𝙰𝚣𝚎𝚛𝚒𝚕对《阅读的故事》的笔记(1)

𝙰𝚣𝚎𝚛𝚒𝚕
𝙰𝚣𝚎𝚛𝚒𝚕 (明朝即長路 惜取此時心)

读过 阅读的故事

阅读的故事
  • 书名: 阅读的故事
  • 作者: 唐诺
  • 页数: 326
  •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 出版年: 2010å¹´8月
  • 全书

    Az.: 藉由马尔克斯《迷宮中的上校》千絲萬縷情節的數端 一番解讀與引申 帶領我們進入一個書籍與閱讀者的世界。談從何開始讀書 回憶旅程開始之處 談好書 談閱讀的意義與讀二流書的必要 設想倘若讀不懂該如何是好 也說如何去閱讀 如何在忙碌的時代里爲自己爭取時間 或毋寧說是期許。這樣一本書啊 是一個真正的讀者 獻給閱讀者的禮物。

    ## 前 言

    ## 0.书与册 /一间本雅明的、不整理的房间

    一般而言,我们的书房总在整理与不整理、秩序与随机性凌乱的光谱中间,就像我们人的本性,总有寻求秩序的渴望,却同时对秩序的不耐和不舒适,也想挣脱和超越。

    启动。相对于由上而下的、中央集权式的分类秩序,阅读活动却是游击队,它真正厉害之处在它直接源生于芜杂的生活行为本身,充分了解而且完全融入于房间的整体生态,利用了每一可能的缝隙,因此,充满着不易察觉的渗透力和颠覆力。

    我是讲真的,尽管我很喜欢本雅明不分类整理书的动人论述,但我个人其实非常欣羡那些又能读好书又能长期维持书房书架整齐有序的心思清醒安定之人。我说清醒,是因为他们在反复进出书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似乎那么收放自如;说安定,是因为他们好像总能井然有序地一本书念完再念下一本,而且极有余裕地在每天临睡前结束一本书好将它归还书架的从来之处。

    因此,我们这么说好了,你要的那种独特答案总散落在数以十本百本的不同书里,一个念头一点疑惑,你把它丢进书里,很容易它就摇身变成一趟旅程,你可以像战国的屈原那样不顾形容枯槁地追它一辈子誓不甘休,当然你也可以像东晋日暮途穷放声大哭的阮籍般随时喊停。在书的世界,你是佛利曼自由人,由你自己说最后一句话,只要你禁得住逗引,不好奇答案也许正正好就在下一本书里。
    当然,更多的时候事情没这么严重,你可能只是恰然没意见地翻看一本书而已,并不像脚踩风火轮索命而来的复仇使者般进入书的世界,然而,疑问的陷阱仍然轻易让你摔进去,就跟某些可敬的女士逛百货公司逛精品mall的惯常经验几乎一模一样,进去前你什么也不缺什么都不需要,出来时却整整两大袋——每一本像回事的书,对阅读者而言,都不仅仅只是原书写者的自问自答而已,它必然同时揭示了一个世界,对乍来的阅读者而言一个陌生程度不同、疑问程度不同的新世界。

    ## 1.好书是不是愈来愈少了? /有关阅读的持续问题

    如果我们不尽恰当地将书籍比拟成某种动物,找寻它维生的最主要食物,那大概就是「自由」。一个社会书籍的好坏、多寡、腴瘦,基本上又和该社会的自由进展(不只政治面,还包括经济、文化传统,乃至于宗教等等的整体结算)亦步亦趋,也因此,一个社会的书籍整体样貌,倒过头来又可成为我们检查此一社会自由程度的一目了然指标。

    想知道这些问题的阅读者随随便便都能告诉你,这里有多少部精妙好看的书,海森堡的、波尔的、爱因斯坦的、弗里德曼的、克鲁格曼的、玛格丽特·米德的、契诃夫的云云。你不想知道,这一部分的世界对你而言就完全封闭了起来,联系于这部分世界的书籍也跟着全数阖上了,当所有的事你都不想知道,这一整个世界对你而言就没有了、没意义了,于是所有的书便都和你断了联系,你也不再可能会是个阅读者。

    人们通常比较害怕的是衰老和死亡,但对阅读真正致命的却是绝望,特别是绝望并不只长一种样子而已,也不是一辈子只终结性地造访你一次。它时时来,化装成各种样子,而且轻重深浅程度不一。当然,大多数时候并不碍事,它只是某种我们对外头世界的不满和荒凉感受,寥落之心会跟晨雾一般,只暂时迷蒙了我们读书的眼睛,很快自会烟消云散没发生过一样;但有时它还真的是暴烈袭来,而且还长驻心中不去,凝固成某种走到世界尽头的疲惫之感,其实不是书铺开的路径终止于斯,而是你自己不想走下去了,觉得没意思了,或没意义了,这尤其在外头世界持续变坏时最容易到达临界点。

    这么想起来,要让人好生生把阅读持续下去真的是有难度的,对我们收控并没那么自如的心志而言,阅读能站立的位置并没想像那么宽广,它大致只存活于不满到尚未绝望的条状地带,绝望如玻利瓦尔那样的人不会再要读书,但对世界基本上满意没什么意见的人如我们,也是很不容易打起精神把书读下去的。

    这话说起来有点吊诡有点儿绕口,但却大体上真实可信——阅读会因意义的丧失而绝望难以持续,然而,意义最丰饶的生长之地却是在书籍的世界之中,人的原初善念只是火花,很容易在冷冽的现实世界空气中熄灭,你得供应它持续延烧的材料,我们眼前这个贫瘠寒凉的世界总是货源不足,因此,阅读要持续下去,它真正能仰赖的就是持续不回头的阅读。

    ## 2.意义之海,可能性的世界 /有关阅读的整体图像

    因此,不在基因密码中,不在生殖遗传里,人类终究成功建构起来属于他的基因之海,在记忆未被死亡悍然抹消之前——尤其在人们成功创造出文字、进而发明了书籍之后,原先借由口语、借由音波传递的脆弱存放方式,改由对时间浸蚀力量有着坚实抵御能力且方便复制的白纸黑字来守护。至此,我们可放心让爱因斯坦或卡尔维诺死去没关系,只要记得让他们在告别之前把所学所思写下来,用一本一本书籍好生保存并广为流传,像剪径或开黑店洗劫过往旅人的盗匪强梁,一丈青扈三娘,或做人肉包子的孙大娘。
    这就是我个人过往的书籍总体图像,一个人类不无侥幸成分所艰苦创造出的独特基因之海——科学的进展太快了,事隔几年我已经不敢确定这个举细胞生物世界的基因交换取用说法是否还成立,但我仍坚信这个睿智而且璀璨的书籍总图像是禁得住捶打的,就像不信拉马克主义的古生物学者古尔德所指出的,人类的生物性演化系遵循达尔文的天择机制,然而人类文化的演化却是拉马克主义的,而且「文化演化的速度是达尔文式的演化不能望其项背的,如今达尔文式的演化虽然仍在进行,但是速度却已经慢到不会对人类造成任何冲击了。」这样的话由忠贞达尔文主义者的古尔德来说,效力尤其宏大。

    我们讲过,人的基本阅读位置,是生根于对眼前实存世界的不满到绝望之间的这个条状地带。这样子的一句话,可以挟带着很清晰的意志、很坚决很激越的语气说出来,比方说一生耿介、斗士一样的了不起知识分子米尔斯,他就认为我们和眼前实存世界的关系基本上是「对抗」——对抗意义的流失,对抗人们尤其是自身的冷漠和绝望倾向,对抗流俗的一致性刻板印象,对抗某种不必思索的理所当然,对抗存在即真理的实然世界之外一切可能性的丧失云云(记得,卡尔维诺曾说过,死亡,或说死亡真正的可怖之处,正是所有可能性的永恒失落)。

    每一本书于是也通过驳斥、质疑、描述、解释、想像,揭示着整个或局部世界的某一种他认定的模样和底层真相,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可能的世界。 《时震》冯内古特(译林出版社)
    这就是亚历山大·赫尔岑所相信的开放性人类历史图像——「历史同时敲千家万户的门」,但只有其中一扇抢先被打开而成为实然,其余的可能性只能被消灭或隐退下来,存放在人的各自思维之中,存放在一册册的书里酝酿并静静等待。至于凭什么决定哪扇门打开,自由主义的赫尔岑以为那是历史难讲道理的机遇使然(赫尔岑说:「人类历史是一部疯子的自传。」),也就是说,惟一被实现的这个或这种世界,既不会恰好是其中最善的一种,也不会恰好是其中最富意义的一种,一定有一个或诸多更善的、更富意义的可能性,很浪费地被抛掷到人类历史蛛网密布的积尘仓库之中。
    事实上,我们最终的工作场域、存活场域、实践场域,乃至于我们眷念的一个个真实可感的、会爱会痛苦的活人活物所生长所活动的场域,到头来仍旧是这个不免让你咬牙切齿的实存世界——你在美好的书籍世界里寻寻觅觅,你也很容易喜欢那里面的世界,但记得你最原初的心意,你是为着此时此刻这个世界才前往的不是吗?

    玻利瓦尔在自己一手解放的土地流放自己,循马格达莱纳河顺流而下——阅读,我很喜欢把它想成是旅程,我们在熟悉的实存世界里流放自己。我们可能也会想起弗罗斯特说得很好的一句话:「阅读,让我们成为移民。」

    存放于书籍中的世界,不仅是空间的,还有是时间的,那是现实世界中你再有钱有闲也去不了的地方,因此,和左派庸俗实践论不一样的是,真正见多识广的人,不是船员不是空中小姐也还不是专业的旅行家,而是沉静、充满好奇心的宽阔阅读者。

    这使我想起一个埃及旅游的老笑话,说某位游客听见有个小贩叫卖图坦卡蒙的头骨,询问价格合理就掏钱买下了,隔天又碰到同一个小贩同样在叫卖图坦卡蒙的头骨,游客气冲冲地质问这是搞什么,小贩说:「哦,这个比较小,是他十一岁时候的头骨。」
    实存世界是受制于流逝时间的当下世界,是一个如古希腊哲人所说你不可能伸手到同一个图坦卡蒙头骨两次的稍纵即逝世界;而书籍的世界在这个意义上是豁脱时间的,那里不仅保有图坦卡蒙十一岁的小号头骨,就连他初生囟门未合拢的软软头骨都可能有得买。

    ## 3.书读不懂怎么办? /有关阅读的困惑

    这样的经验对往后的阅读很有意义,毕竟,就跟我们生活中仍不时得进出陌生之地、和陌生人打交道一样,在阅读的世界里,永远有而你也天天会遇到你未曾涉足的新领域,在你熟稔的领域里也永远有新的书,在你念过的旧书之中也永远存在着你不理解或还大有深入理解余地的空隙之处,但再来你的心情就笃定太多了,你对陌生这件事不再陌生了,你知道了它的边界和限度,你已经知道怎么对付它,或至少怎么忍受它了。

    曾经,我们认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一次一地地开始,一次一次地来,海浪一般,总是伴随了困惑,跟了一大堆问题,包括让周遭每个大人都烦扰不堪的问题,包括更多无人可问也不晓得从何问起的问题,也有你压根不想让人晓得打算当一己秘密收藏的问题。多年之后,这些问题有一部分懂了,解决掉了;有一部分知道不成立了,问题消灭了;有一部分原来大人给你的答案完全胡说八道,可能他们糊弄你也可能当时人的知识水平就这样子;也还有相当一部分一直存留到现在,到今天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它根本就没答案,也可能是你忘记了或无所谓再不打算深究了。也就是说,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由困惑开始,但并非仰靠答案而完成,更绝不是按着一问一答的机械方式来。没错,在那时候我们是再认真不过想得到答案,一心想解谜,但浸泡其中真正获得的却是某种视野,某个眼界的层层打开,某道通往世界的特殊前进路径。我们一边学,也被迫一边想像好填补去除不了的理解空白隙缝。认识是一趟不断修改的曲折路径,在理解和困惑的夹缝中蹒跚而行。

    博尔赫斯差不多也这样子讲,尽管他这一番话原来回应的是小说书写的问题——我可以举康拉德的例子来说明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康拉德说他是个航海家,把地平线看成一个黑点,他知道这个黑点就是非洲,也就是说,这个黑点是有森林、河流、人群、神话和野兽的大陆,可实际上他看到的东西就只是一个点。我的情形也是如此,我隐约看到一个可能是岛屿的东西,我只看到它的两端,一个角和另一个角,但是我不知道中间这段有什么。我依稀看到了故事的开端和结尾。但是,看到这种模糊的东西时,我还不知道属于哪个国家、哪个时代。随着我不断地考虑这个题材或者我不断地写下去,它的面貌就逐渐地暴露在我的面前。我犯下的错误通常是属于这个尚且黑暗、尚未光明的地区的错误。

    又需要时间、又非意志可操控,这两下加起来是什么意思?是理解的诡异时间感。真的,理解绝对是我们阅读世界中最没时间观念的部分,它习惯性地迟到,不在我们预期的时间来,尤其几乎从不在我们最需要它的时候来,等我们放弃了、不理它了,你往往才发现它不知道何时那么清晰明白地就站在灯火阑珊之处——考过试的人,大概都曾有过诸如此类的被捉弄痛苦经验。

    格林则在《输家全拿》书中再次展现了他无与伦比的编故事能耐,这整部小说的关键转折点出现在格林的一个有趣发想:书中主人翁流落赌城,在绝望时刻偶然从一个老头手上得到一个必然赢钱的赌方,但这个最后一定大赢的赌方非常诡异非常磨人,它必须先挨过一定阶段的输钱,只能输不能赢,而且明知是输亦一步不能省——也写小说的格林迷朱天心尤其喜欢这个例子,她在新小说顺利开笔之前,一样总要经历着同样的短则数日长可数星期的枯坐思索(在小说题材乃至内容已完全锁定备妥的情况下),明明知道一定空手而回仍得每天带着书、草稿本和笔到写作的咖啡馆报到,她出门时的口头禅便是:「去输钱。」

    我想说的是:对小孩子来说「等待一段时间的力量」非常重要。不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一样,在生活中,遇上真正困难的问题来找碴时,暂且就把它放入括弧内,放置「一段时间」之后再看看。这么做之后,再来计算活着的这条庞大的算式,这和一开始就逃避问题并不一样。在等待的期间里,有时括弧内的问题会自然解开了。……经过了「一段时间」再来看看括号,如果问题还是老样子,这次就要正面面对了。可是,亲爱的孩子们,在拼命忍耐的「一段时间」当中,你们会发现自己也成长了,变得更健壮了。……我在高中到大学毕业的那段期间,就是这样撑过来的。而现在,我还活着。

    我个人尤其喜欢「放入括弧」这个想法。困惑被包裹起来,变得有焦点而且可携带,既专注又好整以暇;更好的是,这有点像船舰设计的「隔堵设备」,把问题局部化了,不让它泛溢到整体,一处大破洞进水,其他部分仍运行如常不受影响,马照跑舞照跳书照读——当年泰坦尼克邮轮之所以沉没,便是隔堵设备漏算了这种冰山撞击方式,邮轮在做紧急闪避时冰山刮过整个右舷,遂造成千人罹难的历史上最惨痛单一沉船悲剧。

    阅读者最终会走到哪里呢?对不起,我个人实在不知道,我个人只知道在这道书籍铺成的永恒困惑之路上,你虽一人踽踽独行,但前方极目之处永远看得到远远走在你前方的坚定人影,你甚至认得出来那是谁,那些都是你最尊敬的人,你很荣幸能和他们居然真走在同一条路上,感觉到芸芸世间你有朝一日没想到可以和这些人成为同一个族裔,问同样的问题,被同样的好奇所召唤,这不只让你感到安慰而已,你简直忍不住地觉得光荣与雀跃,你也一定会想到布鲁斯·贾温所说那段美丽的话:
    每个图腾的始祖在漫游全国时,沿途撒下语言和音符,织成「梦的路径」,如果他依循歌之路,必会遇见和他做同一种梦的人。

    ## 4.第一本书在哪里? /有关阅读的开始及其代价

    卡尔维诺说过:「生命差点不能成其为生命,我们差点做不成我们自己。」其实,每个人若诚实地回忆自己一生,都很容易觉得真是鬼使神差,那么多细碎的、完全无法控制无从察觉的偶然不偏不倚地铸造成我们如今的人生模样,简直像单行道一般;而我们又同时再心知肚明不过了,这每一个偶然都是可更替的、可在冥冥中一念改变的,在一个岔路口不往左而改向右,放过这班车换搭两分钟后的下一班,生命也就转向了,结婚的会变成如今完全不识的另一名女子,生两个如今在无何有之乡的一男一女。人的一生如卡尔维诺所言总在回忆中特别危险,危险到你现下所坚实拥有、生根般赶都赶不走或受国家法令明文登录并保护的一切,好像都可能眨个眼就蒸发无踪,因此,我们往往被迫转而相信其中一定有某种神秘性的命定力量帮我们拣择帮我们安排,好对抗如此颤巍巍的生命偶然搭建,一定得恰好就是这样,恰好就是她,否则我们要如何在流沙般的生命土壤里深植情感挖掘意义呢?

    如果我们打算让阅读重新来过,这回我们有些年岁和人生历练了,不必也不愿意全凭机运从父亲谁谁的书架随便抽一本,我们带了一个所谓的阅读的善念,也带了钱,不失坚决地站在比方说敦南诚品二十四小时书店的小小书籍之海前面,这回我们从哪一本书开始?
    一定不能回答「你管他从哪本开始,从你顺眼的那一本开始」对不对?尽管这其实是诚心不过的回答——实话,总是最伤害人的,所以苏联官方以前查禁过某一本书,理由便是「这本书写得太真实了」。
    或者就像我们这本《迷宫中的将军》,它当然没被查禁,但书评家说:「这是赤裸裸的玻利瓦尔,拜托给他穿点衣服吧。」

    如果阅读真如离乡远行,请记得长程旅行者的第一守则,背囊一定要轻,尤其别放进太多没必要的情感。

    阿城还说吴清源元气长寿之道,在于他「不接受暗示」,意思是浮世里那些人到四十会怎样人到七十身体哪部分又会如何如何,从来无法打入吴清源用黑白棋子筑成的广阔坚实人生大模样里,因此世俗时间的汩汩流逝仿佛对他全不生作用。

    你要的完满答案在哪里呢?如果你咬牙继续在书里找下去,你通常会发现,你希冀而且感到舒适的答案东一处西一处,散落在数十上百本不同的书里面,所以本雅明才说,找寻书收藏书的极致,是你自己最终写出这样的一本书来。这本书是你写的,为你自身独特的问题DIY作答;但它同时也是某种收集和编纂,是你采撷自数十上百本书如佛经说「采四海之花酿酒」的整理收拾,你要谈独特性,这就是独特性的一次美好完成。

    老招式老法子,我个人觉得比较有意思的问题,不是第一本书在哪里,而是第二本书在哪里——找寻第一本书只是意志的宣达,找寻第二本书才真正是阅读的开始;第一本书可以是任意的,第二本书则多少是有线索的。

    「下一本书,就藏在此时此刻你正念着的这本书里头。」

    列维-斯特劳斯在那幅克洛埃的女人肖像画谈「小模型」时,事实上还讲了一段精彩的话:
    选择一种解决方法牵扯到其他解决方法本来会导致的某种结果的改变。而且实际上同时呈现于观赏者的是某一特殊解决方法所提出的一幅诸多变换的总图,因此观赏者被转变成了一个参与者的因素,而他本人对此甚至一无所知,只有在凝视画面时他才仿佛把握了同一作品的其他可能的形式。而且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比创作者本人更有权利成为那些其他可能形式的创作者,因为创作者本人放弃了它们,把它们排除于自己的创作之外。这些其他形式就构成了向已实现的作品敞开的许多其他可能的补充图景。换言之,一幅小型图像的固有价值在于,它由于获得了可理解的方面而补偿了所放弃的可感觉的方面。
    绘画如此,书籍也是这样,事实上,书籍做得更好更体贴。书籍所形成的彼此对话网络更稠密,被实现的实体画面数量更多更没间隙,此书所遗弃的细节,却是更多其他书逐线逐条细腻处理的焦点对象,因此读一本书你不仅在自己的想像中模模糊糊地旁及其他可能,你还能实物地在其他书中看到这些可能被一个一个、一次一次实现出来。书,便是这样不间歇的召唤同类。
    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击破一个阅读的长期迷思,一个比三百块钱和一晚上时光更威胁阅读者的虚拟风险——很奇怪的,我们常会害怕被书宰制、害怕书像某种邪灵或外星怪物般占据我们,让我们丧失自我,成为它意志的工具,至少让我们丧失了自身的独特性云云。
    这类的胡言乱语流传得既久且广,每一代总有些太神经质的、太想错事的,以及发懒不想读书的人贡献几句恫吓性的廉价格言。我们当然都是独特不可替代的一个一个人,但我们的独特性究竟是什么来自哪里呢?除了一小部分来自生物性的基因密码而外,不就是一连串不由自主也不能回头的偶然堆叠起来的吗?我们被我们没置喙余地的父母给孕生出来,然后被莫名抛掷到一个窄迫的特定时空,再鬼使神差地在无数排列组合可能性中实现了(还不足以称之为选择了)如今这惟一一种人生,还每时每刻被包围于流俗意见中接受不间断但不察觉如微中子式的轰击,这当然是独特的,但它到底有多少成分是真正自主的呢?它是自由的吗?你神经质要保卫的究竟是什么?

    卡尔维诺为我们做了如此背书。同样的话,他总是有办法说得温柔动人而且充满瞻望:
    有人可能会抗议道,作品越趋避可能的繁复性,就越远离那独特性,即是迷离作者的「自我」、他内在的诚意以及他对自身真理的发现。但我会这么回答:我们是谁?我们每一个人,岂不都是由经验、资讯、我们读过的书籍、想像出来的事物组合而成的吗?否则又是什么呢?每个生命都是一部百科全书、一座图书馆、一张物品清单、一系列的文体,每件事皆可不断更替互换,并依照各种想像得到的方式加以重组。

    第二本书的概念揭示着阅读的连续性,但第一本书的概念却是跳跃、重来,以及未知和惊喜,它挣开因果之链,代以危险的自由,因此自有一种豪情。

    ## 5.太忙了没空读书怎么办? /有关阅读的时间

    伟人只对他人创造奇迹,无法对自己,包括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因此自反而缩,大家在最根本的生命面前都是平等的凡人。

    小说家莱辛说:「成长,便是一次次发现你的独特经验原来是普遍的,人们共有的。」

    海涅便是极有幽默感的人,据说他的临终遗言是:「上帝会原谅我的,因为那是他的职业。」
    而我个人最喜欢的仍是卡尔维诺,他说的是,「死亡,是你加上这个世界,再减去你。」

    《梭罗日记》梭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有位农夫对我说,‘你不能只靠植物维生,它不能供给你造骨头的材料。’因此他虔诚地每天花了一部分时间,供给自己身体造骨头的东西,他一边说一边跟在他的牛后头,而他这头牛,浑身都是植物造的筋骨,拉着他还有他那沉重的犁,什么也阻挡不了。」——梭罗的结论是:「有些东西,在最无助和生病的人是必需品,在别人来说则仅仅是奢侈品,又在另一些人来说,那是根本听都没听过。」

    我们只能说,动这脑筋而且自己还真相信的人,一定没念过著名而且揭示了宇宙一定有末日的「热力学第二法则」,不晓得能量不可逆转的发散本质。很多能量不是不存在,而是无法回收,或更正确讲,不值得回收,因为回收这些散落的能量,你得耗用更多的能量;这人也一定不晓得人偶尔发呆的舒适美妙及其必要,不晓得思维和理解在我们意识不及的漫游之时仍有效发酵融通甚至扩散的有趣本质,不晓得美好事物无视时间冻结时间的亘古渴望,不晓得偶尔抬头看看天光云影,看看擦身而过不相识人们的脸,看看市招街景和橱窗,不晓得人心偶如牛羊得让它野放自由。也就是说,这也许是个有效率的人没错,是精算师,适合到某个冷血大企业去规划并榨出可怜员工的每一分上班时间,但我敢铁口直断,他绝不可能是个好的阅读者。

    加西亚·马尔克斯在接受访问时说:「一种疾病也正像一种职业,要全心全意去照管它,我的观念也是如此。我不要死亡的念头来干扰我正在做的事,因为留下来的事,正是一个人一生要干的事。」

    以前教我们《三礼》的老师,在讲到《洪范·稽疑》的卜筮之事时说,卜以决疑,不疑的事是用不着问卜的,就像三餐睡眠穿衣这些当时要做的事,拿去问神明求请示,不仅可笑,而且亵渎;同样的,有些事或基于是非,或源于信念,或属于自己的志业悲愿,非做不可,也是毋须问卜的——我的老师是上两代的人,生逢历史的动荡岁月,一生颠沛流亡,还数度濒临杀身,但他一生不求助命运之术,他说,问了又怎样呢?该做的事还不是就得去做,「我的流年我自己知道。」

    ## 6.要不要背诵? /有关阅读的记忆

    教我下围棋的先生说,能够持续两个小时以上的长考,凭藉的不是耐心,更不是意愿,而在于想不想得下去的问题;也就是说,不是你要不要想两小时,而是你脑子里究竟有没有足堪你想两小时的材料,建构得起持续思考两小时不断掉的线索。你棋力不到那里,一步两步三步就想不下去脑子空白了,剩下的只叫做枯坐,或叫如坐针毡。

    萨姆斯王(或说苏格拉底,或说柏拉图)对文字的质疑,我想,一部分来自于记忆和人自身的脱离。外借的、辗转自他人的记忆也许不像输血或器官移植手术般得小心考虑到两造之间致命性的相容排斥问题,但省略不了一个重新理解体悟的过程,而仰赖文字为载体的他者经验,又得再加上一个转译的必要手续,这里便有着异于人直接经验的两重阻隔、两道分离。而偏偏文字相较于人的记忆又是个太省力而且不易淹灭的方便存放形式,它甚至只需要动用到我们眼睛和手这两部分,不必心智参与,这固然节省下时间和心力损耗,却也往往少掉了我们要将某事某物牢牢铭刻心版之上的心智搏斗过程,而这个用力记忆的搏斗过程,其实同时也是个专注精纯的理解过程,是人对他者经验的第一次充分浸泡,萨姆斯王另一个耿耿于怀的损失便在这里。

    这段话一样来自没文字的国度,是美国西南地跨亚利桑那和新墨西哥两州的最大印第安人保留区纳瓦霍国,纳瓦霍人称这片土地叫「四角之地」,由他们神话中四座圣山围拥而成。说话的是纳凯老人,纳瓦霍传统巫医和颂歌者,以智慧的话和美丽的仪式为族人治病,让他们回归「美」里头。纳凯老人教导有志承传颂歌和仪式的警察外甥吉米·契怎么面对举目可见的四座圣山:「记住你眼前所见,把目光停在一处,记住它的样子。在下雪时观察它,在青草初长时观察它,在下雨时观察它。你得去感觉它,记住它的气味,来回走动探索山岩的触感。如此一来,这地方便永远伴随你。当你远走他乡,你可以呼唤它,当你需要它时,它就在那儿,在你心中。」

    博尔赫斯的真正意思,他曾在另一篇《书》的短文中如此谈到自己的读书:「我总是重读多于泛读,我以为重新阅读一本书比泛读很多书更为重要。当然,为了重读先必须阅读。」

    最好的记忆,不是一个单独的、孤立无援的点或原子,这就像单独一只蜜蜂或蚂蚁很难存活(尽管我们记忆的最开端往往得在此孤立的不利状况下展开),最好的记忆,不管是经由刻意的背诵或自然而然的记得,总有它和我们内心共鸣共振的所谓印象深刻成分,它对我们而言总是有线索、有来历甚至是有(暂时)秩序的,你知道该把它安置在自己记忆的哪个「柜子」里,他日要用时你也大概知道存放何处可以把它找出

    ## 7.怎么阅读? /有关阅读的方法和姿势

    不确定这么想对不对,但我以为方法是目的的产物,方法的前提,是你得先确定你要对付的目标是什么;而方法同时也是效率着眼的产物,你希望自己投入的资源(心力、时间、金钱等)能有极大化的效益出来。

    我个人不是反方法的人,我只是担心一种惟方法是从的迷思,这容易变成一种焦虑,原本可愉愉快快打开书直接来读的自由时光,却虚耗在阅读门外徒然的徘徊寻求;这个很容易变成一种倨傲,把阅读窄化成某种「投入/产出」的生产线作业,如此,阅读所能给我们最美丽的礼物,那个意义充满的海洋,那个无限可能性的微妙世界就永远失落了。

    一定要计较个水落石出的话,我们也许该说写论述而不多措意自己私事的穆勒和康德或有可能,但那些以小说书写为业的,他们就连自己灵魂里最幽微最阴暗的部分、自己最不堪最狼狈的往事都肯讲出来,没任何讲得通的理由可指控他们独独在这件事上藏私。
    因此我猜,惟一合理的解释是,他们普遍认定这不是阅读的重点所在,更不会是阅读的成败,或者不必教,鱼有鱼路,虾有虾路,阅读者个个不同的「性格」决定各自适用的阅读方式,有它的独特性;或者如名小说家阿城讲的教不来,它是因应着阅读自然生长出来的,时候不到,说了也没感觉进不去。

    阿城所说那些教不来的,正是方法无法触及的地方。其实厨艺有限的张大春(下下别人包好的冷冻饺子大概还成),一本他白纸黑字式的多才多艺,曾以名厨或美食家之姿谈到,举凡所有的美食,尤其是其间最究极、最精妙的滋味神髓之处,事实上是无法传递的,因此大春说,所有的厨艺传承其实也同时都是「失传」,这中间永远存在着一个断裂,得代代重来,重新创造。也就是说,这最重要的部分是无法教的,无法通过某种概念整理并预先订好步骤的「方法」来快速转移,它只能在实践之中重新被掌握。
    这种回归实体本身、回归一本一本书老实阅读的必要,是阅读最拙重的部分,也使得阅读的实践者图像接近于安土重迁、深耕密植的农人或作坊中埋头敲打雕琢的手工匠人,可能正是这副古老行当的长相,让实质生活于现代工商社会的我们总有某种惶惑的、说不出所以然的不安,总觉得阅读一事和时代当下的主体气氛以及未来可能走向愈来愈不合宜,总疑心在书籍更遍布、资讯愈公开、生活愈富裕(理论上都是阅读的有利条件)的更聪明更有效率社会发展中,一定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在持续流失之中。希望这只是喜爱阅读之人的患得患失,没事疑神疑鬼。

    阅读变成这种样子真叫人悲伤——阅读不是「看到」,而是思索、启示和理解,它不决定于我们眼睛的速度,而是我们心智的速度、深度和延伸的广度(后两者可能更重要),一如书写不决定于我们写字或打字的速度一般,否则拿诺贝尔文学奖的就不该是加西亚·马尔克斯这些人,而是帮我们出版社噼里啪啦打字的那些双手万能的可敬小姐们。
    过度迷执于方法和效率,对我们阅读的个人构成陷阱;然而,当社会大多数人集体执迷于方法和效率,倒过头来,危险的就是阅读本身了。

    ## 8.为什么也要读二流的书? /有关阅读的专业

    这样的书籍出版方式、阅读方式,基本上当然是聪明的、有利的,这是后来者、追赶者的必然优势,他可以挑拣,去芜存菁,减少摸索的时间、心力和资源耗损,还能避开错误发生的代价——然而,如果说书写者有什么得时时提醒自己的必要警觉,便是最是在最有利、最聪明、最讨巧、最方便、最不耗力的顺境时刻。只因为阅读追根究底有着自讨苦吃的一部分面向,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只能在困境中发生并存留,我们拿它一点点办法也没有。

    这里,我们先来看一句反数学的好话:「整体永远大于部分的总和。」这是什么意思?多出来那一部分是什么玩意儿?藏放哪里?我个人的想法是,在部分与部分之间,一本书与一本书之间的关系之中,在它们彼此的交互作用之中,这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网络,呈现每一个单一部分不包含、只有整体才具备的「结构」,就是在这里,整体的容量和力量大大超越了部分的总和,超越了纯算术的1+1。

    一种比较常见的,是纯粹的失败、崩毁、瓦解、惨不忍睹。失败的原因琳琳琅琅,可能牵涉到自身的用功程度、牵涉到自身书写被市场名利的不当诱引、牵涉到丧失了勇气让自己像笼子里的白老鼠般不断自我重复云云,这种失败,非常残酷的,通常代表一名作家的终结,只因为他再难以补充已然掏空殆尽的「内在」,而居然可以没品管的交出这样的作品,如果不自觉,那代表他不可能反省,如果是自知的,则代表他对自身要求的松懈和不当宽容,如此顺流而下通常不会就此打住,你几乎可以预见还会有更糟糕的作品在短期内出现。

    至于另一种失败则是我们真正要谈的。格雷厄姆·格林在他《问题的核心》小说中有一段话说:「绝望是替自己定下一个万难达到的目标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有人说,这是不赦之罪。但一个堕落或邪恶的人永远不会犯这种罪,他总是怀着希望,从来不认为自己彻底失败而落到沮丧、绝望的冰点。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有力量永远背负着这受到永世惩罚的重担。」我们借格林的这番话来谈这种书写者极可能是必要的、更是光荣的失败。

    正因为这个不成就的部分,我们阅读的人才看到、感知到一个够遥远也够分量的目标,如《堂·吉诃德》电影主题歌讲的,做不可能的梦,伸手向不可触及的星辰,在思维的纯粹路途上,取消了瞻望,丧失了勇气,我们所真正计较的东西还能剩多少呢?

    一九五四年,诺贝尔奖颁给了这位差不多已写不出东西的老作家,他无意也无力去瑞典领奖,他的得奖答辞如同自省甚或忏悔:「写作,充其量,不过是孤单的人生。……对真正的作家来说,每本书都应该是全新的开始,他再次尝试未可及的新东西。他应该总是尝试自己从来不曾或他人做过却失败的东西。然后有时候,运气好的话,他会成功。」

    从这里,我们便接上了我个人这几年来不无忧心成分的一个想法——我以为台湾应该到了大量阅读「二流好书」的时候了,因为只读最顶尖的寥寥好书,是标准的业余性阅读的象征,是幼年期阅读社会的象征;开始往更广大的下一层书籍去,才是专业性阅读的建构,个人的实践是如此,社会整体的实践亦复如此

    正如一位了不起的职业(亦即专业)球赛巨星深刻告诉我们的:「职业球赛要处理的是失败而不是成功。一名顶尖的篮球射手,每投两球就得失败一次,一名领百万年薪的打击好手,上场十次就得失败七次;一支伟大的冠军篮球队,一年少说也要输二十场球以上;而一支拿下总冠军的棒球队,更要输到六十场以上。因此,真正的职业球员不在于怎么享受成功,而在于如何和失败相处,并在失败时好好活下去。」

    我们来举一个较为台湾社会熟悉的实例,比方说美国基于总统制的今日民主成果,这个我们普遍信之不疑努力想模仿的东西,他们老牌的政论家李普塞特坦言那只能说上帝慈悲天佑美国,意思是你愈研究它愈看清它这真他妈的好险一定是一段无尽偶然到接近神迹的幸运历史过程。包括它有幸生成于一个只此一个而且只此一次的广阔富庶而且孤立两百年不受强敌干扰的好整以暇大陆,拥有着可消化大量多余人口、冲突以及种种社会发展过程中必然有的困境和过大野心梦想(人类社会最具爆炸能量之物)的无人大西部,更依赖一些今天已不复存在的天真信念、意识形态和宗教信仰通过两百年时间无数次的「微调」而成,这里头包括了昔日清教徒的信仰及其道德行为规范,包括了人类遗留在理性主义时代种种危险「真理」的诚挚信心和坚毅实践,包括已永远过时不会再返回的假说和理论如天赋人权的概念云云。是这些和政治制度设计无关的历史偶然因素疏通了、抵御了复杂不安定的基本人性,一次一次拆除了理论上必然引爆的定时炸弹雷管(美国还在社会达尔文主义时期的野蛮掠夺性资本主义肆虐下,都没能召唤起够分量的左翼力量),这显然不是人的睿智,而是上帝的悲悯,或正经点说,历史的罕见宽容。

    很多国家想学这个,但没有直接移植成功的例子,因为成功的奥秘不在千疮百孔的制度办法里,而在两百年的历史实践之中,这是最困难的部分——

    ## 9.在萤火虫的亮光中踽踽独行 /有关童年的阅读

    米兰·昆德拉面对东欧苏联势力解体、流亡告终的尴尬新处境写成的《无知》一书,有太多值得一提的精彩话语,其中一处是这样的:「关于未来,所有的人都弄错了。人能够确定的,只有现在的这一刻。可这说法真确吗?人真的能清楚认识这一刻、真的能认识现在吗?人有能力可以评断现在吗?当然不行。一个不知未来为何物的人,如何能理解现在的意义?如果我们无法得知这个现在将引领我们走向哪个未来,我们如何能对这个现在说长论短?我们如何能说这个现在值得我们赞同、怀疑,还是憎恨呢?」

    这样一纸散兵游勇式的书单,流窜在我全部的童年岁月之中,有一口气念完的,有断断续续每天三页五页、横跨好几年才结束的,有屡攻不克的,也有看是看完却丝毫进不了脑子里的。而其共同的部分是,没有一本书恰恰好对准了我彼时的程度和心智、知识准备,因此,像坑坑疤疤的产业道路,随处都留着不解的空白,想想,一个只知道半个宜兰市的小鬼,怎么可能对神迹般的美国大法官制度及其历史有任何概念可言?怎么会晓得昔日新英格兰十三州那种动不动把人烧死打死的清教徒可怖道德呢?

    用马克斯·韦伯的话来说,隶属于理性王国的是非分明知识是人类历史最强大、最持续的除魅力量,而人的想像力,夜间世界的某种奇异飞翔(借用诗人歌德的美丽譬喻),却是幽黯巫魅王国最甜美可爱的小女儿,她只能躲藏在星光月华的朦胧森林之中,理性的大太阳升起来,她就只能随草上露水一起蒸发。

    在担忧小孩该看什么书之前,先想点办法为他们卡出一点自由、有余裕的时间,我也一样为人父母,深知那并不容易,但记得那是大自然天择赋予他们的珍贵礼物,当你信心动摇的时刻找上你,建议你在心中默念弗罗斯特熠熠发亮的诗,我相信那会带给你力量,一如这些年它支撑我个人前行——「林中分歧为二路,我选择旅踪较稀之径,未来因而全然改观。」

    ## 13.作为一个读者

    博尔赫斯是个要我们多想友谊的人,他说:「我想友谊或许是生活的基本事实。正如阿道弗·比奥伊·卡萨雷斯对我说过的那样,友谊有优于爱情之处,因为它不需要任何证明。在爱情问题上,你老是为是否被爱而忧心忡忡,你总是处于悲哀、焦虑的状态,而在友谊中则不必如此。你和一个朋友可以一年多不见面,他也许怠慢过你,他也许有过躲开你的企图,但如果你是他的朋友,你知道他也就是你的朋友,你不必为友谊而操心。友谊一旦建立起来,它便一无所求,它就会发展下去。友谊有着某种魔力,某种符咒般的魔力。我要说,在我那最不幸的国家,有一种美德依然存在,那就是友谊的美德。……实际上,当诗人爱德华多·马列亚写出一本名为《一段阿根廷热情史》的好书时,我自忖,那本书写的一定是友谊,因为这是我们真正拥有的惟一的热情。然后我就把书读下去,发现那不过是一个爱情故事,这让我颇感失望。」

    我承认,有些够好的书,或应该讲有些正巧在对的时间出现的对的书,是可能叫唤出人片刻的忘情激情的,像博尔赫斯自承:「有时在阅读斯温朋、罗塞蒂、叶芝或华兹华斯的作品时,我会想到,哦,这太美了。我不配读我手上的这些诗。但我也感到恐惧。」我也自反而缩愿意承认,有些我们年轻时某一刻喜欢的书,会十年二十年摆书架上积尘,再没打开过任一回,仿佛像抛弃了它们似的,但我们不会憎恨它们,就算有点不堪回首的汗颜之感,也是对着彼时那个程度不佳的自己,跟书无关,书本身仍可以是温暖的——人的激情通常撑不到天亮鸡啼,强烈的爱和强烈的恨或憎恶只适用于极少极少的书,在这么一道至少以十年为时间单位、以百本为数量单位的阅读路途上,那都不是阅读者的「基本生活事实」。
    2017-12-06 00:10:14 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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