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朝鲜半岛关系史论》试读：中朝关系的调整与发展

1991年10月，金日成对中国进行了他一生中最后一次访问。当时，中韩两国为建立外交关系正在进行“水下接触”，中朝关系也因此处于发生变化的微妙期。虽然中朝两国领导人一再肯定中朝两国关系是传统的牢固的友好关系，舆论也称这次访问是两国关系中“新的里程碑”。《人民日报》1991年10月14日。但实际上，在10月6日举行的双方会谈中，李鹏总理列举了非常具体的数字刘金质、杨淮生主编：《中国对朝鲜和韩国政策文件汇编(1949～1994)》，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第2595页。，强调中国所面临的经济困难，婉言拒绝了朝方所提出的援助要求。同时，中韩建交及其双边关系的迅速发展势必使朝鲜产生“失落感”，对中朝之间的传统关系产生严重的冲击与考验。90年代初两国关系陷入了一种“不冷不热”的胶着状态之中。 经济方面，由于中国对外经济外交策略的调整，1992年1月，中国方面提出与朝鲜签订新的贸易协定，决定将过去以物易物的贸易方式转变为用外汇结算，而且希望两国间的企业往来尽量减少政府的干预与限制。《人民日报》(海外版)，1992年1月29日。由于朝鲜过去习惯于以物易物的贸易方式，国内严重缺乏外汇，再加上中韩关系正常化的影响，使得中朝双边贸易陷入停滞状态。不仅如此，两国之间的经济合作也随之发生结构性变化，过去中国方面以“革命”与“意识形态”为基础，对朝鲜提供有偿、无偿援助或以“友谊价格”半买半送的方式，支援、协助解决朝鲜的经济难题的做法也相应中止，致使两国经济往来大为萎缩，贸易额连年下降。根据中国海关统计，中朝之间的贸易额1993年为899亿美元，1994年下降到623亿美元，1995年进一步跌到55亿美元。这与中韩贸易额每年以40％左右的速度增长形成强烈反差。1997年，中国与韩国的贸易额为240亿美元，而同年中朝之间的贸易额却仅为657亿美元，相差达37倍之多。中朝贸易额的绝对值并不高，大体上在5亿~6亿美元上下，朝鲜对华出口也一直是在一个比较低的水平上。自2003年起，双边贸易额才有较大幅度的增长，但与中韩贸易额已突破千亿美元相比，中朝贸易还是相形见绌(见表8-3)。中国出口商品主要有原油、机电产品和生活用品等；从朝鲜进口的商品主要有钢铁、木材、矿产品、水产品等。 表8-3中国与朝鲜双边贸易统计(1991～2005)单位：亿美元年份出口进口总额增长率(%)1991525086611199254115569613919936022978992911994424199623-1641995486063549-119199649706956631续表8-3年份出口进口总额增长率(%)19975351226571611998356057413-3721999328042370-104200045103748831920015731677405162002468271739-022003628395102338520047995861385354200510814991580141资料来源：《中国海关统计年鉴》。 政治方面，中韩建交的前后一年时间里，中国和朝鲜之间没有重要的互访，双方政治交往明显减少。1993年9月，中国派出全国人大代表团访朝，主动调整与改善同朝鲜的关系，力图维持传统友谊。12月，中国又主动派出党政代表团访问朝鲜，试图打破两国高层不相往来的局面。在中国的公开报道中，朝鲜直到1993年12月才派出一个艺术团访华，但受到了中国的高规格接见。刘金质、杨淮生主编：《中国对朝鲜和韩国政策文件汇编(1949～1994)》，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第2637～2638页。之后，两国双边交往开始有所恢复。1994年6月，朝鲜人民军总参谋长崔光率领朝鲜军事代表团访华。国家主席江泽民在接见代表团时指出：“加强和发展中朝友谊，是我们党和政府坚定不移的方针，也是我们全党和全国人民的愿望，我们将为此作出自己的努力。”刘金质、杨淮生主编：《中国对朝鲜和韩国政策文件汇编(1949～1994)》，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第2648页。中国领导人还利用各种可能的机会向朝鲜方面表达和重申自己的政策立场。在朝鲜劳动党成立50周年之际，《人民日报》专门发表了题为《光辉的历程》的社论，高度评价了劳动党的光辉历史，高度赞扬了中朝传统友谊，并表示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将坚持不懈地为维护和发展中朝友好合作关系而竭尽一切努力”。《人民日报》1995年10月10日。但是，在冷战结束后的10年间，中朝之间高层往来的级别和频率均不如以前，甚至比不上中韩之间的高层往来(见表8-4)。 表8-4中朝高层互访记录(1991～2000)*年月中国出访朝鲜朝鲜出访中国1991年5月 6月 10月总理李鹏 外长钱其琛；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彭冲 国家主席金日成1992年4月 5月国家主席杨尚昆、副总理吴学谦 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丁关根1993年7月政治局常委胡锦涛、国防部长迟浩田1994年7月 8月 9月政治局委员丁关根 外交部副部长李浩京 国家副主席李钟玉1995年6月 10月外交部副部长唐家璇 外交部副部长崔禹镇1996年5月 6月 7月 国务院秘书长罗干副总理洪成南 外交部副部长崔禹镇 副总理金润赫1999年6月 7月 10月 外交部长唐家璇最高人民会议委员长金永南 人民武装力量省副相吕春古 2000年3月 5月 6月外相白南舜 劳动党总书记金正日 国防委员会副委员长金一哲资料来源：《中国外交概览》(1992～1995)；《中国外交》(1996～1998)；《国际问题研究》(1999～200010)。 * 引自邱坤玄《冷战后中共与朝鲜半岛的权力平衡》，载《亚洲研究》第40期，香港珠海书院亚洲研究中心2001年9月出版，第100页。 随着冷战格局的终结，苏联东欧国家以及中国相继与韩国实现关系正常化，朝鲜对韩国的外交封锁纷纷失守，而朝鲜则继续固守冷战时代的外交思维，再加上1993年朝鲜核危机的爆发，使朝鲜在国际社会处于孤立地位，并有被边缘化的危险。同时，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朝鲜经济出现停滞局面。这既有内因——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管理体制的弊端日益凸现所致，又有外因——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市场消失使得朝鲜失去了经济战略物资的主要供应来源和商品的销售市场。90年代以后，朝鲜经济严重滑坡，对外不再公布工农业产值，1987～1993年期间的第3个七年计划的各项指标均未能完成，1995年起正式对外承认粮荒并向国际社会求援。1995年和1996年的特大水灾严重破坏了粮食生产。1995年粮食减产200万吨，被洪水冲走100万吨库存粮。1996年的粮食产量为250万吨，仅为1984年产量的1/4。在“内忧外困”的情况下，朝鲜急需要得到像中国这样的传统盟友的支持与帮助。 这一时期，中国不但在政治上和道义上支持朝鲜，而且在外交上也尽量配合和支持朝鲜的行动。随着朝鲜半岛局势的变化，中朝还加强了对半岛事务的磋商与沟通。1994年8月底，朝鲜派特使访问中国，双方就有关在朝鲜半岛巩固和平保障机制的问题交换了意见，认为从目前国际关系的变化和朝鲜半岛局势出发，需要建立新的保障机制。中国考虑到朝鲜方面的要求，根据朝方已召回军事停战委员会的朝方代表团和该委员会实际上已停止运转的现实状况，决定调回该委员会中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代表团。但中国重申，在朝鲜半岛新的和平保障机制建立之前，停战协定依然有效，各方均得遵守。刘金质、杨淮生主编：《中国对朝鲜和韩国政策文件汇编(1949～1994)》，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第2656页。到了1996年，中国同朝鲜的关系有了明显的改善。中国对朝鲜国内发生严重的粮食危机给予力所能及的援助。该年5月，朝鲜副总理洪成南访华，中朝签订了援助协定，中国方面决定每年向朝鲜提供50万吨粮食援助(其中半数是无偿援助)。这一年，为纪念《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签订35周年，双方还共同举行了庆祝活动。1998年9月金正日正式出任朝鲜国防委员会委员长，江泽民立即致电表示最热烈祝贺，衷心祝愿朝鲜人民“在建设朝鲜式社会主义和争取国家自主和平统一的事业中不断取得新的胜利”，“具有悠久历史传统的中朝友谊合作关系在两党、两国政府和两国人民的共同努力下一定会得到进一步巩固和发展”。《人民日报》1998年9月7日。 此后，中朝关系终于走出了中韩建交所带来的振荡，双方友好关系取得进一步发展。中国继续支持朝鲜抗击国内自然灾害，同时加强了外交协调。据中国有关部门提供的统计资料，1995年～1999年10月，中国政府向朝鲜无偿提供了价值3000万元人民币的紧急救援物资和52万吨粮食、8万吨重油、2万吨化肥、40万吨焦炭。李钟：《北韩—中国关系(1945～2000)》，图书出版中心，2000，第279页。转引自姜龙范、朴延华：《中朝关系现状与展望》，载《东北亚研究》2002年第4期。2000年5月底，金正日在南北高峰会晤前夕对中国进行非正式访问。这也是自金日成1991年访问中国以来中朝两国之间的第一次最高级会晤，也是金正日就任朝鲜最高领导人以后第一次出国访问。这次在敏感时期的会晤引起了国际社会的普遍关注。韩国方面有人认为，中朝之间之所以举行首脑会谈，是因为“北朝鲜希望在南北首脑会晤之前得到最强有力的友好国家中国的援助，而中国则希望通过对南北朝鲜开展外交来扩大其对朝鲜半岛的影响”共同社汉城2000年5月31日电，转引自陈峰君、王传剑：《亚太大国与朝鲜半岛》，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第337页。。 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功经验也引起了朝鲜的兴趣。2001年初，金正日在时隔7个月之后再度访华，重点参观了上海城市规划展示馆、上海通用汽车有限公司、上海华虹NEC电子有限公司、浦东新区、上海贝尔有限公司、上海证券交易所、上海宝山钢铁(集团)公司、张江高科技园区和孙桥现代农业开发区，听取了关于上海改革开放情况和发展进程的介绍。这表明，朝鲜对引进国外资金和先进技术改造国内传统工业、发展新的高科技产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2001年9月3~5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江泽民对朝鲜进行了正式友好访问。访问期间，双方就进一步巩固和加强中朝传统友好合作关系达成了重要共识。双方共同确认，将本着“继承传统，面向未来，睦邻友好，加强合作”的精神，共同努力把两党、两国和两国人民之间的友好合作关系推向更高的发展水平。《人民日报》2001年9月6日。尽管中朝关系在双方的努力下取得了较快的发展，但是中朝关系中还存在着一些影响双边关系的不确定因素。主要有：朝鲜将沿着核武器道路走多远，是否愿意采取灵活的外交政策，和平度过核危机；朝鲜国内政治、经济局势的发展方向；不断出现的朝鲜人在中国领土上的“闯馆事件”；等等。这些因素都不能不影响到中朝关系的未来走向。 总之，随着中国对外政策中的意识形态色彩退潮，国家利益成为处理国与国关系的最重要原则。中朝关系需要进行重新定位并向正常国家关系转变，但传统友谊仍是中朝关系进一步发展的基础。中朝关系在冷战结束后虽然经历了一段停滞时期，但这是双方关系为了适应新形势的调整期，在双方的努力下，中朝关系已经步入正轨。中朝友好关系的发展，有助于中国在朝鲜半岛作用的发挥，有助于外界对朝鲜的了解，有助于朝鲜半岛南北开展对话，也有助于东北亚地区的和平与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