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youseewendy对《不朽》的笔记(1)

不朽
  • 书名: 不朽
  • 作者: 米兰·昆德拉
  • 页数: 412
  •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 出版年: 2003-06
  • 第1页
    我们身上有一部分东西始终生活在时间之外;也许我们只有在某些特定时刻——大部分是没有年龄的时刻——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年龄。无论如何,在她回首一笑,向游泳教师(他已经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做手势的当儿,她已经完全记不得自己有多大年纪了。亏得她做了这个手势,在一刹那间,她那种不从属于时间的魅力的本质显现出来,把我迷住了。
    阿涅丝想:这个黑发姑娘除掉她摩托车上的消音器也完全是出于同样的冲动。发出这种怪声的其实不是她的车子,而是黑发女郎的自我。
    她突然为这种仇恨感到害怕。她想:世界已经走到一个极限,如果再跨出一步,一切都可能变为疯狂。人们都将手执一株勿忘我走在街上。他们互相用目光射杀对方。只要很少一点东西就够了,一滴水就能使坛子里的水溢出来,那么街上再增加一辆汽车,一个人或者一个分贝呢?有一个不能逾越的量的界限。可是这个界限,没有人注意它,也许甚至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他是平等的化身,他指责她,因为他不允许一个人拒绝忍受大家都不得不忍受的东西。他是平等的化身,他不准她对我们大家都生活在其中的世界表示不满。
    ”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生活在一个没有镜子的世界里;你也许会梦见你的脸,你也许会把你的脸想象成一种你身上某种东西的外部反映。随后,你再想象一下,当你四十岁的时候,有人给你一面镜子,你想想看你将吃惊到什么程度!你看到的也许是一张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的脸!到那时候,你也许会相信你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你的脸不是你!“
    从此以后,墨镜对她来说就表示哀伤。其实她戴墨镜不是为了掩盖她的眼泪,而是要让人知道她在流泪。
    新闻记者的权利并不在于提问,而在于一定要得到回答。
    悲剧的永恒是以什么为前提的?是理想的存在。理想的价值被认为比人生命的价值更高。战争的条件是什么?是同样的东西。人们强迫你死,就因为好像存在着某些比你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战争只能存在于悲剧世界;从历史之初起人类就生活在悲剧中,无法自拔。只有以轻浮对抗悲剧,这个时代才得以结束。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将只剩下为贝拉香水广告作伴奏的那歌颂欢乐的四个节拍。我并不因此而感到羞耻。悲剧就像一个手捂着心口、用沙哑的声音背诵台词的蹩脚演员那样被逐出世界。轻浮是一种根本性的减肥疗法。各种东西将失去百分之九十的意义而变得轻飘飘的。在这种稀薄的大气之中,狂热消失了。战争将变得没有可能。
    事实上,他们捍卫的意见对他们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可是因为他们把他们的意见当成了他们的”我“的一个属性,所以对这种意见的攻击便变成了用针去刺他们的皮肉。
    你使我想起了那些从前参见纳粹运动和共产主义运动的年轻人,他们并不想干什么坏事,也不是有什么野心,而是因为过于聪敏。事实上,没有比为非思想辨析的论证更费脑子的了。我曾经亲眼目睹,在战争以后,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像牛犊一样进了共产党,后来共产党非常高兴地把他们一批批全都清洗掉。你恰恰在做同样的事情:你是你自己的掘墓人的杰出同盟者。
    他突然醒悟,别人眼中的他和他自己眼中的他是不一样的,和他以为别人眼中的他也是不一样的。
    只要我们生活在人类之中,我们必将是人们看待我们的那个样子。当一个人不断地自问别人是怎么看我们的,尽力想得到别人的好感时,他就可以被看作是一个骗子或者一个滑头。可是我的‘我’和另一个人的‘我’之间有不通过眼睛的直接关系吗?如果在他所爱的人的思想中,没有对他自己的形象的苦苦追求,爱情还能想象吗?当我们不再关心别人看我们的方式时,我们便不再爱他了。
    她发疯似地爱贝尔纳,可是又不关心他。我甚至要说:她发疯似地爱贝尔纳,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她才不关心他。 ...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贝尔纳。她不断地在想他的身躯、他的脸,觉得自己从来没离开过他,他们两人已经合二为一。所以,她以为她已经把他了解透了,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爱情用了解这种幻想欺骗我们大家。
    绝对现代化意味着:决不对现代化的内容提出质疑,完全听命于它,正如完全听命于绝对一样,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怀疑。 ... 一个人不再年轻,又有了一个和自己在他那个年纪时完全不同的女儿,绝对现代化意味着什么呢?保罗毫不困难地找到了答案:绝对现代化,在这种情况下,意味着与自己的女儿绝对同化。
    绝对现代化,就是成为自己的掘墓人的同盟者。
    光荣给我们遇到的任何一件事添加了百倍的回声。
    感情很显然是在我们不知不觉之间,而且常常是在我们无可奈何的情况下突然出现的。当我们”希望“去感受它(如同堂吉诃德决定爱杜尔西内娅那样,”决定“去感受它),感情就不再是感情,而是感情的模仿,感情的炫耀,是通常所谓的歇斯底里。
    我思故我在是低估牙痛的知识分子的话。我觉故我在是一个具有普遍得多的意义的真理,它涉及每一个活着的人。我的”我“和您的”我“在”思“上基本没什么不同。许多人,他们很少有见解:我们互相转让、借用或者窃取我们的见解,我们想的几乎差不多一样。但是如果有人踩到我的脚,只有我一个人感到疼痛。我的基础不是思想而是痛苦——所有人最基本的感情。在痛苦中甚至连一只猫也不可能对它那唯一的、不可互换的”我“有所怀疑。当痛苦变得剧烈时,世界就消失了,剩下我们每个人单独跟自己在一起。痛苦是自我中心的伟大学校。 ... 我有愧于自己的痛苦。伟大的表达。
    道路:这是人们在上面漫步的狭长土地。公路有别于道路,不仅因为可以在公路上驱车,而且因为公路只不过是将一点与另一点联系起来的普通路线。公路本身没有丝毫意义;唯有公路联结的亮点才有意义。而道路是对空间表示的敬意。每一段路本身都具有一种含义,催促我们歇歇脚。公路胜利地剥夺了空间的价值,今日,空间不是别的,只是对人的运动的阻碍,只是时间的损失。
    偶然的价值与其不可能的程度是相等的。
    我们互相认出时,尴尬地互相打量;甚至带着某种绝望,就像一个年轻的双腿残缺者在摇彩中获得一辆自行车时感到绝望那样。
    这就是洛拉:她的充满幻想的脑袋仰望天空。但是她的身体坠向地面:屁股和乳房——也是沉甸甸的,往下凝视。 ... 她的姐姐阿涅丝:她的身体像火焰一样升起,但她的头总是略微耷拉着,凝视地下的抱着怀疑态度的头。
    羞愧不以我们可能犯下的过失,而是以我们无法选择面对的处境而感到的屈辱作为基础;而且有一种不可忍受的感觉:这种屈辱处处显而易见。
    在你的生活中企图建立一种”新生活“,与先前的生活毫无关系,像通常所说,从零开始,那是空想。你的生活将总是由同样的材料、同样的砖头、同样的问题构成,你开初可能认为的”新生活“,不久会显现为过去生活的简单变异。
    人在青年时代无法明白时间如同圆圈,他会认为时间像一条路,笔直把它引向总是不同的地平线;他意识不到他的生活只不过包含一个主题;可一旦生活形成最初的变化,他以后就会意识到这一点。
    沉默寡言的运动员时期;隐喻时期;淫秽的真话时期;阿拉伯电话时期。
    从外表和气质来看,诗琴弹奏者跟那个插曲性的女人的形象十分相符;她是优雅的,但是小心谨慎,漂亮而不炫目,倾向于肉欲的爱情,同时又有些羞涩;她从来不透露她的私生活,使鲁本斯讨厌,但她也避免夸大的她的谨言慎行,使之变成撩人心魄的秘密。这是插曲中真正的公主。
    阿涅丝对自己说:人生所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作为自我的存在。 ... 生活,生活并没有幸福可言。生活,就是在这尘世中带着痛苦的自我。然而存在,存在就是幸福。存在:变成喷泉,在石头的承水盘中,如热雨一般倾泻而下。
    2013-02-18 00:39:11 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