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对《人间草木》的笔记(1)

四平
四平 (此生可是无仙骨,石火光中闹不休)

读过 人间草木

人间草木
  • 书名: 人间草木
  • 作者: 周宁
  • 页数: 200
  •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 出版年: 2009-10
  • 全书

    为人生的学术,旨在建构独创性的思想体系;为人心的学术,旨在建构风格化的个人经验,刻画心灵的形式。 许多受过教育的人骄慢虚妄,自以为懂得人生,实际上也只是记得一些既不经心又不走脑的庸俗教条。 生活在信仰中,就不会孤独,可是,孤独是无边的,信仰是否有极限? 传教士必须跟商人结合,否则没有生存的基础;传教士必须跟政治结合,否则没有发展的力量。这是历史的条件,个人无从选择。 妥协并不等于背叛。评价传教士,我们首先应该做历史与制度的考虑,然后再评论人性与道德。历史的真正意味在于其内在的合理性。 经历苦难的人不惧怕苦难,没有不幸的人才真正不幸。 上帝的事业是没有失败的,所有的成功与喜悦都在不断的努力中。 传教的路,就是殉教的路。 最终获得天福的人,满是伤痕。 传教是属灵的,不是世俗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点,而且,即使意识到了,也无法做得到,因为教会组织本身就是世俗性的。作为个人心灵领悟内容的基督教教义是神圣的,但作为集体组织的基督教教会却是世俗的,它深陷于现实社会结构中,其组织形式、行为方式甚至与世俗党派社团差不多。尤其是在民族—国家政治体系与资本主义社会秩序中,强大的世俗力量渗透到教会的方方面面,甚至教会也直接参与到世俗政治经济与文化事务中。 基督教传教事业被他们所处的时代与社会陷害了,也被他们所属的教会陷害了。西方传教、中国排教,关键都在于教会自身纠缠于尘世的利害中,为其利所驱使、为其害所牵制。 世俗的堕落与仇恨,可能将彻底毁掉神圣的福音事业。马礼逊个人回避的问题,传教的历史无法回避。 马礼逊牧师去世已经半个世纪了,鸦片与大炮为福音打开了中华帝国的大门,让进的不是神圣的基督精神,而是世俗的基督教会。此时,基督教的入华福音事业,不是更有希望,而是更令人绝望。任何事业,如果格局扭曲,方向错误,规模越大行动越快,失败也就越惨痛。虔诚的基督徒本应把上帝之城当作自己的家园,但现代民族— 国家情结却使这些传教士无限眷恋自己尘世的故土,奔走于世俗商务政务间;在世间神圣的教会,本应是上帝的仆从,却因为它结构上的世俗性,在强势国家与资本主义经济体系面前,最终沦落为世俗权利的工具。这是现代历史结构注定的,卷入西方资本主义扩张大潮的基督教传教事业,是否可能有其他选择?或者根本就别无选择! 人生中有蒙召与内省的时刻,可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柏格理曾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大英帝国的文官考试,成为一名收入甚丰的政府公务员,生活正在坦途上。然而,个体现世的幸福,很容易落入担忧与恐慌、空虚与厌倦,这是一种动物性的幸福,出现的时候不可靠,持续到永久又不可能。人只有在向往神性中才能获得终极的幸福。 基督教教会的世俗社会性,使传教活动必然而自觉地参与到世俗社会的权利结构中,从而改变了基督教的性质。基督教史苦难的宗教,如今却乐得享受的特权;基督教是弱者的宗教,如今却成为强者的恩施;基督教是慈爱的宗教,如今却转向憎恶的立场。 在苦难中安身,上帝的孩子在尘世中没有其他家园。 而真正的神圣的爱,是让他人的苦难融化到自身的灵肉中,无法超越也无法摆脱,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基督的爱就是亲身忍受苦难的方式。 基督的爱是绝对的,倘若不是爱一切人,那就给世界留下了恨的空间;倘若不是无条件地爱他人,那么爱他人的真实意义就可能是爱自己。 历史中最大的危险并不来自外在的力量,而是产生自自我内心的幻觉,被自身虚假的东西出卖,才是最致命的。 传教士们发现,在西南西北边玩少数民族地区传教,比在中国中东部发达的汉地更容易。他们轻率解释的原因是汉人在异教中侵蚀太久了,边远少数民族的心灵则因荒蛮而纯净。可实际的意义传教士们并没有认真思考,在混乱原始的心灵中接受一种成熟有序的信仰,远比用一种成熟的信仰取代另一种成熟的信仰容易,改变信仰不仅意味着改变观念,还要相应改变生活方式,这是一个相当痛苦的经历。传教士们缺乏的不是信仰的坚定与行动的能力,而是理性的宽容和理解的能力。 信仰不可以强制,否则,传教士们一相情愿的传教热情,即使真诚也是危险而可怕的,其中甚至可能滋生出鄙视、强制甚至仇恨与虐杀的因素,这就从根本上违背了基督教真谛。 基督徒的谦卑意味着既然一切苦难与不公都是天意,那么人的抗拒是没有意义的;既然消除苦难与不公同样是天意,那么个人的努力也是没有助益的。启蒙哲学追求绝对的正义,极端的问题就是放弃爱。既然世界的原则是理性与正义,那么所有的人都应该无条件地、绝对地尊奉理性与正义,任何人的抗拒都没有意义;既然理性与公正是绝对的、主宰一切,个人在理性公正原则下的一切努力都是可以接受的。 爱并不是一种感情或激情,而是一种生活原则,一种在日常生活的细微处中时刻实践的原则。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有限,但必须努力。 历史的意义在于它是一种超历史的、绝对而强大的实体,任何个人都无能为力、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成为它的牺牲品。 在上帝中心的历史中,人只能谦卑地爱;但在人中心的历史中,人只会高傲地爱。在上帝中心的历史中,神的维度从他人展开,所有的人都一样地谦卑;每个人都面向他人生活,爱他人是通往神圣的道路;个人的责任都是不可替代的,必须担负起世界的公正并为他人的痛苦负责。在人中心的历史中,神的维度从自我展开,一部分人高傲,一部分人谦卑,爱他人表现为自我完善的施舍与强制。人道主义的基督教信仰,过分强调自我的价值与正直,就可能对他人构成强制与暴力,他人最终成为自我中心的道德完善的工具。 人类的危险与灾难,经常产生自人对善与正义或绝对真理的信念。真诚的人经常是最危险的动物,他们总是把自己坚信的善与真理强加给他人。拯救他人改造社会必须以爱的力量通过和平的手段实现,任何强迫与侵略最终都是以暴制暴。正义意味着谁也没有权力强制他人,不管是伤害还是恩惠。 信仰的心理与伦理困境是难以超越的。因为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个真诚的人,如果相信自己掌握了真理与爱,生活在光明中,就不能容忍别人在黑暗与愚昧中堕落,就可能导致自我中心的信仰强制;如果宽容其他人其他的信仰或无信仰的存在,就意味着不负责任,也就不够真诚。 曼殊不属于这个炽浊的世界,身太轻,心也太清;然而,曼殊也不属于那个清凉的世界,他又性太痴凝,情太郁浓。他可以超然名利之外,却深陷性情之中;可以超然世间俗物之外,却无法超脱生死大碍。 理解一个人的精神生活,诗化的自我想象与虚构往往比写实更真实,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那些重复的形象、有意无意的发现与遗忘。 虚构总是产生自缺憾。曼殊虚构自己的身世,关键在于补偿自己意识到的自然、政治、文化身份的困惑与焦虑。 个人如何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是理解他人格的关键。童年经验与记忆塑造着承认的精神生活,赋予他的行为模式以特定的意义。幼年身世床上留下的恐惧与焦虑,伴随曼殊的一生。在精神分析意义上,恐惧与焦虑是同一种心理状态,都是对某种危险的反应;不同的只是恐惧是对实在的危险与不确定性的反应,而焦虑则是对想象出来的莫须有的危险的恐惧。恐惧是可以消除的,但焦虑则可能作为一种病态的心理特征,潜伏在一个人的人格深处,随时爆发,长远地影响他的精神状态与行为方式。 小说是作者的精神自传,表现深藏在内心的缺憾与梦幻。曼殊想象中对爱的病态渴望,主要来自一种不安全感造成的焦虑与恐惧,这种焦虑多少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从人格心理上看,爱可以排除这种不安全感带来的焦虑与恐惧,但同时,病态的焦虑中对不安定性与莫名的危险的主观想象性恐惧,注定他们对爱本身也不能信任,不管是母亲的慈爱还是恋人的情爱。他们一方面渴求爱,屈从并自溺于感情,自怜自艾,渴望从爱的想象中获得安全感;另一方面又逃避爱,并在潜意识中将这种逃避当作自我保护的方式。因为焦虑情节生发的病态恐惧,对任何安全状态都无法信任。担心失去,就先行放弃。而每一次放弃,将产生更深的焦虑,对爱的更病态的渴望。 存在的非现实性体验使他无限地依恋爱,但不管是母爱还是性爱,都无法消除那种幻灭的非现实性,所以他又不断地弃绝爱;不断辗转在空间的不同的生存境界,出家不得清净,依旧为情牵累,在家不能随俗,依旧向往无情;不断迷失在时间的不同生存体验中,在回忆中希望,不清楚失去何物;在希望中回忆,不明确追求何物。真正不幸的人,是那些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幸的人! 一个人可能因为写诗而成为诗人,也可能因为把自己的生活活成一首诗,而成为诗人,那才是真正的浪漫。 曼殊的意义是他生活的自我诗化。这种自我诗化,并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把自己的一生过得惊天动地就有了诗意,而是说,让在现实生活中“失重”的自我,随意漂浮在一种梦幻般的、忧伤的审美境界中,尽情体验感性生命的丰富,包括希望与绝望、欢喜与痛苦、孤独与梦想,最后变成瞬息即逝的感性生命的牺牲品。自我诗化包括三重体验:意识自我在现实伦理秩序中的“失重”,自我与自我所处的尘世失去现实关联,毫无着落,轻飘飘地悬浮在生活之外或生活之上,不在此岸世界,也未到彼岸世界;二是自我在感性审美的想象世界中“放纵”,摆脱现实的羁绊,自由出入于幻想与真实之间、希望与回忆之间,捕捉感性生命瞬间的丰富性,未获得实在,也未陷入虚无;三十自我在虚无与永恒中“落空”,虚幻的生命的自由转瞬间成为泡影,痛苦无法摆脱因为最终没有放弃对生命的眷恋…… 伦理生活的最高原则在“责任”以及从责任中获得的自由,关键的问题是在责任中哪里有自由?职业的意义是为生活而工作,是一种强制与义务,伦理原则试图界定工作中的自由意义,人在工作中成为自然与自我的主人,实际上这是一种幻觉。不管怎样,工作都是非自然状态的劳役,只是在伦理意识下感觉不到。 伦理是现世的“新装”,容不得发现与思考。世间的诗人是那些天真而认真的孩子,他们把人世间多少代人因为欲望与恐惧而小心翼翼地掩盖起的真相,突然直率地揭示出来,令众人吃惊与难堪,让自己为此接受惩罚。 个体生活的现实性建立在伦理关系上,拒绝这种伦理关联就等于放弃生活的现实性。拒绝责任而获得“自由”,可是却从此无法承受自由之“轻”。 放不下生死,又深知生死的虚空,唯一的逃避办法就是使生活艺术化。 审美的生活来自一种现世的失败与绝望。 对于一位在审美境界中生活的人来说,死亡是一切的结束,而对于生活在宗教境界中的人来说,在绝望中经历死亡,是真正的信仰生活的开始。如果说曼殊放弃现世伦理生活,一度徘徊在审美境界与宗教境界之间,并最终沉入审美境界;那么,弘一拒绝现世伦理生活,经过短暂的徘徊之后,就义无反顾地归入宗教境界。曼殊在感性的快乐中找不到的安慰与安宁,弘一在理性的痛苦中找到了。承受苦难是个人获得宁静的方式,人们在弘一法师脸上看到的安详,是苦难磨砺、泪水冲洗后人类精神幸福宁静的象征。 一日入得山门容易,一生守住山门就难了。时间红尘万丈,难寻清凉到场。 决绝与持戒,是信仰者的两大重要境界。出家不曾经历绝望,就不可能决绝;未能决绝,出家后也难以持戒。 无所贪欲的人则无所畏惧。 信仰是一种激情,时刻需要苦难的刺激。 他们都曾在一个分外开阔与混乱的现实世界中迷失自己,最自由的时候也最能发现存在本身的局限,最容易产生幻灭感;他们都曾失去了伦理生活中幸福的现实性,无法在现世的职业与婚姻中获得安稳,实现生存的责任与自由;他们都曾幻想把自我从自身的焦虑与绝望中解救出来,把社会从时代与历史的苦难与罪恶中解放出来;他们都敏感到脆弱、谨严到冷漠,他们都是认真负责的人,曾为世界的愚蠢与残酷痛苦,然而,是痛心疾首,号啕大哭?还是黯然离去,悄无声息?他们最终的选择不同。 审美无中见有,幻中见真;宗教有中见无,真中见幻。 世间依旧寂寞。在空幻败坏的世道里,殉道者不过是一道彗星,现于残梦。 如果生命史为了死亡,生命就毫无意义,如果生命毫无意义,那么生命就不值得过。死亡恐怖,死亡使生命比死亡更恐怖。 人生是迎着朝阳走的,上午面对太阳,看不到身后的影子,正午一过,阴影会不知不觉地出现在面前,越来越黑也越拉越长。中年以前,人为追逐生命的阳光而奋斗;中年以后,开始为逃避死亡的阴影搏斗。 没有人能回避死亡,但又没有人认真想过自己的死或承认死属于自己。对人生来说,死是最亲近的,没有人能离开它;死又是最陌生的,没有人能认识它。 现代启蒙哲学同样无法确立生命的意义,所谓人类进步的理想只是虚幻的神话。启蒙思想纲领是用知识替代幻想,祛除神话,唤醒世界,使人们摆脱蒙昧的恐惧与痛苦,树立人的主体性或自主性。可是,启蒙哲学拆解了一个世界却没有建立一个世界。启蒙思想停留在经验知识层面上,回避了人生的终极问题。从启蒙哲学转向宗教神学,古老的教条与传说又无法满足启蒙后的心智需求。 托尔斯泰有巨人的眼光,可以望到天际,却看不到身边。他不喜欢人,只喜欢人类;不关注人,只关注人类。 没有苦难,就没有人性,没有苦难中的人性,便无法实现人性中潜在的神性。人实现自身潜在的神性,不能通过自我肯定与自我满足完成。必须经过自我否定性的受难。 善良可以使一个人强大,也可以使一个人软弱。 世间不乏人道破:“皇帝没穿衣服”;但能发现“衣服里没有皇帝”的人却不多。穿农夫长褂,坐在客厅里缝靴子,就是圣人吗?有些事让人感到有些不伦不类。在温柔富贵乡里背起十字架,“苦行”更像是一种行为艺术。敏感而内省的托尔斯泰,怎能警觉不到这一点?真诚的人,容不得伪善,何况在自己身上? 信仰的境界不在思想,而在实践;不在自我,而在无我。 死亡是生命无法摆脱的原罪。人生唯一将死亡合理化的方式是殉道。殉道需要非人的力量,还有机会。 世间善良导致软弱,软弱是渴望不朽的人面临的最大的恶。 人的一生,有生死两件大事,两个关键时刻:一在少年,以在中年;少年的觉悟与努力决定你一生如何生,中年的觉悟与努力决定你一生如何死。 无法拯救他人的人,最终也无法拯救自己。基督教的真谛就是通过拯救他人拯救自己。 痛苦是因为软弱,软弱是因为爱。人生要义在思想与感情,思想分你我,感情也有你我。 托尔斯泰思想的痛苦比他的思想更有价值,他对思想的痛苦的体验,也比他思想的成果更有意义。 我就是这样的,包括所有的高尚与卑劣、明智与愚蠢、强大与软弱、成功与失败。我是人类历史中被命运选中的实验品,我用我自己矛盾痛苦的生活,让大家看透人生的真义。 信仰是一种爱,爱得深了,就成为信仰。 现代人患理性狂妄症,以为人想知道的事就一定能知道,知识为世界祛魅,所向披靡。实际上未必如此,这不过是知识理智化过程给人们造成的幻觉。总有知识是不可以言说的,我们应该保持沉默;而对可以言说的,我们必须保证思想清明。 人与人的知识是有限的,思考有限的事,做分内的事,这是所谓“知识的诚实”与“道德的诚实”。韦伯有些消极,但在一个狂热的时代里,消极才能让人冷静深刻。 他知道,最危险的不是人们信仰中古旧的上帝,而是现代知识人狂妄自大扮演的“上帝”。 在一个愚蠢不堪的世界里,作为思想者的个人,如何活得真实、纯粹、高尚?韦伯感兴趣的是托尔斯泰的问题,而不是他的答案。 冷静严峻,可能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热情。 一个有非凡魅力的人,不是因为人格的鲜明,而是相互矛盾。 魅力型统治最大的问题是继承,传统型统治最大的问题是创新,理性型统治最大的问题是人性的问题…… 在托尔斯泰与韦伯的身上,沉思的生命与行动的生命之间的关系,总是那么紧张。在韦伯眼里,为信仰寻找苦难的托尔斯泰,是个痴迷或虚伪的疯子;在托尔斯泰眼里,为战争奔波的韦伯是个浅薄或功利的疯子。 韦伯关心如何“驯化人的灵魂”。神圣时代里,支撑宗教的是神学思考;祛魅后的世俗时代里,支撑政治的是道德思考。 他坚信人类的目标时美好的,但同时必须在魔鬼间周旋,这需要更大的努力、更强的道德力量。 面对这个世界,托尔斯泰的最后意识落在“跨出一步的浪漫”;韦伯的最后意识落在“后退一步的清醒”。 只要我们在,死就不在;只要死在,我们就不在。死亡是巨大的沉默,思想根本不可能向死询问意义。 在生命已经失去意义的时候,活,还是不活?不是个问题。 死亡是人生真正的浪漫,只有在死亡的镜像中,生命才能成为艺术,显示出其脆弱、珍贵与美。 自杀是件认真甚至神圣的事,任何轻率与仓促,都会破坏它的意义。 人不可能活到明白,只能死到明白。人说死亡是虚无,完全是颠倒之想。其实,死亡是真正的实在,它证明生命是虚无。死亡是生命的他者,生命的镜像。人在死亡中确认生命,但确认的生命本身就是虚无。因为镜像就是虚无。人之初时,在镜像中发现自我,自我只有在自我与他者的关系中,才能够得到确认。但是,在镜像中发现的自我只是自我的幻象,确认自我的同时也就确认了自我的幻灭。这次是生命的奥妙所在。发现自我的幻灭,产生生存的欲望与恐惧,人的精神开始兴奋,不断产生探索、发现、反思人生奥秘的欲望,试图摆脱虚幻,又不断陷入虚幻的恐惧中。走向死亡的精神历程是深刻而丰富,人的一切精神活动,最终都是死亡的象征,最终都带有审美的超越性。 梁济从未思考过活还是不活的问题,因为那已经不是问题了。活还是不活的问题,都是人躺在摇篮中的遐想,如果站在坟墓里真正像死者一样思考,问题就成了为何死并如何死。 科学或许可以救世救国,断不可以救人救心。国人似乎更热衷于民主,只是分不清宪政民主与暴民民主。 民主在西方式一个政治概念,到中国则成了个社会概念。政治上的民主无从落实,社会上的民主放浪走形。民主成为日常生活中无秩序、无操守、放浪恣肆的个人生活行为的借口。 梁济真正担心的,不是亡国,而是亡天下。 从政者有“政治负疚感”,便一刻不敢逞威福,一刻不敢松懈努力。革命者以人民救星自居,最终不过是人民灾星。 人做自己应该做的事,结果不能追问,也不用去追问。 须知中国传统文化政教合一,九重宫阙里的天子,不过是一个法身,是秩序的象征,如基督佛陀般,道成肉身。中国的天子与西方的国王是不同的,天子是位,不是权。天子即位,民心安定,万物信实,天下太平。天子体恤万民,皇恩浩荡;天下百姓勤王,爱戴感激,那才是传统文化理想的世道。 梁济殉死节以救末世,有痴迂处,但也令人敬爱。一个小人物,最大的本钱就是命。舍得了性命,便是最大的真诚与勇敢。梁济所代表的,并不是中国旧式文人,而是文人中仅存的人性,其中那种不可冒犯的高贵尊严,令人感动。 诗人看重信念,理论家看重责任。梁济自杀,在美学意义上是充实的,在社会学意义上却显得空洞。 理性存在者的生命是自由与道义的承担者,在此前提下,自杀者是不道德的,因为他谋害生命,自杀者也不是不勇敢的,因为他无法忍受苦难。 求死是思想战胜了本能,而求生则是思想战胜思想。 为一种神圣的道德使命感而死,未必就能完成其道德使命。 使命遵循的是他律原则,责任遵循的是自律原则,自律行为才是自我意志指向的行为,其观念基础是个性与自由。“一个真正自由的人”必须同时具备信念伦理与责任伦理。 痛苦、屈辱、恐惧、绝望,在一个残暴疯狂的世界里,死亡是唯一安全的去处。没有什么好怜惜的,也不用退缩。 生活是重复太多的噩梦,总让人惊醒。死亡是没有梦的睡眠,永远地温软安详。 死亡可能是没有意义的,这是死者的立场。生者却不同,他们无法忍受这种空旷的真实。生者站在生的立场,必须赋予死以某种意义。 儒者在历史起点上是空怀理想而救世不成的悲剧人物,儒家思想在逻辑起点上本来也是乌托邦,一种否定现实秩序并与之抗争、永远无法实现的道德理想。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乌托邦思想在历史中被政治权利伪装成意识形态,成为似是而非的肯定现存秩序的思想。帝王政治与儒家理想之间本质上的对立被小心翼翼地掩盖了,形成一种千年文化幻觉。 有所执著者,死得沉重,尽所幻灭者,则死得轻松。 个人与世界冲突,犹可为;个人与自我冲突,不可为。 而人意志薄弱,还可能导致另外三种社会病:一是“运动狂”;二是“嗜欲狂”;三十“自杀狂”。 放弃生命的人,同时也放弃了自由。生命本身是自由的基础,道德与政治的工具和目的,没有现实的生命存在,道德又如何附着如何实现呢? 自杀可以以情感感动人心,却不能以道理说服人脑。一个民族精神强大,不在心,而在脑。终日靠感动过日子的民族,心智上不成熟、意志上不坚定。 人的道德首先是执守生命,不抱任何幻想地努力,不做任何妥协地抗争。每一个人,乃至所有的人,都应该具有生存的信念与勇气,在内心深处,保守一种“静谧的激情”:一方面深刻地意识到苦难,另一方面勇敢地面向阳光。这样,人才能实现人的尊严与高贵,从苦难中拯救生命的意义。(《人间草木》)

    2012-07-26 06:16:19 2人喜欢 回应

四平的其他笔记  · · · · · ·  ( 全部292条 )

食物营养与疾病-比勒医生的营养学忠告
1
东周列国志
1
孟子与公孙丑
1
潘雨廷先生谈话录
1
娑罗馆清言围炉夜话
1
四季花传书
1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1
浣花洗剑录(上下)
1
大圆满禅定休息简说
1
心灵能量
1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1
上師也喝酒?
1
西藏密教之父阿底峡尊者
1
阴阳师典藏合集
1
孔子和他的弟子们
1
残酷才是青春
1
八万四千问
1
金阁寺
1
旅途的脚印
1
天人五衰
1
晓寺
1
奔马
1
春雪
1
大圆满前行引导文
1
古典文教的现代新命
1
顾城哲思录
1
我们为何不幸福
1
倚天屠龙记(全四册)
1
罗念生译古希腊戏剧
1
孟子与尽心篇
1
《史记·太史公自序》讲记(外一篇)
1
荒漠甘泉(附黑门山路)
2
理想国
1
好逑传
1
老残游记
1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1
碧血洗银枪
1
封神演义
1
点灯的人
1
原本大学微言
1
漫谈中国文化
1
射雕英雄传(套装共4册)
1
做人的佛法
1
连城诀
1
生死场
1
侠客行(全二册)
1
雪山飞狐
1
飞狐外传(全二册)
1
太极拳与静坐
1
黄帝的人生观
1
孟子与万章
1
试炼你的信心
1
《南怀瑾-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1
南怀瑾:一代大师未远行
1
楞严大义今释
1
泰戈尔诗选
1
家书中的百年史
1
天龙八部(全五册)
1
有求
1
布施學毘耶娑問經附錄南懷瑾先生選講
1
溥杰自传
1
怀念父亲南怀瑾
1
庆祝无意义
1
列子臆说(上)
1
神曲
1
云深不知处
1
双峰禅话
1
普希金诗选
1
德兰修女传
1
薄伽梵歌
1
如何修证佛法
1
活着,为了什么?
1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1
云水禅心
1
空谷幽兰
1
雅典的少女
1
活得安详
1
金粟轩诗词楹联诗话(合编)
1
韦伯作品集Ⅻ: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1
青春的烦恼
1
生命的真相
1
我爱人像红红的玫瑰
1
夜莺与古瓮
1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1
释迦牟尼佛传
1
南怀瑾的最后100天
1
诗里特别有禅
1
知性改进论
1
血鹦鹉
1
不可言说的言说
1
生存神学与末世论
1
死论
1
星云法师释佛
1
让阳光自然播洒
1
悉达多
1
罗密欧与朱丽叶(名著名译插图本)
1
民族主义
1
现生说法看佛教
1
资本主义文明的衰亡
1
武士道
1
易经系传别讲
1
老子他说续集
1
书屋小记
1
魏承思国学讲演录
1
不离:上师人生开示录
1
喝茶解禅
1
亦新亦旧的一代
1
老子他说
1
生活禅钥
1
历史的经验
1
我們真正的歸宿
1
无量义经
1
易经杂说
1
虚云大师文汇
1
爱因斯坦晚年文集
1
《佛说大集会正法经》解读
1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
1
七真传
1
沉思录
1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
1
名利场(上下)
1
禅话
1
目送
1
虚云和尚年谱
1
人生的枷锁
1
忏悔录
1
庄子諵譁(上)
1
佛说大威灯光仙人问疑经
1
八仙全传
1
净空法师太上感应篇讲记
1
中国人的精神
1
安士全书白话解(上下册)
1
八正道
1
倓虚大师文汇
1
密勒日巴尊者正傳
1
广钦大师文汇
1
一条丰富的人生路
1
自我的真相
1
玉琳国师传
1
金刚经说什么
1
妙法如意宝解脱庄严论
1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
1
我们时代的病态人格
1
终止你内心的暴力
1
不是为了快乐
1
入菩萨行论
1
药师经的济世观
1
圆觉经略说
1
南怀瑾讲演录
1
契诃夫短篇小说选
1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1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1
探索潜意识
1
莫泊桑短篇小说选
1
太阳,我的心
1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1
挪威的森林
1
信心铭
1
与生命相约
1
突破修道上的唯物
1
被遗忘的语言
1
自由的迷思
1
净空法师讲《了凡四训》
1
心与禅
1
释迦牟尼佛广传·白莲花论
1
浮士德
1
你可以不怕死
1
性革命的失败
1
逃避自由
1
鲁滨孙飘流记
1
哲学书简
1
蒲宁散文选
1
当下的力量Ⅱ
1
罗生门
1
西藏的睡梦瑜伽
1
心灵裸舞
1
心灵神医
1
与无常共处
1
古多尔的精神之旅
1
十大弟子传
1
当下的力量
1
禅七讲话
1
生命之爱
1
西藏生死书
1
无我的智慧
1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1
普贤上师言教
1
谋生之道
1
彩画集
1
谁来跟我干杯
1
次第花开
1
生死的幻觉
1
月亮和六便士
1
正见
1
终究悲哀的外国语
1
南闽梦影
1
依然故我
1
帷幕
1
好笑的爱
1
笑忘录
1
小说的艺术
1
野火集
1
罪与欠
1
娱乐至死 童年的消逝
1
毛姆读书随笔
1
刀锋
1
送你一颗子弹
1
海边的卡夫卡
1
告别圆舞曲
1
佛教的见地与修道
1
如何真正富有
1
被背叛的遗嘱
1
三少爷的剑
1
旅行的艺术
1
相遇
1
艺术与人生
1
苦才是人生
1
玩笑
1
七杀手
1
七种武器(全三册)
1
诗的时光书
1
英雄无泪
1
红玫瑰与白玫瑰
1
湘妃剑
1
彩环曲
1
剑花·烟雨·江南
1
神偷绿小千
1
游侠录
1
生命对你意味着什么
1
身份的焦虑
1
苍穹神剑
1
月异星邪
1
火并萧十一郎
1
边城浪子(上下)
1
白玉老虎(上下)
1
萧十一郎
1
无知
1
不朽
1
身份
1
生活在别处
1
雅克和他的主人
1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1
武林外史(上下)
1
放手与找到自我
1
摆脱恐惧和共生的方法
1
相信自己的命运
1
现代化之忧思
1
爱情没那么美好
1
无命运的人生
1
去中国的小船
1
电视人
1
列克星敦的幽灵
1
神的孩子全跳舞
1
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
1
斯普特尼克恋人
1
再袭面包店
1
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
1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1
1
天黑以后
1
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
1
歌德对话录
1
蒙田随笔
1
动物农场
1
一九八四
1
霍乱时期的爱情
1
当代英雄 莱蒙托夫诗选
1
人间失格
1
爱的简约
1
思想录
1
卡夫卡书信日记选
1
九三年
1
普里什文随笔选
1
香水
1
月亮姑娘之歌
1
红宝石之歌
1
爱的饥渴
1
朝圣
1
人间是剧场
1
爱的纯全
1
周末
1
爱默生散文选
1
红字
1
人间词话
1
拯救与逍遥
1
这一代人的怕和爱
1
拣尽寒枝
1
沉重的肉身
1
万历十五年
1
流言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