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对《罗生门》的笔记(1)

四平
四平 (此生可是无仙骨,石火光中闹不休)

读过 罗生门

罗生门
  • 书名: 罗生门
  • 作者: [日]芥川龙之介
  • 页数: 189
  •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 出版年: 2008-7
  • 全书

    人的内心存在两种互相矛盾的情感。无疑,没有人不同情他人的不幸。可是,一旦对方好歹从不幸中挣脱出来,却又因而产生若有所失的怅惘。说得夸张一点,甚至出现一种想使之重新陷入不幸的心理。于是,不觉之间开始对其怀有敌意,尽管是消极的敌意。(《鼻 罗生门》) 反正要抢女人就必然要杀男人。只是我杀时用的是腰刀,你们则不用刀,用的是权力,是金钱,有时甚至只随便用个漂亮的借口便取了人命。血固然不流,人也活得神气活现,但同样是杀。从罪孽轻重来看,真说不清是你们严重还是我严重,彼此彼此。(《密林中 罗生门》) 请看看坊间的爱情小说好了,女主人公不是玛丽亚就是克娄巴特拉,不对吗?但是,生活中的女主人公不一定是贞女,也未必是荡妇。如果好心读者当中有一两个人对这种小说信以为真,结果可想而知。当然,爱情圆满成功则另当别论;可是万一失恋,必然做出滑稽可笑的自我牺牲,或者实践更为滑稽可笑的复仇精神。而且当事者本人还执迷不悟,自以为是什么英雄壮举。然而我的小说丝毫没有扩展这种不良影响的倾向。(《一篇爱情小说 罗生门》) 就在这时哨音响了,电影画面消失,剩下的只有白色幕布。阿德那家伙倒是会说:“全都消失了。消失了,化为一场梦幻——一切都不例外。” 听得这个,像是大大开悟了。可阿德是又哭又笑地对我这么说的,声音里含有怨气。跟你说,弄不好,那家伙要发神经的。 不过,就算发神经,也是有真情实意在里边的。说不定,迷恋电影角色时她编造出来的,而其实说不定是曾对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害单相思。(《单相思 罗生门》) 较之宇宙之大,太阳也不外乎一点磷火,何况我们地球!然而,遥远的宇宙终极和银河之畔所发生的一切,其实同我们这团泥团上的并无二致。生死依照惯性运动定律循环不息。每念及此,不由对天上散在的无数星斗多少寄予同情。那闪烁的星光仿佛在表达与我们同样的情感。 道德是权宜的别名,大约如“左侧通行”之类。 肆意违反道德者乃经济意识匮乏之人;一味屈从道德者乃懦夫或懒汉。 支配我们的道德是被资本主义毒化了的封建时代的道德。除受害以外,我们几乎没得到任何好处。 良心也许制造道德。而道德至今仍未造出良心的“良”字。 我像喜欢古酒一样喜欢古希腊之快乐学说。决定我们行为的既非善亦非恶,而仅仅是我们的好恶,或曰我们的快与不快。我只能如此认为。 所谓贤人,归根结蒂就是能使荆棘丛生之路也绽开玫瑰花之人。 支配我们信念的经常是难以捕捉的流行,或是近似神意的好恶。 总之,若相信宿命,罪恶便不复存在,惩罚也失去意义,我们对罪人的态度也因之宽大起来。而若相信自由意志,则产生责任观念而免使良心麻痹,我们对自身的态度必因此变得严肃。那么,应何去何从呢? 军人近乎小儿,喜欢摆出英雄架势,喜欢所谓光荣,崇尚机械式训练,注重动物式勇气,此乃唯独小学才可见到的现象。至于视杀戮如儿戏更与小儿毫无不同。尤其相似的是,只要军号军歌一响,便欣然冲杀而竟不问为何而战。 正义类似武器。只要出钱,武器即可为敌方又为我方所收买。而正义也是如此,只要振振有词,即为敌方又为我方所拥有。 武器本身不足为惧,恐惧的是武将的武艺。正义本身不足为惧,恐惧的是煽动家的雄辩。 幽暗之中,“过去”之廊里陈列着种种正义。形似青龙刀者大概是儒教之正义,仿佛骑士长枪者想必是基督教之正义。此处粗大的棍棒当是社会主义者之正义;彼处带鞘的长剑应为国家主义者之正义。目睹这一件件武器,我屡屡想象一场场征战,感到一阵阵心悸。但不知幸与不幸,记忆中我从未想有过拿一件自身武器的欲望。 古典的作者是幸福的,因为反正都已死去。 人生类似由狂人主办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我们必须在同人生的抗争中学习对付人生。如果有人对这种荒诞的比赛愤愤不平,最好尽快退出场去。自杀也确乎不失为一条捷径。但决心留在场内的,便只有奋力拼搏。 鸟们想必不知晓这次大地震带来的灾难。而我们人则在品尝丧失衣食住之便的所有痛苦。不,岂止衣食住,喝不上一杯柠檬水都要使我们多少忍受不适的折磨。人这两脚兽是何等窝囊的动物啊! 鸟已静静入睡。梦大概也比我们的安然。鸟仅活在此时此刻。而我们人却必须活于过去活于未来。这意味着必须遭受悔恨和忧虑之苦。 地上乐园大体应该是这样的地方:居于其中,双亲必然随着子女的成长而停止呼吸;兄弟姐妹即使生为恶棍但绝不生为白痴,因而毫不互为负担;女人一旦成为人妻,马上借得家畜之魂而变得百依百顺;小孩无论男女,全都可以遵从父母的意志喝情感而在一日之中数次或聋或哑或为胆小鬼或作睁眼瞎;甲友不比乙友穷,乙友亦不比甲友富,从而在相互吹捧中获得无上的愉悦。 人生通常是复杂的。为使复杂的人生变得简单,除了诉诸暴力别无他法。故只具有旧石器时代脑髓的文明人往往爱杀戮胜过爱辩论。 彻底幸福是仅仅赋予白痴的特权。任何乐天主义者都不可能始终面带笑容。假如真正允许乐天主义者存在,那只意味着对幸福何等绝望。 不道德是过度的异名。 舆论通常是私刑,而私刑通常是一种娱乐。纵使不用手枪而代之以新闻报道。 完美的乌托邦所以出现,原因大约是:如不改变人性,完美的乌托邦便无从产生;而若改变人性,原以为完美的乌托邦便即黯然失色。 所谓危险思想,乃是企图将常识付诸实施的思想。 所谓废除奴隶制,指的不过是废除奴隶意识而已。假如没有奴隶,我们的社会连一天都难以保持安宁。 少女时代的忧郁是对整个宇宙的傲慢。 发现民众的愚未必足以自豪。但发现我们本身亦是民众却无论如何都是值得自豪的。 女人的服装至少是女人自身的一部分。 机智是缺乏三段论法的思想。他们所说的“思想”是缺乏思想的三段论法。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充满所有种类的戏谑。无须说,戏谑的大部分足以使恶魔变得忧郁。 古往今来,众多父母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这样一句话:“我终归是不行了,但无论如何要使子女出人头地!” 我们并不能做想做的事,只是在做能做的事。这不仅限于我们每一个人,我们的社会也是如此。大概神也未能称心如愿地创造这个世界。 女人并不想找老好人做丈夫。男人则总想找老好人做朋友。 老好人最像的是天上的神。第一适合对其讲述欢喜,第二适合与之倾诉不幸,第三是可有可无。 天才距我们仅一步之隔。同代人不理解这一步千里;后代人则又盲目崇拜这千里一步。同代人为此而置天才于死地;后代人则因之焚香于天才的灵前。 很难相信民众吝于承认天才。但其承认方式通常颇为滑稽。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至于向不维护我们利益的人投以“干净的一票"。将”我们的利益“换言为”天下利益“,乃是整个共和制度的谎言。必须认为,这个谎言即使在苏维埃统治下也不会消失。 倘若正直,我们势必很快发现任何人都不可能正直。因而我们便不能不对正直感到不安。 我不幸懂得:有时只有借助谎言才能诉说真实。 诸君害怕青年为艺术而堕落。但请暂且放心好了,他们并不像诸君那么容易堕落。 忍让是浪漫的卑躬屈膝。 理想的兵卒必须绝对服从长官的命令。绝对服从无非绝对不加批评。亦即,理想的兵卒必须首先失去理性。 理想的兵卒必须绝对服从长官的命令。绝对服从无非绝对不负责任。亦即,理想的兵卒必须首先失去责任感。 再没有比“勤俭尚武”一词更空洞无物的了。尚武是国际性奢侈。事实上列强不正在为军备耗费巨资吗?如若“勤俭尚武”也不算是痴人之谈,则必须说“勤俭浪荡”亦可通行无阻。 结婚对于调节性欲是有效的,却不足以调节爱情。 较之理性,莫如说冗忙能将我们从恋爱中解救出来。毕竟淋漓尽致的恋爱首先需要时间。维特、罗密欧、特里斯丹——即使从古之恋人来看也无一不是闲人。 没有哪一个人不向往自由。但这仅仅是表面。其实骨子里任何人都背道而驰。且看证据:就连对杀人害命毫不心慈手软的地痞无赖都在振振有词地说什么为了国家金瓯无缺而杀死了某某,不是么?而所谓自由,系指我们的行为不受任何拘束,亦即坚决不对什么神什么道德什么社会习惯负连带责任。 自由主义、自由恋爱、自由贸易——不巧的是任何自由都在怀中混淆着大量的水,且大多是死水。 有不欺一人的圣贤而无不欺天下的圣贤。 假如任何作家都必须立足于马克思的唯物史观来描述人生,那么与此同样,所有诗人都须立足于科佩尔尼克斯的地动说讴歌日月山川。问题是,较之说“金乌西坠”,说“地球旋转几度几分”未必总是那么优美。 今日中国的最大悲剧,就是没有一位足以给无数国家浪漫主义者即“年轻中国”以铁的训练的墨索里尼。 真正的小说不仅事件的发展缺少偶然性,较之人本身恐怕也缺少偶然性。 单就处世而言,热情的不足倒不足为虑。相比之下,更危险的显然是冷淡的缺乏。 我们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而爱幼小的孩子的呢?原因的一半至少在于无须担心为幼儿所欺。 最聪明的处世术是:既对社会陋习投以白眼,又与其同流合污。 一言以蔽之,理性告诉我们的是理性的无力。 使我们拿起武器的通常是对敌手的恐怖,并且往往是对凭空想象的敌手的恐怖。 将复仇之神置于宙斯之上的希腊人哟,你们已洞察一切! 天国之民首先应不具备胃袋和生殖器。 自我厌恶感最显著的征兆是企图从一切中觅出虚伪,且丝毫不以此为满足。 即使革命复以革命,除了“入选的少数”之外,我们的生活想必也还是惨淡的。而且这“入选的少数”不外乎“傻瓜和坏蛋”。 我固然失败了。但造我之物必然造出别人来。一棵松的枯萎实在不足挂齿。只有存在广袤的大地,便有无数种子孕育其中。 睡眠比死亡惬意,至少较为容易。(《侏儒警语 罗生门》)

    2018-07-23 18:44:36 1人推荐 1人喜欢 1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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