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对《沈从文全集(修订本)(1-27卷+附卷)》的笔记(1)

拥抱
拥抱 (松鼠,蘑菇,还有门前失落的小狗)

在读 沈从文全集(修订本)(1-27卷+附卷)

沈从文全集(修订本)(1-27卷+附卷)
  • 书名: 沈从文全集(修订本)(1-27卷+附卷)
  • 作者: 沈从文
  • 出版社: 北岳文艺出版社
  • 出版年: 2009-9-1
  • 第121页 水云

    此为全集第12卷《水云》中描写乡景的一段。极优美。让人遐想联翩。

    我住在一个乡下,因为某种工作,得常常离开了一切人,单独从个宽约八里的广大田坪通过。若跟随引水道曲折走去,可见到长年活鲜鲜的潺湲流水中,有无数小鱼小虾,随流追逐,悠然自得,各尽其性命之理。水流处多生长一簇簇野生慈姑,三箭形叶片虽比田中培育的较小,开的小白花却很有生气。花朵如水仙,白瓣黄蕊连缀成一小串,抽苔从中心挺起。路旁尚有一丛丛刺蓟属野草,开放出翠蓝色小花,比毋忘我草颜色形体尚清雅脱俗,使人眼目明爽,如对无云碧空,花谢后还结成无数小小刺球果子,便于借重野兽和家犬携带繁殖到另一处。若从其他几条较小路上走去,蚕豆麦田沟坎中,照例到处生长浅紫色樱草,花朵细碎而妩媚,还涂上许多白粉。采摘来时不过半小时即已枯萎,正因为生命如此美丽而脆弱,更令人感觉生物中求生存与繁殖的神性。在那两面铺满彩色绚丽花朵细小的田塍上,且随时可看到成对成双躯体异常清洁的鹡鸰,羽毛黑白分明,见人时微带惊诧,一面飞起下面摇颠着小小长尾,在豆麦田中一起一伏,充满了生命自得的快乐。还有那个顶戴大绒冠的戴胜鸟,已过了蹲扰人家茅屋顶上呼朋唤侣的求爱期,披负一身杂毛,睁着一对小眼睛骨碌碌的对人痴看,直到人来近身时,方匆促展翅飞去。本地秧田照习惯不作他用,除三月时种秧,此外长年都浸在一片浅水里。另外几方小田种上慈姑莲藕的,也常是一片水。不问晴雨田中照例有两三只缩肩秃尾白鹭鸶,神情清癯而寂寞,在泥沼中有所等待,有所寻觅。又有种鸥形水鸟,在水田中走动时,肩背羽毛全是一片美丽桃灰色,光滑而带丝绸光泽,有时数百成群在明朗阳光中翻飞游戏,因翅翼下各有一片白,便如一阵光明的星点,在蓝空下动荡。小村子有一道长流水穿过,水面人家土墙边,都用带刺木香花作篱笆,带雨含露成簇成串香味郁馥的小白花,常低垂到人头上,得用手撩拨,方能通过。树下小河沟中,常有小孩子捉鳅拾蚌,或精赤身子相互浇水取乐。村子中老妇人坐在满是土蜂窠的向阳土墙边取暖,屋角隅听到有人用大石杵缓缓的捣米声。将这些景物人事相对照,恰成一希奇动人景象。过小村落后又是一片平田,菜花开时,眼中一片明黄,鼻底一片温馨。土路并不十分宽绰,驮麦粉的小马,和驮烧酒的小马,与迎面来人擦身而过时,赶马押运货物的,远远的在马后喊“让马”,从不在马前拢马以让人,因此人必照规矩下到田里去,等待马走过时再上路。菜花一片黄的平田中,还可见到整齐成行的细枝葫麻,竟像是完全用为装饰田亩,一行一行栽在中间。在瘦小而脆弱的本端,开放一朵朵翠蓝色小花,花头略略向下低垂,张着小嘴如铃兰样子,风姿娟秀而明媚,在阳光下如同向小蜂小虫微笑招手,“来吻我,这里有蜜!”
    引自 水云

    引文到这里便结束了,为何单单把这一段摘录下来,实因为在深深被这带有灵魂,一颗乡村之魂的文字打动和浸润的同时,还从沈从文《七色魇》的几篇行文中,感到了一位深以乡村文化自诩的文人(或言之“诗人”)在敏锐地嗅到时代之将变时的惶恐,如地震之将至前比人类要敏感的动物无方向得四处奔走一样。 可惜,这阅读时产生的强烈感受,已经是20多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当时极欲写下来,但身边却有笔无纸,又被困在一门其他不相关的课上,就只能拖到现在来写了。可是那敏锐而强烈又细腻的感触,到了现在,却似了无踪迹,只剩一颗迟钝而僵硬的心。 现在依然记得当时情绪颇激动的,是联想到农村的现状。生在武汉,现又求学于上海,除了为数极少的几次登山时从农村拔营,自己实在对真正的、广大的农村没有实际感受。有的,只是一些发乎于所谓“以启蒙为己任”五四般知识分子的同情心、善感心罢了。在武汉那座城市,在上海这座都市,接触到的只能是农民工。成年后才到上海,才真正关心一点这些人的生存。而所能接触的,也无非校门口卖卖红薯,穿插在校区的街道上摆摆小摊混口饭吃的人。到底,现在的“农民”(包括农民工)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无从得知。 只能凭感觉,和一些道听途说的说法,再加上一点课上听来的比高中课本更加真实的历史,来想象一番。感慨的是,沈从文那个“湘西”的“乡下”,那个洋溢着、浸漫着古典美的“乡下”,怕是现在近于灭绝了吧(或有人迹罕至之地,但当地人活得好不好呢,真不知道,这个结论或许武断了吧。)。课上,听到土改的荒诞和残暴,只觉得真正的在土地上一分分耕耘的农民们,被剥夺得太多、太多。而这个“太多”也只是感受,至今我还毫没有接触真实的数据和事实(怕是很难得到吧,但努力应该有希望)。若扯得远一点,这部农民深受创伤的历史,实在是对以“共产主义”“马克思主义”为标榜的我国当代政治最大的讽刺。 真的,不知道建国后的历史上,也就是沈从文发疯之后的历史上,农民到底受到了哪些具体的伤害。似乎都被湮没了,对于他们,历史、文学、政治似乎集体沉默,也许,对于中国当代的国情,沉默时发生的事情比可以发声时发生的事情更可怕。 而这又和沈从文有何关系呢?为何单单读他的文字激起这番感受呢?乃是觉得沈能够在1940年代中期就隐隐感到自己那支以“乡下”的一切为生命为灵魂的笔不能再写下去,恐怕就是“诗人”天生的惊人的敏感让他嗅到了风雨欲来前的死亡气味。而当时居于云南乡下的他,写来的那内含可怕的阴影外似清俊灿烂的描写乡景的文字,就显得额外让人叹惋、沉重以及“思索复思索”…… PS:潦潦草草写了这么多,实在有词不达意之感,加之行文啰嗦,和自己欲锻炼简练文风的计划实不相符。但能做到的只能这样了,总比过段时日彼时情思了无踪迹要好些,也就这样写一点当作记录。

    2012-05-09 22:46:22 1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