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let对《西决》的笔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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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let (有多久没能一心一意地做一件事?)

读过 西决

西决
  • 书名: 西决
  • 作者: 笛安
  • 页数: 224
  • 出版社: 长江文艺出版社
  • 出版年: 2009-3
  • 第36页

    我曾经以为,女人都是飞蛾,生性擅长不怕死地扑火。后来才知道,原来也有一种女人是候鸟,无论如何,都沿着一个静谧的轨迹,安宁地飞翔。你可以说是飞翔,说是恪守着什么,也对。我和陈嫣之间,连争执都是很少的。记忆中只有过一回非常厉害的战争,在我们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她为了一个很小的事情跟我闹翻了,不哭、不吵,但就是整整一个星期不肯见我。她只耍过那么一回脾气,但是那种冰冷到断裂一般的倔强让我记忆犹新。所以我总是告诉自己,一定是我的错,一定是我在不知不觉间踩到了她心里的一个地雷。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雷区,是不能被人碰触的。爆炸之后的反应因人而异。对于那些不善于张扬自己感情的人,比如陈嫣,她就只能沉默。要不是因为遇上的人是我,她会吃亏的。我总是充满怜惜地这么想。因为现实中,懂得大张旗鼓地示弱的女人才往往是最后的赢家。可我和那些白痴男人不同,我懂得珍惜,一个尽力维持尊严的女人内心的力量。

    2019-04-12 19:25:02 回应
  • 第117页

    她哭出了一身的汗,头发都有一点潮湿:“哥,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我说:“我知道。”我其实想说“但是这不关他的事”,可是我终究不忍心说出口。在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夜的荒漠里,我就是她用坏了的手电筒。虽然已经派不上任何用场,可是毕竟是个能握在手里的依傍。要是连这个派不上用场的希望都没了,才真的可怕。我懂得,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执著地埋怨我的原因。她需要抓住一点和主题关系不大的事情来恨一恨。全神贯注地迎接劈头盖脸的悲伤,是需要勇气的,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然后我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是冬天,我放学回家的路上总是被一个男孩子截住,他不断地求我告诉他郑东霓在哪儿。我说她在新加坡,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当他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在骗他的时候,他发了一会儿愣,然后看了我一眼。当时我突然觉得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类似的眼神,会不会是我爸爸妈妈的葬礼上,爷爷的眼睛。深深的,深不见底的悲凉。

    那个男生对我说:“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我说:“这只是你自己的问题,其实不关她的事。”

    那应该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残忍的话。

    我有节奏地,舒缓地拍着南音的背。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她渐渐安静了下来。她的气息渐渐平静,跟着她转过身,和我并排坐在床上,背靠着温暖的木纹墙纸。她毫不犹豫地把她潮湿的小脸在我胳膊上蹭干净,然后像往常那样,抱着我的手臂,把她的小脑袋贴在上面。

    “哥哥,”她出神地说,“你说,是只有第一次分手的时候这么难熬,还是每次都这么难熬呢?”

    “我想是每次。”我回答。

    “那到底要多久才能熬得过去呢?”

    “我不知道,南音。因人而异吧,有的人只用十分钟,有的人要很多很多年。”

    “十分钟?”她诧异,“怎么可能呢?”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可是我觉得那样不好。”她摇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发丝在我胳膊上轻扫着,“如果只要十分钟就能什么都过去了,那样活着,什么痕迹都没有,其实也没有意思。”

    “有的人生来就只能做那种人,他也不想的。”说真的我很惊讶她说出来这样的话。

    “那你说,我能熬得过去吗?”

    “当然能。”

    她突然加重了贴在我胳膊上的力度,她轻轻地、无助地笑笑,“不行,哥,我还是不能想。一仔细想一想,就觉得胸口疼。”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你的人生根本还没有开始,所有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不。”她摇摇头,“不会有多好的日子的。原来我也相信你说的话,可是现在我明白了。那种越活越精彩、越活越充实的人生,是属于另外一种女孩子的。就像给小叔过生日那天,我们请来的江薏姐姐。我一看她就知道,她就是那种终究要越飞越高,挡都挡不住的人。可是我呢,我的未来基本上可以看到了,毕业以后,去爸爸的公司上班,然后到了合适的年龄,找一个和我们家背景差不多的男孩子结婚,就像我妈妈那样,按部就班,到了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情。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在很年轻的时候,一辈子就已经经过完了。”

    “南音,我不许你这么想。”我难以置信地搂紧她,从胃里涌上来一阵闷闷的钝痛,“傻瓜,你才多大,要是你现在就没什么幻想,以后那么长的日

    子。该多难熬,人生很苦的,你懂不懂?”

    “那你呢哥哥,你不也一样很早就没什么幻想了吗?”

    “那怎么一样呢。”我捏捏她的脖子,“你得比我活得有意思。”

    “总之,咱俩都比不上东霓姐姐。”她从我的臂弯里钻了出来,黑暗中,我也能感觉到,她亮闪闪、波光粼粼的大眼睛,在毫无保留地注视着我,“其实我很羡慕东霓姐姐,她那个人,总是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你都不知道她最终会去哪儿。”她微微一笑,“不过她也有代价的吧。有一次她跟我说,一个女人到了最漂亮、最性感、最有味道的年纪的时候,有可能有钱、有品位、有修养、有很多见识,但是说不定就拿不出来像样点的爱情来给别人了。”

    “别听她的,”我也笑,“她根本就是反面典型。”

    “哥哥,我一直都觉得,东霓姐姐她是有一点瞧不起我的吧。”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的,我没有她那么好看。她觉得我是温室里的花儿,什么都不懂,也不像她,去过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的世面。”

    “没有,不可能的。”我肯定地说。

    黎明渐渐地来临。柔软的、泛着水光的曙色涌进来。于是黑夜苏醒了,赐给我看清万事万物的视觉。然后我就看到,南音蜷曲着身体,终于睡着了。

    2019-04-12 19:25:21 回应
  • 第221页

    在这个年节的气氛还没散尽的餐馆里,眼前这个私定终身的南音,让我莫名其妙地有些悲凉。南音,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你拼尽了最好的年华里最干净的勇气,你像普罗米修斯那样从你自己生命最深处偷来了只要一点点就可以燎原的激情,你认为你用它们做了一件值得的事情。但是你想听真话吗?你搭上这些最珍贵的东西,把你和你的男人变成了一对最平凡的饮食男女。

    话说回来,最珍贵的力量其实只能用来浪费。你不是浪费在这件事情上,就是浪费在那件事情上。

    算了,我不准备告诉你这个。你终有一天会发现的。生命的名字叫做徒劳,你越晚知道这个,越好。

    2019-04-12 19:25:35 回应
  • 第212页

    “这件事好像稍微有趣一点。”她怡然自得地闭上了眼睛,“西决,我累了,我累得都—都打算原谅所有的事情了,你说夸张么?”

    “太夸张了。这一点都不像郑东霓。”

    “西决,我是个好人吗?”

    “你不是。”我斩钉截铁。

    “和你比,没有人是好人。”她的手指轻轻地扫着我的脸颊,“你要答应我西决。你永远不要变成坏人。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连你都变成了坏人,那我

    就真的没有力气活下去了。”

    “永远不要变成坏人。”我微笑着重复她的话,“你们这些坏人就是喜欢向别人提过分的要求。”

    “真的呀。”她不好意思地把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口齿不清地说,“西决,我已经告诉你了吧。我爸爸死了。”

    “是,你告诉我了。”

    “西决,我恨他。”

    “可是他很想念你。”

    “为什么呀—”她像个孩子那样揉了揉眼睛,困惑地问。

    “因为你走得太远了,他知道你再也不会回家。所以他只能想念你。”

    “现在他真的只能想念我了,因为他死了。”她的声音近似呓语,“你知道的对不对,我爸爸死了。”

    “我知道。”我紧紧地搂住她,“我还知道,你也很想他。”

    “为什么呀。”她像是在唱童谣那样,一唱三叹地重复着“我爸爸死了”,和“为什么呀”。

    我不记得那天我回答了多少个这样的“为什么”。后来,她终于睡着了。

    她让自己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面,睡梦中嘴角微微上翘。于是我知道,等她醒来,她

    能熬过来,她一定可以熬过来,然后,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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