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夏蒙对《岁时记》的笔记(1)

弥生夏蒙
弥生夏蒙 (晨风夕露 阶柳庭花)

读过 岁时记

岁时记
  • 书名: 岁时记
  • 作者: 苏枕书
  • 页数: 215
  • 出版社: 江苏文艺出版社
  • 出版年: 2011-10
  • 第1页

    夜气里灯光漂浮,窗台枕边堆着书籍

    孟荻面上一默,壁上细细瘦瘦是她的影子。煤气炉上水壶咕嘟嘟响,两杯茶,温柔香气扑面而至。

    孟荻怔忪不语。

    桥畔爬满青藤,开着牵牛花。孟荻说,朝颜夜里也开花。

    肩发半垂,打火机的光亮映了半面,青烟细细起来,陆明抬手挥了挥,就这样掐灭了烟,也不见她吸。

    熬论文的时候闻见烟味会很精神。陆明在文学部读硕士。

    太静的午后,秋阳落在窗台上,流光似乎有声音,乌鸦一动不动。

    竹帘内人影憧憧,有人低声交谈,语笑晏晏。

    宋熙明主讲近代日本学人中国游记,青野坐在他身旁,为他整理图片,稍作补充。宋熙明有时候会停下来,含笑望向青野,青野便温声接续。孟荻恍惚,她记得数年前青野—痕涩笑:“我还是不要再想起他罢。”

    她仓皇,蓦地望见老师,老师唇边噙着微笑,目意温和,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她敛目,她嗫嚅,归于沉默,她不知如何继续,只有阙如, 她赧然于自己一层浮薄知识

    窗外投来的阳光倾在地面上,仿佛—汪—汪的潭水。风移影动,她盯着—汪金色的潭水,被这―种触目的温柔刺痛。

    你但凡专注一件事,从基础入手,不必旁逸斜出。如此潜心钻研,有了十年功夫,必有所得。

    门扉雨打风吹多年,木质洇出深青。

    路过的人家金桂细蕊落了满地,枝上的蕊已然枯萎。那一地极碎的桂米,忍不住蹲身抚一抚,香气散淡。窗内隐约碗盏相击,竹箸轻叩。世上人家的声响,听也不忍听。这些细微的触感、意象,是不是只有同老师说?

    夜气里灯光漂浮,窗台枕边堆着书籍

    孟荻面上一默,壁上细细瘦瘦是她的影子。煤气炉上水壶咕嘟嘟响,两杯茶,温柔香气扑面而至。

    孟荻怔忪不语。

    肩发半垂,打火机的光亮映了半面,青烟细细起来,陆明抬手挥了挥,就这样掐灭了烟,也不见她吸。

    熬论文的时候闻见烟味会很精神。陆明在文学部读硕士。

    太静的午后,秋阳落在窗台上,流光似乎有声音,乌鸦一动不动。

    竹帘内人影憧憧,有人低声交谈,语笑晏晏。

    宋熙明主讲近代日本学人中国游记,青野坐在他身旁,为他整理图片,稍作补充。宋熙明有时候会停下来,含笑望向青野,青野便温声接续。孟荻恍惚,她记得数年前青野—痕涩笑

    她仓皇,蓦地望见老师,老师唇边噙着微笑,目意温和,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她敛目,嗫嚅,归于沉默,不知如何继续,只有阙如, 她赧然于自己一层浮薄知识

    窗外投来的阳光倾在地面上,仿佛—汪—汪的潭水。风移影动,她盯着—汪金色的潭水,被这―种触目的温柔刺痛。

    你但凡专注一件事,从基础入手,不必旁逸斜出。如此潜心钻研,有了十年功夫,必有所得。

    门扉雨打风吹多年,木质洇出深青。

    路过的人家金桂细蕊落了满地,枝上的蕊已然枯萎。那一地极碎的桂米,忍不住蹲身抚一抚,香气散淡。窗内隐约碗盏相击,竹箸轻叩。世上人家的声响,听也不忍听。这些细微的触感、意象,是不是只有同老师说?

    陈凭吟吟笑骂

    陆明偏脸,看见窗外雨气浸漫,再远处一廓山峦起起伏伏,比湿淋淋的夜空还要深一色。

    天气寒凉。走上潮湿平展的长街,后半夜风雨如磐,又想念阿弥。

    旁人读她妙曼文章,时有老辣时有温柔。

    翌日天晴,窗外阳光映满一半楼墙。从屋中望出去,高天白云,明暗分割 院中碧树染绿了透进来的光线,又映上青苔。每一种枝叶的姿态都不尽相同。鸽子贴着屋脊低低飞过,白羽上投有嫩灰阴影。

    她讷讷垂首,当不得这样的郑重,日后才领会他的苦心与好意。

    陆明笑意融融,啊,对不起

    暮色沉落,小巧宁静的厅前花园内飞来灰背喜鹊。中粮广场茶色旋转门内人迹寥寥。有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孩儿驶走小巧的跑车。灰蓝天色上已显出薄薄一弯淡月。幢幢楼影中次第亮起灯盏。

    他看出陆明目中有意,款款相迎,小姐进来看―看,

    一时置身琳琅妙境,亮晶晶玻璃柜内盛着各种玉器。

    陈凭怆然展开那张留给阿弥的戏票,犹自疑惑,在陆明耳边低喃“我还是不肯信。转而又释然

    她亦不似从前收不到他复信时那般忐忑惴惴,只想,他此时大概在琴社习曲,或者月下游湖,又或者与某位妙人阑干拍遍,歌啸千里。

    她在过往人潮中静默不前

    潭柘寺归来。独宿山中,印象最深莫过满寺蓊郁高树 ,冠盖如云,野风叠叠招摇。我知这是他生活的城市。待我老成传说,大概会归来捡拾此刻,好比松鼠捡拾它的坚果。以此慰藉荒凉岁月。

    她们识得聪敏跳脱的阿弥,识得通透慧黠的阿弥,识得笔底生花的阿弥,却不曾识得今日。折羽的阿弥愈成传奇。她留在时光琥珀中永不老去。那些悼念阿弥的文章也会缓缓沉入浮尘琐屑。生命冗长,可记录的话题实在太多。她们虽无抑郁症噬骨,却也时有忧扰,时有悲戚。

    枯水期已提前到来,长江下游容养的支流水波平静,夹岸苇花飞白,秋荻瑟瑟。

    是这副形容呵,曾经清润饱满,眼神既不刻板亦不浮泛,唇边衔着温和笑意,这张自少年时便装在心中的脸,―张感情丰沛、动人的脸。陆明忧伤,暗惊,因为知道自己爱着的面孔正在衰老、消逝

    他讶异,大笑,伸手抚她额发,以不可辩驳的语气打断

    他却又一脸从容笑意,温言道

    顾舟素有文名,风骨俨然

    连日阴雨不断,那—派古老砖木建筑在湿寒雨气中洇出厚厚青苔,风自弄堂中摇曳,似乎到了腊梅的花期。档案馆院中有一只黄白色野猫,睨着眼坐在青砖地上尾巴绕身摆成一个圈。

    寺院很小,沿路种有青白两种梅花,细蕊初绽,香气不浓,清洁凛冽。 路过—家染店,巨大缸中煮着蓝草,咕嘟咕嘟泛出植物发酵的酸气。哦,是靛蓝,种蓝成毗五月刈,曰头蓝,六七月再刈,曰二蓝。甓—池汲水浸之,入石灰搅千下……门墙内矗着丈长竹竿,初染的窄幅蓝布高高晾挂

    陆明真想找来顾舟说,你看这一处烟火滃然,这一处人间妙曼。内心迁延辗转,花了好大气力方才刹住念头。

    而顾舟有时亦会复信她如蒙嘉奖,执他只言片语小心珍藏,那一时的风流幽曲呵。

    他邀陆明去琴社,松风间湖光山色,寒意凛凛。他闭目弄弦,浑然不似尘人,一曲方罢犹自怔忡。陆明唏嘘。眼前尽不真实。

    岭南潮湿热闹,风物又是不同。三月九重葛尚且繁盛,各种绿色植物异样丰饶。

    花树冉冉,雨云沉沉,

    七月还有蔷薇开,扰攘满篱,作嫩黄云白二色。那楼墙是珠灰色,映在晴明天下,空气已经经汗津津热哄哄的了。

    谁家矮墙内桐树碧静,投落—地荫荫。顾舟爱桐,总笑说以后要有一处庭院,遍植桐树,待桐长成,便可斫琴一张。陆明当时听得十分向往,又觉浪漫清美,便仰头笑说,好,让我去帮你种桐树,帮你斫琴。

    秋天来临。京中又有新戏码,陆明如去岁—般孜孜然赶去。眼见清洁明亮的阳光,建筑物光净的玻璃映着愈发光净的天色。街道宽展,槐树尚有碎小白花飘落,栾树树冠结满金黄的灯笼果。林子里扑棱棱飞起―群肥滚滚的黑背喜鹊。卖煎饼的摊子摆开。那边还有个小喇叭在重复,稻香村月饼,五块钱四块啦!听闻那竹林水畔似有笛声,依稀可辨是一支《寄生草》。想是曲社活动罢?恍恍惚惚的新景旧景,一程一程走在路上。

    金风渐起,嘶柳鸣旌,檐前铁马,砌下寒蛩,晨起市潮,声达户牖,城阙之秋声。

    某一时刻陆明会想起十五六岁的辰光,在顾舟温和的注视之中,她微微带着娇纵,亦有端然自矜,侧首道,以后让我去帮你种树,让我帮你斫琴。

    某―个声光静止的午后,陆明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仿佛过去了很久。她在顾舟的书房。顾舟被庞龄挫败,颓然阖目。她趋前,轻轻触了触顾舟的额,又是他的眉。顾舟不曾睁眼,握着她的手。她悲从中来,无有任何欲念。无法靠近,无法安慰,他保全她,珍爱她,他亦在出版的书中郑重写道,感谢小朋友陆明,为我收集资料陆明你已经长大,需要坚强,冷静,哀矜勿喜,要怀着希望温暖,爱

    她即要落泪的瞬间,顾舟却总能四两拨千斤,双目―眄于,扬眉笑道,想来想去你还是没有庞龄好。

    秋阳漫漫的午后,她与孟荻散步到清水寺。半山树木苍翠欲滴,乌鸦就在低低的云空中盘旋。山坡上挤挤挨挨都是游人。寺前雪片般结了满枝满柱的御神签,簌簌摩挲。

    走在黄昏的住宅区,一间一间闭锁的庭院,廊内或许点着灯。墙外南天竹朱红的果实,在逐渐沉落的夜色中亦是耀目,仿佛无数灯盏。吉田山上似乎有祭祀,震响的锣鼓,凄厉的竹笛

    教授严肃,玳瑁框架眼镜,日常面无表情,用发胶固定头发,留下梳齿整齐痕迹。他与教授交流毫无语言障碍,举手投足谨慎刻板,却能适时语笑连篇,完全无视一脸茫然的孟荻。

    孟荻觉得他的笑脸可厌。她没有学会皮里阳秋,情绪摆在面上,郭越似乎不觉她的冷淡,依旧眉飞色舞,并邀她同吃午饭。

    会场内衣香鬓影

    那男孩儿糯米团子一般的圆脸,清亮双眸,额发整齐,愣了一愣,原来这就是跟孟琨妈妈走的小妹妹。

    没有玩伴,每日路过大片青翠山地,白森森林立的墓碑,烟水淼淼的河川。她在异地山水间获得某种渺茫的安宁。她踩着铁轨张开双臂奔跑,无人处,山顶之上有鹰。她蓝布长裙的校服外罩着黑色针织衫,跑累了坐在月台上,一年四季开放的杜鹃,随时到

    渐渐有月光隐现 照见雨后空山,仿佛波光粼粼的深海。山露侵衣,山下灯火零星的古都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万物俱有声息,此刻却被浓雾包裹、吞没

    京都的秋是很好的季节,十月底可看红叶,这里的冬天清寒干燥,鸭川与桂川上覆有积雪,却依然流水不息。

    去岁第一场雪在十二月,掀帘一片玉雪晶莹的琉璃世界。小时候看到过雪,故家小城地气湿润,纵然下雪,也无法堆积,湿答答十分难耐。后来去香港四季暧昧不明,深冬时节虽也需要厚衣御寒,却断然不会看到雪。

    她双睫微抿,唯恐老师识破她小小的心思。冬夜的北京,深蓝夜空高远静谧。雪松上栖着夜鸟,偶有低低的一声。

    老师裹—条羊毛围巾,形容清癯,她恍兮惚兮,觉得这一幕虽是告别,却平静、安和。她曾独自行走于逼仄晦暗的幽深隧道,她没有料想自己可以拥有这一刻,目意追随一个身影,从此岸到彼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然所然,固所然。内心如若茫茫雪后的旷野,清静无有一丝尘滓。

    风渐渐起来,掠过木窗与窗棂的罅隙,呜咽如洞箫。

    记得有一日,孟荻看到室内有一位髫龄稚童,额发初覆,发尾剪得很齐,温柔披于肩上,仿佛源氏物语画卷中露水般清澈的女童。

    海洋,盆地,丘陵,错综的电线杆,微微眩晕的新干线,苍茫的旷野,星罗棋布的市镇,闪烁的信号灯,低低飞过山脊的乌鸦,堆雪的富士山。他们看起来和所有省亲的夫妻一样,怀里是熟睡的女儿。他们目光收敛,面色平静

    藤田家是古老的木结构和式房,地基很高,四围木墙已洇出深黑。墙内松树年岁已久,修剪出古雅的树冠。庭中铺着白沙,竹筒搁在石井之畔。身着深青菊纹羽织的藤田夫人在门边迎接,妆容精致的母亲,薄薄的红唇,用至为繁复的敬语拉开与子婿的距离

    新年第一日玉舟被打扮作日本女童的模样,梳髻,长袖红衣,白袜木屐,手里擎一枚斑斓的竹制风车,由大人领着去神社,击掌,合十,学着大人模样许愿,立在朱红鸟居前留影。见女儿梳着和日本寻常女童一般的齐眉刘海,清水眉目,玉辗双颊,一时竟觉灼目,不可多视。浮光掠影,罗瞻恍惚,亦无从说起。

    降温持续数日,有一天孟荻发现下雨了。暮气中—树一树的银杏洇出更深的枯黄,满地落叶层层叠叠。京都夜来得早,天很快沉沉黑下,雨幕中过去的自行车亮着小束灯光。忽而听见有人笑:原来你在这里。

    此刻她们发现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漫天月白沉静如洗。窗外笼着濛濛薄雾,远处东山渐渐现出轮廓。日复一日的波澜无惊,近于重生。孟荻想光阴若是就此停滞,己身若是就此被松脂凝固作琥珀,她也愿意。

    读书天浑无时间概念,每一日都相似。古都四季节令分明,初冬霜冷,上学途中有人家庭前的木冬树开了满树碎米般的洁白花朵,极清澈。

    孟荻立定了听她念传道书中的句子,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

    圣经之中,孟荻也喜欢传道书,她想也许翻译体的独特语感也增强了阅读性

    天很早就暗下来,街灯亮了。雨将停未停。她执伞出门,沿着哲学之道走上山。途中民居门庭错落,枫树依然红着。银阁寺就在山坡上

    途中寂无一人,细雨中摇曳的白色纸灯,庭院空旷,她坐在银阁寺的石阶前,想着茫远虚空的事。身后的东山在夜色中渐渐沉下去,仿佛被黑色的潮水淹没。植物的剪影在黑暗中延伸,白日是静止,此刻是复苏。雨声幽寂。渐渐有山风,似乎从岩壁与罅隙之间而来,掠过古老建筑的屋脊,拨动檐下铃铎,贴着她的肌肤,迁延,流连。风忽又止息,忽又起来,雨似乎停下,夜空之上堆积了云层,地面云影忽明忽暗。她一直疑惑,何以京都的夜里能看清云层的轮廓,翻涌,吞吐,堆积。

    银阁寺旁有一处名不见经传的神社,此刻亦是空寂无人,朱红鸟居内隔出的神界,漫长的台阶,两侧仿佛无限延伸的纸火灯,御神签簌簌飘摇。她觉得阴森之中是沉郁幽美,很想再往山中走一走

    “你走过许多路,要珍惜”哥哥说过,“每一段每一段路都可以有所得,这样很好

    记得过去青野考据旧时衣装,复原出北朝褶椅,要孟荻穿。青野为孟荻梳了双髻鬟髻上缚了红绳,又要她提裙模仿出土陶俑的姿态青野大赞:阿荻,你端庄妙目,风姿俨然,真如陶俑般贞静。

    渐渐有月光隐现,照见雨后空山,仿佛波光粼粼的深海。山露侵衣,山下灯火零星的古都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万物俱有声息,此刻却被浓雾包裹、吞没,瞬息归于沉默。

    她从馆内抱书出来,远远望见这一家坐在一起,玉舟依旧是刀裁般整齐的发尾,黑漆漆的额发,雪碾月曜的模样。清澈冬阳,流水一般透过高树的枝叶,缓缓蜿蜒而下,明明灭灭浸润周遭的世界。那碧空之下的银杏一树金黄,衬着深青松树,酡红枫叶,一半碧色一半醉染的樟树,层层重重,是谁堆叠泼洒了这一幅颜色?

    与哥哥在祖母身边时,总想哪一天能穿祖母箱底那件绛红刺绣绸衫,那是祖母出嫁时的衣裳,衣纹历历,绣线密密绞缠,蛱蝶、牡丹、石榴、蝙蝠,季花,繁盛至极 树林里有叶片飘落,枝梢间是鸟雀蹦蹦跳跳,她也止了哭,因为鸟声悦耳,鸟羽光华。

    他在门边要走了,女儿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与父亲的分别,以为还是和从前一样,不久母亲又会带她回到中国,回到北京,看到北京的槐花,看到北京黄昏里寂静的护城河,浓墨重彩的宫墙,灯火初上、漫长、宽展的长安街。

    他生活上虽不会照顾自己,却很讲究吃。他们以前常到城中湖畔吃船菜。三月刀鱼,八月鸡头米,十月河豚,十二月干笋蒸风鸡。他说喜欢周作人和汪曾祺的吃法,唐鲁孙贵胄出身,写吃多半在写旧京朱门琐事。很早的时候她就记得他说周作人的句子,“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

    年轻女学生哪里听得这样的话,纷纷腹诽语文老师的理论

    她贪恋市井深处的香气,想到中学时穿过几条街,骑着自行车去见顾舟。春夏的梧桐叶碧青一片,冠盖亭亭,秋冬缓缓凋落,四季有时。“最是夕阳人问渡,临溪争唤卖花船”,“停船借问来何处,莫是侬家鸭子河”’顾舟提及本城的竹枝词。

    灯光下有很细的穗状物体漫漫飞舞。抬头看,不知何处聚拢的光束,照见无数碎小纷扬的轻盈物体。

    二人俱是恍惚,孤悬海外的春节,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完满。

    酒意半酣,灯火融融。那雪簌簌落着,如若蚕食桑叶。

    夜雪纷纷碎碎如若琼屑。天地之间一片寂静。而她们分明又能听见落雪之声。清静绵密,不绝不息。苍凉温柔的黑夜渐渐现出黎明的深蓝。

    季语:春曙,月胧,春夕,花明,曲水,初音,山吹,海棠,花簪,迟日

    南方来的暖风趁夜而至,她闻见水汽潮润的气息,似乎听见植物萌芽、破苞的微小声音。

    她在洗手间拿凉水覆面,想,大抵是春夜凉风马台荡,酒也很容易上头

    宴席结束,孟荻说要留下来看一看祗园的灯火,旁人也不多管,各自返回。孟荻便沿新京极喧嚷的商铺街缓缓走出,沿途是琳琅满目的店家,时装,和服,食肆,钟表,穿梭其间奋力刷街的游客,校服裙子改得极短的女学生,装束优雅的年老妇人,物质充盈的陌生世界

    花见小路里走出粉面盛装的艺伎,踩高底木屐,缓缓走过垂樱绚烂的石板小路。酒酣的外国游客举着相机不住打亮闪光灯。艺伎惯见这样的场面,抿唇微笑,停步低眉,徐徐转动人偶般精致的白面,照顾不同方位的拍客。

    鸭川边搭着很高的露台,多半是烤肉店,很浓的香气飘过来。鸭川水岸之畔游人更多,极清亮的月亮,映在水里,旖旎柔波,光泽细密,浅渚之上葱茏的水草随波倒伏,夜樱繁盛,华灯高悬,光影相织,花团抛逐,拂了一身还满。

    若夜里坐阪急岚山线,隔着玻璃窗会看到列车卷起的旋风裹挟两旁山中的落樱,黑夜深处的樱吹雪,迎着隧道看去,仿佛漩涡。雪亮车灯直射向漩涡正中,柔光四溢益,美至眩晕

    看窗外春日迟迟,万物蓬勃。车轮咬合铁轨的声响,寂寞得骇人。遇见一段种满樱花的路途。粉色花团在风中飞旋如雪,扑扑嗒嗒抛到窗内。樱吹雪。红绿变换的信号灯。一闪而过的小镇。急景凋年,默片一般变幻的场景。

    窗框内景色迅速变换,一帧一帧过去的仿佛是不断展开的山水长卷。天色湛蓝映着阳光,现出湖水般的淡蓝。白鸟在底下张开双翅,缓缓飞着。山中春意盎然,尚有樱花绽放。日光之下河流蜿蜒,银光粼粼闪烁。碧绿的是菜畦,是河滩上的春草。白闪闪的是农田里的塑料薄膜。田埂上依稀有三两粒人影,还有深蓝色小卡车。又看到鲜黄的油菜花,亮澄澄逶迤向无限的远方。田野中间立着稻草人,日本叫做“藁人形,立在茫茫花海中,支棱着手臂,披挂色彩鲜丽的衣裳,有一种吊诡的趣味。这风物于孟荻而言十分亲切。她记忆中的:童年也有这样的颜色。祖母带她乘船去邻镇走亲戚。在舱内隔窗望见的也是两岸的无垠花海,香气熟糯浓郁,有一种食物的气息。天亦是水蓝色,薄得透明。陌头陇上有荷锄的农人,俯身劳作的农妇,晨初抑或黄昏,空气里弥散着草木燃烧的炊烟气息。船行到窄处,岸边垂柳簌簌拂来,扫着舱顶的竹篷,有柳絮飘入窗,撩在她颊上,痒痒的

    她们下午到奈良,找了一间清静的私家旅舍,和式房,木地板,庭院内树木葱茏。梅枝结了青色的嫩果,樱树下铺了—地落花。满窗郁郁黛色,是春日奥山。店家是一对老夫女妇,十分热情。老婆婆为她们拿来干净的竹纹浴衣,轻手轻脚拉上纸门退去。

    —壁走—壁闲话,不觉已是黄昏。二人坐在水边看暮霭沉沉,漫山雾气合围而至。古老木结构建筑在夕阳中现出温柔静美的轮廓。

    水面折射的波光,远处掩映的山色若即若离,朱红鸟居的纯净色泽宛如巫女裙裾,以及植物饱满的碧绿,是谁泼洒了满幅颜色?小时候学国画,喜爱藤黄配花青,大白云柔软的笔锋蘸着两种颜色在瓷盘上调配,渐渐的便成了绿。藤黄多一些是嫩绿,花青多一些是墨绿,中和便是翠碧,而今眼中丰饶的翠碧,衬着白衫蓝裙的孟荻,她黑缎般的长发,凝神思索的形容,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好看,亦不知陆明赞的是自己,只道陆明在说风景,依旧笑着,是啊,真美。

    清冷的春夜,路上行人渐,稀远远望见下鸭神社的灯火。月华皎洁,映得半空明亮,天河浩瀚 。

    他惊异,很久没有吃到这样好看的面条。她瘦长的侧影,她耳畔垂散的发丝,她竟会做饭

    她有一种私心,认为古都应该更寂静些,最好是雨后青山,空谷余音。而所幸这繁华市井的背后,总有一些清寂的街道。譬如走到花见小路的深处,游客渐稀,两旁木构古老建筑的窗内露出暖黄的灯光,布帘轻轻鼓满风,又紧贴着窗棂。干净/小巧的酒馆阶前开着紫阳花,有粉红、浅紫、碧玉三色,衬着翠绿叶片,以及被经年风露浸染作深黑的木质房屋。这孤独十分妥贴,令人屏气敛声。她就在孤独中静静走着。坐巴士回住处的途中,窗外流光漾漾,白色纸灯,房檐倏尔窜过的肥胖大猫,缓步行走的妇人,雨气中灰蒙黯淡的房屋,远处山峦温柔起伏的曲线。她轻轻松了一口气,是,这正是京都,她在书中见过,画里认识的京都。

    日本郊野风光清明秀丽,山川海角,旷野农田,一时茫茫开阔,―时峭拔深沉

    我们的国度亦曾有这样细腻纤丽的审美。敬天时,重物候。十五夜看灯,女子一例月白衫裙。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荷香随坐卧,湖色映晨昏。揉蓝衫子杏黄裙。鬓角簪茉莉。惜花系金铃。葵叶汁染花笺。花要半开,酒要半酣,绛红衫子内要露一截豆绿裙。莲花开在碗中。食樱桃需浇乳酪,加冰屑,盛入水晶盘。团扇半遮面,髻子半堕,玉钗低垂。中元节,京师髫龄稚童执长柄荷叶,燃烛于内,青光荧荧—如磷火。又以青蒿缚香烛数百,燃为星星灯。镂瓜皮,掏莲蓬,俱可为灯。楸叶鸣秋,葵花向日。亦有剪秋罗、玉簪花、芙蓉花、雁来红,及至西山枫红。冬至始有消寒图,至日数九,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瓣,瓣尽而九九毕,则春深矣,“试看图中梅黑黑,自然门外草青青"。夜半无人私语时,傍窗拥炉,煮酒待人回。

    二月有红梅。三月看樱花。四月橘花纯白地开着,枝叶浓青。五月是紫藤,六月看荷花,穿香染纱罗里衣,二蓝直衣与浓苏枋色褚。七月天极热,女子穿淡紫色外衣,浓紫里衣,浓红生绢褚。雾气很重的清晨,男子穿着色彩若有若无的香染衣衫,望着朝颜花上的露水,用茜草染红的陆奥纸写信。盖着多少含有汗香的薄衣打眠。秋风起来听铃虫。菊花开时拿丝绵沾花上露水擦拭肌肤。立田姬染红遍山枫树重阳节。更衣节。冬雪来时,半卷竹帘看庭院中山茶花上覆盖的晶莹薄雪,感慨一句“这一年又要过去了啊”

    琳派绘画中反复摹写的夏秋草、朝颜、菖蒲、山茶。

    江户时期发展的博物学,鸟兽虫鱼花卉草木,纤细幽微的笔触。

    春季食鱼春,夏季食鲣,秋季有秋刀—俳句里反复吟咏的秋刀。青黑冷峻银光闪闪的秋刀鱼,“是忠实的报秋鱼。一烤秋刀鱼,便像是风吹透心中隙缝,凉飕飕的感伤随即涌来

    急雨渐转作细雨,绵密明净,浸得流光清润。有一瞬不知此身在何处,只觉这安宁清凉的记忆似乎曾经有过。故家庭院的草木,祖母怜爱的微笑,兄长温默的形容,以及那早已忘记姓名、有一张糯米团子般脸蛋的邻家少年。

    蕙风晚香尽,槐雨馀花,落秋意—萧条,离容两寂寞

    兄长皱眉打断,笑道:“你这小人儿,读什么萧条,读什么寂寞? 。

    而如今恍然记起的,却是那蕙风、槐雨之后的两句:况随白日老,共负青山约。

    走过漫长甬道,两旁是修剪成绿墙的山茶树。道中唯有她们两人。拐入中门即是枯山水的庭院。这季节开得最多的便是紫阳花。有—株高大的栀子,衬着木墙灰瓦,花朵格外洁白。香气浸在雨中,又是记忆的感觉,

    二人提裙起身,走过竹桥,路过洗月泉,水石相击,飞烟迷蒙。沿着竹阑小道往上走。山中植物蓊郁,完全将雨水遮蔽,并不需要撑伞

    半山腰可以俯身看城中风景。古都没有高楼大厦,雨气浸漫,神乐町,西田町,吉田町,棋盘一般整齐。朴素的木结构旧楼,灰蒙蒙—片,植物在雨中洇出翠色,更远处是青山起伏的轮廓,山中云雾缭绕,鸟语轻喧。雨气愈深,山峦界限已层次不清,浑然融入天色。忽而有风,枝叶簌簌,再难盛住雨水,滴沥沥倾倒而下,直直落到她们鬓间

    夏日季语:菖蒲,夕颜,栀子,梧桐,青梅,团扇,流萤,薰风,空蝉,白衣。

    满室精致到极处的美人画,待月,卷帘,扑萤,观雪,粉面朱唇,薄鬓高髻,华裳重叠。

    听他说北京哪处有极好的吃食。说雪夜里在故宫博物院的红墙下行走,恍然不似人间。又说某次开车到京西,天色已晚,周遭无人,山谷中唯有白杨巴掌大的叶片啪啪作响,好似无数金箔相击,打开车灯照着—片树林,忽而一阵山风,叶片纷纷坠堕 漫卷乱舞。

    夏季天日长,夜来得迟。在图书馆坐到七点钟,天依然没有黑,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背后,是金红的云气。这季节鸭川之畔已有流萤可观。

    晚风徐来,很快走到鸭川之畔,远远听见流水声,水中蒲草极盛。在贺茂桥上向南看,满目平芜,隐约可见四条的灯火。朝北望,鸭川分流作贺茂川与高野川,汩汩不息。那一片深黛色是比睿山。被人反复吟咏的鸭川实则一弯很浅的河流,见多亦觉寻常。走到岸边,拣一处木台坐下,流水声愈发清晰,夏虫唧唧,河风有一种潮湿的香气,若有颜色,定如“碧纱窗”一般。四围静寂,月亮虽止半轮,月光却很明亮

    邻居家阳台上种着牵牛花,藤蔓细嫩,开着蓝紫玫红的花朵。小盆玫瑰开着精致的花朵,绸缎一般丰润光泽。酷暑中蒸腾着花香云淡风轻。澄蓝的天底下是东山的轮廓,山中植物极富层次,墨绿,深绿,碧绿,翠绿,湖绿,嫩绿。有淡淡的云气弥漫其间。

    陆明绾发,孟荻结辫,沿着鸭川缓缓行去。水边游人极多,虽然早已过樱花花季,看满川簌簌星光灯火,竟如落樱一般璀璨清美。她们亦觉快乐,在河堤追逐了一阵,这时看到水里有人放灯,一盏一盏莲花般的河灯,随波逐水径向下游而去。“荷叶灯,荷叶灯,今朝点了明朝扔”’想起书中说,旧时京中中元节,街市小儿念的这支童谣。孟荻走到河边,伸手撩水。水流湍急,纸灯从她手边停了停,又宛转离去。灯盏中盈盈一粒烛火映亮她的眉眼,那莲花仿佛开在她掌心。陆明也走过去,二人并肩观灯,满目星星点点,流水浮灯,华彩耀目,那欢娱的人群,那描绘各色纹样的长袖,那接引亡人的青烟、度及幽冥沉沦的魂魄,那不知何处传来的经文禅语,那半空之中猝然绽放的花火,她们一时怔忡,知道此刻并不孤独

    垂樱盛开,春风扶云而至

    窗外蝉声歇斯底里,绿树枝子在窗框内轻轻摇动,光影斑驳,好似一小张明信片。

    她们共处的时间其实极短暂,悠长的岁月,无非倏忽几瞬。而她—时一刻都不能忘却,夜雪的傍窗,墨碗的酒盏,星月的归程,寂静的路途,寺庙廊下的避雨,月待山中的绿意,针针缝绗的衣裳,诸多记忆纷至沓来。她总是记得孟荻的模样,或笑或嗔,或哭泣或哀愁或奔跑或静默,或低眉或凝神。仿佛闭上眼,就能看见她走来,无可收拾的记忆,她将永生记得。

    木格窗外是一间很小的日式庭院,竹筒内方蓄满石臼,溢出来的水顺着石臼边沿一片碧绿的山茶树叶滴出来,铮铮淙淙落入底下的石砌池子内。池水清澄,养了几尾小巧的金鱼。水面浮两朵花,在涟漪中轻轻转着。

    2017-07-29 12:58:49 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