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试读:2

海德堡与法兰克福 1920年,马克斯•韦伯去世,但他的弟弟阿尔弗雷德(1868~1958)在海德堡大学当社会学教授,韦伯的遗孀玛丽安娜也生活在那里,5他们一起保持着对韦伯的记忆和学术影响。早几年,当埃利亚斯有一个学期离开布雷斯劳时,他就在海德堡从卡尔•雅斯贝尔斯那里第一次听说了韦伯的著作。现在他深入地阅读韦伯、马克思、齐美尔及其他德国社会学家的著作。直到他完成《文明的进程》以后,埃利亚斯才开始阅读法国、英国和美国的社会学经典作品。在海德堡期间,埃利亚斯仅仅是一个博士,没有任何薪水。除了父亲源源不断地慷慨解囊外,他靠教外国学生德语维持生计。后来他常怀疑塔尔科特•帕森斯曾是他教过的一个美国学生,但他们谁也没有关于对方的清晰记忆,这似乎不太可能。[7]要登上学术生命阶梯的第一级,还得撰写一篇大学教授资格论文(Habilitationsschrift),以证明他胜任“编外讲师”(Privatdozent)的资格。[8]每个任职资格候选人都需要一个正教授赞助,埃利亚斯就被列在阿尔弗雷德•韦伯的名下。在他前面还有几个人,因此他需要熬上好几年才能有望呈上论文。他计划做的课题是佛罗伦萨社会和文化在从前科学到科学思维转变过程中的重要性研究。虽然他的意大利语非常贫乏,但埃利亚斯还是访问了佛罗伦萨,查阅了有关年轻的伽利略和15世纪艺术家如马萨乔1、乌切洛2等进行的重大实验艺术的文献。在埃利亚斯看来,马萨乔等人所发展的透视法和在二维空间里再现三维空间的手法与人如何从神秘思维转向科学思维的基本问题相关联。[9]在海德堡期间,埃利亚斯与卡尔•曼海姆(1893~1947)结为朋友。虽然只年长埃利亚斯4岁,但曼海姆已经是编外讲师。曼海姆介绍埃利亚斯加入玛丽安娜的沙龙,结果埃利亚斯在马克斯•韦伯家阳台的一次聚会上宣读了他的第一篇社会学论文。这是关于哥特式建筑社会学的论文,他讨论的是中世纪法国和德国社会的区别,以及这些区别是如何在两个国家大教堂的结构上反映出来的。阿尔弗雷德•韦伯和卡尔•曼海姆都敦促埃利亚斯在涉及到与他们的观点之关系时自己的立场更加明晰一些,仅就此而言,他们也影响了埃利亚斯。埃利亚斯坚决反对把自己描述为他们的追随者。[10]韦伯对社会发展的长期进程及文化在其中所处的地位问题很感兴趣[11],他认为不应该把文化简化为经济关系或用经济利益来进行解释。虽然文化始终要根据社会行为来理解,但其发展形态却与经济、科学和技术不同。6在后者,既有进步(无论是线性的还是辩证的)也有倒退,而在艺术、宗教及总的文化方面,却没有什么进步或倒退:文化更可以说是一个民族精神的自我实现。埃利亚斯后来形成他自己的文明进程理论时,背离了阿尔弗雷德•韦伯的这一思想。撇开“进步”这种规范性问题,他试图证明,就像在经济、科学和技术领域一样,文化领域也可以发现其长期的发展进程,并有着它自己的方向,虽然没有刻意计划,但却是可以辨析的。在海德堡期间,卡尔•曼海姆处于他学术生涯的巅峰状态,撰写了《意识形态与乌托邦》及诸如论德国保守主义思想之社会起源这样的出色论文,对知识社会学作出了开拓性的贡献。[12]他卓越的研究表明,完全可以把社会意识形态与所形成其中的社会环境联系起来进行分析。不过,这种方法将人类一切知识的有效性都变得可疑。曼海姆发现,要在受社会制约的、“有失偏颇的”知识形式和相反的知识形式之间厘清界限并非易事。他本人回避其观点所导致的全然相对主义的结果,并尝试了一些可以打破相对论的路子。其中之一就是他所说的“关1 马萨乔(Masaccio,1401~1428),意大利画家,首次运用单一光源及革新的透视法,创作宗教题材世俗化的人物画,代表作有《失乐园》等。——译者注 2 乌切洛(Uccello,1397~1475),意大利画家,试图调和晚期哥特式风格和新兴文艺复兴风格,注意运用透视法,作品以3幅《圣罗马诺之战》最著名。——译者注系论”:如果不同阶级地位的人们对世界有着不同的偏见,那么是否可以说“真理”就是这些偏见的合题?另一想法受启于阿尔弗雷德•韦伯所谓“社会独立的知识分子”的观点,认为知识分子由于与经济力量的联系不甚紧密,在关于社会现实的观点方面就比其他阶级更少片面性:他们潜在地更能够在政治意识形态和立场之间进行调节。在《面对一个生命的沉思》中,埃利亚斯认为,曼海姆为逃避相对主义而建议的任何一条道路都不能令人信服,尽管他自己所提倡的“多元观点说”某种程度上就类似于曼海姆的相对论。[13]埃利亚斯认为,揭示意识形态信仰的社会根源仅仅是开始,应坚持继续寻求更多与社会生活知识相一致的“现实”:“在我看来,意识形态批判只是达到目的的一个手?,走向社会理论的小小一步,这种社会理论要认识到,揭示现实的知识与掩盖现实的知识都是能够发现的。一个医生关于可以治愈的人体知识不是意识形态,那为什么人不能站在一个立场上生产关于人类社会的非意识形态的知识呢?”[14]这种观点实际上隐含在曼海姆的论述之中,7在很久以后埃利亚斯讨论投入与超脱时我们再次看到了它。在有关投入与超脱的研究中,社会科学的“客观性”问题被看作长期社会发展本身的一个问题,而不是哲学、方法论或个人动机的问题。后来的埃利亚斯认为,曼海姆没有足够彻底地与哲学思维方式决裂,尤其没有与马克思相决裂,后者区分了“意识”和“社会存在”,这本身就是那种区别“外部”社会和“内部”个人心灵之传统的派生物。埃利亚斯指出:“异于意识的存在和异于存在的意识的二元论命题是一种虚构。”[15]尽管两人的观点之间并没有任何的敌意和决裂,但埃利亚斯后来还是不无焦虑地强调他与曼海姆的知性差异。虽然如此,他们的亲密交往还是持续了10年或更长时间,因此他们的著作有着家族相似性就不奇怪了。说得更准确些,他们的影响在许多方面是相互的。[16]在卡尔•曼海姆和阿尔弗雷德•韦伯之间存在着一场悄无声息却紧张的竞争,部分是智力上的,部分是政治的,可能还有一部分仅仅是老一辈与年轻一辈之间的竞争。他们的仇恨在1928年苏黎世召开的德国社会学协会会议上公开爆发。在那次会议上,曼海姆宣读了论文《竞争:一种文化现象》。[17]托恩尼斯、索姆巴特和作为年轻回应人的埃利亚斯称赞了这篇论文,但韦伯却勃然大怒,因为论文顺带提到了他和自由主义,并有把“价值中立”(Wertfreiheit)观念相对化的意思,而这种观念特别与马克斯•韦伯相关。[18]埃利亚斯是曼海姆的朋友,又是韦伯名下的任职资格候选人,他们公开化的决裂使他进退维谷。因此,当下一年曼海姆被聘为法兰克福的社会学教授时,埃利亚斯同意以学术助手的身份偕往。在这个岗位上,埃利亚斯第一次领到了薪水;另一个好消息是,曼海姆允诺他只需当3年的助教就可以通过任职资格论文,这比在韦伯手下要早。在法兰克福,埃利亚斯重新选择了论文的主题,研究的是大革命之前的法国宫廷、它看似稀奇古怪的礼仪、朝臣们显然荒谬的奢侈生活,以及这些与权力的社会平衡变化及与文学、艺术和1789年以前法国文化之间的关系。论文完成了,并在1933年希特勒掌权不久匆匆通过答辩,但打印稿却在埃利亚斯流亡期间与其他文稿一样静静地躺了30多年,8直到1969年《宫廷社会》才出版。当英文版的《宫廷社会》出版时,半个世纪的时光已经流逝。20世纪30年代早期的法兰克福学术氛围浓厚。当时一个独立的马克思主义学者小组即后来所谓法兰克福学派——社会研究所拥有自己的房子,法兰克福大学的社会学系就在其中租了一个房间。研究所的成员包括所长马克斯•霍克海姆、西奥多•阿多诺、瓦尔特•本雅明、利奥•洛文塔尔、埃里克•弗罗姆等。虽然研究所与曼海姆所在系科之间的关系不甚紧密,但他们相敬如宾,而且埃利亚斯与阿多诺非常友好。人们常常注意到,埃利亚斯的《文明的进程》与霍克海姆、阿多诺的《启蒙辩证法》[19]所关注的根本性问题具有某种相似之处,尽管他们在研究方法上天悬地隔——一个完全是社会学的,立足于经验的、历史的实据,另一个则基本上是哲学的、规范性的话语。[20]埃利亚斯的交往还扩大到其他学科领域,并先后结识经济学家阿道夫•洛、精神分析学家S.H.福克斯(后来在伦敦时他们往来甚密)和哲学家及神学家保罗•蒂利希等。埃利亚斯的任务是小范围的课堂教学兼博士论文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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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
作者: 诺贝特·埃利亚斯
isbn: 7305045063
书名: 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
页数: 281
译者: 刘佳林
定价: 20.00元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