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雀的阴影对《癌症楼》的笔记(1)

连雀的阴影
连雀的阴影 (一弹解千愁。)

读过 癌症楼

癌症楼
  • 书名: 癌症楼
  • 作者: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
  • 页数: 583
  •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 出版年: 2009-1-1
  • 第1页 1

    【那肿瘤几乎天天在长,不过外面还是那么紧绷着白皙完好的皮肤。】 ※ 从见到这两件不干不净的病号衫开始,这里的一切都使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感到讨厌:台阶面上的水泥由于人来人往而磨损的厉害;门把儿被病人的手抓得失去了光泽;候诊室地板的油漆已经剥落,高高的橄榄色护墙板看上去已经很脏,一些有板条钉起来的长凳上坐满了人,远道来的病人就直接坐在地上。 ※ 鲁萨诺夫竭力不看他那没有转机的脸,扭过身去望着上面继续攀登。但在第二段楼梯顶上等待着他的也不是令人振奋的景象。护士玛丽亚站在那里。她那黝黑的神像式的脸上既没有笑意,又没有问候的意思。她个子很高,又瘦又扁,像个士兵在那里等他,而且马上就通过楼上的穿堂间在前头带路。从这里开始,有好几个门,凡是不挡住门的地方都有病床,上面躺着病号。在没有窗子的拐角上,一盏经常开着的台灯照亮了护士用的一张小写字台,还有她的配药桌子,旁边墙上挂着一个带毛玻璃和红十字的壁柜。他们从桌子旁边走过,再经过一张病床跟前,玛丽亚就伸出瘦长的胳膊一指: “从窗子那里算起第二张床。” ※ “喂,老兄,你得的是什么癌?”他问,声音含混不清。 已经走到自己床前的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听到这一问话,简直像滑了一跤。他抬起眼睛盯着那个无礼的家伙,竭力不使自己发作(但他的肩膀还是抖动了一下),庄重地说: “什么也不是。我得的根本不是癌。” 褐发鬼鼻子里吭哧了一下,接着就让全室都听见他的议论: “嘿,傻瓜一个!如果不是癌,难道会安排到这里来?” ※ 然而,即使想到这里他也没有忘却忧愁和感到振奋。只要脖子那儿皮下一阵刺痛,那无法消除的无情的肿瘤就会进入脑海,把整个世界遮住。结果又是:预算、重工业、畜牧业和改组——这一切统统留在肿瘤的彼岸。而这一切只有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鲁萨诺夫。只有他一个人。 ※ 立体几何?!去拿来看看!是的,是的,是……基谢廖夫编的那本立体几何,老本子了……还是那一本……。直线与平面相平行……。如果一条直线与平面上某条直线是平行的,那么它与平面本身也是平行的……嘿,这才算得上是一本书,焦姆卡!大家都这么写书就好了!一点也不厚,薄薄的,是吗?可里面包含着多少内容啊! ※ 他回到真主那里。真主对他说,好啦,这是你自己决定的。最初的25年你将过人的生活;第二个25年你将像马一样干活;第三个25年你将像狗那样乱叫;还剩下的那25年么,你将像猴子似的被人取笑…… ※ 她在看自己做的记录,但听到有个男人走近这里,并且站在她的身旁。卓娅抬起了头。站在那里的是科斯托格洛托夫,他又高又廋,满头蓬乱的黑发,两只大手几乎插不进病号服两旁的小口袋。 …… 卓娅没再戴上帽子。她的白罩衫的第一颗纽子没扣,看得见里边金灰色连衫裙的领子。 ※ 我应该知道!既然在这之前我受了半年的折磨,而最后一个月弄得我既不能躺又不能坐,也不能站,怎么也无法止疼,一昼夜打不上几回盹儿,那我当然会把那事仔细地想过!这一秋我切身体验到,人可以在自己的肉体还没有死亡的时候跨过死亡线。体内尽管还保持着某种血液循环和食物消化过程,但是心理上已经做好了死亡的一切准备,甚至感受到死亡的滋味。对周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仿佛是从棺材里看到的。虽然你不把自己算作是基督教徒,有时甚至相反,可是你会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宽恕了所有欺侮过你的人,就连对迫害过你的人也已无仇恨。对你来说,任何事和任何人都已无所谓了,你不想去纠正什么,什么也不会使你觉得遗憾。我甚至认为,这是一种十分平衡的心理状态,泰然自若的心境。现在,已使我脱离了这种状态,但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值得高兴。种种欲望和激情全都会回到身上,包括好的和坏的。 …… 科斯托格洛托夫淡然一笑: 我一生很少有走运的时候,看来在爱克斯射线方面走一次运是合情合理的。我现在连做的梦也是些令人飘飘然的好梦。我想,这是回复健康的一种先兆。 这个梳有金色刘海、眼睛微微凸出的姑娘多好啊,一点也不傲慢。 只是他没有看到自己久久与枕头接触的脑袋上那卷曲而蓬乱的头发怎样向四面八方翘起;由于医院里比较随便,他那平纹粗布病号衫的一只领角,从没有扣好的外衣领口里边钻了出来。 ※ 她一针接着一针地绣,让他欣赏。她看的是底布,而他看的是她。在黄色灯光下,她的睫毛微微泛着金光。就连露出来的连衫裙衣角也泛出一层金色。 “您是一只带刘海的小蜜蜂,”他悄声说。 “什么?”她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皱了皱眉。 ※ -可那是一片荒原还是沙漠? -荒原。没有沙丘。不过还是有这样那样的草。那儿长着一种“然塔赫”草,就是“骆驼刺”,您不知道吗?这种草带刺儿,但是7月会开出粉红色的花来,甚至还散发出清香。哈萨克人有上百种药都是用这种草做的。 …… “可我究竟到那儿去做什么呢?” 她斜着眼睛看科斯托格洛托夫。在他们聊天的这段时间里,科斯托格洛托夫的相貌显得和善了些。 “您?”只见他前额的皮肤往上一抬,仿佛准备祝酒似的。“您怎能知道,卓英卡,在地球的哪一个点上您会是幸福的,在哪一个点上您会是不幸的?这谁能说自己心中有数?” ※ 那个乌兹别克老头儿,集体农庄的看门人穆尔萨里莫夫,像往常一样带着自己那破旧不堪的小圆帽,直挺挺地仰卧在铺好了的被子上面。此时大概他已感到高兴,因为咳嗽不再折磨他。他把两手叠放在感到呼吸困难的胸口上,眼睛凝视着天花板,他那古铜色的皮肤包着的几乎只是一句骷髅:看得出鼻梁、颧骨以及山羊胡子后面的尖下巴骨。他的耳朵薄得只剩两篇扁平的软骨。他只要再干缩和变黑一点点,便会成为一具木乃伊。 ※ 当我们觉得一团看不见的、但是浓密而沉重的迷雾进入胸膛,把那里的一切都紧紧地裹起来,向中间挤压的时候,该把这种感觉称做什么呢?懊丧?压抑?在这种时刻,我们只感觉到这团迷雾的收缩、凝聚,一时间甚至闹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压得我们透不过气来。 ※ 西布加托夫最初被放在担架上抬来的时候,爱克斯光片子显示出整个骶骨几乎都已经彻底破坏了。之所以难以确诊,是因为最初认为是骨瘤,甚至请教过一位教授,而后来才逐步弄清楚是巨细胞肿瘤,骨头里已出现液化现象,整个骶骨被一种胶冻样组织所取代。然而,治疗是对头的。 ※ 他看了她一眼,一时不太相信。然后忍者难耐的疼痛和痛楚的抽动从地上爬起来。看得出,每一个动作和躯干的转动都使他感到困难。站起来的时候,他没把行李袋抓在手里,而现在要弯腰去取他又疼痛难忍。 薇拉·科尔尼利耶夫娜轻巧地俯下身去,白净的手提起他那湿透了的不干净的行李袋递给他。 “谢谢”,他露出一丝苦笑。“我竟到了什么地步……” 他躺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迹。 ※ 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夫娜首先把科斯托格洛托夫带进器械室,一个接受了一次照射的女病号刚刚从那里走了出去。这里从上午8点钟开始,用支架吊起来的一支18万伏特的大型爱克斯射线管就几乎不间断地工作,而通风窗口关着,所以空气里充满了一种甜腻腻的、有点儿难受的爱克斯光辐射热。 病人照射了五六次、十来次之后,肺部一感受到这种热(其实并不单单是热),就会觉得恶心。 说完她就走了。护士又叫他仰卧,用被单覆盖第一象限,然后她去搬来一些沉甸甸的小橡皮铅毯,用它们盖住目前不应受到爱克斯光直接照射的一切邻接部位。这些有弹性的小毯子压在身上,给人一种既沉重又舒适的感觉。 这时护士也走出去了,关上了门,现在只能通过厚厚的墙壁上的小窗口看见他。响起了轻微的嗡嗡声,一些辅助灯亮了,主要的管子已经烧热。 无坚不摧的爱克斯光束,人的头脑无法想象的、颤动着的电磁场向量,或者用比较易懂的说法叫做量子炮弹,开始倾泻下来,透过留出来需要照射的一块腹部皮肤组织,尔后再透过病人自己也叫不出名儿的间层和器官,透过肿瘤蛤蟆的躯体,透过胃或肠,透过动脉和静脉里的血液,透过淋巴,透过细胞,透过脊柱和小骨,再透过间层、血管和背上的皮肤,然后透过硬榻的板面、四厘米厚的地板,透过搁栅,透过填料,继续深入坚硬的地基或地下,所到之处一切都被撕裂、射穿。 这种重量子的野蛮轰击是悄然无声进行的,被轰击的组织没有任何感觉,经过12场轰击之后,科斯托格洛托夫重新有了生的愿望和生活的乐趣,吃饭也有了胃口,甚至回复了愉快的情绪。照射了两三次就使他解除了活着便是活受罪的疼痛,从此他就一心想了解和弄懂,这些穿透力极强的小炮弹何以能轰击肿瘤而又不触及其余的肉体。 …… 射线管持续地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在想薇拉·汉加尔特,可也在想卓娅。原来,昨天晚上产生的、今天从早晨起就浮现出来的最强烈的印象,是她的一对耸起的乳房。这对乳房似乎构成了一个近乎水平的搁架。昨晚闲聊时,他们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把画表格用的相当重的尺子——不是胶合板直尺,而是木料刨出来的那种。整个晚上科斯托格洛托夫都跃跃欲试,想拿起这把尺子,把它放在她那一对乳房所构成的小隔板上,检验一下尺子能不能滑落下来,他觉得不会滑下来。 他还怀着感激的心情想到放在腹下的那块沉甸甸的小铅毯。这小铅毯压着他,并且兴奋地安慰他:“我能保护你,别害怕!” 可会不会保护不了?它的厚度会不会不够?它放的位置会不会不那么完全符合要求? 不过,经过这12天,科斯托格洛托夫不仅仅是重新回到了生活中来——恢复了食欲、活动能力和愉快的心情,他还重新恢复了对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在最近几个月的痛楚中本已完全丧失。由此可见,铅毯守住了防线! 然而,还是得尽快从医院里逃出去,趁自己还走得动。 ※ 他离开她那里的时候,一边走一边想,觉得自己正走在两大永恒范畴之间。一边是注定死亡者的名单,一边是永久性的流放。永久性的,像星辰一样。像银河一样。 ※ 她把寄往塔赫塔·库佩尔的信投进了邮筒。穿过马路走向电车终点站。她要乘的那路电车响着当当的铃声调过头来。人们从前门和后门涌了进去。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夫娜急忙去占了一个座位——这就是她离开医院之后的第一个小小的希望,她由此开始从主宰人命运的医生变成任人挤来挤去的普通电车乘客。 ※ 她在需要换乘另一路电车的地方下了车的,但她向邻近的食品店橱窗看了一眼,决定进去看看。肉食部空空如也,售货员也走了。鱼类柜台那里没什么可买,只有小鲱鱼、咸比目鱼和鱼罐头。她从五光十色的金字塔式的一排排瓶酒和褐色的(跟香肠的颜色几乎完全一样)圆滚滚的干酪跟前走过,想在杂品柜台那里买两瓶葵花籽油(在这之前只有棉籽油)和一袋压缩大麦片。于是她穿过安静的店堂,在收款处付了钱,回到杂品柜台来取货。 可是正当她站在两个人后面等候取货的时候,商店里突然起了一阵闹嚷嚷的声音,人们从街上蜂拥而至,都在熟食柜台和收款处排队。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夫娜哆嗦了一下,不等杂品柜台把东西给她,就急急忙忙也去排队,在售货处和付款处各占了位置。在弯曲的有机玻璃柜台里边还什么东西也没有,不过紧紧挨在一起的排队妇女肯定地说,将有火腿香肠出售,每人可买一公斤。 她的运气不错,稍晚一点再排第二次队也许还来得及。 ※ 后来给他做了第三次手术,开刀开得更疼、更深。但手术后包扎时,医生们似乎并不高兴,而是用行话在相互交谈,并用纱布给他愈缠愈紧,愈缠愈高,使脑袋和驱赶牢固地连在一起。他感到射向头部的刺痛更厉害了,更频繁了,几乎是接连不断。 这样一来,干吗还要装模作样呢?得了癌症就应当变得超脱一些,正视两年来他一直眯缝起眼睛、扭头不看的事实:叶夫列姆断气的时候到了。采取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心情反而会轻松些:不是死,而是断了气儿了。 但这话只能是说说而已,头脑却不能想象,内心也无法体验:这事怎么能发生在他叶夫列姆身上?这怎么会发生呢?当真会这样该怎么办呢? 为了躲开这一事实,他曾经挤在人们中间拼命干活,可现在事实终于跟他狭路相逢,借助于绷带掐住了他的脖子。 …… 波杜耶夫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旧地板被踩得颤个不停,但究竟该怎样迎接死亡,他心中一点也没有变得明确起来。这事儿不能凭空瞎想。也没有人能告诉他。至于在什么书里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更是不抱什么希望。 ※ 叶夫列姆既不想徘徊,也不想说话。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体内,在那里把一切都倒了过来。原先有眼睛的地方,现在没有眼睛了。原先是嘴的地方,现在已没有嘴了。 医院反正已从叶夫列姆身上刨下了头一层粗木花。现在就尽管刨好了。 叶夫列姆还是那样,两个枕头垫在背后,曲着两腿,合起来的书放在并拢的膝上,眼睛望着空无一物的白色墙壁。外面,天空中阴云密布。 ※ tumor cordis, casus inoperabilis. “我不懂,”普罗什卡指着那一行外文,“那写的是什么,啊?” “让我想一想,”科斯托格洛托夫眯缝着眼睛,脸色不悦。 普罗什卡去收拾东西了。 而科斯托格洛托夫靠在栏杆上,一绺头发对着楼梯井口的垂下。 “心脏肿瘤,不宜于手术治疗的病例。” 既然给他开的药是抗坏血酸,那就意味着,不仅不能开刀,而且任何疗法都不能用。 科斯托格洛托夫俯视着楼梯井口,脑子里想的不是拉丁文的翻译,而是自己昨天向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夫娜提出的一条原则——应该让病人了解全部情况。 但那条原则只适用于像他这样见过世面的人。 而对普罗什卡的是否适用呢? 普罗什卡手里几乎没提什么,他东西不多。送他的是西布加托夫、焦姆卡和艾哈迈占。3个人都小心谨慎地走着:一个注意自己的脊背,另一个当心自己的腿,第三个毕竟是拄着拐棍。普罗什卡则轻松愉快,他那一口白牙熠熠闪光。 这真有点像过去偶尔送出狱的人那种情景。 可一出大门他又会被逮捕,这该不该说呢?…… “那么,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呢?”普罗什卡一边将证明收起,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鬼知道写的是什么,”科斯托格洛托夫撇了撇嘴,他的疤痕也随之扭动了一下。“医生们变得那么狡猾,写得让你看不懂。” “喏,愿你们早日恢复健康!小伙子们,愿你们大家都恢复健康!都能很快回家!跟爱妻相聚!”普罗什卡同大家一一告别,从楼梯上还高兴地不时回过头来,向大家连连挥手。 就这样,他满怀信心地走下楼去。 去迎接死亡。 ※ 他刚刚掌握了一条——对事物要进行客观分析,就是说要看到事物在生活中的本来面貌,可是随机读到有人骂一位女作家的文章,说她“陷入了站不住脚的、愈来愈不能自拔的客观主义泥淖之中”。读着《活水》,焦姆卡总也闹不清楚,怎么自己的心也像书中那么乏味和烦闷。 他心中茫然若失的感觉渐渐增强。莫不是他想找人商量商量?还是向谁诉诉苦衷?只要有人跟他推心置腹地谈谈,哪怕对他表示一点同情,也是好的。 当然,他从书本上读到过,也听人家说过,怜悯是一种有损尊严的感情:既有损于怜悯者,也有损于被怜悯者。 然而,他仍然希望别人对他表示同情。 …… 焦姆卡谈起母亲来总是恶狠狠的,心情不能平静。斯焦法大婶听着,连连点头,可是得出的结论却很奇怪: “大家都在人世间过日子。大家都只有一个人世。” ※ 整个病房都活跃了起来。仿佛从那本翻开的大书里飞出了“自行痊愈”这只能够触摸得到的彩蝶,每个人都探出前额和面颊,渴望彩蝶发发善心用翅膀来轻抚一下。 ※ “说得好,叶夫列姆!说得好!一切都是可能的,我们连个屁也不知道。比方说,战后我读过一本杂志,那上面有一篇极其有趣的东西……原来,人的脑袋通口处有一道脑血屏障,只要那些能够致人死命的物质或细菌无法通过这道屏障进入大脑,人就活着。而这取决于什么呢?……” ※ 大家一行行记着,有的写得快,有的跟不上便要求重念一遍,就这样,病房里的气氛变得特别融洽和和睦。他们之间有时说话态度是那么不够友好,但有什么隔阂呢?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死亡。既然死亡跟所有的活人作对,那么世人还有什么能使他们分开的呢? “不过……到哪里去弄桦树蘑呢?这里又没有……” 大家都叹了一口气。在这些离开俄罗斯很久(有的自愿离开的)或者从来也没有到过那里的人面前,掠过了这个植物容易生长、气候温和、没有酷热太阳射的地方的景色,时而是笼罩着有利于簟类生长的霏霏细雨,时而是春潮泛滥和泥泞不堪的田间和林中之路。在这个静谧的地方,普通的树木对人来说却是十分需要和大有好处的。生活在那里的人,不总是了解自己的家乡,他们渴望湛蓝的大海和香蕉,而人真正需要的却是它——白桦树上那畸形的黑色增生物,它的病,它的瘤。 ※ 奥列格左边有4棵金字塔式的白杨,像4个兄弟紧挨着,耸然而上,比楼顶还高。另一边只有孤零零的一棵,但枝杈伸展得无拘无束,跟那4棵一般高。它后面就是密密层层的其他一些树木,公园从那里延伸开去。 13号楼门前是没有遮拦的石头平台,它的几级台阶通向一条夹在灌木树篱中间的慢坡沥青路。现在树木都没有叶子,但紧密地挨在一起,显得很有生气。 奥列格是出来散步的,他想沿着林荫小径走一走,随着每一步迈出,随着每一次腿骨的舒展,感受一下作为一个九死一生的人走路稳健、有其好腿之喜悦。但是平台上看到的景色使他停住了脚步,于是他就在这里把烟抽完。 对面几栋楼稀疏的路灯和窗户的光线十分柔和。小径上几乎已没有人走动。当后面附近一条铁路上没有隆隆驶过火车的时候,这里就会传来均匀的潺潺流水声——一条湍急的山涧之水在那边楼房后的悬崖下面奔流、飞溅。 ※ 这么说……您被流放多久呢?她问,声音很轻。 永久!他声音很响地答道。 卓娅耳朵里甚至嗡地一响。 是终身流放?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近乎耳语。 不,正是永久流放!科斯托格洛托夫坚持说。案卷上写的是永久流放,那么至少说,死后可以从那里把棺材运出来,而永久流放,想必连棺材也不得运出来。即使太阳熄灭也不得返回,因为永久这个时间概念意味着比太阳的寿命还长。 ※ 奥列格又使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一边抽烟,一边眯着眼镜凝视那整块玻璃的大窗。 外面虽然已近黄昏,但本来就有点晦暗的天色却没有再暗下去,反而变得明亮了。西天的云层在渐渐拉开,变得稀薄了,而这个房间的一角正好是朝西的。 只在这时卓娅才认真地绣起花来,而且带着乐趣在一针一针地绣。两人都默默不语。奥列格没像上一次那样夸她的手艺。 …… 西天的浮云愈拉愈薄,嫩黄色的夕阳几乎要整个儿脱落出来。甚至奥列格那一向古板而执拗的面孔在这夕阳的余晖里也显得柔和了一些。 ※ 我该召唤谁呢?…… 只因为我还活着, 我该跟谁来分享 这既悲又喜的欢乐? “可你们不是已经分享过了么!”卓娅悄声说,眼睛和嘴唇在向他微笑。 她的嘴唇不像玫瑰,但似乎也不是涂了口红。那是一种燃烧得不太炽烈的火焰的颜色,介于火红与橙黄之间。 黄色夕阳的柔光使他瘦削面庞的病态脸色有了生气。在这温暖的天地里,看来他死不了,他能活下去。 ※ 在人生途中,每个人都填过不少表格,而每一份表格上都提出相当数量的问题。一个人对一份表格上一个问题的回答就是一条线,这条线永远从那人身上通到当地的人事档案中心。从每一个人身上都要如此拉出几百条线,合在一起就有千百万条。如果如果让这些线都能为世人所见,那么整个天空就会被蛛网遮;如果让这些线变得像富有弹性的皮筋那样,公共汽车、电车和路人便都将无法行动,报纸的残片或秋天的落叶也不会被风吹得沿街飘飞。它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人们时刻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 书上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人人都能按书上说的去做就好了…… 这时,地质学家说活着是为了工作的这句话,正好飘进叶夫列姆片刻清净的耳朵里。叶夫列姆也就用指甲敲了敲书的封面,对他说了那句话。 而后来,他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于是,疼痛又开始往他头部放射。 只要这种刺痛不折磨得他受不了,那么此刻会使他感到最轻松、最愉快的事情莫过于动也不动地躺着,不治病,不吃饭,也不说话,什么也不去听,什么也不去看。 简单地说,就是与世隔绝。 但有人在摇他的腿和胳膊肘,原来外科的一位姑娘已在他床边站了好久,叫他去换药,而艾哈迈占这会儿正帮她把波杜耶夫叫醒。 这么一来叶夫列姆就得起来瞎忙活了。他必须把“起床”这一意志传给6普特重的肉体,强迫自己从床上起来——胳膊、腿和腰一齐使劲,强迫裹着肉的骨头从陷入麻痹的状态中苏醒过来,活动它们的关节,让沉重的躯体竖立起来,变成一根柱子,给它穿上衣服,再移动这根柱子经过走廊和楼梯去受无谓之苦——先解后缠几十米长的绷带。这一过程总是时间很长,又疼,好像是在乏味的噪音中进行。 ※ 他爬着。他似乎是在一条混凝土管道里爬着,不,说是管道又不是管道,而似乎是隧道,两边戳出来的钢筋有时会钩住他,而且恰恰碰到脖子右侧的疼处。他胸部贴着地面爬,而感到最沉重的就是迫使他贴向地面的这躯体的分量。这分量远远超过他的体重,他不习惯这样的重荷,简直被压扁了。一开始他以为是混凝土从上面压迫着他,原来不是,这是他的身体那么沉重。他感觉到身体的分量,拖动它就像拖一袋废铁。他心想,这么重恐怕是站不起来的,但主要的是,得先爬出这条管道,哪怕喘一口气,哪怕看看亮光也好。可是管道长得不得了,简直是没有尽头。 …… 他处在一种十分紧张的状态,仿佛已经大喊大叫了一通,但随即发现自己根本没喊,只是喉咙肿胀了起来。而且疼痛。 他似乎已不在坑道里,而是就在走廊里走,有人在后面叫他:“帕什卡!你怎么啦,病了吗?怎么连步子也迈不动了?” …… 他伸手去取玻璃瓶,想倒点水喝,可是瓶子是空的。这时他向邻座的人点点头,示意他把桌子另一头的玻璃瓶递过来。瓶子递了过来,但那也是空的。 他口渴难忍,喉头像着了火似的。 “喝水!”他请求着,“喝水!” “马上就来,”汉加尔特医生说。“马上就会给您送水来。” 鲁萨诺夫睁开了眼睛。她坐在他身边的床上。 他已经闹糊涂了,分不清什么是梦呓,什么是真话。 ※ 他站在那里,直愣愣地望着她的后脑。她那长衫的后领竖了起来,形成一个尖顶小帽似的,于是一根圆鼓鼓的小骨头——脊椎骨最上面的一节现露了出来。真想用手指去抚摸一下。 ※ 他们走到台阶上。天已放晴,春意盎然,外地来的人很难相信今天才2月7日。阳光灿烂。枝杈高耸的白杨和组成树篱的灌木都还是光秃秃的,但背阴处的积雪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小簇了。树木间倒伏着隔年的芜草,有棕红色的,有灰白色的。小径、石条、方石、沥青路面还是湿润的,没有晒干。小花园里像平时一样活跃,人来人往:有的对面而来,有的从身旁绕过,有的成对角方向交叉。其中有医生、护士、护理员、勤杂工、住院病人的家属。在两个地方甚至有人坐到了长椅上。各科的楼房这里那里有的窗子已被打开了。 ※ 他们不是手拉着手,而是一起捧着那膨胀得像足球似的氧气袋往楼上走去,任何一人脚步的震动都会通过氧气袋传给对方。 这反正跟手拉着手一样。 而在楼梯平台上,在一天到晚有忙于自己事情的病人和健康人匆匆经过的通道床位上,【是那个面黄肌瘦、胸廓干瘪的病人靠在枕头中间】,他已经不咳嗽了,(留着分头的头发已所剩无几)他不住用脑袋去撞支起来的膝头,也许他的前额把膝盖当成了密封的墙。 他还活着,但他周围却没有活人在。 …… 他本来已经完全忘记那是什么滋味了,现在重新领略到嘴唇被热吻揉皱、甚至弄得有点儿粗糙和肿胀的痛感,就更加觉得突然——这感觉有如青春的热血流遍了他的全身。 ※ 啊,这可诅咒的疾病,何以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像割草一样将他斩断! 的确,瓦季姆从童年开始就一直有一种预感,似乎他的时间将不够用。逢有女客或街坊来东拉西扯地说个没完,耽误妈妈和他的时间,他总是很懊丧。上中学和上大学的时候,他对任何集体活动都实际上把时间定得提前一两个钟头开始而十分恼火,比方说劳动、参观、联欢、游行,总是把人们必定迟到的时间也算进去。瓦季姆一贯讨厌半小时的新闻广播,因为其中重要和必要的内容5分钟就容纳得了,其余都是水分。能把他气炸的事情是:到任何一家商店去,十次当中会有一次赶上那里正在关门结账、盘点、过货,而这又是永远无法预见的。任何一处村苏维埃,任何一处村邮政所都可能在任何一个工作日不办公——这在25千米意外也是永远无法预见的。 他童年时就那么珍惜时间,把吝惜光阴的习惯传给两个弟弟,上学之前就开始看大人的书,六年级的时候就在家里搞了一个化学实验室——这一切都可以说是他在跟未来的肿瘤抢时间,但这是暗中赛跑,看不见对手在什么地方,而敌人却什么都看得清楚,在最关键的时刻扑上来咬住不放!这可说不是疾病,而是毒蛇。就连它的名称也像是蛇:恶性黑色素瘤。 27岁相当于莱蒙托夫的一生。莱蒙托夫当年也是不愿意死的。 最不正确的思路是一切从失去了什么出发,比方说,要是他能长寿,该有多么幸福,可以到哪些地方去,可以得到些什么。 现在他才明白他从护理员之间交谈中所听到的“这个人快盖被单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原来是这么回事!死亡在我们的心目中是黑色的,但这仅仅是它的前兆,而真正的死亡倒是白色的。 白色、冷漠的死亡以一条被单的面貌出现,裹着空虚无形的躯体,着拖鞋,小心翼翼地悄然走近他,而遭到死亡偷袭的鲁萨诺夫,不仅无法同它斗争,甚至慌了手脚,一个主意也拿不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它是非法来到的,没有一条规定,没有一项指定能够保护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 ※ 然而,大家毕竟没有见到叶夫列姆走的这最后一步,他离开医院时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活生生的。可是现在不得不想象,前天那个人还在这通道上踱来踱去,此刻已躺在太平间里,正面腹部被开膛,像一截胀裂了的灌肠。 ※ 为了欢乐,造物主在我们心上所创造的那些细胞,也都由于没有用处而渐渐衰亡。胸中供信心栖身的那几个立方厘米的空间,也因经年空置而萎缩。 …… 然而奥列格没能睡着。院子的石铺地面被月亮照得整个儿泛白,于是他像个精神失常的人起来按对角线方向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没有任何了望哨,没有任何人看着他,在高低不平的院子里他幸福地走着,磕磕绊绊,昂首仰望白色的夜空,似乎一直在朝某个地方走去,又仿佛担心来不及赶到,似乎明天不是要去一个不毛之地的小村子,而是要进一个凯歌高奏的广阔世界。南方早春的温暖空气里没有一点儿宁静:如同一个布局松散的大火车站上空机车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彻夜呼应,从村子的各个角落整夜都有毛驴和骆驼在各自的围栏和院子里像吹号似地发出切切、得意的嘶鸣,表达它们求偶的情欲和对传宗接代的信心。这种求偶的呼声在奥格格本人的胸中引起了共鸣。 难道还有比你度过这样一夜更为可爱的地方吗? …… 在这之前,奥列格在乌什捷列克呆的一年里有9个月生病,所以很少仔细观察那里的景色和生活的细微之处,很少仔细地欣赏。对一个病人来说,草原似乎灰尘太多,阳光似乎过于灼人,宅旁的园地似乎被烤得过焦,和泥制作砖坯似乎太费力气。 ※ 其余的人有的心不在焉,有的不在自己的床上,只有瓦委姆·扎齐尔科偶尔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看看阿维叶塔的背影。她的整个背脊弯成了一座牢固的桥,紧绷在身上的那件弹性尚未充分展开的毛衣,呈现出均匀的深红色,唯独一只肩头上落上了一团折射的日影——某个地方开着的一扇窗的反光,泛出一种饱和的绛色。 ※ “萌芽应当自己成长,”焦姆卡急忙插话,“要是用翻耕的办法让它们露出来,那就长不成啦。” “好吧,我们不谈农业。小朋友!把真相告诉人民——这不等于讲坏的,光找缺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讲好的,使好的变得更好!要求写所谓‘严峻的真实’这种谬论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真实忽然必须是严峻的?为什么它不能是闪闪发光、引人入胜和乐观主义的呢?” ※ 第二十三章 为什么不过得好点呢? 最近一个星期,焦姆卡的病情已变得使他不能忍受了:他的那条腿一刻不停地疼,仿佛抽筋折骨似地,他已不能睡觉,不能做任何事情,而且强忍着不叫喊,以免惊动别人。他被折腾到这等地步,简直不再认为那条腿是他生命中的无价之宝,而成为可诅咒的负担,只想尽快摆脱它,以求轻松些。一个月以前被他视为生命之终结的截肢手术,现在被看作是得救之道了。 然而焦姆卡还是有保留意见: “那是用锯子在锯骨头。就那样锯来锯去,像锯圆木头一样。据说,无论处在哪种麻醉状态都能听得见。” 但瓦季姆不善于、也不喜欢多劝: “反正你不是头一个。别人经得住,你也受得了。” 在这一方面,如同在所有其他方面一样,瓦季姆是公正而又严于律己的:他不要求别人安慰自己,也受不了那种安慰。任何安慰本身都含有某种宽容的、信仰上帝似的味道。 …… 瓦季姆一向认为,要是一天的时间总感到不够用,排得满满的,那才是生命没有虚度的最好标志。但现在他似乎感到一天的时间够用了,甚至绰绰有余,而感到不够的是生命。他能像弦一样绷紧的工作毅力松弛下来了。他已不是经常一清早就醒来,在安静的环境里看书了,而常常是就那么蒙头盖脑地躺着,情不自禁地产生这样的想法:也许认输,就此拉倒,要比奋斗来得轻松。这里俗不可耐的环境、愚蠢无聊的谈话使他感到荒唐和可怕,他恨不得打破自己一向认为光彩的自持力,像野兽面对陷阱那样嚎叫:“玩笑也开够啦,松开我的腿!” ※ 伟人逝世的那一天,瓦季姆还记忆犹新。老年人、青年人、孩子们都哭了。姑娘们嚎啕大哭,小伙子们默默地抹着眼泪。从泪水汇成的这片汪洋大海来看,似乎不是死了一个人,而是整个宇宙裂开了一道缝隙。给人的感觉是,纵使人类能熬过这一天,继续存在的日子也不会太久。 ※ 他迈起步来似乎不太自然。大概有什么地方使他感到擦痛或刺痛。他加快了步子,病号长衫的前襟向两边敞开,身体有点笨拙地前倾,样子像一只大鸟——翅膀被剪得参差不齐,为的是使它无法振翅高飞。 ※ 第二十四章 输血 (这章对奥列格和薇加的情感描写非常细腻) 科斯托格洛托夫坐在花园长椅下面的一块石头上晒太阳,两条穿靴子的腿笨拙地盘着,膝盖几乎碰到地。两只胳膊像鞭子似的垂到地上。没戴帽子的脑袋耷拉着。他就那么坐着晒太阳,身穿灰色的病号长衫,敞着衣襟——他一动不动、折弯腰似的样子就像这块灰色的石头。他的一头黑发和背部已被烤得发烫,可是他依然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接受阳春3月的温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他可以这样莫名其妙地坐上很久,从阳光中补充他过去在面包和菜汤中得不到的东西。 ※ 这双眼睛里洋溢着什么呢?从容不迫的神情。关怀的神情。尚未得到证实之前最初的忧虑神情。总之,这是一双医生的眼睛。 但除了这一切,这双眼睛还是淡咖啡色的。就是一杯咖啡里兑进两指深的牛奶后的那种颜色。不过,奥列格很久没有喝过咖啡了,连颜色也记不得了,可这双友好的眼睛却怎么也不会忘! ※ 当人们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一种完全陌生的特性就会显示出来:你会惊奇地看到目光一掠而过时所发现不了的东西。眼睛仿佛失去了那层有色的保护膜,用不着保护也会使真情迸发,怎么也抑制不住。 “就这样,别动弹。” 说完,她走开了。 她没有走出房间,只是走出了他眼睛这个镜头所能捕捉的画面。由于他不能动弹,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只带各种装置的支架,一瓶褐色的血浆,熠熠闪亮的气泡,阳光照耀的窗子顶端,每扇6格的窗子映在毛玻璃灯罩上的倒影,再就是有一个隐约可见的淡淡光影的整个天花板。 而薇加不见了。 ※ 天花板上那奇异的淡淡的光影忽然起了涟漪,某处一些银色的点子熠熠闪亮,向前浮动。根据这一浮动的涟漪,根据这些极其微小的波纹,奥列格终于明白了:天花板上那团有如高空星云般神秘的迷雾,只不过是窗外墙角下一潭积水的反照,一个尚未干涸的水洼的映像。而此刻,起了微风。 薇加默不作声。 ※ 真想直呼其名——薇加!或者——薇拉! 但是没有可能。 瓶子里的血浆这时已降低了一半。前几天,这血还在别人的体内流动,那人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思想,可现在正把红褐色的健康注入他的体内。此外,它当真什么也没有带来么? 奥列格注视着薇加那轻盈移动的一双手,看她怎样把肘下的小枕头垫平,怎样把端头下面垫上棉花,手指怎样去摸橡皮管子,怎样把支架可以移动的上半部分连同瓶子一起稍稍抬高些。 他不只是想握一握她的手,甚至想吻一吻她的手。 ※ △第二十五章 薇加 她情绪轻松地从医院走出来,还抿着嘴轻轻哼着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小曲。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淡茶色的夹大衣,脚上穿的已不是靴子,因为街上到处都干了。她觉得浑身轻松,尤是两腿,走起路来是那么不费力气,简直可以穿越全城。 傍晚同白天一样,阳光灿烂,虽然已有些转凉,但仍春意盎然。去挤那闷得要命的公共汽车可真没有意思。她只想不行。 于是她徒步走去。 他们这座城市里没有比开花的杏树更美的了。此时她忽然心血来潮,一定要赶在春天到来之前看到开花的杏树,哪怕看到一棵也好,想碰碰运气,向某处的篱笆后面,或者哪怕远远地往矮墙里边看上一眼,那种浅粉红色她是不会同任何别的东西搞混的。 但这样的时节尚未到来。树木刚刚开始由灰转青:现在正是树上已呈现绿意,但灰色毕竟仍占优势的时候。如果在什么地方还看得见矮墙里边、靠近城市建筑物的一小块园地,那里也只有刚刚翻耕的、风干了的褐土。 时令尚早。 平时,薇加乘上公共汽车之前,好像总是匆匆忙忙,可是坐到弹簧已坏的座位上或终于抓住了吊环的时候,却总是这样想:我什么也不想做,整个晚上也不会想做什么。理智上明知不该这样,晚上的时间却总是胡乱打发过去,而第二天早晨还是乘那路公共汽车去上班。 今天,她却不慌不忙地走着,心里倒是什么都想做!一下子浮现出许多的事情:有家务要做,还要跑商店、做针线活、去图书馆,或做其他愉快的事情——这些事儿谁也没有禁止或妨碍她做,然而在这之前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加以回避。现在,她甚至想把这些事情一下子都做了!可她偏偏不急于乘车回去快点着手做这些事情,一件事也不急于做,反而慢悠悠地走着,似乎皮鞋在干燥的柏油马路上每跨一步,对于她都是一种享受。 她从还没有关门的几家商店门口经过,却没走进任何一家去买需要吃的或用的东西。她从许多海报跟前走过,却一张也没有看过,尽管就她现在的心情来说倒是想看看它们的内容。 她就这样走着,走了很久,一切乐趣尽在其中。 她脸上时不时浮起笑容。 …… 今天之所以有节日的心情,是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对了。蕴藏在心底的、坚信不疑的那些论点的遭到嘲笑,不被承认,而你赖以维系的那根线,今天却突然发现是一条钢丝,它的可靠性竟得到这样一个饱经沧桑、多疑而又倔强的人的承认,而且这个人也满怀信心地攀住它。 他们就像在人心相隔的无底深渊上空一起乘高架缆车徐徐滑行,彼此都能充分信任。 …… 但现在她什么都来得及做! 瞧,真快,她不知不觉已到了自家门前的院子里!她登上几级梯阶,跨进栏杆上挂满谁家的地毯、擦脚垫的公用凉台,穿过有不少凹坑的水泥地,兴冲冲地用钥匙打开整套公寓合用的那扇保护层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的门,沿着幽暗的过道往前走——那里并不是每一盏电灯都可以开的,因为它们本别接在各家的电度表上。 ※ 他死了,可是他的星还在闪耀,一直在闪耀…… 但是那颗星的光在盲目闪耀。 这不是本身已经熄灭而放出的光仍在照耀的那种星。这是本身还在闪耀,还在灿烂地闪耀,可是它放出的光谁也看不见、谁也不需要的那种星。 ※ 念念不忘一个死人而不找另一个活人,简直就是荒唐、反常、发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人体组织的规律、激素的规律、年龄的规律是不可抗拒的。 不可能?但薇加她可知道,这些规律在她身上统统被推翻了! 倒不是她认为自己被“永远是你的”这一实验终生束缚住了。不过也存在这个情况:一个对我们来说是极为亲近的人,不可能完全死去,这就是说,他多少能够看到一些,多少能够听见一些,他还在场,他还存在。他会在无能为力的状况里默默地看到你怎样欺骗他。 如果没有另一个这样的人,哪里还谈得上细胞生长、反应和分泌的规律!没有另一个这样的人!还谈什么细胞?谈什么反应? 只不过是我们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迟钝罢了。变得疲惫而已。我们在悲痛和忠诚方面都缺乏真正的才能。我们把悲痛和忠诚都交给了时间。哎,我们只是在每天都填饱肚皮、舔舔指头这方面才堪称寸步不让。如果两天不给我们吃饭,我们便会变得失常,我们便会气得发狂。 我们人类就前进了这么远! …… 然而,正是在今天,她觉得那个死者是个孩子,而不是现在的同龄人,不是一个男人——没有那种能使女人感受到安全的男子汉的魁伟体魄。【他既没有看到战争的全貌,也没有看到它的结局,更没有看到战后多年的艰苦岁月,他始终是一个有一对晴空般眼睛的青年。】 她躺到了床上,但并没立刻入睡,也不担心今夜会睡眠不足。睡着了以后还常常醒来,做了不少梦,一夜做这么多梦似乎是太多了。有些梦毫无意思,可也有一些梦她竭力想留在脑海里,直到天明。 早晨她醒来,脸上泛起了笑容。 在公共汽车里她被推来挤去,甚至脚上被踩,但她毫无怨恨地忍受着这一切。 △(这段人物外形描写) 穿上了白长衫走去开5分钟的碰头会时,她从老远就高兴地看到列夫·列昂尼多维奇从楼下的走廊里迎面走来。列夫·列昂尼多维奇虎背熊腰,像大猩猩那么可爱而又可笑,他从莫斯科回来以后薇加还是头一次见到他。他的两条胳膊是在是又长又重,垂着的时候几乎把两个肩头也拖着往下沉,这看起来仿佛是身材的缺陷,事实上倒是优点。他的脑袋很大,成梯次配置,向后鼓出个圆顶:白色的船形小帽像平时一样很随便地、可有可无地扣在头上,从后面翘起几个角,中空的帽顶也已被压瘪。他的胸部罩着前面不开襟的白大褂,有如涂着白雪样伪装漆的坦克的前部。像平时一样,他一路走,一路眯缝着眼睛,表情严肃可畏,但薇加知道,他脸上的线条只须稍加调整,就会变成一副笑容。 当薇加和列夫·列昂尼多维奇面对面在楼梯口相遇时,他脸上的线条果然移动了。 ※ 原来,她俩的身材高低完全一样:嘴唇、眼睛、帽子都相应在同一水平线上。但因卓娅结实得多,所以显得大些。可以设想,过两年她自己当上了医生,那她看上去会比薇拉·科尔尼利耶夫娜来得神气。 她们沿着另一排床位走去,奥列格始终只看到她们的背影,看到薇拉·科尔尼利耶夫娜帽子下面深褐色的发髻,还有卓娅帽子底下露出的金色鬈发。 然而,即使对卓娅这金色的鬈发,奥列格也已有两次在她值夜班的时候没去看过了。她从未说过什么,可他猛然意识到,她之所以那么迟迟不肯让步,那么令他烦恼和生气,完全不是出于卖弄风情,而是由于恐惧:害怕迈过从暂时到永久这条界线。要知道,他可是个永久的流刑犯。跟一个永久的流刑犯在一起——这是闹着玩的吗? 就是在这条界线上奥列格刹那间头脑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是什么人。 ※ 就这样,她走完了整整一排床位,一次也没向奥列格这边转过头来,始终背对着他。只有卓娅总共朝他那个角落瞥了一眼。 她瞥了一眼,带着从某个时刻起所产生的那种特殊轻松感。在巡诊的时候,她总是能够找到只有他一个人才能看到她眼睛的那种时刻,并且抓紧时机把眼睛里闪烁的喜悦火花传递给他,就像发摩尔斯密码那样,迸发的火花一长一短,一划一点。 然而,正是根据这种明显的轻松感奥列格又一次才猛然醒悟:这不像车轮继续往前滚动那么轻松,而是就自愿的程度来说早已是森严壁垒的那种轻松——防线是很难突破的。 ※ 奥列格与瓦季姆,虽然床位的安置方式使他们两人的目光经常相遇,但相互交谈不多。首先,两人都感到恶心,多余的话根本不想说。其次,瓦季姆早就向所有的人声明过: “同志们,靠说话去使一杯水变热的话,声音不大,得两千年,而大喊大叫,也得75年。这还必须以热量不从杯子里散发为前提,请各位想一想,东扯西拉的闲聊究竟有什么好处?” ※ “不,我不主张这样做。不可以。”列夫·列昂尼多维奇望着这个头发黑而蓬乱的病人,但首先看到的是他那道引人注目的伤疤。他想象这道砍痕刚出现时的样子,想象如果这是刚刚送到外科的一例外伤该怎么办。“可您问这干什么?我不理解。” “您怎么不理解呢?”倒是科斯托格洛托夫不理解这里有什么 不可理解的。也许,这位忠于医生职守、有实干精神的人,只能劝病人从命?“您不理解吗?” 这已经超过两分钟的时限,也超出医生同病人之间的关系 了,但列夫·列昂尼多维奇却带着立刻为科斯托格洛托夫所注意到的那种谦虚态度,突然压低了声音,不打官腔,像对老朋友似地说:“听我说,难道生活在花朵全在娘儿们身上?……要知道,这种事总会使人极其腻烦……而且只会妨碍正经事儿。” 他说得十分诚挚,样子甚至很疲倦。他想起自己在生活中最 紧要的时刻缺乏冲劲儿,说不定正是因为精力被这种事耗费了。 然而,科斯托格洛托夫不能理解他的话!奥列格现在无法想 象那种感觉还会是腻烦的!他的头机械地向左右两边摇晃,眼睛也视而不见: “可我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更正经的事儿了。” 没有,肿瘤医院地规章制度里并没有订入这样的谈话!———病人不得向医生(何况还是其他科的医生)质疑有关人生意义的问题!那位足登高跟鞋、走起路来全身扭动的娇小的外科女医生,向门内探了探头,问也不问就走了进去。她没有停下便径直走到列夫·列昂尼多维奇跟前,把一张化验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自己则倚着桌子(奥列格从远处觉得她似乎紧贴着列夫·列昂尼多维奇),并且,什么也不称呼他就说: “请听我说,奥夫季延科的白血球是一万。” 【她的松散的头发仿佛散发出淡淡的棕红色烟霭在列夫·列昂尼多维奇的面孔前蒸腾。】 ※ 他脸上洋溢着微笑。与此同时,他的伤疤显得有点弯曲,但也显得短了些。 她好像还扶着一根无形的柱子,但这柱子似乎正在她手下熔化和弯折。 ※ 腿被截去已经一个礼拜了,最初的火焰也已经燃烧完。手术正在成为往事,可是腿还像先前一样存在似的,仍在继续折磨着他。焦姆卡简直可以感觉到截去的那只脚的每个脚趾的搏动。 ※ 他皱了(他也要去躺一下),而焦姆卡一个人关在这小小的病房里,时而望望天花板,时而看看窗户,独自寻思,隔了好久也没重新拿起书来。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窗子上装有辐射状的窗栅,而且朝向医院围墙的死角。现在那围墙上连一道直射的阳光也没有,但外面并不显得晦暗,而是不明不暗,因为太阳蒙着一层薄薄的云翳,并没完全被遮住。这大概是一个没有生气的春日,不太热,不太亮,春神正在悄然勤恳地做着她该做的一切。 ※ 这一个星期里有寒流经过,阴雨连绵,但从今天开始又回暖了。建筑物的背阴处还比较冷,地上潮湿;然而在阳光下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感到如此暖和,以致连夹大衣似乎都穿不住了,他把纽扣一一解开。 …… 于是他们在稠密的灌木丛中一张长椅上再次坐下——灌木只是枝条稠密,本身还是光秃秃的,因为第一批叶芽儿还刚刚从叶蕾中伸出来。阳光和煦。在整个散步过程中,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始终不戴眼镜,让面部得到休息,让眼睛得到休息。他眯缝起眼睛,就那么默默地坐在阳光下。陡岸下边河水哗哗地流,犹如山涧喧闹。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听着水声,晒着太阳在想:重新回到生活中去毕竟是愉快的,你会确信,到大地回春的这一时节,你还将活着,而且下一个春天的时候也是如此。 ※ “奥列格!”他企图让他住口。“奥列格!批评一个刚刚处在形成过程中的社会是最容易不过的。但不要忘记,这个社会才40岁,甚至还不到。” “我的年纪也没超过它!”科斯托格洛托夫迅速作出反应。“而且将永远比它小!莫非因此我就该一辈子不开口?” …… 奥列格今天话说得太多了,几乎是长篇大论,但他感到一种既沉痛又轻松的心情,因为他会失去的东西并不太多。 他又打了个出声的呵欠,并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去。接着又打了个呵欠。随后又是一次。 这是由于疲劳?还是由于疾病?抑或由于所有这些辩论、反驳、术语、冷酷以及怒视的目光一下子在他的想象中变成了掉入沼泽发出的吧嗒声,同他们的病,同他们面临的死亡根本不能相比的缘故? 他所渴望接触的,是某种与这一切完全不同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然而,哪里会有这种东西——奥列格不知道。 ※ 奥列先科夫的话语声很洪亮,尚未露出半点苍老的沙音;他两眼炯然有神,使话语更具有说服力,但东佐娃注意到,适才在书房的圈椅里一度使她头脑清醒的内心宁静正一分钟一分钟减少,一种浑浊、迷惘的感觉在胸中徐徐升起,她似乎觉得失去了什么,甚或当她此刻倾听这番真知灼见的时候也正在失去什么;真想起身告辞、匆匆离去,尽管自己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有什么目的。 …… 他送东佐娃走后,回到饭厅,在摇椅里坐下。这是一张黑漆弯木摇椅。网状的椅背因年深月久已被磨黄。他坐下时把椅子轻轻一摇,等它自己停下来之后,就不再摇动。就在摇椅提供的这种像是失去平衡和不受牵制的特殊状态中,他默默地坐了许久,动也不动。 现在他经常需要这样休息。他的身体需要通过这样的休息恢复精力,他的内心状态,特别是在他老伴去世以后,同样需要清净和沉思,不受外界声音、谈话的干扰,摆脱工作上的考虑,甚至摆脱作为一个医生必不可少的种种念头。他的内心状态仿佛需要清洗、净化。 在这样的时刻,他觉得生存的全部意义,包括他本人漫长过去和短暂未来的一生、他的亡妻的一生、他那年轻的孙女儿以及一切人的生存的意义,并不在于他们倾注全部心力和兴趣并为他人所知的主要活动,而在于他们能在多大程度上使每一个人生来就具有的永恒形象保持不模糊、不颤动、不歪曲。 就像平静的水潭里映照着一轮银月。 ※ 第三十一章 商场偶像 一种内心的紧张产生之后便一直存在着,但这不是折磨人的那种紧张,而是愉快的紧张。他甚至能够确切地感觉到它在什么位置:在胸腔前部肋骨底下。这种紧张像一团热乎乎的气体轻轻地往外挤压;疼痛中令人感到舒服;甚至还会发出声响,但不是耳朵听得见的那种尘世音响。 这是另一种感受,不是前几个星期每逢晚上将他往卓娅身边吸引的那种感受。 …… 将来,历史面对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坟墓问起“他是何许人物?”那就只能借助于普希金的诗句了: ……在我们这丑恶的世纪, 无论在哪一种自然领域里, 人都无非是暴君、叛徒或囚犯。 “社会主义也不是整天喋喋不休,唠叨仇恨的制度,因为社会生活不可能建筑在仇恨的基础上。凡是年复一年心中一直燃烧着仇恨怒火的人,不可能从哪一天开始突然宣布:‘够了!从今天起仇恨与我无缘,往后我只会爱。’不可能,他必定还要仇恨下去,找更接近的人仇恨。您可知道赫尔维格的这样一首诗: wir haben lang genug geliebt……”(我们爱的够久了,) 奥列格接着念下去: “und wollen endlich hassen!‘’(我们终于要仇恨。) ——这怎会不知道呢。我们在中学里就学过。 “对,对,你们在学校李学国!不过这实在太可怕!在学校里老师这样教你们,其实完全应当颠倒过来:” Wir haben lang genug gehasst, Und wollen endlich lieben! 【去他妈的仇恨,我们终于要相爱了!】 ——社会主义就该是这样的。 …… 他们默默地走着,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只是到了癌症楼门口台阶前,已处在楼的阴影里时,舒卢宾才倚着奥列格的扶持,抬起头来望了望那几棵白杨,望了望那一小块艳阳天,说道: “但愿我不会死在手术刀下。真可怕……不管活了多久,不管过的是不是跟狗过的日子一样,总还是想……” ※ 第三十二章 从反面来看 (·这章讲一个患病的医生,视角很赞) 东佐娃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熟悉到这等程度的事情,可谓正反里外、彻头彻尾都了如指掌的事情,竟会如此倒转过来,变成完全新奇和陌生的事情。她跟别人的病已经打了30年的交道,其中足有20年坐在爱克斯光屏幕前,看荧光屏上的映像,看底片上的摄影,看失神、哀告的眼睛里的表情,对照化验单和文献资料,攥写文章,跟同行辩论,与病人争执——这只会使她自己的经验和逐步形成的观点愈益明确,医学理论愈益连贯。她考虑的是病原和病理、症状、诊断、病程、治疗、预防和预后,至于病人的抵抗、疑虑和恐惧,固然是可以理解的人类弱点,也能引起医生的同情,但在衡量各种治疗方法的利弊时就完全等于零,在逻辑的平方中根本没有它们的位置。 迄今为止,所有的人体结构都完全相同,跟标准解剖挂图所显示的一样。生命过程的生理学和感觉的生理学也完全相同。正常的以及偏离正常的一切,都可以从权威的著作中找到合理的解释。 忽然,在仅仅几天的时间里,她自己的身体竟从这个协调的系统中跌了出来,掉在坚硬的地上,变成一只没有任何防卫能力的口袋,里面盛满了随时都有可能疼得叫喊起来的器官。 在几天的时间里,一切都倒了过个儿,她那依然是由充分了解的各个部分组成的机体,变得不可知而又令人害怕了。 …… 她不得不在一天之内放弃构成她生活内容的一切,然后还得像一个苍白的幽灵似的忍受若干时间的折磨,对自己将是彻底完蛋还是重返人间,久久不得而知。 ※ 那一天果然下起大雨来。整整一夜大雨如注,还刮风,风愈刮愈冷,到星期四早晨,下的已使雨夹雪了;医院里那些一再说春天已经来临因而把双层窗扇都打开过的人,其中包括科斯托格洛托夫,此时也都不吭声了。不过,从星期四午后起,雪和雨都不下了,风也小了,窗外是一片晦暗、阴冷、沉寂的景象。 黄昏时分,西边的天际透过晚霞闪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缝隙。 而到了鲁萨诺夫准备出院的星期五早晨,已是碧空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朝阳甚至开始晒干沥青路上的团团水洼以及斜贯草地的土径。 …… 室内除了他俩再没有别的人。照到这里来的一束阳光像一根金色的斜柱,只见尘埃飞舞,还有器械镀镍部分闪出的反光。屋子里很亮,几乎使人睁不开眼睛,也使人感到欢快。 ※ 病房里窒闷得很,外面又是那么暖和,所以科斯托格洛托夫睡前把一扇窗子打开了一条缝。春天的空气隔着窗台向他滚滚扑来。在医疗中心的围墙外,是一些小院落,那儿的房子又旧又矮,从这些小院落里也传来春天的活跃声息。 …… 她愈是任劳任怨地工作,她在这癌症楼里就愈不被人注意。有句古话说了已经两千年:长着眼睛并不意味着看得见。然而,坎坷的生活能够提高识别人的能力。在这栋楼里,有些人一下子就互相认识了。虽然没有规定的制服、肩章和臂章使他们有别于其余的人,他们还是很容易互相辨认出来, 仿佛额头上有什么闪光的标志,仿佛手心和脚掌上有什么烙印。(实际上,这方面的迹象确实很多,例如:脱口而出的一个词儿;说这个词儿时的语调;话与话之间嘴唇的撇动;别人表情严肃时,此人却在微笑;别人都在笑的时候,此人却绷着脸。)就像乌兹别克人或卡拉卡尔帕克人在医院里毫不费力就能认出他们的同胞那样,这些人,哪怕曾被罩在铁 丝网阴影中一次,就有这种本领。 科斯托格洛托夫同伊丽莎白·阿纳托利耶夫娜就是如此,他俩早已互相认出了对方,早已心照不宣地互相打招呼了。可是他们始终没有机会交谈。 …… 伊丽莎白·阿纳托利耶夫娜把自己的一双由于洗被服、擦地板和在热水中浸泡变得粗糙的并有不少青紫斑和伤疤的小手,放在一本平装的、开本小巧雅致的厚书上,书的用纸显然 不是国产的,页边由于裁切得很早,故有点毛糙。 …… 这双眼睛所能够哭出来的泪水,早已经哭干了,从那里未必还能流出什么来。不过,为了发出最后的诅咒,里边也许还会燃起炽烈而纯净的火。 ※ 他没有再咳嗽,也没有再呻吟。奥列格对屋子里的晦暗愈来愈适应了,甚至能分辨出的枕头上鬈发。 “我不会整个儿死去,”舒卢宾喃喃地说。“整个儿我不会死去。” 看来,他在说胡话。 科斯托格洛托夫在被子上摸到一只发烫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阿列克谢·菲利波维奇,您会活下去的!坚持住,阿列克谢·费列波维奇!” “一小块碎片,是吗?……是一小块碎片吧?……”病人在喃喃自语。 这时奥列格领悟到,舒卢宾并没有说胡话,甚至还认出了他,而且再次提起手术前他们的最后一次谈话。当时他曾说过,“有时候我是那么清楚地感觉到我身上有什么,就是说,我身上并非全都是我。好像有一种很难被摧毁的、十分崇高的东西在!似乎是一种‘宇宙精神’的一小块碎片。您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 第三十五章 创世的一天 他迈到台阶上,停了下来。吸了一口尚未收到任何干扰和未被搅浑的清新空气!他仔细一看,眼前是一个绿意渐浓、充满了生机的世界!他把头抬高一点,只见已经醒来、但却藏 在什么地方的太阳把天空映得一片绯红。他把头昂得再高些,则见满天的都是纺锤形的卷积云朵,这真是千百年精心琢磨而成的工艺品啊,可惜的是总共只有几分钟的工夫就要飘 散,仅有不多的几个仰视的人才能欣赏到,也许,这只有科斯托格洛托夫一个人。 而一只熠熠闪亮、姿态优美而清晰可见的小舟,正在漂越泛着碎锦、花边、羽毛、泡沫的云海,那时还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一弯残月。 这是创世纪之晨!世界之所以重新创造,仅仅是为了欢迎奥列格归来:往前走吧!活下去!仅仅有镜子般明净的月亮,还不能算是映照恋人的新月。由于幸福,奥列格脸上绽开了笑容。他不是笑对任何人,而是笑对天空和树木,满怀即使是老人和病人也会沉浸其中的那种早春清晨的西约,顺着熟悉的路径走去,除了扫院子的一个老头儿意外,没遇见任何人。 他回头看了看癌症楼。这座被几株高高的、尖顶呈金字塔形的白杨半掩映的,由浅灰色的砖头一块块砌起来的建筑物,70年来一点也没变老。 奥列格一路走,一路向这医疗中心的树木告别。槭树上已挂起一串串耳附似的柔荑花序。樱桃李也已开出第一批花儿——白色的,但在樱桃李的叶子映衬下花儿看起来是淡绿色的 。然而杏树这里却一棵也没有。据说,杏树已经开花了。到老城可以好好看看。 在创世的第一个早晨,谁做事会都那么合乎逻辑?奥列格把原先的计划统统推翻,想出一个极其荒唐的主意:此刻,趁大清早,马上坐车去老城看杏花。 他走出病人不得逾越的大门,看到电车调头处的广场上几乎空无人影,当初,他被正月的寒雨淋得浑身湿透,带着沮丧绝望的心情,就是从那里走进这座大门,准备死在里面的。 …… 奥列格望着这耐心的乌兹别克人的脊背,望着他腰间那粉红色的围巾(这围巾把天空全部粉红色吸收了,天空已变得碧蓝)。跟这个乌兹别克人他连两句话都说不上,但感情上却 把他当作一个爱干活的兄弟。在春天的早晨捶打锄头——这难道不是新生? …… 倒是可以这样认为:上士科斯托格洛托夫,或者说囚犯科斯托格洛托夫,按照人们对他的要求,服满了兵役期和刑期,又被疾病驱使吃尽了苦头,已经在1月份死去了。而现在, 从医院里踉踉跄跄走出来的是某个新的科斯托格洛托夫,正如人们在劳改营里所说的那样,“单薄、清脆透明”,不过,不是走出来去度过完整的一生,而是去度过生命的一个零头——就像配给的口粮不够分量用松木扦加在面包上的一块零头:仿佛跟那份口粮是一起的,事实上却是单独的一块。今天,在动用这生命的一小块零头的时候,奥列格希望它不要像已经度过了的大部分那样。他倒是希望今后不要再犯错误。 …… 在囚禁野兽的问题上,最错综复杂的情况是:即使奥列格站在它们一边,比方说,他有权力,也仍然不能着手拆毁笼槛放它们出来。因为它们在失去家园的同时也失去了合乎理性 的自由理想。倘若突然把它们放出来,那就只会更可怕。科斯托格洛托夫就是这样荒诞地思考着问题。他的头脑已经被如此扭曲,以致什么都不能按本来面目和不带成见地被接受下来。现在,他在生活中不论看到什么,眼前总会浮现灰色的幽灵,耳边总会响起地府的嗡鸣。 ※ 那辆该诅咒的摩托车始终发动不起来,简直把人心都撕成了碎片。 于是,奥列格从枕头碉堡那儿后退——循着来时的原路被撵得退了下去。要不是还有这些枕头(一只角被揉皱,两只角像奶牛的乳房那样松垂,还有一只角像方尖碑似的耸立),要不是还有这些枕头,说不定他会想出办法来,会采取什么行动。不应该就那么干脆地走了。薇加一定会回来的!而且,很快就会回来!那时她也会感到遗憾!必定会感到遗憾。 然而,枕头、褥垫、带被套的毯子以及像旗帜似的晾在绳子上的床单,似乎都标志着一种稳定的、世世代代检验过的经验,此刻要将这种经验推翻,他是无能为力的。他也没有权 利这样做。 尤其是现在。尤其是他。 一个单身汉,只要他心中燃烧着信念或强烈的追求,便能睡柴堆,睡木板。囚犯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睡在光秃秃的硬板铺上。被强制与他分开的女囚犯也是如此。不过,要是男人和女人约好了在什么地方待在一起,那么,这些松软的嘴脸就会信心十足地等着显示自己的威风。它们明白,自己的估计决不会错。 奥列格离开那个他自知无力攻克的要塞,背着沉甸甸的熨斗,缩着被砍去了似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出大门,枕头碉堡则得意地用机枪朝他的背影射击。 那该诅咒的摩托车还是发动不起来! 到了大门外面,这些噼噼啪啪的响声减轻了些,奥列格也就停住了脚步又等了一会儿。 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等到薇加的希望。她要是回来,不可能不从这里经过。那时他们就会相对一笑,高兴地说:“您好!……”“您可要知道……”“说起来也真可笑……” 那时,他岂不会马上把挤皱、变蔫了的紫罗兰从袖子里抽出来? 等到了就可以跟她一起重新返回院子里去。但是,他们又不得不经过那些松软而自信的碉堡! 碉堡不会放过他俩,决不会让他们在一起。 即使不是今日,总也会有那么一天,就连与世俗灰尘格格不入的、步态轻盈、热情洋溢和眼睛呈浅褐色的薇加,也会把自己那轻柔美好的被褥(但毕竟是被褥)搬出来晒在敞廊上 。鸟儿无巢不居,女人的生活离不开被褥。就算你出污泥而不染,就算你崇高纯洁,但夜晚那不可避开的8小时你能躲到哪里去呢? 总不能不睡下。 总不能不醒来。 ※ 电车本身像患有重病似地载着他通过一条条铺着石头的狭窄街道,一路发出钢铁摩擦的轧轧声,拐弯处尤其刺耳。奥列格抓住电车吊环,弯下身来,想看看窗外有些什么。但这一 带没有草木,没有林荫道,只有铺着石头的路和墙面褪色的房屋。闪过一张日常露天电影的海报。看看那是怎么放映的倒挺有意思,但不知为什么,他对世上的新奇事物已没有什 么兴趣。 ※ 生活中久久期待和呼唤的幸福已经来了,终于来了!可不知为什么奥列格竟认不出它。不过,归根结底,薇加有一个“廖瓦”,而且用“你”相称。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别的心上人。反正各种可能性都存在!……【一个人闯进另一个人的生活中去势必会引起爆炸】。 ※ 16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改变。 奥列格在站台上徘徊,看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些狡猾的人,像他一样,不是上这趟车,而是混进来的,现在带着东西在等。这样的人有不少,但站台上毕竟比车站大厅和站前广场上 空得多。这里也有75次列车上的旅客在悠闲地散步,他们衣着讲究,不慌不忙,因为座位是对号的,不怕被别人抢占。有拿着受赠花束的女人,有拿啤酒瓶的男人,有的人还在照相——对他来说,这是高不可攀而又可说是不可思议的生活。在温暖的春日黄昏里,这个长长的带顶盖的站台使他想起童年时代到过的南方的一个地方——也许是矿泉水城。 这时,奥列格发现,车站邮政所是对着站台开的,甚至站台上还直接摆着一张有4个斜面的小桌子,供旅客写信。他心中一下子烦乱起来,觉得这是应该做的,而且最好马上就做,趁印象还没有模糊,还没有磨灭。 …… 信写起来一点也不费力,只是笔很不好用,笔尖不是歪的就是裂的,总是戳破纸张,像用铁锹在写似的。墨水缸里积着一些纤维渣滓,因此无论怎样小心谨慎,表面上看起来信是 很可怕的。 第二只信封也是如此:斜口上只是一道暗淡的痕迹,根本没有一层胶水。不知为什么奥列格总觉得这不是偶然的,这是为了便于检查。可是一瞧背后(哎哟,他的整个计谋和花招全都落空了!) 列车已经靠站了,人们都往那里跑! 他提起袋子,抓起信封,挤进了邮政所: “胶水在哪儿?姑娘!你们这里有没有胶水?胶水!” “因为老是有人拿走!”那姑娘大声解释。她看了奥列格一眼,犹豫不决地拿出一罐胶水:“拿去,就在我这儿用,粘吧!不要走开。”在黑糊糊的很稠的胶水罐里有一柄小学生用的毛刷,整个刷子都沾满了新的和陈的干硬胶块,简直没法捏住任何部位,涂胶水时只得把刷子柄横过来像拉锯似地在信封斜口上拉。然后用手指把多余的胶水抹去。封上口。再就是把挤出来的胶水用指头抹掉。 而人们都在往那里跑。 ※ 太阳想必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了,而这也被车站挡住映不过来。车厢里,下面还比较亮堂,可上面已暮沉沉。有包房的旅客和软卧旅客此时在站台上散步,而这里的人则坐在占到的位子上,安置行李。奥列格把整个身体伸直。多舒服啊!可蜷着腿在囚犯车厢里待两昼夜是很难受的。在那样的车厢小间里挤19个人很不是滋味。挤23个人情况就更糟。 其他一些人没活到今天。而他活下来了。瞧,癌症也没能置他于死地。如今,流放期也已经像鸡蛋壳儿裂开了缝。 他想起监督官劝他娶媳妇的事儿。不就大家都会这么劝他。 躺着可真好。真舒服。 只是在列车抖动了一下并开始启动的时候,他才感到心脏那里,或者说灵魂深处——胸中最重要的那个地方,突然往后收缩。这时,他翻了个身,俯卧在军大衣上,闭着眼睛,脸贴在装有面包的行李袋上。 火车在运行,科斯托格洛托夫的两只穿着靴子的脚足尖朝下地在过道上空晃荡,像死人似的。

    2016-08-26 15:10:19 1人喜欢 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