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试读:第一章8

三 “礼仪”概念的演变 1 在中世纪,西方人表示自我形象的主要办法是把人分为基督徒和异教徒,说得更准确些,一方为正确的罗马—拉丁基督徒,另一方则是包括希腊人和东正教徒在内的异教徒。[1]在中世纪,西方社会先是以十字军的名义,继以文明的名义,发动了一系列的殖民战争和扩张。“文明”,这一标语式的词语,尽管已经世俗化,仍始终保留基督教世界和由封建骑士构成的十字军东征的痕迹。骑士制度和罗马—拉丁信仰是西方一个特殊历史阶段的见证,所有主要的西方民族都经历了这段历史,因此,对它们的记忆当然不会消失。对西方社会来说,“礼仪”(civilite')这一概念是在骑士社会和统一的天主教会走向解体时获得其意义的。它是一个社会的具体体现,该社会丝毫不亚于它之前的封建社会,是西方生活方式或“文明”形成过程中的一个特殊阶段。“礼仪”还是该社会构造的延伸和标志,这种社会构造囊括了绝大多数的民族;与教会一样,它也有自己通用的语言,开始是意大利语,后来是法语,它们担当了以前为拉丁语所担当的功能。这些语言是欧洲统一的表征,同时还是宫廷社会——欧洲统一的脊梁——这一新的社会构造的表征。这个社会的面貌、其自我形象及个性特征都表现在“礼仪”这一概念之中。2 “礼仪”一词是在16世纪的第二个25年里获得我们现在所讨论的这种特征和功能的,我们可以准确地确定其个体涵义上的起点。其为社会所接纳的明确意思来自伊拉斯谟的一篇短论《儿童礼仪》(De civilitate morum puerilium,一译《论儿童教育》),该书出现于1530年。这本小册子清晰地论述了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主题,因此很快风靡一时,不断再版,在伊拉斯谟去世前(也就是说,在1 选自《文明的进程》。该书出版后的6年里)已经重印了30多次。[2]总的说来,76《儿童礼仪》印刷了不下130次,其中13次是在18世纪以后,而翻译、伪造、续写的就不计其数了。该书出版两年后,第一个英译本出现。1534年出版了该书的问答形式,并成了儿童教育读本。以后又有德语、捷克语译本。法文版分别于1537、1559、1569和1613年问世,每次都是新译。早在16世纪,马蒂兰•科尔迪埃(Mathurin Cordier)就在伊拉斯谟《儿童礼仪》的律条和另一个人文主义者约翰尼斯•萨尔皮修(Johannes Sulpicius)的著作基础上写了一本书,此后一张法国类型的面孔被名之曰“礼仪”。接着,受伊拉斯谟著作直接或间接的影响,一系列同类型的书籍以《礼仪》或《儿童礼仪》为名出版。直到18世纪末,这些书都作为礼仪系列被重印。[3]3 就像在词语的历史中经常发生的那样,像后来“礼仪”向“文明”演变时发生的那样,在这里,个体是教唆者。通过这本书,伊拉斯谟赋予了“礼仪”这个习以为常的普通概念以生机和活力。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伊拉斯谟在书中明确表达的观念非常切合时代的要求。此后,“礼仪”一词就带着伊拉斯谟所阐明的意思刻在人们的头脑中。相应的词也在各种俗语中出现了,比如法语的“civilite'”,英语的“civility”,意大利语的“civilita`”,德语的“Zivilia..t”。显然,还没有哪个词像该词这样为其他伟大的文化所广泛接受。语言中新词的出现多少有些突然,但这种现象差不多始终都表明,人们的生活发生了变化,尤其当这些词语注定要成为主要的、生命力悠久的词语时,情形更是如此。伊拉斯谟也许并不认为《儿童礼仪》会在他的全部著作中占据特别重要的位置。在导论中他说,塑造年轻人是一门艺术,它涉及到各种学科,礼仪只是其中一种,但他认为这是最重要的一种。这本小册子很特殊,其重要性与其说在于它是一种个别现象或著作,不如说在于它是一种变化的标志,是社会进程的体现。而首要的,这本书之所以吸引我们,是因为作为书名的那个词已经提升为欧洲社会自我解释时的一个主要表达符号。4 该书涉及哪些内容?77它一定对为什么要用这个新概念做了说明,也解释了其主要含义。它一定还就导致该概念流行的那些社会变化及进程作了阐释。伊拉斯谟讨论的话题其实很简单:人在社会上的行为举止——首要(但不是唯一)的就是“外部仪表”。该书是献给王孙贵胄的,其写作动机是为了指导儿童。《儿童礼仪》思想简单而严肃,文笔洗练精当又不乏讥刺。可以说,后继者在行文的老到明晰和个性化的风格方面根本无法与之比肩。仔细读来,你会发现,其字里行间所隐现的那个世界和生活形态许多方面与我们现在非常相似,当然在其他方面也恍若隔世。该书讨论的是一些我们已经丢弃的态度,一些我们会称为“野蛮”或“不文明”的做法。它谈的许多事情在当时已经羞于启齿,许多事情今天又被视作理所当然了。[4]比如,伊拉斯谟谈到了人们观看的方式问题。虽然他的论述旨在教导,但还是反?了他对当时人们的一种直观而生动的观察。“Sint oculi placidi,verecundi,compositi,”他写道,“non torvi,quod est truculentiae...non vagi ac volubiles,quod est insaniae,non limi quod est suspiciosorum et insidias molentium...”勉强译出来,语气不得不有很大的改变:四处张望的人愚劣,盯视的人呆钝;容易发怒的人眼神咄咄逼人,冒冒失失的人眼神游移不定;最好应该双目安静亲和。古人云:目为心之所寓。此话不虚。该书关心的是体态、姿势、衣着、表情,这些“外部”行为是整个人内在品性的表现。伊拉斯谟对此很清楚,并且不时地明确表达出来:“虽然这种优雅的外表源于内心的镇定自如,但我们有时会发现,由于缺乏指导,一些杰出的饱学之士也无风度可言。”他说,鼻子里不应该有鼻涕。一个农夫用帽子或衣服擦鼻涕,一个做香肠的则用手臂或手肘擦鼻涕。用手擦,接着又捺到衣服上,这种做法也说不上优雅。用一块方巾擦鼻涕就好多了,最好还应该背过身子。如果我们用两指擤,就应该赶紧用脚把地上的东西蹭掉。唾沫也该如此。伊拉斯谟就这样不厌其烦、注重事实地谈论着,78对后来的“文明”人来说,光光提及这些东西就会引起别样的感情反应。他还如法炮制地教人如何坐,如何问候。他所描绘的一些姿势现在我们已经很陌生了,比如单脚站立。我们还可以注意到,中世纪绘画或雕塑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步容或舞姿,反映的不仅是画家或雕塑家的“造型”,还是我们逐渐陌生的真实的姿势和动作,它们是不同的精神结构和感情结构的体现。你对该书钻研越深,就越能清晰地发现那个社会的行为方式图景,我们既觉得熟悉也觉得遥远。我们看到人们坐在桌边:“A dextris sit poculum,et cultellus escarius rite purgatus, ad laevam panis”,伊拉斯谟写道。高脚杯和铮亮的刀在右边,面包在左边。桌子就应该这样布置。大多数人用刀,因此就有了刀要干净的规则。叉子很少出现,除非用来剔鱼肉。刀和汤匙常常是公用的,以下一点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始终做到的:如果上了汤类,吃了以后应该将汤匙擦一下再放回去,伊拉斯谟说。当一盘肉上桌时,人们往往自己切上一块,用手拿着放到自己的盘子里或者面包片上。伊拉斯谟所用的“quadra”就是指一只金属盘或者一块面包片。“Quidam ubi vix bene considerint mox manus in epulas conjiciunt.”有些人很少坐着,他们把手伸进盘子里,伊拉斯谟说。狼吞虎咽的饕餮就这样做。不要第一个抢着去夹刚上桌的菜,粗俗的人才会手指沾汤。不要在盘子里乱翻,只搛你首先搛到的。满盘挑拣说明你缺乏克制——“in omnes patinae plagas manum mittere”——把盘子转来转去,以适合自己,也不很礼貌。如果有些食物你不能用手拿,就应该把它放在quadra上。如果别人用调羹给你一块饼或点心,你应该用quadra去接,或者连调羹接过来,把糕点放到quadra上,再送回调羹。正如已经提到的,盘子也不一般。这时或早期有关餐桌的绘画都是相同的景象,与我们熟悉的完全不同,但与伊拉斯谟书里的描述却一致。餐桌有时会铺上厚厚的桌布,有时则没有,但上面始终东西很少:饮料瓶、盐瓶、刀、调羹,就这些。有时上面摆些面包片,即quadra,79法语叫“砧”(tranchoir)或“切肉盘”(tailloir)。上至国王王后,下到农夫村姑,每个人都要用手吃饭,而在上流社会就有很多讲究。伊拉斯谟说,就餐前应该洗洗手。但当时还没有肥皂。通常客人会伸出自己的双手,侍者则在旁边用水冲洗。水有时散发出甘菊或迷迭香的气味。[5]有教养的人往往不会把双手都伸进盘子里,他们只用三个手指。这是上流社会和下层社会的区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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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
作者: 诺贝特·埃利亚斯
isbn: 7305045063
书名: 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
页数: 281
译者: 刘佳林
定价: 20.00元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