土耳其] 奥尔罕·帕慕克
  • 副标题: 一座城市的记忆
  • 页数: 352
  •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 出版年: 2007-3
  • 第3页

    每回被姑媽和姑父逗著說是相片裡的男孩時,我就更加明瞭一件事:我對自己、家、相片以及跟我相像的相片、看起來像我的男孩以及另一棟房子的種種想法都交織在一起,使我越發渴望返家,有家人圍繞身邊。⋯⋯但住在伊斯坦布爾某個地方,另一棟房子裡的另一個奧爾罕的幽靈從未離我而去。

    我們活在一個由大規模遷移和具有生產力的移民所定義的時代,因此我有時很難說明我不但待在同一個地方,而且待在同一座樓房的原因。

    康拉德、納博科夫、奈保爾——這些作家都因曾設法在語言、文化、國家、大洲甚至文明之間遷移而為人所知。離鄉背井助長了他們的想像力,養分的吸取並非通過根部,而是通過無根性;我的想像力卻要求我待在相同的城市,相同的街道,相同的房子,注視相同的景色。伊斯坦布爾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我依附於這個城市,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

    她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廢墟之城,充滿帝國斜陽的憂傷。我一生不是對抗這種憂傷,就是(跟每個伊斯坦布爾人一樣)讓她成為自己的憂傷。

    雖然優美,我卻認為敘事語言並不可靠,因為我沒法相信第一個人生的神奇故事,有助於我們面對更明朗、更真實的第二個人生,那個在我們醒來時注定展開的第二個人生。

    評:記得父親以前也說過,如果你要成為一個藝術家的話,你就應該紮根在這裡,這裡才有你的養份。你遷移去別處,只是浮萍而已,做不出什麼作品的!我覺得他武斷,現在看來倒是事實了。

    2018-04-16 10:39:17 回应
  • 第25页

    雖然西化和現代化的慾望強烈,但最急切的願望似乎是擺脫衰亡帝國的辛酸記憶:頗像被拋棄的情人扔掉心上人的衣服和照片。但因為沒有西方或當地的東西前來填補空缺,西化的強烈慾望通常相當於抹去過往。

    我最愛雪的地方是它強迫人們團結在一起,讓與世界切斷聯繫的人們患難與共。下雪天的伊斯坦布爾像個邊遠的村落,但尋思我們共同的命運,使我們與我們輝煌的過去靠得更近。

    觀看黑白影像的城市,即透過晦暗的歷史觀看它:古色古香的外貌,對全世界來說不再重要。即使最偉大的奧斯曼建築也帶有某種簡單的樸素,表明帝國終結的憂傷,痛苦地面對歐洲逐漸消失的目光,面對不治之症般必須忍受的老式窮困。認命的態度滋養了伊斯坦布爾的內視靈魂。

    一方面聽天由命,另一方面圖方便,他們喜歡在容易複製的單色畫中看見他們的過去,因為在凝視一幅沒有色彩的影像時,他們的傷感得到了印證。

    2018-04-16 10:54:11 回应
  • 第43页

    土耳其語裡的“博斯普魯斯”跟“咽喉”是同一個字。

    假使這城市訴說的是失敗、毀滅、損失、傷感和貧困,博斯普魯斯則是歌詠生命、歡樂和幸福。伊斯坦布爾的力量來自博斯普魯斯,但早先的時候無人予以重視:他們眼中的博斯普魯斯是水域,是風景區,而在過去兩百年裡,是建造夏宮的絕佳地點。

    沿博斯普魯斯海峽而行,無論搭乘渡船、摩托艇還是划艇,等於是在觀看城裡的一棟棟房子,一個個街區,也等於從遠方觀看它的剪影,一個變化萬千的海市蜃樓。

    而且大家告訴我,很久很久以前,像我們一樣的人曾過著跟我們大不相同的奢侈生活——讓跟隨其後的我們更感寒酸、無力,更像鄉巴佬。

    希薩爾(Abdulhak Sinasin Hisar,1887-1963)最引人注目,其名篇《博斯普魯斯文明》(Bogazici Medeniyeti)

    只有畢生在這些海岸度過的人才看得見的——船隻和雅骊別墅在博斯普魯斯譜成的詩句,拋開歷史的恩怨,如孩子般盡情享受,期望多知道這個世界,多去了解——一個五十歲作家逐漸了解這種狼狽的掙扎叫做喜悅。

    我從這些前輩那裡得知,只有不再住那裡的人有權對伊斯坦布爾的美大加頌揚,而且不無內疚:因為一個以城市的廢墟與憂傷為題的作家,永遠意識到幽靈般的光投射在他的生命之上。

    日常生活是幸福的源泉、保證,也是墳墓!

    那時就像現在,家是我內心世界的中心——無論樂觀地說,還是消極地說,都是一種逃避的工具。我不去學習正視眼前的困難,無論是父母的爭執、父親的破產、我們家永無休止的財產紛爭或是我們日漸減少的財富,而是以心理遊戲來自娛,在其中轉換注意力,欺騙自己,完全忘掉困擾我的事情,或是讓自己籠罩在神祕之霧中。

    我們可將此種混亂、朦朧的狀態稱為憂傷,或者叫它的土耳其名稱“呼愁”(huzun),這是某種集體而非個人的憂傷。“呼愁”不提供清晰,而是遮蔽現實,它帶給我們安慰,柔化景色,就像冬日裡的茶壺冒出的蒸汽時凝結在窗上的水珠。

    2018-04-16 11:24:15 回应
  • 第86页

    “呼愁”一詞,土耳其語的“憂傷”,有個阿拉伯根源:它出現在《古蘭經》時(兩次寫作“huzn",三次寫作”hazen“),詞義與當代土耳其詞彙並無不同。

    根據第一個傳統,當我們對世俗享樂和物質利益投注過多時,便體驗到所謂”呼愁“:其含意是”你若未對這無常人世如此投入,你若是善良誠實的回教徒,便不會如此在意世間的失落“。第二個傳統出自蘇菲神祕主義思想,為”呼愁“一詞以及失落與悲傷的生命定位提供一種較積極、較悲憫的認識。

    真正的蘇菲信徒不關注死亡之類的凡俗之事,更不用說身外之物:由於與真主阿拉永遠不夠接近、對阿拉領悟的永遠不夠深刻,使它倍感哀痛、空虛、欠缺。此外,給他帶來痛苦的,不是”呼愁“的存在,而是它的不存在。

    伊斯坦布爾的”呼愁“不僅是由音樂和詩歌喚起的情緒,也是一種看待我們共同生命的方式;不僅是一種精神境界,也是一種思想狀態,最後既肯定亦否定人生。

    因此,”呼愁“起源於和憂傷一樣的”黑色激情“,其詞源歸因於亞里士多德時代最早提及的基本體液(黑膽質),並指通常與此種感覺聯繫在一起的顏色及其暗指的滯塞之苦。

    看見”呼愁“,並對表現在城市街頭、景色、人民身上的種種形態表達敬意,於是我們終於處處察覺到它:隆冬之晨,當陽光忽然照耀博斯普魯斯海,微微的水霧從海面升起時,你幾乎觸摸得到深沉的”呼愁“,幾乎看得見它像一層薄膜覆蓋著居民與景觀。

    然而”呼愁“與列維 施特勞斯在《憂鬱的熱帶》裡所描述的另一種憂傷形式卻很相近。

    這些東西可不像在西方城市看見的大帝國遺跡,像歷史博物館一樣妥善保存,驕傲地展示。伊斯坦布爾人只是在廢墟間繼續過他們的生活。許多西方作家和旅人感到這點妙不可言。但對於比較敏感的居民而言,這些廢墟提醒人們眼前貧窮雜亂的城市甭想再創相同的財富、權力和文化高峰。

    但若想快速逃開廢墟的”呼愁“,便是對一切歷史古蹟視而不見,對建築物的名稱或其建築特徵不予理睬。對許多伊斯坦布爾居民而言,貧窮和無知在這方面很適合他們。歷史成為沒有意義的詞彙,他們把城牆的石塊拿來加到現代材料中,興建新的建築,或以水泥翻修老建築。但”呼愁“並不放過他們:由於忽略過去並與之斷絕關係,卑鄙而虛空的努力使他們的”呼愁“感更強烈。”呼愁“源自他們對失去的一切感受的痛苦,但也迫使他們創造新的不幸和新的方式以表達他們的貧困。

    對詩人而言,”呼愁“是霧濛濛的窗戶,介於他與世界之間。他投映在窗扇上的生活是痛苦的,因為生活本身是痛苦的。對於逆來順受的伊斯坦布爾居民而言亦是如此。依然受到它在蘇菲文學中獲取的榮譽的影響,”呼愁“為他們的聽天由命賦予某種尊嚴,卻也說明了他們何以樂觀而驕傲地選擇擁抱失敗、猶豫、挫折和貧窮,顯示”呼愁“不是生命中種種辛酸與失落導致的結果,而是其主要原因。

    伊斯坦布爾的”呼愁“不是主張個人反抗社會,反倒是表明無意反抗社會價值與習俗,鼓舞我們樂天知命,尊重和諧、一致、謙卑等美德。”呼愁“在貧困之時教人忍耐,也鼓勵我們逆向閱讀城市的生活與歷史,它讓伊斯坦布爾人不把挫敗與貧困看作歷史終點,而是早在他們出生前便已選定的光榮起點。

    蒙田認為”憂鬱“是獨立自主的理性主義和個人主義的敵人。按照他的觀點,”憂鬱“不配跟智慧、美德、道德等高尚品德並列在一起,他還贊成義大利人把”憂鬱“跟萬惡之源的各種瘋狂和傷害聯繫在一起。

    面對絕境只有兩種方式:沿著博斯普魯斯海岸行走,或者去城裡的後街凝望廢墟。(哈哈哈哈哈哈!)

    但對於受西方文化刺激並希望接觸當代世界的伊斯坦布爾作家和詩人而言,問題更為複雜。除了”呼愁“帶來的群體感之外,他們也渴望夢田的理性主義和梭羅的心靈孤寂。

    2018-04-16 12:10:26 回应
  • 第107页

    因為他們從法國文化和法國現代文學觀中學到,偉大的作品必須自成一格、原汁原味、忠實無欺。這些作家為這兩條訓諭——順應西方的同時,又保持原汁原味——之間的矛盾甚感苦惱,可在他們的早期作品中聽見此種不安的心聲。

    他們避免跟同時代許多人一樣,陷入稀釋過的懷舊之情、簡單的歷史自豪或惡意的民族主義和社群主義當中,也成為展開某種往昔詩學的基礎。

    一切文明皆如亡者一般短暫無常。就像我們難免一死,我們也得接受來而復離的文明一去不回。--希薩爾

    記事錄作者希薩爾,詩人雅哈亞,小說家坦皮納,記者歷史學家科丘——我們的四位憂傷作家都終身未娶,獨自生活,獨自死去。除雅哈亞以外,他們死時都未能實現夢想。他們不僅只留下未完成的書,生前出版的書也未曾對他們的讀者產生影響。至於伊斯坦布爾最偉大、最有影響力的詩人雅哈亞,終其一生拒絕出版任何書。

    我在學校學到的第一件事,有些人是白癡,第二件是,有些人比白痴更糟。

    2018-04-16 12:22:28 回应
  • 第145页

    畫畫即是找到第二個世界的存在,卻免去難堪。

    通過畫畫創造的世界,就像我藏在腦袋裡的第二個世界,豐富了我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畫畫讓我名正言順地逃脫日常生活的灰暗世界:我的家人不僅接受我這項新嗜好,也接受我享有的權利。

    我們喜歡說自己在共和國成立、土耳其成為一個西方國家之後便切斷了奧斯曼的根基,成為更“理智而科學”的民族。或許正因為如此,坐在現代化的窗口注視我們理應以往的奧斯曼先人們種種奇怪、陌生、人性的現象,是如此激動人心。

    “那座橋”:當時沒有任何橋橫跨博斯普魯斯,只在金角灣上有一座橋——加拉塔(Galata Koprusu)橋,1845年建造於卡拉廓伊與埃米諾努(Eminonu)之間。到20世紀末,橋已重建三次,但原來的木橋簡稱為“那座橋”。

    “呼愁”定義了他的生命,為他的作品賦予隱藏的邏輯,確立他孤寂的航向,僅能導致他最終的失敗——跟同一類的其他作家一樣,他並未將“呼愁”視為中心,也沒想太多⋯⋯ 至於伴隨而來的避世,相信人生必須一開始就接受失敗,他不認為這些是伊斯坦布爾的遺產,正相反,伊斯坦布爾是他的慰籍。

    拉西姆年輕時代寫過受西方啟發的小說與詩,但很早便接受失敗,並意識到過度受西方影響是一種裝腔作勢,一種“盲目模仿”:就好像,他說道,在穆斯林社區賣田螺。此外,他認為西方人對獨創性、文學作品的永垂不朽以及把藝術家奉若神明等看法太不合宜,反倒順應一種蘇菲派當之無愧的謙卑哲學:他給報紙寫稿是為了謀生,也引以為樂。

    然而在此種輕微的優越感背後,我們暗自慶幸看到這部書出自一個夾在現代化與奧斯曼文化之間的伊斯坦布爾,拒絕加以分類或以任何方式懲戒光怪陸離的無政府狀態。尤其是一部多達十二局册的全部絕版的書!

    我們並未養成怪癖,讚揚伊斯坦布爾的光怪陸離,我們承認我們之所以喜愛科丘是因為他的“失敗”。《伊斯坦布爾百科全書》之所以未能成功——這也是四位憂傷作家潦倒之所在——是因為作者終究未能西方化。想以新的眼光看城市,這些作家必須破除自己的傳統身份。為了西化,他們踏上不歸路,走向東西方之間的朦朧地帶。就像我們的其他三位憂傷作家,科丘最美最深刻的篇章存在於兩個世界交會處的部分,而(也跟其他三位一樣)他未他的獨創性所付出的代價,則是孤寂。

    2018-04-21 13:29:01 回应
  • 第164页

    拜占庭⋯⋯ 這詞兒讓我聯想起詭異、留鬍子、穿黑袍的希臘東正教神父⋯⋯

    對西方人來說,1453年5月29日是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對東方人來說則是伊斯坦布爾的征服。

    20世紀一開始,這座城市僅有半數人口是回教徒,非回教徒居民大半是拜占庭的希臘後裔。在我小時候,城裡較直言的民族主義所持的觀點是,常使用“君士坦丁堡”一詞的人是不受歡迎的外國人,他們抱著民族統一的夢想,希望有一天,首先統治這座城市的希臘人回來驅逐佔領了500年的土耳其人——或至少把我們變成次等公民。於是,民族主義者堅持用“征服”一詞。相對而言,奧斯曼人卻願意把他們的城市稱為“君士坦丁堡”。

    事實上,土耳其政府和希臘政府都犯了把各自的少數族裔當作人質的地緣政治罪,也因此過去50年來離開伊斯坦布爾的希臘人多過1453年以後的50年。

    土耳其語有個單字“O”的意思指“他”、“她”和“它”。

    身為邏輯思考的生物,我們理所當然地確信,把光輝藏在一堆白披巾後頭的這位柔和而年長的神靈不願聽我們說話。

    我與土耳其世俗中產階級的每個人共同懼怕的不是神,而是信奉者的狂熱。

    說來似乎是說風涼話,然而在土耳其國父新共和的非宗教狂熱中,拋棄宗教即是現代化和西化。

    因此我們不把宗教看做神通過先知、書本和律法對我們發言的體系,而是把它降格為古里古怪、時而逗趣的一套下層階級奉為依歸的規章。

    我發覺宗教的本質是內疚。

    2018-04-21 14:13:42 回应
  • 第182页

    由於致富無須運用知識,這些人對書本、閱讀或下棋毫無興趣。這與精英主義的奧斯曼時期迥然不同,當時出身卑微的人若想步步高升、發財、當上帕夏,僅能憑借教育。

    奧斯曼帝國無世襲貴族⋯⋯

    這麼說,學校教我們的是真的:博斯普魯斯是關鍵,是地緣政治的世界中心,而這正是世界各國及其軍隊,特別是蘇聯人想佔據我們美麗的博斯普魯斯的原因。

    另一方面,對半夜醒過來的人來說,一場遙遠而無法影響個人生活的災難就是一劑良藥。半夜醒過來的伊斯坦布爾居民,多半也是數著船笛聲再度入睡。

    發現我們長大的地方——我們的生活中心,我們做過的每一件事的起始點——在我們出生的一百年前其實不存在,感覺就像幽靈回顧自己的一生,在時間面前不寒而慄。

    1843年,其主要大街(共和國成立後改名為獨立大街”istiklal“)稱為佩拉大道(Grand ruedi Pera),當時的風貌與今日相差無幾。

    即使像紀德這類”有教養“的作家也覺得用不著為文化差異、當地的習俗傳統或背後的社會結構傷腦筋:在他看來,一個旅人有權要求伊斯坦布爾饒富趣味、令人迷惑、令人鼓舞。他們這些人沒興趣討論這座城市,自信十足地譴責他們覺得枯燥無味、毫無特色的東西,且絲毫不對更”具批判性“的西方知識分子隱瞞其軍事與經濟沙文主義:對他們而言,西方制定了全人類的標準。

    伊斯坦布爾在這些作家到來之時,由於西化以及土耳其國父的各項禁令而不再充滿異國風情——蘇丹遭流放,後宮與僧侶道院被關閉,木頭房屋和其他旅遊景點被拆除,奧斯曼帝國被小小的、好模仿的土耳其共和國所取代。

    建國者認為,往前走的惟一方式是發展”土耳其性“的新觀念,也就是某種防疫線,隔開全世界。帝國時代多元種族文化的大伊斯坦布爾到此結束,城市停滯,掏空自己,成為單調、單語的黑白城鎮。

    外人看一座城市的時候,感興趣的是異國情調或美景。而對當地人來說,其聯繫始終摻雜著回憶。

    這些包括傑出作家在內的觀察者提及並誇大的許多本地特色,在指出後不久便在城內消失。這是一種殘酷的共生關係:西方觀察者喜歡點出讓伊斯坦布爾別具異國情調、不同於西方的事物,而我們當中的西化者卻把相同的每件事物看做障礙,應當儘快從城市表面剷除。

    2018-04-21 22:49:27 回应
  • 第260页

    對我而言,所謂家庭,是一群人由於希望被愛並感覺恬靜、放鬆和安心,於是同意每天有段時間讓內心的精靈和魔鬼安靜下來,而且表現得像是很快樂。

    我採用的是奧斯曼傳統音樂中所謂的“阿拉塔克姆(ara taksim)”。“塔克西姆”的含意可解釋為分隔、匯聚或引水,因此奈瓦爾看見攤販與墓地的那片曠野(也是配水中心)被伊斯坦布爾人稱為“塔克西姆。

    從福樓拜寫給母親的信中,我們清楚見到後來塑造他神話的種種要素已經固定——拒絕認真看待藝術之外的任何事情,蔑視中產階級的生活、婚姻、經商為生。

    對於世界、對於未來、對於人們將如何評論,對於任何一種制度,甚至對於我從前朝思暮想的文學名聲,我都不在乎。這就是我的為人,我的性格。——福樓拜致母函,1850年12月15日於伊斯坦布爾

    假意識、幻想或老式思想,無論如何稱呼——我們每個人的腦袋中都有一篇半明半晦的文本,解讀生活中做過的事情。

    我往往覺得自己成了那位西方旅人的同伴,跟著他深入生活,計算、衡量、分類、判斷,如此一來往往篡奪了他們的夢想,同時成為西方眼光的被看者與觀看者。

    對畫家來說,重要的不是東西的真實性,而是它的形狀;對小說家而言,重要的不是事件的過程,而是其安排;對回憶錄作者來說,重要的不是事實敘述的準確與否,而是前後是否呼應。

    隨著年齡的增長,伊斯坦布爾人覺得自己的命運與城市的命運相纏在一起,逐漸對這件憂傷的外衣表示歡迎,憂傷給他們的生活帶來某種滿足,某種深情,幾乎像是幸福。在此之前,他們仍憤憤不平地抗拒命運。

    2018-04-22 16:22:19 回应
  • 第286页

    小時候認為自己快樂時,人生就像絲絨一樣柔軟,像童話故事一樣有趣。到了十三四歲,這幻想化成碎片。我不時設法全心相信其中一塊碎片,於是決心將自己完全交給它,卻發現自己再度漂流——就像每年學期開始,我決定在班上名列前茅,卻達不到目標。有時候世界似乎越來越遙遠,此種感覺在我的皮膚、我的腦子、我的觸角最機警的時候最是深切。

    在極短的時間內,內疚把我造就成狂熱的理想主義者。那些日子裡,在我生命中的成年人當中最普遍的罪過——這些是我最無法饒恕的罪過——是不誠實與不真誠。

    我決心不再說謊或偽善,並不是因為我的良心不許可,或因為我認為撒謊和表裡不一是同一回事,而是因為伴隨過失而來的不安使我忍無可忍。

    於是我知道,沒有任何快樂、愛或成功等待著我。我注定過著漫長、無聊、平庸無奇的生活——儘管忍受著這種生活,大片時間卻已在我眼前慢慢死去。

    父親告訴我,一個人最好按自己的想法過日子,錢絕不是目標,但快樂若取決於它,則可把錢當作達成目的的手段。

    看著越過加拉塔橋的車、仍佇立著幾棟木頭房子的後街坊、狹窄的街道、直奔足球賽的人群或拖著運煤船沿博斯普魯斯而下的窄煙囪拖船,我聽著父親口氣睿智地告訴我:聽憑自己的直覺與熱情十分重要。他說,人生其實很短暫,如果知道自己這一生想做什麼,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事實上,一輩子寫作、畫畫的人,能夠享受更深刻、更豐富的人生。

    真正的快樂與意義存在於我們永遠找不到,或許也不想找到的地方,但是——無論是追求答案,或僅僅是追求享受與深情——追求本身的重要性卻不亞於目標,提問本身就像車子、屋子、渡輪窗外的景色同等重要。隨著時間的推移,生命就像音樂、藝術和故事般有起有落,終而走到盡頭。但那些與我們同在一起的生命,仍存在於眼前流動的城市景色,有如從夢中摘下的回憶。

    有時候,你的城市看起來像陌生之地。熟悉的街道突然改變顏色。我看著身邊擦過的神秘人群,瞬時覺得他們在那兒已有一百年的時間。泥濘的公園,荒涼的空地,電線桿以及貼在廣場和水泥怪物牆上的廣告牌,這座城市就像我的靈魂,很快地成為一個空洞,非常空洞的地方。

    我察覺使我陷入此種悲慘境地的,是伊斯坦布爾本身。不僅是我所確定的博斯普魯斯、船隻、太過熟悉的夜晚、燈光和人群,另有別的東西把城民聯系在一起,消除溝通的障礙,做事情,生活在一起,而我卻與之格格不入。在“咱們”的這個世界,人人認識彼此,知道彼此的優點與極限,大夥兒擁有共同身份,尊重謙卑、傳統、長輩,我們的祖先、我們的歷史、我們的傳說——我卻無法在其中“做自己”。

    但我們在此處折回原點,因為不管我們提起有關城市本質的什麼,都更多地反映我們本身的生活與心境。除了我們本身之外,城市沒有其他的中心。

    我寫作,是因為我天生就需要寫作!我寫作,是因為我無法像其他人那樣做平常的工作。我寫作,是因為我渴望讀到我寫的那類書。⋯⋯我寫作,是因為我只能靠改變來分享真實生活。我寫作,是因為我希望其他人、我們所有人以及整個世界都知道,我們在土耳其、在伊斯坦布爾以前是怎樣生活,今後仍將怎樣生活⋯⋯ 我寫作,是因為我相信文學,相信小說的藝術,遠勝過其他一切。⋯⋯我為了孤獨而寫作。⋯⋯我寫作,不是為了講述故事,而是為了編造故事。⋯⋯我寫作,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快樂。我寫作,就是為了快樂。——奧爾罕 帕慕克

    2018-04-22 18:44:08 回应

流浪演繹法的其他笔记  · · · · · ·  ( 全部871条 )

郁达夫散文集
5
翡冷翠的一夜
1
家庭的故事
2
追忆逝水年华
4
斯宾诺莎书信集
3
玫瑰的名字
2
自由的文化
9
古韵
1
原來,古羅馬人這樣過日子
6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6
繁花
2
Meditation
1
乡村医生
1
忧郁的热带
14
倫理學
8
园冶图说
9
文化不是味精
3
文化不是味精
1
里尔克散文
6
不妥
2
冰雪紀行
2
济慈诗选
20
遍地风流
1
聶魯達雙情詩
26
希克梅特诗选
25
我的名字叫红
4
红发女人
2
纯真博物馆
6
回望
3
够一梦
13
面纱
1
为何一切尚未消失?
7
欧·亨利短篇小说精选
1
福柯 / 布朗肖
5
香水
2
常识与通识
5
雕塑的语言
4
现代雕塑的变迁
5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3
水印
3
脱腔
9
闲话闲说
4
棋王·树王·孩子王
4
威尼斯日记
3
Winds Howl Through the Mansions
2
紙夢
2
迷失者的寓言
3
語義和營養
5
致D
4
日軍慰安婦內幕
5
夜間飛行
5
红高粱家族
3
電影美學
8
技术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
3
门萨的娼妓
1
守夜
18
漫游者寄宿所
13
爱你就像爱生命
2
伪美骗局
3
你一定爱读的极简欧洲史
8
图像与花朵
16
勃朗宁夫妇爱情诗选
14
巴托比症候群
6
我有一個戀愛
2
生如夏花
5
美学与性别冲突
4
谈美
5
无聊的魅力
10
蒙田哲言錄
8
自我的追尋
13
1984
3
看不見的城市
9
暗店街
3
呼兰河传
2
巨大的謎語
8
庆祝无意义
2
3
罗生门
4
乌合之众
14
碧娜 鮑許 - 舞蹈 劇場 新美學
6
愛的藝術
9
陈寅恪的最后20年
7
尼采遗稿选
20
女宾
7
紀伯倫的詩
22
恋人絮语
39
記憶看見我
3
里尔克抒情诗选
26
生来如此
32
动物庄园
4
過於喧囂的孤獨
10
阿尼阿拉号
13
搭车去柏林
2
老舍之死
2
聶魯達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
16
中国文化的命运
1
廣場
5
情人
4
異鄉人
5
鼠疫
12
诗人在纽约
1
旅行的艺术
8
论诱惑
19
白鹿原
1
美国
5
我的脑中有个洞
5
在华五十年
15
蒙古帝国
11
俳句的魅力
13
钓大鱼
1
柳如是
9
巴黎的忧郁
11
前车可鉴
2
诗人生活
17
波希米亚
13
访问历史
2
哀悼日記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