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雀的阴影对《三岛由纪夫,或空的幻景》的笔记(1)

三岛由纪夫,或空的幻景
  • 书名: 三岛由纪夫,或空的幻景
  • 作者: [法]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 页数: 96
  • 出版社: 上海三联书店
  • 出版年: 2014-12-30
  • 第1页 1

    从《假面的告白》的辉煌成功开始,作家诞生了;从此以后,他确确实实地成为三岛由纪夫。*

    * 真实的姓名是平冈公威。从第一部作品《鲜花盛开的森林》开始,少年作家就为自己选定了这个笔名。“三岛”是富士山脚下一个小城的名字,而“由纪夫”这个名字的发音则让人联想到雪。

    整部《丰饶之海》就是一份遗嘱。首先,它的题目就证明了这个具有极端生命力的男人,已经与生命拉开距离。这个题目借用开普勒和第谷·布拉赫时代的星象天文学家的古老的月球学的概念。“丰饶之海”是月球中心可见的大片平原的名字,并且我们现在知道,月球完全就是我们的卫星,它是一片没有生命,没有水,也没有空气的荒芜之地。从一开始,映入我们眼帘的就是,在相继煽动连续四代人的这种激奋中,在如此多的作为和反作为中,在虚假的成功和真正的灾难中,最终脱颖而出的是无,虚无。这种虚无,也许接近西班牙神秘主义者的“乌有”,究竟它是否完全与法语中我们称之为“无”的东西一致,这一点还不清楚。

    佛教,否认或忽视存在,只承认过渡,其转世的概念就更加微妙。如果一切都是过渡,那么这么说来,暂时存在的因素几乎只是一些穿过个体的力量,并且这些力量按照某种大体上与能量守恒规律近似的法则持续存在,至少直到能量本身“消亡”之前都持续存在。留下的至多只是经验的残余,一种倾向,一种多多少少持久的分子的黏合,或者,如果我们更喜欢这样理解的话,一种磁场。这些颤动中的任何东西都完全没有消失:它们回到了世界的阿赖耶识中,这是事实,或更确切地说是体验过的感觉的容器,就像喜马拉雅山是几乎终年不化的冬雪的容器一样。然而,不仅赫拉克利特不能两次沐浴在同一条河流中,我们也不能在我们的臂弯中,两次拥抱曾经存在过的同一个人,他会在那里像一片雪花一样融化。另一个老生常谈的意象,是从一根蜡烛传递到另一根蜡烛的火焰,火是无个性的,但要依靠蜡烛个体的身体来滋养。

    不久后,果然,一段新的上升随后出现,这个对一切都好奇的男人,就好像只有复杂的兴趣才能与他相称,他感受到这种上升,因为这里涉及的是一座圣山,但他却没有信仰。(本多繁邦)

    在最后一卷《天人五衰》中,希望破灭了,随之一起灭亡的还有依次出现的高雅、热情或美丽的化身。有时,我们甚至感觉看到了干枯惨白的骨头穿过一片腐朽露了出来。

    另一幅图景提取自跳伞员从一座塔顶冲下的经验,类似于浪漫主义神奇的故事:“我看到我的周围,在夏季这个晴朗的天气里,人们的影子坚定地在脚边显现并紧紧依附其上。从金属塔顶端跳下,我意识到一瞬间后我将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将是一个孤立的点,不与我的身体相连。在这一刻,我摆脱了我的影子……”这是一只鸟可能体会到的感觉,如果它知道跟随着它的飞行的点是它的影子的话。

    如何熟悉死亡或死得其所的方法。 蒙田的作品中也有类似的启示(我们在其中也发现了完全相反的内容),更奇怪的是,赛维涅夫人在考虑到她作为一个高尚的基督教徒恰当的死法时,也至少有一段话是论述此问题的,观点也不无共性。但这仍然还是人文主义和基督教并没有考虑到它们的最后终结的时代。然而,此处所讨论的并不是坚定地等待死亡,而是把死亡想象成永恒运动的世界中形态无法预料的事件之一,而我们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女人斜向地到在男人衰竭的躯体上。简朴的布景消失了。席子变成了一摊沙子或细砂砾,似乎还弄出褶皱,就像一件能剧外套一样,两个死者好似在木筏上随波逐流,漂向他们已经到达的永恒。只是,不时地,作为这个冬夜里外部世界的体现,和过去能剧中传统摆置方式的影射,我们在这出充满了勇气和鲜血的戏剧的简朴的小花园里,在一瞬间看见外面有一棵被雪覆盖的小松树。

    他把手稿放在门厅桌子上的显眼之处。四名盾会成员在森田新买的一辆小轿车里等着他;三岛拿着皮质公事包,里面装着一把十七世纪的珍贵军刀,这是他最值钱的财物之一;公事包里还有一把胁差。路上经过学校门前,此刻,作家两个孩子中的老大、十一岁的女孩纪子正在学校里。“这是电影中我们会听到伤感音乐响起的一刻。”三岛开玩笑地说道。这是冷漠的证明吗?也许正相反。把挂心的人玩笑置之有时要比根本不提及更容易一些。我们赋予他的这短促洪亮的笑声,也是那些不会大笑的人的标志性的笑声,他可能会对此一笑置之。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为了结尾预留下来的最后的也是最让人心灵受创的照片;它是如此让人震惊,以至于很少被翻印。将军办公室可能是聚丙烯腈纤维材质的地毯上,两颗头颅像木桩一样并排摆放着,几乎快挨上了。两颗头,无生气的球,两个血液不再灌溉的大脑,两台在工作中停止运行的计算机,不再拣选和解码连续不断的图像、感受、刺激和反应之流,它们每天以百万计的数量穿过一个人,共同形成了我们所谓的精神生活甚至是感觉生活,解释和指挥着身体其他部分的运动。两颗被砍下的、“去了另一种法则统治的其他世界”的头颅,在我们注视它们的时候,引起的更多是惊讶而非恐惧。不管是道德的、政治的,抑或美学的价值判断,在它们面前,至少暂时地归于了沉寂。摆在眼前的观念更加让人窘迫,也更单纯:在存在和存在过的不可胜数的事物中,这两颗头存在过;它们存在。充满这些失去目光的眼睛的,不再是写着政治抗议的舒展的旗帜,也不是其他任何一幅精神或肉体的图像,甚至也不是本多曾经冥想的空,这空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概念或一个总体来说过于人性化的象征,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这是两个物体,毁坏的组织的几乎已经无机的碎片,它们一旦被火掠过,也一样只会剩下些矿物残渣和灰尘;它们甚至不受思考的约束,因为我们缺乏对它们进行思考的数据。这是两艘沉船,卷裹在行动之河中,巨浪暂时把它们留在了沙滩上渐渐风干,然后便会再次挟它们而去。

    2017-03-24 10:41:33 2人喜欢 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