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演繹法对《追忆逝水年华》的笔记(4)

追忆逝水年华
  • 书名: 追忆逝水年华
  • 作者: (法)普鲁斯特(ProustM. )
  • 页数: 436
  •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 出版年: 2014-3
  • 第13页

    當時的資產者對社會有一種印度教式的觀念,認為社會由封閉的種姓階層組成,每個成員自呱呱墜地,就被定位在其父母所在階層,除非偶然因為例外的發跡或意外的高攀婚姻,根本無法使你躋身於高一等級的階層。

    我們的社會人格是別人思想的創造物。

    古色古香的東西與其說供我們生活所需,不如說向我們轉告古人的生活。

    這些木器,甚至以我們現今已經不習慣的方式顯示仍然符合某種需要,這也使外祖母陶醉,好似那些古老的說法,即使在現代言語中我們還感受得到因習慣的磨損而變得模糊的隱喻。

    在書中那些日復一日的常事,那些普普通通的東西,那些司空見慣的用語,我卻感到有一種格調,一種奇特的抑揚頓挫。

    在這整個過程中,存在著許多偶然性,而第二偶然,即我們死亡的偶然,往往不允許我們久等第一偶然的種種優越之處。(即出生的偶然。意為,生與死皆為偶然。)

    我們每每竭力回顧往事,總是枉然,即便使出全部智力也徒勞無益。往事不在智力的範圍內,也非智力所及,而隱藏在某個我們猜想不到的物件之中,隱藏在這類物件賦予我們的感覺之中。這個物件,我們在死亡以前碰得到或碰不到全憑偶然了。

    但是人在物喪,昔日的一切蕩然無存,唯有氣味和滋味還長久留存,儘管更微弱,卻更富有生命力,更無形,更堅韌,更忠誠,有如靈魂,在萬物的廢墟上,讓人們去回想,去等待,去盼望,在幾乎摸不著的網點上不屈不撓地建起宏偉的回憶大廈。

    2019-07-23 21:12:20 回应
  • 第46页

    真正的節日盛裝,只有宗教節日才算得上真正的節日,因為不像世俗的節日,隨心所欲定個日子,沒有專門規定的日期,也沒有什麼一致的節慶內容。

    在她身上開始發生的,只不過比一般人發生得早些,那就是老年人百事不勞神,像蠶蛹把自己裹在繭中,等待死亡;我們可以看到,有些壽命很長的人,到了暮年,即便當年曾是情篤意濃的戀人,即使當年曾是志同道合的莫逆之交,上了一定的年歲,就中止長途跋涉或專門外出去相會聚首了,甚至中止書信往來,認定在人世間已無話可通了。

    一個人大凡同別人發生肉體上的關係總能引起那個人的親屬對她(他)的精神品質大加讚賞。性愛,不管受到怎樣不公正的詆毀,卻能迫使每個人把自身的善良和坦誠表現得淋漓盡致,使近親摯友感到光彩奪目。

    他的舉止變得謙卑,對誰都是恭恭敬敬的,好似從低下之處仰望凌駕於他的人們(儘管這些人過去比他低下得多),而且他的舉止中還有一種力圖高攀附勢的傾向,這是一切潦倒之輩必有的一種幾乎機械性的結果。

    這些慾念與大自然,與現實毫不相干,於是它們的存在便失去了一切魅力,一切意義,只成為我生活中的一種因襲的框架,好比坐在火車廂長凳上的旅客為消磨時間而讀小說,車廂成了一部虛構小說的框架。

    鐘聲像個悠閒自得的人,雖無精打采卻細心守時,每到規定的時刻來榨一榨飽滿的寂靜,把炎熱緩慢而且自己積蓄起來的金色汁液一滴一滴地榨出來。

    Fishing for compliments = 沽名釣譽

    在生命的這個階段,我們已被愛神之箭射中多次;由於我們被震撼過的心是被動的,愛情對我們來說不再沿著自身的規律演進,儘管不為人知和無法抵禦。於是我們借助記憶和提示幫它越出自身的軌道。

    就這樣,韋迪蘭夫人被信徒們的觀樂弄得飄飄然,被友好情誼、說別人壞話和唯唯諾諾弄得醉醺醺,她棲息在那把高椅上,活像一隻吃了在熱酒裡泡過的餅子,渾身舒服,不由得抽噎起來。

    理想難以達到,幸福平庸無奇。

    我們不管對女人感到怎樣膩煩,不管認為對各種各樣的女人佔有何等千篇一律和何等習以為常,但與之相反這種佔有會帶來新的樂趣,如果我們搞的女人頗難對付——或我們認為頗難對付——以致我們不得不製造某種出乎意料的插曲來實現這種佔有。

    激情在我們身上引發一種不同的性格,暫時代替原有的性格,從而消除用以表達性格的固定不變的標記!

    一個學者,一個藝術家,當他被周圍的人賞識的時候,他的智力優勢在他們情感中樹立了感性,結果他們並不崇拜他的思想,因為他們根本不明白他的思想,但尊重他善良的品質。

    他青年時代的精神信仰日益淡薄,不知不覺地受到上流社會人士那種懷疑主義的滲透,為此他認為,我們各種愛好的對象本身並沒有絕對的價值,一切都是時代問題,階級問題,一切在於風尚,其中最庸俗的風尚和被視為最崇高的風尚具有相同的價值。

    他對在某棟樓4門6層左邊的房間裡舉辦舞會的小資產者和對在巴黎舉行最盛大的招待舞會的巴爾馬公主一視同仁,其認同的程度,連小資產者們都難以置信;然而,當他和當了父親的男人們一起呆在女主人的臥室裡時,他就沒有身臨舞會的感覺了,看到盥洗盤上堆放著毛巾,床鋪成了衣帽間:床罩上堆滿大衣和帽子,他就感到窒息了,就像如今用了20年電燈的人突然聞到煤油用盡的燈芯和冒煙的長明燈散發的氣味那樣。

    兩個情人之間,愛得太深的一方一旦表露,就永遠使得接受愛情表露的一方不必愛得太深了。

    就像是一陣肉體的劇痛,斯萬的思想無法減輕這種痛苦;然而肉體的痛苦至少還是獨立於思想的,思想可以注視肉體的痛苦,察看它有所減輕,或暫時中止。而這種思想上的痛苦,只要一觸動,就馬上再現。

    只有懷疑一切的人,只有從每個人的癖好中發現真實和確鑿的東西的人才被公認為有才智,這種哲學曾促進斯萬形成自己的人生哲學,這是一種實證哲學,幾乎是醫學哲學,不再外露人們所企望的目標,而力求從逝去的歲月中清理出習慣和激情的積澱,人們總以為自己身上的習慣和激情是賦有特徵性的,永恆性的,所以毫不猶豫地首先關注他們所採取的生活方式是不是能迎合這些習慣和激情。

    所謂痛苦,只是來自外部的某種痛苦的回憶和延續。然而,外部的一切都給他帶來痛苦。

    2019-07-23 21:50:04 回应
  • 第187页

    這是一種既像愛情又像死亡的東西,而不像模糊不清的疾病:我們總是對人格的奧秘尋根究底,生怕看不清人格的真實性。斯萬的愛情是一種疾病,已經大大擴散,跟他的一切習慣,一切行為,跟他的思想,他的健康,他的睡眠,他的生命,甚至跟他身後的遺願緊密相連,已經完全與他融為一體,以致不可能切除病灶而不損害他的全身,正如外科大夫所說,他的愛情已無法動手術了。

    尤其當他覺得那些不關心別人死活的人臉上流露出這種表情,似乎把他的愛情視為毫無意義的胡思亂想。而小樂句則相反,不管她對種種心態短暫的出現持何種見解,總會有所發現,不像對他人漠不關心的人們,只看到不如實際生活那樣嚴肅的東西,相反,她看到了高於實際生活的東西,只有這種東西才值得表現。

    現在他心想,這並非沒有道理,人們識別他人,向來都是依據他人的行為。只有行為才有意義,我們說的,想的,都不足為據。

    當我們迷戀上一個女人的時候,應當想一想:她周圍的人是怎麼樣的?她的經歷是怎樣的?生活的幸福全系於此也。阿爾弗雷德 德 維尼 《詩人日記》

    我們所認為的愛情和猜忌並不是單一的、持續的、不可分的激情。愛情由無數相繼的性愛組成,猜忌則是各種不同的懷疑和醋意的相加,兩者雖然瞬息即逝,卻由於無數次不間斷的出現,給人以生生不息的印象和協調一致的幻覺。

    如今,他的愛情淡薄了,與此同時,守住愛情的願望也淡漠了。因為人是不可變的,就是說不可變成另一個人,同時又要維持已經不復存在的那個人的情感。

    還有一種積澱,不怎麼古老,那便是宮廷生活的積澱,即使不是留存在德 蓋芒特先生通常庸俗的舉止中,至少是留存在指導其舉止的思想裡。

    母親的教誨:“你要牢記,上帝讓你降生在御座的台階上,你可不應鄙視比你低下的人們,你出身的高貴和家產的富有是神明賜予的,感謝上帝!相反,要對小民們和善。你的先輩們從647年開始便是德 克萊夫和德 朱利埃親王;上帝大慈大悲,讓你擁有蘇伊士運河公司幾乎所有的股份和相當於埃德蒙 德 羅特希爾德和王家荷蘭公司的資產的三倍;你的直屬家系已由家系學家確定,追溯到公元63年;你有兩個大姨當上皇后。所以,你在談話時永遠不要露出記得得天獨厚的家世的神色,並非因為天賦特權有如過眼煙雲,而因為沒有必要大招牌來說明你比別人出身高貴和你的投資時一流的,既然大家都知道了。要樂意幫助別人。由於上蒼對你特別恩寵,你就要向那些比你低下的人們提供你力所能及的幫助,但同時又不是身份,比如說提供金錢的救助,甚至醫療護理,當然決不能邀請他們參加你的晚會,這對他們沒有好處,只能削弱你的威望,從而使你樂善好施的行為失去效應。”

    反彈抵銷了起先你以為拋給你的東西,你以為贏得的地盤其實並沒有得到,好比在決鬥場上,最初的位置原封不動。重新保持距離等於抹去親熱,這種帶有庫瓦澤埃印記的姿態無非證明第一個動作所表現的主動親近只不過時一瞬間的裝假。

    但如果說豪華不是出自財富,而是出自揮霍,那麼揮霍比財富持續的時間更長,假如在財富的支撐下進行揮霍,因為財富使揮霍變得肆無忌憚。

    一間“沙龍”的質量好比一本書,好比一棟房,其基石是去粗取精的東西。

    有人說,優美和溫柔是以女賓的卑躬屈膝為條件的。可能的吧,看來在平均主義的社會裡禮節將消失,並非像人們想像的那樣因為缺乏教育,而是因為一部分人對假想有效的威望失去了恭謙,另一部分人則失去了和藹:笑容可掬、動人以情的人往往以為得到和藹時受益無窮,而對建立在平等基礎上的社會,這種和藹一錢不值,就像一切只具有信用價值的東西那樣。

    誠然,一些有才氣的人,自認為比有作為的人高明,他們一向瞧不起有作為的人,因為公爵夫人看得高於一切的東西,不是智慧本身,而是用她的話來說,智慧的高級形式,智慧之鳳毛麟角的東西、之妙不可言的東西,即把才幹用口頭表達出來的風趣,即精神。

    就像每一代批評家只需把上一代批評家確認的真理顛倒過來就行,比如只需指出福樓拜這個資產者的敵人,他首先自己就是個資產者,或瓦格納的音樂中有許多義大利的東西,這就足以打開巴爾馬公主的新視野,讓她目不暇接,疲於奔命⋯⋯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我當時讀的書比認識的人多,熟悉文學勝過上流社會,自以為公爵夫人過著上流社交生活,無所事事和思想貧乏使她投入真正的社交活動,就像在藝術上搞不了創作就從事批評一樣,她的觀點搖擺不定,她的思想太枯竭了,可她卻偏偏愛爭辯,這種不健康的渴望導致她尋求任何有一點兒新鮮感的詭論⋯⋯

    真正高貴的人和風雅的人都知道高貴不是憑搖脣鼓舌得來的。

    他們的姓氏包含著地域和歷史,映照在喬林和哥特式鐘樓之上,在某種程度上,塑造了他們的面貌、精神和成見,但地域和歷史只對姓氏的起因有作用,也許可以促使人們思考,但對想像毫無作用。

    我們摸不透一個資產階級家庭的起源,而在一個姓氏的光輝的反射下我們則清晰地看到諸如蓋芒特夫婦這樣的人家某些神經過敏的特徵的起源和持續性,某些惡習的起源和持續性,某些放蕩行為的起源和持續性。

    2019-08-31 17:59:43 回应
  • 第368页

    我一直在探究兩種印象的不同之處:一種是我們對事物的真正印象,另一種則是我們對事物的虛假印象,而我們往往有意對虛假的印象津津樂道。

    我知道生活很可能被認為是平庸的,儘管在某些時候顯得很美麗,因為人們根據與生活全然不同的東西來判斷生活,根據與生活無關的形象來判斷生活,從而貶損了生活。

    真正的天堂是人們失去的天堂。

    我當時管“精神生活”叫邏輯推理,而邏輯推理與精神生活並不相干,與我身上此時的感受也不相干,正如我可能覺得人世生活無聊得很,因為我是根據不符合實情的記憶進行判斷的,而我現在覺得人世生活非常有意思,正因為過去某個符合實情的時刻在我身上重現了。

    我把一生中所經歷的失望回顧了一下,種種失望使我相信生活的真實不在於行動,而在別處,對失望的回顧不會使大小不同的失望順著我生命的歷程純偶然地更加接近。我深感,對旅行的失望和對愛情的失望雖然並非不同的失望,但外表確實各異:我們在實際行動中獲得和在物質享受中獲得的東西,其表現形式我們都無法使其一致。

    智力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捕捉到的真實是相當膚淺,不那麼必需的,相比之下,生活強加給我們的真實則較為深刻,較為必需,並通過我的感官化為具體的印象,我們再把印象提煉成思想。

    在藝術作品面前,我們沒有絲毫的自由,我們不能隨意製造藝術作品,但藝術作品寓於我們的身心,我們應當去發現它,因為它是隱蔽而必然的,同時我們要把它當作自然規律來對待。

    只限於“描寫事物”的文學只不過是一行行、一篇篇可憐的文字,自以為是現實主義的文學其實離開現實最遠,最使我們變得貧乏和傷心,因為它生硬地切斷我們現時的自我與過去和未來的一切溝通:過去的事物保存著本質,而在未來這些事物促使我們再次領會其本質。名副其實的藝術應當表現的這是這種本質,如果失敗了,我還可以從失敗中吸取教訓(而我們從所謂的現實主義的成就中吸收不了任何教益),就是說這種本質有一部分是主觀的和不能轉讓的。

    有一點我非常明白,就是我不會成為一般的珍本收藏家。我非常清楚,藏在腦子裡的東西多麼像海綿,浸透了許多的水。

    我非常清楚,頭腦所留下的圖像太容易被頭腦抹去了。新的圖像還不具備使舊的圖像復活的能力時就代替舊的圖像了。

    人民藝術的觀念如同愛國藝術的觀念,即使不危險,在我看來也很荒謬。如果說為了使藝術讓人民接受而犧牲精益求精的形式,即所謂“適合於遊手好閒者”的形式,那麼所謂上流社會人士我見得多了,其實真正沒有文學知識的是他們,而不是電氣工人。

    但只能作為藝術家為祖國的榮譽服務,就是說有條件的,只有當他研究了藝術的規律,確定了藝術經驗,有所發現,像科學發現那般精美,只應當考慮擺在他面前的真實,而不應當考慮別的什麼,哪怕是祖國。

    有人說急促的時代的藝術是短暫的,就像戰前有人預言戰爭是短促的。

    天才這一事實是一種普遍的財富,一種普遍後天獲得的東西,人們首先以思想和風格的外表時式來確認天才的存在,批評界根據這類外表時式來評定作者。一個毫無新意的作家只因為口氣武斷,對他前人的流派公開蔑視,便被批評界捧為預言家。批評界經常出現這種謬誤,以至於作家差不多情願接受廣大讀者的批判,即使讀者不能理解藝術家試圖在陌生的領域所探求的成果。

    他們的連篇空話每10年翻新一次,因為萬花筒不僅由上流社會的團體組成,而且由社會的、政治的、宗教的觀念組成,這些觀念由於折射面很廣,時興一陣,但畢竟有限,因為它們的壽命很短,其新意只能吸引那些對觀念的證明不挑剔的人們。因此相繼出現的學派和流派所爭取到的總是同一類的人,相對而言比較聰明的人,總會著迷的人,反之比較審慎和對證明比較苛求的人總克制自己不要心醉神迷。

    漸漸,記憶裡儲存了一系列不準確的俗語,我們真實感受到的東西已蕩然無存,然而我們的真實感受才是我們的思想,我們的生活,即所謂現實,因此一大堆的俗語其實都是虛構的,只不過再現所謂“經驗”的藝術,像生活那樣簡單,沒有美,只有雙重的作用:表達眼睛所見的和智力所確認的;這種雙重的用處是那樣地使人厭倦和虛浮,人們不禁尋思醉心於這種藝術的人何處找得到令人喜悅的和具有原動力的火花,以便啟動藝術,使之不斷向前挺進。相反,真正藝術的偉大之處,在於重新找到、重新抓住、重新了解一種現實,這種現實離我們現時的生活很遠,隨著我們用替代它的常規知覺越來越遲鈍和不受感染,我們離開現實也越來越遠,這種現實我們很可能到死也認識不到,而它卻不折不扣是我們的生活。

    真正的生活,終於真相大白的生活,唯一完全體驗到的生活,那就是文學。

    風格對於作家如同顏色對於畫家不是一個技術問題,而是一個視覺問題。風格即啟示,這種啟示不可能用直接的和有意識的手段獲得,在世界呈現於我們眼前的方式中存在著質的區別;這種區別如果沒有藝術將成為每個人永遠的秘密,而風格使人對這種區別得到啟示。只有通過藝術我們才能擺脫我們自己,才能知道別人是怎樣認識這個世界的:別人心目中的世界和我們心目中的世界是不同的, 在別人心目中這個世界的景色就像月球中的景色一樣鮮為人知。多虧有了藝術,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世界,而看到我們的世界變成許多的世界,有多少獨特的藝術家便有多少不同的世界,它們之間的不同勝過茫茫宇宙間的星球,在發光體殞滅許多世紀之後,無論它叫倫勃朗還是叫弗美爾,還在向我們發射它們獨特的光芒。

    痛苦也是手段,因為不管我們的生活會怎樣的短暫,只在我們痛苦的時候,我們的思想才波動得十分厲害而且變化異常,就像暴風雨中的海浪,掀得高高的,我們一眼就看得見,但不管有規律的波動的海面有多寬,如果我們站在不面向大海的窗口,那我們就什麼也看不到;等到風平浪靜,海面下降了;也許只對幾個天才來說這種波動才始終存在,他們不需要親身經歷痛苦就能心領神會;然而也不一定,當我們注視他們活潑的作品廣泛而有序地鋪展時,我們不大會按作品的歡快去猜想生活的歡快,因為生活也許正好相反,一直是痛苦的⋯⋯

    每個使我們痛苦的人可能被我們把他同神性聯繫在一起,他只是神性的部分折光和頂點,我們靜觀神性時即刻產生喜悅而不顧我們經受的痛苦。生活的一切藝術在於把使我們痛苦的人只當作可以達到神性的形態的階梯來利用,這樣我們便可以高高興興地讓我們的生活充滿神性。

    我懂得文學作品所有的素材都是我過去的生活。

    任何東西只在變成一般性的東西時才能經久,而且思想會自行消亡,所以我們必須遷就這樣的想法:甚至是作家最親密的人,歸根結底,對於他來說好比在畫家面前擺模特兒。

    幸福有益於身體健康,悲哀卻增強精神力量。

    我一生中沒有一個時辰不在教我懂得,只有粗俗和錯誤的感知才把一切歸於客體,而實際正相反,一切在於主體。

    世上任何東西都從內部分化而變化,而內在變化的起因又往往出乎人們的料想

    誠然,如果只涉及我們的心,詩人說得對,生活把“神秘的導線”掐斷了。但更真實的卻是生活用“神秘的導線”不斷地把人物、事件連接在一起,結成縱橫交錯的網絡,以致我們的過去任何一個景點和其他所有的景點之間有著四通八達的聯絡,綿綿線索構成豐富的回憶。

    人事滄桑彈指一揮間,寧靜的大自然吶,你多麼健忘,在你的巨變中你掐斷了多少,把我們心連心的神秘的導線 ——維克多 雨果《光與影集》

    我非常清晰地感覺出我是思維的對象,並且懂得不管這個對象是否在我身上扎根,還是將與我的軀體一起消失,都取決於偶然。於是我就不把它放在心上了。我的喜悅不是謹慎小心的,也不是不知滿足的。不管這種快樂將過一秒鐘才結束還是已經化為泡影,我都不在乎了。反正已不是一碼事了,因為我感受到的幸福並非來自純主觀的神經緊張(這種緊張使我們與過去隔離),而相反來自我精神上的開闊,給了我一種永恆的價值,儘管是短暫的一瞬,因為“過去”在我的精神上已革故鼎新。⋯⋯誠然,我在書房感受到的和我想方設法加以保護的,仍然還是樂趣,但並非利己主義的樂趣,或至少不是可用來對付他人的利己主義,因為人性中所有生殖力強的利他主義成分都按利己主義的方式發展的,人類非利己的利他主義不會有任何結果⋯⋯

    2019-08-31 18:20:21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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