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演繹法对《威尼斯日记》的笔记(3)

威尼斯日记
  • 书名: 威尼斯日记
  • 作者: 阿城
  • 副标题: 阿城文集之三
  • 页数: 134
  • 出版社: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 出版年: 2016-3
  • 第4页
    講哲學,莊子用散文,老子用韻文,孔子是對話體,兩千年來,漢語裡再也沒有類似他們那樣既講形而上也講形而下的好文章了。
    好文章不必好句子連著好句子一路下去,要有傻句子笨句子似乎不通的句子,之後而來的好句子才似乎不費力氣就好得不得了。人世亦如此,無時無刻不聰明會叫人厭煩。
    不少中國畫家因為畫《大衛》石膏像,錯把大衛當歐洲美男子,其實大衛是實實在在的阿拉伯美男,他是以色列王,鼻樑堅挺,嘴唇有變化,卷髮。北方歐洲人是直髮,斯堪地那維亞人為典型。當地中海南方的文明燦爛時,“北方蠻族”趕時髦,將頭髮燙捲為美,我們現在還可以從英國法官頭上的假捲髮體會到當年的趨時遺緒。古希臘得非洲人種與文明的傳布,於是古希臘的俊男美女雕像,無一不是捲髮,給中國畫家們的學生時代添了不少麻煩。
    “愠羝”就是“胡臭”,古代時期指從西域來的人身上的味道,我懷疑即是“胡人”的語源。“胡臭”後來叫“狐臭”,而“羝”是公羊,不是狐狸,“愠羝”是羊羶氣。
    唐時的詩句都較後世通俗,而且量大,清代的《全唐詩》收了兩千多個詩人的近六萬首詩,要知道,唐朝時中國還沒有活字印刷術,那麼多人做那麼多詩,傳布恐怕是靠歌。
    唐朝沒有產生哲學家,也沒有思想家。帶思想的狂歡多尷尬。
    2016-11-01 12:11:00 回应
  • 第34页
    中國禪宗的公案有數萬個,正是因為禪認為世界是具體的,人類的話語不可能對應無限的具體,所以只好以一對一,以數萬對數萬,同時又用一句“說出的即不是禪”來警告:語言不等於語言的所指。
    禪是具體的,所以萬物才可能皆佛。悟到這一極端,語言才可不妄對“現實”,反而自由了,有情趣。
    所謂“後現代主義”也是“當下”的“言說”,因“當下”而重疊空間,潛在地否定時間。中國人的“歷史”意識,亦是一種否定時間的空間重疊。
    下午開始刮風,聖馬可廣場那些接吻的人,風使他們像在訣別。遊客在風裡都顯得很嚴肅。
    我的意見是,“知識份子”這個詞在中國的出現還不到一百年,是外來的,借用日文的“知識”(chishiki),中國傳統上是稱“讀書人”和“士”。“傳統”這個詞,也是得自日文,日文用來翻譯Tradition。
    因此中國的讀書人與皇家及其官僚機器的道德一元化是必然的,道德的一元化是政治一元化的基礎,讀書人與政治的一體性也就是必然的了。
    當代中國大陸的意識形態是排斥宿命的,同時認為藝術完全是工具,所以四十年來大陸文學裡宿命消失了,從此任何悲劇故事都不具有悲劇意義,只是悲慘、訴苦和假陽剛,這一切的總和就是荒謬。
    中國傳統小說的精華,其實就是中國世俗精神。純精神的東西,由詩承擔了,小說則是隨世俗一路下來。
    白天,遊客潮水般湧進來,威尼斯似乎無動於衷,盡人們東張西望。夜晚,人潮退出,獨自走在小巷裡,你才能感到一種竊竊私語,角落裡的嘆息。貓像影子般地滑過去,或者靜止不動。運河邊的船互相撞擊,好像古人在吵架。
    2016-11-01 12:30:55 回应
  • 第77页
    所謂闢邪,意思之一是換季時防止生季節病。
    弓獨拉原來是手工製造,船頭上安放一個金屬的標誌,造型的意思是威尼斯,船身漆得黑亮黑亮的。水手常常在船上放幾塊紅色的墊子,配上水手的白衣黑褲紅帽帶,在這種醒目簡潔的紅白黑三色組合中,遊客穿得再花俏,也只能像裁縫舖裡地上的一堆剩餘布料。威尼斯水手懂得在陽光下怎樣才能驕傲,我常常站在橋頭看這幅圖景,直到弓獨拉在水巷的盡頭消失。
    人與環境的質感
    奧米在陽光下眯起眼睛,說以前教堂的鐘聲就是現在的電視,鐘聲是一種語言,農民可以在鐘聲裡聽出天氣預報,村裡誰死了,誰結婚,火警也靠鐘聲來傳達。這種語言現在失傳了。
    從浪漫主義時期開始,音樂中的暴力傾向越來越重。據蕭邦同時代的人說,蕭邦彈琴的最大音量,是中強(mf),而我們現在從演奏會得來的印象則蕭邦是在大聲說話。
    就像大機器工業的興起,使手工業衰落,一般人知覺越來越麻木,越來越需要刺激的量,對於質地反而隔膜了。辣椒會越吃越要更辣的,“辣”變成了意義,辣椒不重要了,於是才會崇拜“合成”物。
    2016-11-04 12:42:46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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