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试读:第一章9

手指会沾上油腻。“Digitos unctos vel ore praelingere vel ad tunicam extergere... incivile est.”伊拉斯谟说。用嘴舔或揩在衣服上都是不雅的。有时你会把你的杯子给别人用,或者大家共饮一只大杯。伊拉斯谟告诫说:“事先拭嘴。”有时你想把自己正在吃的肉让给你喜欢的人吃,“不能,”伊拉斯谟说,“吃了一半再给别人是不雅的。”他还说:“面包咬了一口再去蘸酱,这种举动就像一个村夫;食物嚼了一半又放到quadra上,也很粗俗。如果实在无法吞咽,应侧身另置他处。”他又说:“席间适当佐以交谈比较好。有的人吃喝不停,并不是他饥渴了,实在是无法控制节奏而已。搔首剔牙,摆弄手指,把玩刀具,咳唾不止,这些都是源自村野陋习,如同疯癫一般。”但伊拉斯谟也有必要且能够指出,除非必要,否则不要暴露“自然所附丽于端庄的那些东西”。他说,有些规则要求孩子们“压迫腹腔以憋屁”,这只能导致疾病。他还说:“Reprimere sonitum,quem natura fert,ineptorum est,qui plus tribuunt civilitari,quam saluti.”(只有那些认为礼仪甚于健康的笨伯才会抑制自然之声)如果非要呕吐不可,就应该吐出来,“呕吐并非污秽,强忍呕吐物于喉间,才是污秽。”5 伊拉斯谟在他的著作中极其细致地对与人的行为相关的各种领域、社交的主要场合作了划分。他就事论事地对人们交往中最细微的问题进行了讨论。第一章谈的是“整个身体方面的得体与不得体”,第二章是“身体文化”,第三章是“圣地的举止”,第四章是“舞会”,80第五章是“会议”,第六章是“娱乐”,第七章是“卧室”。以上是伊拉斯谟所讨论的问题涉及的领域,通过这些讨论,他促进了“礼仪”这一概念的发展。我们的意识不总是能够让我们立即回忆起人类的各种历史阶段。伊拉斯谟及他的时代可以无所顾忌地就人类行为的一切领域坦陈己见,这一点我们已经做不到了。他说的许多东西超过了我们对优雅的限定。但这正是我们现在要探讨的一个问题。在追踪不同社会用以表达自我的那些概念的变化轨迹时,在对“文明”追根溯源到它的古代形式“礼仪”时,我们发现我们突然置身文明进程的轨道之中,置身发生在西方的行为方式的变化之中。我们对伊拉斯谟所谈的东西感到羞于启齿,甚至听到它们都很不自在,这本身就是文明进程的一种症候。与我们相比,那个时代的人更为公开地谈论生理机能,他们对这些机能不加隐匿或抑制。对这种做法多少觉得难为情,这正是我们在“野蛮”、“不文明”中表达出来的主要情感。这就是“野蛮状态及其不满”的特点,或者说得更准确、客观一些,对不同感情结构的不满,不同相互抵触的标准的不满。在今天那些我们称为“不文明”的社会里,这些矛盾的标准依然存在。这些矛盾的标准产生于我们现在的标准之前,同时也是我们现在奉行的标准的前提。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西方社会是如何从一个标准向另一个标准变化的?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是怎样走向“文明”的?一旦考虑到文明进程问题,我们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不自在和尴尬的情绪。有这些意识很好。至少在考虑到这种进程时,我们有必要努力悬置所有的尴尬和优越感,悬置所有与“文明”、“不文明”有关的价值判断与批评。我们的行为方式来自我们所谓的不文明状态。但这些概念在反映这种变化方面太过静态、粗略了。实际上,我们所谓“文明”“不文明”并不像“好”“坏”那样是并列对举的,它们表示的是不同的发展阶段,而且这种阶段现在仍在继续。我们的文明阶段和行为方式也许会在我们的后代那里引起尴尬情绪,就像我们对我们的先辈们抱着这种情绪一样,这种情况完全可能发生。社会行为和感情的表达方式是代代相传的,今天我们称它为“文明”,但在历史上并不存在一个什么起点,一个绝对无误的“不文明”形式。要理解“文明”,我们必须追溯到它的出身。81我们习惯把“文明”看作一种现成的理所当然的拥有,想不到追问实际上我们是如何拥有的,这表明文明是我们置身其中的一种进程或该进程的一部分。我们认为是文明应有之义的每一个具体特征——机械、科学发现、国家形式,等等——都是某种人际关系结构、社会结构以及相应的行为方式的明证。有待探索的问题是,我们能否从某个孤立的阶段去准确理解行为方式及人的“文明”社会进程的变化,能否按照某些基本特征来理解这种变化。 注释 1 S.R.沃勒克,《中世纪西方社会的集体意识》(S. R. Wallach, Das abendla..ndische Gemeinschaftsbewuβtsein im Mittelalter, Leipzig and Berlin, 1928);《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文化史之贡献》(Beitra..ge zur Kulturgeschichte des Mittelalters und der Renaissance, ed. W. Goetz, vol. 34, pp. 25~29)。这里“拉丁”是指拉丁语系的基督徒?也就是整个西方。 2 《伊拉斯谟书目》(Bibliotheca Erasmiana,Ghent,1893)记录了130个或更准确些131个版本,其中包括1526年的那个本子。遗憾的是,我没有看到这个本子,也就无从知晓后来的版本跟它吻合的程度了。《儿童礼仪》是伊拉斯谟在《对话》、《愚人颂》、《家常谈》之后作品印刷版本最多的一部(要了解伊拉斯谟全部作品的版本情况,请参见曼根的《伊拉斯谟的生活、性格与影响》\[Mangan, Life, Character and Influence of Desiderius Erasmus of Rotterdam, London, 1927, vol. 2, pp. 396ff.\])。如果考虑到那长长的礼仪著作系列多少跟伊拉斯谟有关,考虑到《儿童礼仪》在很大范围内的成功,那么该书无疑应在他的全部著作中享有更高的地位。一种观点认为,要衡量一个人的著作的社会影响,可以看看究竟是哪些作品被从学术语言翻译成了通俗语言,不过迄今并没有这方面的综合研究。按照M.曼(M. Mann, Erasme et les de'buts de la re'forme franaise, Paris, 1934, p. 181)的说法,法国最惊奇的事莫过于“指导或孝敬类书籍超过了娱乐或讽刺性图书。《愚人颂》、《对话》很少榜上有名……而《箴言》、《死亡准备》和《儿童礼仪》则吸引了译者和公众”。类似对德语和荷兰语地区的研究也许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在那些地方,讽刺性作品获得更大的成功……拉丁版《儿童礼仪》的成功当然意义重大,科克霍夫(Kirchhoff, Leipziger Sortimentsha..ndler im 16 Jahrhundert; quoted in W. H. Woodward, Desiderius Erasmus, Cambridge, 1904, p. 156, n. 3)相信,在1547、1551和1558这三年里,坊间流通的《儿童礼仪》不低于654本,伊拉斯谟的其他作品无出其右者。 3 试比较A. 博努在编辑《儿童礼仪》时就礼仪著作所撰的介绍…… 4 该书尽管当时很成功,但近来却较少受到关注。从它讨论的主题看,这一点就非常容易理解了。82举止、仪礼、行为准则,这样的主题不管在培养人和增进人际关系方面多么具有指导意义,但对思想史研究者来说就兴趣不大了。埃利斯曼对一本《宫廷训练》的评语(Ehrismann,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Literatur bis zum Ausgang des Mittelalters, vol. 6, pt. 2, p. 330)可以说是我们在该领域常碰到的学者评价的代表:“一本指导贵胄子弟的书,谈不上什么美德教育。”但在法国,礼仪书籍从某个时期(17世纪)开始一段时间内逐步受到关注,这无疑是受到帕罗迪(D. Parodie)的著作特别是马让迪的集大成著作《上流社会礼仪》(M. Magendie, La politesse mondaine, Paris, 1925)的影响。同样,格罗梭森的《法国资产阶级精神的起源》(B. Groethuysen, Origines de lesprit bourgeois en France, Paris, 1927, cf., e. g., pp. 45 ff.)在勾勒人们的变化和社会标准的改进轨迹时,也将差不多中等水平的文学作品作为研究的出发点。 5 这些绘画部分在A. 弗兰克林的《往昔的私人生活:就餐》(A. Franklin, La vie prive'e d autrefois: les repas, Paris, 1889, pp.164, 166)中被重印,该书还引用了许多跟该主题有关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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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
作者: 诺贝特·埃利亚斯
isbn: 7305045063
书名: 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
页数: 281
译者: 刘佳林
定价: 20.00元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