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试读:4

[33]不过,他始终非常慎重地强调生物进化与社会发展之间的区别,避免隐含任何目的论思想及“进步”、直线发展或必然性等观念,坚持认为社会发展不同于生物进化,它能够走向倒退。[34]如果说在埃利亚斯生活了40年(1935~1975)的英国,英国社会学并没有对他情有独钟,那么英国社会于他倒是非常相宜的。埃利亚斯1952年成为英国公民,并深深地浸淫于英国的历史和文化。他的第一篇英文作品是有关海军军官职业的起源问题的,这个题目似乎不为人注意。他最初对英国海军发生兴趣是因为他发现,英国的攻防信心主要依赖于海上力量而不是陆军,这对英国国家产生了深刻影响,而在对内镇压方面海军却很难派上用场。[35]后来他着手深入探讨英国内战之后的那个世纪里政治“议会化”进程。[36]事实上,早在1939年,他就已经开始德国、法国、英国国家形成之不同路径的三方比较研究[37],这种比较在60到80年代的研究文章中进一步深化,最后形成了著作《德国人》。[38]旅居英国的影响尤其明显地表现在他对体育社会学的研究方面,这是他自60年代开始与埃里克•邓宁一起合作进行的。[39]埃利亚斯问道,我们今天应该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人们可以享受身体竞争所带来的激动和紧张,却无须流血,且竞争者彼此并不真正伤害?他问道,英国社会存在着什么东西,为什么如今在世界范围内推广的这么多体育项目是在英伦诸岛上发源或定型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埃利亚斯是作为一个体育社会学家为英国人所熟知的。在莱斯特大学期间的另一项成果是《定居者与外来者》,13该书是埃利亚斯与他的研究生约翰•L. 斯科特森合作完成的。[40]虽然表面上看,《定居者与外来者》研究的只是城市周边规模不大的社群,但该书重点从理论上来阐释埃利亚斯的社会学,强调权力在社会关系中的重要性(参见第13章)。60年代后期,埃利亚斯就不同性别之间权力的变化与平衡问题写了一本书,他把手稿随同其他文稿一起堆在莱斯特大学的寓所里,不幸的是,一个过于热心的清洁工把它们送到了焚化炉里。埃利亚斯凭记忆重新整理了其中有关古罗马婚姻问题的部分,本书也收录了(第11章)。但这只是一个碎片,讨论的仅仅是遥远的古代上层阶级的情况。关于书稿被毁的轶事让我们了解了埃利亚斯的工作习惯。他在著述方面非常谨慎,但在收拾自己的著述方面却很粗心。他的打字稿被他那难辨的手写字母修改得密密麻麻,他耗费心血许多年,但最后手稿往往在抽屉里躺几十年。到70岁出头的时候,埃利亚斯最终得到了承认。1969年,他的《文明的进程》再次出版,《宫廷社会》也第一次出版。不过,其著作的英译本还要等待很长一段时间。他首先在德国和荷兰受到好评,这使他得以重返欧陆。他在德国比勒弗尔德的跨学科研究中心住了几年,然后在阿姆斯特丹永久定居。在他的影响下,一帮年轻的社会科学家茁壮成长。[41]埃利亚斯逐渐又恢复以德语写作为主,但所有关于体育的论文和差不多所有关于知识与科学的论文仍是用英文写成的。在生命的暮年,埃利亚斯接受了来自德国、荷兰、法国和意大利的许多荣誉,但直到去世,他在英语世界的社会学家中都鲜为人知。1978年他访问了美国,当时《文明的进程》第一卷由威森书店(Ueizen Books)出版,理查德•森尼特还在纽约为他主持了一个会议。尽管这次活动很成功,但却没有后续活动。美国的社会学家除了知道《文明的进程》第一卷外,对埃利亚斯一无所知,虽有诸如阿兰•西卡(Alan Sica)和后来的托马斯•谢弗(Thomas Scheff)等拥戴他的人,但也孤掌难鸣。[42]1979年他又访问了美国,并在布卢明顿的印第安纳大学短暂授课,但他不过是日尔曼研究的一个客人。可至少有一点是很独特的:埃利亚斯的影响所及,绝不会仅限于社会学家。14在英国,英国社会学学会的理论小组1980年成功举办了一次关于他的著作的研讨会,但直到他去世前夕,英国社会学学会才正式邀请他去举行一次公开讲演,凑巧的是,埃利亚斯因为身体不适而无法成行。笔耕到最后一刻,埃利亚斯于1990年8月1日在阿姆斯特丹他的家中辞世,享年93岁。 文明进程理论 埃利亚斯代表作的写作史与基本构思20世纪后半叶,历史学家和社会科学家们试图避开吸引着19世纪前辈学者的一个问题:那也许可以大致称为人的“心理”构造的东西是如何在长期社会发展过程中变化的。19世纪社会进化论者倾向于在一种直线发展阶段的框架内研究这些问题,即从“原始”经“野蛮”到“文明”等几个阶段。他们认为,像他们这样生活在工业社会的人,是“进步”的产物,已经达到“文明”状态,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更好、更优秀。但到20世纪末,一般西方人都对这样的说法心生疑窦。欧洲世界霸权的丧失,20世纪历史遭受的一次次的创伤——大规模的战争,极权主义,种族屠杀(特别是发生在欧洲本土的屠杀)——已经颠覆了人们对进步的信念,更不必说什么优越感了。埃利亚斯的《文明的进程》写于30年代,其时纳粹政权的屠戮本性已昭然若揭;他又亲眼目睹了西线战场上血淋淋的厮杀,并深切地体验了魏玛时期社会的极端混乱。因此,在《文明的进程》中,埃利亚斯用40页的篇幅讨论了“文明”(以及与之相关的“文化”,尤其是在德国)这一概念是如何从18世纪中叶开始附载了广泛的评价性意蕴,以表示西方人的优越感的(参见第3章)。[43]他指出,“文明”源自“礼仪”(civilite')一词,从16世纪起廷臣们就用这个词来描述他们优雅的举止和高贵的行为方式,并开始以此来区分他们与他们中世纪先辈们比较粗俗将就的词“礼貌”(courtoisie)。但到19世纪,西方人运用“文明”一词的方式表明,他们基本上已经忘记了文明的进程:他们认为这个过程已经理所当然地完成了。在这个阶段,他们对自己那套现在已然是内在的和永恒的标准的优越性踌躇满志,他们一心只想到去“开化”他人:他们国家中的下等阶层的人,以及那些现在沦为欧洲强权殖民地的当地人,15特别是后者。这促使埃利亚斯立志要从中世纪以来流传的供实在的和野心勃勃的上流社会人们阅读的礼仪书籍出发,重绘构成礼貌、礼仪和文明的那些标准世代变化的进程。他强调指出,他要研究的是这些不断充满价值意义的概念当初所指的实际内容。他试图表明,面向更加文明的行为和感情的变化是与更广泛的社会发展进程相连的。更简括地说,《文明的进程》集中讨论的是行为、权力和习性互相关联的长期变化问题。在分析了“文明”和“文化”这两个概念的社会起源后,《文明的进程》第一卷主要立足于经验事实去研究“作为人类行为方式之具体转变的文明”——如今更通行的说法是著名的生活方式史。第二卷的开篇是一篇深入探讨“封建化与国家的形成”的专题论文,对权力结构中的长期性变化作了分析,而正是这种变化构成第一卷所描述的生活方式变化的基础。最后,从前面几部分获得的见解汇总为一个提纲“走向文明进程理论”,说明行为方式和权力中的变化是如何在人格结构或习性中反映的。全书的一个基本观点是,社会长期的结构演变是与人的社会行为及习性相联系的。埃利亚斯之所谓“习性”(habitus)与通常所说的“第二天性”所指的意思差不多[44],它指的是我们的性格构成中那些非天生固有但一出生就从社会经验不断学习从而积习很深的东西,它们习惯成自然,仿佛就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一样。我们的个人习性似乎主宰着我们的行为,但习性是在社会环境中养成和继续形成的,会打上特定的权力差别的烙印,而社会环境则又植根于更大的社会结构,后者随时间的变化而变化。以上只是一些非常宏大而一般的观点,埃利亚斯则要在《文明的进程》中通过详细分析更加具体生动的历史材料,以作进一步的阐释。因此,为了追踪行为与观念的长期变化轨迹,他令人惊叹地查阅了大量的从中世纪后期到维多利亚时代关于欧洲生活方式的书籍,引用了有关饮食、盥洗、吐痰、擤鼻子、大小便等习惯变化的众多段落。他特别关注人的最基本的“自然的”或“动物的”功能,因为从生物学上说,这些是人不管置身何种16社会、文化或年龄阶段都无可避免的活动。此外,所有的婴儿都出生在相同的感情环境里,他们一生的出发点也始终是一样的。因此,如果这些功能的处置方式发生重大变化,我们就应该加以正视。以欧洲为例,这许多行为都是不登社会生活之堂的,且日渐抹上了羞耻感,也为精神生活所不齿——一代人痛苦地学习接受这些约束,其子孙后代则习焉不察,约束进而成了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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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
作者: 诺贝特·埃利亚斯
isbn: 7305045063
书名: 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
页数: 281
译者: 刘佳林
定价: 20.00元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