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试读:第一章6

尽管人们有时也试图计划或有意去接受某些行为样式,但这实际上对所有传播扩散过程的影响很小。就是在今天,提供行为方式的阶级也不会是扩散的制造者或发起人。来自“白人母国或祖国”的同样的行为样式其传播会在其他地区发生变异,进而混合到其政治、经济相互依赖的网络之中,混合到西方国家之间或内部的歼灭战之中去。导致行为发生改变的并不是“技术”,我们所说的“技术”其本身也只是一种标志,是不断前瞻远虑的最终表现。因为行动链变得越来越长,为其所困的人需要激烈竞争,进而要求人们不断去瞻望未来。“文明的”行为传播到了这些地方,因为在将它们整合到其中心仍在西方的网络之中后,这些地方的社会结构和人际关系结构也同样在变化。技术与教育是这同一整个运动的两个方面。在西方扩展所及的地区,个体所必须遵循的社会功能正在不断变化,以至于他们要采纳与西方一样的深谋远虑方式和感情控制方式。这里整个社会存在之变化同样是行为文明的基本条件。因此我们就发现这样一种情况,在西方与世界其他地方的关系中,开始出现反差缩小的现象,这是文明运动大潮的一个重要特征。功能上处于上层的阶级其行为样式与正在崛起的阶级之行为样式的周期性融合意义十分重大,70这涉及到上层阶级在这个进程中微妙的矛盾心理。上层阶级惯于前瞻远虑,并容易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和所承担的功能上比较严格地对行为和感情进行控制,这是他们保持优势的重要手段,欧洲殖民主义便是例证。这些特征标志着荣耀与威望。正因为如此,这样的社会就或多或少要对冒犯现行的冲动及感情之控制方式的行为予以非难,对其成员“听之任之”的做法表示不满。当下层崛起的群体其社会权力及规模增大时,这种非难随之加强,相应地,上下层在机会方面的争夺也趋于激烈。要维护上层阶级的地位就要作出艰苦的努力,要深谋远虑,因此他们在内部成员的彼此交往中进行相互监督,而对那些胆敢破坏纲常的人则予以严厉的声讨和惩罚。整个阶级的处境堪忧,他们所珍惜的地位摇摇欲坠,为此他们必须斗争,他们的忧虑直接化作维护其行为准则的力量,化为提高其成员之超我素质的动力。它还变成了个体的焦虑,个体担心自己会堕落下去或失去社会名声。由于担心自己在他人眼里变得声名狼藉,个体就进行自我强制,不管这是一种羞耻感还是一种荣誉心,结果恰恰是这种担心保证了个体能够习惯性地再次产生杰出的行为以及严格的冲动控制。但是,虽然一方面这些上层阶级——如上所说,西方国家在某些方面具有上层阶级的功能——因此而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他们之为杰出的特别行为和冲动控制方式,但另一方面,他们的处境,裹挟着他们前行的那场大运动的结构,却迫使他们在长期的进程中要不断缩小行为标准上的差别。西方文明的扩张将这两种倾向表现得非常明显。文明是给西方人带来荣耀和优势的一大特性,但同时西方人因为自身面临着竞争的压力,他们进而在世界的许多地方都根据自己的标准把人际关系和功能改变了。他们使得世界的许多地方都要依赖他们,但同时为保证恪守已久的功能分化的规律性,他们也必须要依赖这些地方的人。一方面,他们通过制度和自身严格的行为规范在他们和他们所殖民的对象或他们认为是下级的人之间建起一堵墙;71另一方面,他们也把自己的行为风格、制度和社会形式传播到了这些地方。尽管不是有意为之,但发展的方向是,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间社会权力和社会行为的差别迟早会缩小。就是在今天,我们也可以明显地感到,反差已经在缩小。从殖民化形式和一个地区在整个功能分化网络中所处的地位看,特别是从该地区的历史和结构看,西方以外的某些特定地区已经开始了融合的进程,这就像以前西方内部不同国家的宫廷礼仪和资产阶级行为方式也曾经历类似的融合一样,对此我们前面已经概述。在殖民地区,由于不同群体其地位和社会力量不同,西方标准的传播方式也不尽相同。如果按照空间形态描绘,有时是自上而下,有时则是自下而上,且能够推陈出新,增加变化。随着文明的传播,上层集团与下层集团在行为举止方面的反差缩小了,文明行为的变化样式却增加了。眼下,东方或非洲向西方标准的转变方兴未艾,这是我们能够看到的汹涌向前的文明进程的最新一波。但随着这一波的兴起,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向着同一方向挺进的新的波浪正在其中形成,因为迄今为止,在作为下层崛起阶级的殖民地上,迈向西方这个上层阶级的,还主要是他们中的上层。回顾历史,我们发现西方曾经有过同样的运动:下层的市民和农民阶级逐步接受了文明举止的标准,慢慢养成前瞻远虑、缓和并严格控制感情的习惯,同时不断提高自我约束的能力。同样,由于各国的历史结构不同,文明行为体系中也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感情形成方式。英国工人其行为举止有着乡绅?大商业网络中的商人的痕迹,法国工人则受到廷臣和大革命赋予了权力的资产阶级的影响。那些殖民主义的宗主国因为在相互依赖的大网络中长期担当上层阶级的功能,他们的工人对自身的行为控制就比较严格,颇有传统的君子风度;后来进行殖民扩张或根本就没有进行殖民活动的国家,其工人在表达感情方面就未免粗放,因为与他们的竞争对手相比,这些国家对暴力和税收的坚强垄断和国家集权——这是进行长期殖民扩张的先决条件——开始得都很晚。再回顾得远一些,在17、18和19世纪——72早还是晚,取决于每个国家的结构——我们能够看到同样的运动形态,不过范围要小一些,那就是贵族行为标准与资产阶级行为标准的相互渗透。与权力关系的变化相适应,起初是来自上层阶级的行为方式左右着这种渗透的结果,接着是从下层崛起的阶级占据上风,最后,一种崭新而又独特的混合物出现了。在这些上层阶级身上,我们同样可以看到今天在“文明”先锋那里看到的矛盾心理。作为“礼仪”的先锋,显贵的贵族在不断融进相互依赖的网络之中时被迫逐步对感情进行严格的制约,对行为举止进行严格的规范,因为他们陷身在君主制和资产阶级的两面夹攻之下。对贵族来说,他们所担当的功能及处境使他们不得不进行自我约束,但同时这种自我约束又是威望的体现,是区别于那使他们永无宁日的下层群体的一种方法,他们在其权限内采取一切手段来维护这种区别。只有创造了这些优雅举止的人才能知道它的秘密,只有有教养的阶层才能传习它。格拉提安(Gratian)殚精竭虑用晦涩的文体写了一篇关于“处世之道”的著名文章《手册》,一位公主这样解释说[1],这是为了避免让人们随便花上几个便士就能买到这种知识。而库廷则在其文章《礼仪》的导言部分不忘告诉读者,他的文稿只是为几个朋友的私用而撰,印刷出来也只是供上流社会的人们阅读。但即使在这里我们还是可以看到贵族矛盾的处境。由于他们所处的相互依赖形态的独特性,贵族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的举止方式、习惯、趣味和语言向其他阶级扩散。实际上,因为出于种种原因要跟富有的资产阶级打交道,他们反倒促进了这种扩散。首先在17世纪,这些行为方式被小范围地传到资产阶级上层里——《宫廷谈吐雅范散论》是一个生动的例证[2]——接着在18世纪,扩散到了更广大的资产阶级阶层中,那时礼仪书籍的增多就是说明。整体相互交织的潮流势不可挡,竞争和冲突则导致更大的复杂性和竞争,导致功能分化进一步变细,导致个体所依赖的人越来越多,导致更广大阶层的人的崛起,在这种情形下贵族还试图坚固自己的堡垒,这无异于螳臂当车。由于相互依赖不断增加,人们需要有长远的眼光、73比较复杂的自我规训,并形成比较稳定的超我,这一切首先是在小的功能中心被认识到的。接着,在西方,越来越多的功能圈开始向这同一个方向改变。最后,与先前存在的文明形式一道,欧洲以外的国家也开始改变自己的社会功能、行为方式和整个的人格。如果我们追踪迄今为止西方文明运动在整个社会空间中的发展进程,其图景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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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
作者: 诺贝特·埃利亚斯
isbn: 7305045063
书名: 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
页数: 281
译者: 刘佳林
定价: 20.00元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