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对《人之镜》的笔记(1)

雪堂
雪堂 (直入塔中,上寻相轮。)

读过 人之镜

人之镜
  • 书名: 人之镜
  • 作者: 邓晓芒
  • 副标题: 中西文学形象的人格结构
  • 页数: 166
  • 出版社: 云南人民出版社
  • 出版年: 1996
  • 第47页
    贾宝玉对女儿的钟情,一开始就不是出于异性的吸引,而是出于对世故未涉、童蒙未开状态的一种留恋,对天真丧失的一种惋惜。 这就使得贾宝玉对女性的恋情带有很浓的“青梅竹马”、“过家家”的色彩,而大大缺乏和淡化了性吸引的含义。当然,在警幻仙子梦中“秘授云雨之事”后,宝玉何尝不懂得异性的诱惑,也亲自在丫鬟袭人身上实际领略过女人的滋味,然而那只是一种附带的事,与贾宝玉的“痴情”或“意淫”无关。这只须看看他与林黛玉的感情,即可明了。 宝玉和黛玉的恋情,是一种不含肉体渴慕的恋情,但又完全不同于西方人所谓“柏拉图式的爱”、理性的抽象的爱,而是与对象从心灵到体感、从喜怒哀乐到冷暖动静无不直接相通相感、互相共鸣、你我不分的一种体验。宝玉曾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他在女儿队里混,追求的正是这种鱼儿入水般的冷暖相短感。他凭直觉感到,林黛玉就正是他所要寻求的这种“如水柔情”的理想。 宝玉当场送她“颦颦”二字,概括了他对黛玉的第一印象,这体现出他的“一见钟情”一开始就不是一种内心冲动,而是一种暗暗的同情,一种体贴,与其说是出于爱,不如说是出于怜。相比之下,薛宝钗在宝玉眼里倒更具有女性撩人的风韵。 尽管如此,林黛玉仍然是宝玉“痴情”的理想。她虽不如宝钗妩媚和性感,又有一身病,但最能与宝玉追求洁净、追求纯情交感的天性相共鸣。她与宝玉一样,对世俗的功名利禄有一种几乎是天生的厌恶和拒斥感,甚至就连她的病,也似乎是她洁净柔弱的天性受到这个肮脏污浊的社会“风刀霖剑严相逼”的结果和象征。在贾宝玉眼里,这一理想是万万亵渎不得的,更不可(也不忍)将她看作性的对象。 人们通常为宝、黛未能“终成眷属”而扼腕叹息,其实,在宝玉周围的女孩子中,唯有黛玉是最不可能和宝玉成为眷属的。这倒不一定是由于贾家的干预,也不取决于偶然的机会缘分,而是由宝、黛情感的性质一开始便决定了的。他们所向往的只是能整日在一起耳鬓厮磨、谈谈体己话,如果不结婚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他们并不指望成为通常意义上的“夫妻”。可以想见,林黛玉那样一个病体,与夫妻生活上是丝毫不会给贾宝玉增添什么乐趣的。 正是由于贾宝玉对林黛玉这段“痴情”的“非性”的性质,这种感情便具有了超越个别肉体(林黛玉这个人)之上的普遍性,可以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这就是贾宝玉“用情不专”的来由。它并不说明贾宝玉贪恋美色,放纵无度,而只说明他的“意淫”具有形而上的本性,虽然作为“淫”一种,它与眉毛和风流又是不可分离的,其次,意淫既然是超越于性之上的,也就自然而然地包含有同性恋的倾向,也即是说,不一定非是异性,只要是一个温柔漂亮的人儿,显出未被污染的纯净的“水”性,贾宝玉便同样地钟情于他(她)。贾宝玉对秦钟的恋情就是如此,那秦钟“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后来又遇见了长小旦的蒋玉涵,“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于是互赠信物。 同性恋虽然是意淫的题中应有之义,但并非所有的同性恋都能上升到意淫的形而上学境界。例如薛蟠也搞同性恋,但那只是属于“皮肤淫”的低层次,只是要在一个女性化的男孩身上同时发泄自己男性工的和女性式的淫欲(因为人身上本来就赋有男性和女性双重因素,只是比例不同而已),丝毫无真正的情义可言。而贾宝玉的同性恋,严格地说应叫作“无性恋”。男孩和女孩在达到性成熟以前都具有一种“中性”的气质,一种儿童的天真。正是这种天真,成了贾宝玉的情之所寄。这种情就不是个别的男女之情,而是与一切天真未泯的男孩女孩共喜共悲、共乐共享之情。它之所以特别体现在宝玉对女孩子的关切之上,不过是因为在他看来,女孩子更少受到世俗的污染,更保持着一份天真而已。 所以,真正使贾宝玉感到悲哀的,并不是他无法和一个特定的女孩(如林黛玉)相结合,而是他周围的那些女孩子散的散,嫁的嫁,将他一人抛在世俗的污泥浊水之中,无人理睬。因此当他向林黛玉表白,她若死了自己就去当和尚去,这时林黛玉抢白他说,那么多姐姐妹妹,你有几个身子去做和尚,倒把宝玉问住了。林黛玉固然是冰清玉洁,但到底又比宝玉多经历些人情世态,多长一个心眼,知道成天缱绻于儿女之情终不是个归宿,总有“花落人亡两不知”的一天,与其到时候无可奈何身陷泥淖,倒不如“洁来洁去”,趁早一死了之,所以早就有了玉碎殉情之意。但尽管如此,又毕竟斩不断人世的温情,害怕孤独冷清,整日里缠绵悱恻,以泪洗面。 ……直到后来他在梨香院窥得龄官和贾蔷情投意合,单把自己凉在一边不理睬,才悟到原来情有定分,比不存在他所想象的那种普遍的情分,于是回来对袭人长叹到:“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贾宝玉“从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竟与林黛玉的口气如出一辙。 但贾宝玉的痴,就在于他随时随地都自作多情,明知人家各有各的情分,不一定都会报答他的一片真情,却仍然禁不住要对每一个所遇所见的女孩儿表露内心那份情意。……这是一种不图回报的痴情,整因此,也是一种无法在对象上的确证的温情,要想是自己的情弥漫与天下的女子,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宝玉有时也悟到这一点,发觉自己原来不过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曾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黛玉走来见了,笑他还不彻底,因添上一句作结:“无立足境,是方干净”(第二十四回),意思是:既然你的那些痴情都得不到回报和确证,又何苦把这痴情当作立足之境呢?不如死了这片心为干净。 《红楼梦》到这里,其实已把话都说尽了。人生天地间,非有情之灵物。情生于心,心动于物,物形于色,色归于空。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可笑贾宝玉冥顽为化,一意孤行,不悟情为虚妄,反以自鸣清高,其实与那淫乱好色之徒同为一气,比那追名逐利之辈也无甚高明。既要入世,就得经世济民,成就大业,否则不如斩断尘缘,一了百了,又何苦在出入清俗之间辗转徘徊,空生出这一段不了之情呢?贾宝玉羡慕女孩儿性如冰雪,未受污染,可借老子的一句话问他:“能婴儿乎?”或竟而不投生为人的好。 贾宝玉毕竟是块通灵宝玉,最后大彻大悟,回大荒山青梗峰做他的石头去了。这才真正叫作回复本性,应了癞头僧“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的话。 宝、黛的爱情,应当说达到了传统中国人有关爱情观念的最高层次,它纯洁、温馨、细腻、真诚;超凡脱俗,忠贞不渝,它的毁灭是对中国传统礼教杀人的最深刻的控诉。然而,人们在谈论这一悲剧对于黑暗的封建社会进行抨击和揭露的社会意义的同时,却往往忽视了对这一爱情本身的性质作更深入的反思,尤其是没有将这一爱情悲剧视为中国传统人格结构的必然产物。 实际上,宝、黛爱情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种积极进取型的激情,而是本质上具有回归、怀旧、倒退和伤感色彩的脉脉温情,只有在一个停滞倒退或“长不大”的社会翻筋斗才有它自身的精神价值和理想境界,而摧毁它的反倒不一定是险恶的社会环境,却是生命和时间本身。因为人不可能再倒退为婴儿,童年的宁静,必然要为青春的躁动所取代,纯洁的“本心”必然要落下行动的痕迹。否则就是畸形、病态,有如千年不老的盆景。所以,除非宝、黛一辈子不老,即便他们二人终于了却心愿,能厮守终生,他们的爱情也就立刻僵化、死亡,成为一种“相敬如宾”的套式。 再就这种爱本身来说,其一开始萌发就是出于某种心理病态。若从心理分析上看,则是由于人从小受到某种外部障碍,致使婴幼儿未能度过“口唇期”的心理阶段。如贾宝玉吃胭脂的爱好,以及他和他那群女孩子个个都有的对一切肮脏东西特别敏感的“洁癖”。这导致他们拒绝和害怕一切健康强健的生命,因为这种生命总是伴随着污秽和不洁;同时又使他们对“多愁多病”之身、“捧心蹙眉”之态倍加欣赏,因为它们象征着圣洁混排世俗生活的不堪负担,自有一番精神上超凡脱俗的风韵和情趣。 显然,这种爱是注定没有归宿的,或者说,它本身不能成为自己的归宿,因为它要的不是爱本身,而是自然和天然的情。然而,情到自然便是无情。既然爱出于怜(自怜和怜人),那么爱一旦实现,便不再可怜,也不再有爱,只有一个无情的、“无可无不可”的自然。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在《红楼梦》中,以及中国人的一般观念中,对男女恋情总是使用“水”的比喻,对贞操品貌总是使用“冰”、“雪”的比喻,对美人总是使用“凝脂”和“玉”的比喻了。这一连串的比喻都是由中国人最根本的宇宙观――“气”的思想引申出来的。气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气凝而为水,水凝而为冰,宇宙本体由此而进入了现象界。但水是要流逝的,冰是要融化的,只有类似于冰的固体――晶莹剔透的玉,才是一个蕴含着无比深邃的文化内涵的永恒象征。 所以《红楼梦》的主题,以象征的方式来表达就是“玉”。宝玉、黛玉都是玉。玉是“石头”,但不是粗陋的石头,而是有灵性的石头。它的入体现在它能悟到自身的全部文化内涵(冰-水-气)。正是这种文化内涵,造成了贾宝玉畸形的心理变态和心理障碍,造成了宝、黛爱情这样一朵不结果实的花。这种文化内涵,概括而言就是驿人性和人生的一种基本体验,即人的天性本来是最干净、最纯洁的,必须时时加以打扫和养护(儒家);而与其等它在社会上沾染了灰尘再去打扫和养护,反不如一开始就将它与社会生活相隔绝,以便保持其天然的透明无瑕(道家、佛家)。中国人性观的这种“赤子崇拜”,本质上将导向对人或人生的虚无主义态度,因为“赤子”所具有的自然天性无非是整个宇宙自性在镜子中的反映,而镜子本身,即人作为人、人生作为人生,皆是空虚无物而已。
    2012-06-15 18:08:56 2人喜欢 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