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朝鲜半岛关系史论》试读：从四方会谈到六方会谈：中国的作用

冷战后世界总体局势趋向缓和，朝鲜半岛的紧张对峙局面也有所改观，但从广度和深度来看远不如其他地区，冷战时期延续下来的朝鲜半岛停战体制越来越不合时宜，建立半岛和平机制已经提上了日程。1993年朝鲜核危机的爆发使得朝鲜半岛南北关系和美朝关系急转直下，1994年4月，朝鲜提出同美国举行会谈，建立新的和平保障机制的建议，同时要求美方撤走其驻朝鲜军事停战委员会的代表团和停止中立国监察委员会的工作。1994年10月，朝美签署关于朝鲜核问题的框架协议协议内容参见赵学功：《当代美国外交》，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第172~173页。，第一次朝核危机暂时化解。1996年4月，朝鲜单方面宣布不再承担管理军事分界线和非军事区的任务，并派遣军事人员连续三次进入非军事区北方一侧，使半岛局势一度紧张。朝鲜半岛停战机制也因此陷于瘫痪状态，在半岛建立新的和平保障机制已成为势所必然。但朝方认为，由于韩国方面不是当年停战协定的签字国，所以不能参与建立新的和平保障机制的谈判，遂采取“封韩通美”的外交策略。美国由于担心美朝单独对话会削弱韩国的地位和作用，影响美韩同盟关系而予以拒绝，并多次暗示，只要朝鲜愿意吸收或允许韩国参加和平对话，美国随时同意与朝鲜举行正式会谈，全面改善双边关系。 1996年4月16日，应韩国总统金泳三的邀请，美国总统克林顿对韩国进行了9个多小时的“闪电式”访问。双方建议“无条件尽早举行由美国、中国、朝鲜和韩国参加的四方会谈，以便在朝鲜半岛建立永久性和平体制”。《人民日报》1996年4月17日。中国虽然没有参与美韩之间就四方会谈建议进行的最初讨论，但对此项建议表示理解，并承诺将发挥自己应有的建设性作用。 1997年8月、9月、11月，朝、韩、中、美四方在纽约举行了三次预备会议，经过艰难的磋商，终于就四方会谈的具体细节问题达成了协议。12月9～10日，第一次四方正式会谈在日内瓦举行，四方会谈机制宣告建立。四方会谈的主要任务是建立朝鲜半岛新的和平机制，取代停战机制，缓和当地紧张局势，促进半岛持久和平与稳定。 在四方会谈中，中国的原则立场是：“一、有关各方结束对抗，改善关系，和平共处，使半岛最终实现自主和平统一；二、各方以和平手段解决一切争端，不诉诸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胁；三、有关各方在平等互利原则基础上发展经贸、科技、文化和体育等领域的交流和合作；四、有关各方在半岛建立军事信任措施，分阶段裁减军备。”《光明日报》1999年1月24日。中国的立场深受其他三方的赞赏。在四方中，唯有中国同其他三方都建立了正常的外交关系，在会谈中所涉及的每一个问题上，中国的态度灵活、务实、有耐心，不以国家和意识形态划线，而根据问题的是非曲直和自己的判断来公正处事。凡是有利于朝鲜半岛和平与稳定，凡是有利于朝鲜半岛和平统一事业的，中国都会努力去做。因此，每当四方会谈出现僵局时，中国提出的建设性建议，往往被另外三方所接受，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例如，1997年7月，在中国的积极推动下，四方会谈的第四次会议建立了“缓和半岛紧张局势”和“建立半岛和平机制”两个工作组，从而正式启动了朝鲜半岛和平机制的建构进程。 四方会谈先后共举行6次，就驻韩美军、美朝关系、朝鲜半岛南北关系以及统一方案等问题进行了一系列的谈判。朝鲜半岛有关各方能冷静下来开展对话，对于实现朝鲜半岛南北和平统一、维护东北亚地区的稳定以及世界和平，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但是由于冷战思维的影响，半岛南北之间充斥着“舌战”与“反共”、“反资”的斗争；相互间的仇恨、对抗和非难情绪也都没有根本改观。与此同时，它们虽然被形势所迫都表示要通过四方会谈解决半岛问题，但一有机会它们又都想尽办法把四方会谈变为抬高己方削弱对方影响的场所。全正浩：《“朝鲜半岛问题”四方会谈的前景》，载《延边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9年第2期。在这种情况下，四方会谈很难取得实质性的成果和进展，2002年朝核危机的再度爆发就说明了这一点。 中国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在维护朝鲜半岛和平方面发挥了建设性作用。在朝韩关系上，中国乐见双方关系的改善，多次为南北方有关组织和政府代表秘密接触和会谈提供便利，为南北接触提供场地，并直接促成2000年6月的南北首脑会晤。特别是金正日在首脑会晤前夕访问中国，引起了国际社会对中国影响力的广泛关注。中国还支持朝鲜改善与西方国家的关系，以促进朝鲜半岛的稳定与和平。 第二次朝核危机的爆发再度凸现了半岛局势的脆弱。2002年10月3日，朝鲜向到访的美国助理国务卿凯利承认没有停止发展核计划，引起美国方面强烈反应。11月14日，美国主导的朝鲜半岛能源开发组织(KEDO)做出自12月起停止每年对朝提供50万吨重油的决定。11月21日，朝鲜宣布鉴于美方断油，1994年框架协议也就失效。为此，12月12日，朝鲜宣布重新启动其核设施。2003年1月10日，朝鲜宣布退出《核不扩散条约》，美国则以大规模军事演习、加强驻韩日美军实力相威胁。半岛核危机进一步升级。 中国政府出于维护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考虑，呼吁有关各方通过外交手段和平解决朝鲜核问题。2003年3月20日美国打响伊拉克战争并迅速推翻萨达姆政权，给包括朝鲜在内的国际社会以极大的震撼。随着伊拉克战争接近尾声，小布什政府似乎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考虑朝鲜问题。人们对美国是否会采取类似“倒萨”军事行动的方式来解决朝鲜核危机的疑虑与担心普遍上升。华盛顿的部分鹰派人士不断叫嚷，在朝鲜问题上美国也应该采取伊拉克模式。江西元：《朝核危机与美国对朝政策调整》，http://wwwsiisorgcn/gjwtlt/2003/cn200031-2/xyjianghtm 在中国的积极撮合之下，2003年4月24～25日，朝鲜核问题的主要当事国美国、朝鲜以及中国代表在北京举行三方会谈。在双方僵持不下的形势下举行这次会谈，其重要意义自不待言。会谈中各方阐明了自己的立场，充分交换了意见，增进了相互了解。更重要的是，这次会谈为和平解决核危机带来了一个好的开端，各方同意通过外交渠道就继续会谈保持联系。然而，会谈的成果又是十分有限的。美国作为最为关键的当事国，并没有就解决朝核危机提出新的建议，更没有针对对方的立场做出相应的妥协性表示。在会谈期间朝鲜代表以非正式方式告诉美国：朝鲜已经“拥有了核武器”！并声称是否应该“展示其核武器或者出口核武器”取决于美国的立场。 朝鲜的这一“新招”着实令国际社会措手不及，也令美国十分被动。美国宣称“决不容忍”，并反复强调决不排除用武力解决的可能性。在这危急关头，中国表现出理性的、负责任的大国姿态。从2003年5月下旬开始，中国通过积极的外交活动，阐述自己在朝鲜核问题上的原则立场和主张，同有关国家进行耐心沟通。7月初，中国派出特使和高级外交官先后出访俄、韩、日、朝、美等国，经过卓有成效的斡旋，终于促成有关各方坐到谈判桌前，启动了和平解决朝核问题进程。8月27~29日，第一轮六方会谈在北京举行，会谈有朝鲜半岛南北双方和中美日俄4个重要大国参加，囊括了东北亚地区所有重要力量，会谈的重要性非同小可，其成败将关系到朝鲜半岛战与和的走向、东亚地区和平与稳定的大局。中国政府希望“使六方会谈不仅谈起来，还能谈下去，谈出结果，谈出和平”。《人民日报》2003年8月27日。六方会谈能够举行即确认了各方对和平与无核化的共识，朝鲜核危机已初步被纳入了多边政治解决的轨道。 中国为六方会谈的成功举行可谓煞费苦心。谈判主会场的谈判桌采用六边形，中国为了尽量让美朝代表能够坐的近一些，细致入微地安排了会场座位、休息室沙发位置和沙发的个数等，简直费尽了心机。［韩国］《朝鲜日报》2003年8月29日。而且在每一轮会谈前，中国外交官都要穿梭于各有关国家，进行沟通与协调。中国的作用得到了朝核问题两个当事国美国和朝鲜的高度评价。美国指出：“中国不仅全面参与了会谈，而且在组织和主持的过程中作出了示范性的外交努力。”朝鲜代表团团长金桂冠在第二轮六方会谈结束后说：“中国在促成第二轮六方会谈的召开和顺利举行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朝鲜对此表示感谢。”“朝鲜称中国在六方会谈中发挥重要作用”，http://news3xinhuanetcom/newscenter/2004-02/28/content_1336785htm前三轮六方会谈的中方代表团团长王毅曾将中国在六方会谈中的作用归纳为“劝和、促谈”。他认为，中国主要发挥了3个方面的作用：一是提出了和平解决核问题的总体目标、方向和途径，得到了其他五方以及国际社会的广泛认同；二是推动形成了三方会谈及六方会谈的框架，现在已成为一个持续的进程；三是发挥了东道主的斡旋和调停作用，得到各方的肯定。“新共识、新步伐——王毅谈第三轮六方会谈”，http://wwwpeoplecomcn/GB/guoji/1029/2600104html 中国作为六方会谈的东道主，主要做了3件事：一是积极推动各方尤其是朝美双方拿出具体的解决方案，将会谈引向深入；二是反复劝说各方相互尊重，认真对待和研究有关各方所提出的方案；三是在出现僵局的时候，及时提出折衷方案，积极居中斡旋。在中国的努力下，截至2005年11月已经举办的5轮六方会谈均在某些方面取得一些成果：2003年8月底举行的第一轮六方会谈，各方认真、全面地阐述了各自的原则立场和方案设想，显示了相关国家通过对话和平解决朝核问题的政治意愿。2004年2月举行的第二轮六方会谈则启动了实质性问题的讨论，会谈的主要进展是：明确了采取协调一致步骤解决问题的方式；发表了启动和谈进程以来首份主席声明；确定了第三轮会谈的地点和时间；同意建立工作组推进会谈机制化。2004年6月举行的第三轮六方会谈取得了5个方面进展：各方都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和设想；就弃核第一阶段达成共识；同意以循序渐进方式，按照“口头对口头、行动对行动”的原则，寻求核问题的和平解决；审议通过了工作组概念文件，确定了工作组的职责和运作方式；原则确定了第四轮六方会谈会期，发表了第二份《主席声明》。这标志着六方会谈已将实质性问题的磋商纳入机制化进程。2005年7月举行了第四轮六方会谈，在会谈的第二阶段发表了《共同声明》，这是参与会谈的六方首次用文字确认了以和平方式可核查地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的总体目标。 尽管六方会谈在中国的推动下，取得了一些共识，但离真正解决实质问题还有很远的距离，而且各方确定的会谈日期往往被拖延，第二轮和第四轮会谈都未能如期举行，这些都说明了六方会谈的艰难性。归根结底，中国并非半岛核问题的主要当事方，解决这一问题的钥匙并不在中国手里，而是取决于朝美双方。然而，经过几轮的商谈，朝美的立场仍然相距遥远。各方的主张见表8-5： 表8-5六方会谈各方主张议题解决朝核问题的方法朝鲜弃核后对朝支援问题其他议题朝鲜缔结朝美互不侵犯条约；朝美建交；美国转变对朝敌视政策，然后弃核美国应当解除对朝封锁美国朝鲜要以不可逆转和可验证的方式弃核，然后再讨论朝鲜的安全保障果断地进行支援，但并不是对朝鲜弃核的回报条件要讨论朝鲜的破坏性武器、毒品贸易、人权、伪币制造问题韩国不允许朝鲜拥有核武器，但给朝鲜解除安保方面的忧虑扩大南北经济交流；重新供给重油；协助获得国际金融援助持续进行南北交流日本不容许朝核，要弃核，可以讨论朝鲜的安保忧虑重新供给重油；分阶段支援能源和经济朝鲜绑架的日本国民问题；朝鲜导弹问题中国朝鲜半岛要无核化；朝鲜的安全要保障可以进行协助反对制裁朝鲜，反对战争，要和平协商俄罗斯支持朝鲜半岛无核化；要解除朝鲜的安保忧虑可以进行协助资料来源：《朝鲜日报》2003年8月26日。转引自〔韩〕马仲可：《朝核六方会谈：危机和机会》，载《东南亚研究》2004年第1期。 在会谈的六方中，中国和俄罗斯的立场最为接近。日本与韩国在朝鲜弃核问题上的立场也是相近的，但韩国反对过分刺激朝鲜，反对武力解决，因为一旦诉诸武力，韩国的灾难首当其冲。韩国首都距离非军事区仅45公里，人口上千万，如果美军攻朝，作为反击，部署在非军事区附近的朝鲜陆军的远程火炮可以直射韩国首都，这意味着朝鲜无需调兵遣将即可突袭韩国，韩国将因此承担巨大的人力物力损失。郑泽民：《朝美核危机韩国发挥“主导作用”原因之探析》，载《东北亚论坛》2003年第2期。日本则一直想把朝鲜绑架其国民问题作为会谈的一项议题20世纪70年代初到80年代中期，朝鲜特工部门曾经从日本沿海绑架了一些日本人，据说是让他们帮助培训朝鲜特工。2002年9月，日本首相小泉访朝时，金正日承认了此事。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在朝鲜去世，有5人与小泉一道回国探亲，并留在了日本。，朝鲜反对日本的做法，并称如果日本执意这么做就反对日本参加六方会谈。但日本还是一直把此问题同日朝关系正常化挂钩，成为日朝邦交谈判的主要障碍。 其实，六方会谈的核心是美朝的立场与态度问题。从朝鲜角度来看，朝美关系是朝鲜改善外部环境的核心问题，如果朝美关系不突破，其外部环境就不可能得到根本改善。对于朝鲜来说，只有去除美国强加的“支持恐怖主义国家”的帽子，才有可能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等国际金融机构，利用这些机构的信贷解决资金严重不足的问题；只有让美国取消制裁，才能吸引到更多的外资和先进技术来加快国内的经济建设进程。此外，美国在当今的国际秩序中的主导地位是朝鲜不能不面对的现实，是朝鲜开展国际活动无法绕开的障碍。由于美日韩存在协调机制，朝美关系的进展还决定着朝韩、朝日关系的走向。因此，无论如何，朝鲜必须首先解决同美国的关系问题。同时，美国在伊拉克的种种举动，包括前期的核查到后来的军事打击，都使得朝鲜方面相信，在确定美国的善意之前，朝鲜不能表现出任何的软弱。更令朝鲜无法接受的是，美国等西方国家在核问题上推行的“双重标准”。2004年8月底，媒体披露韩国科学家曾进行核物质试验，国际原子能机构在核查之后，仅是进行了谴责，美国坚持认为朝核问题与韩核问题的性质不同，不能相提并论。西方的做法更加剧了朝鲜的警惕心理。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作为一个处在弱势地位的国家，朝鲜采取了毫不示弱的立场，甚至有时表现得更为强硬。这种强硬立场的背后，是朝鲜对自身安全的一种极度不安和对和平发展环境的渴望。 从美国角度来看，它有了朝鲜第一次“违约”、同意朝鲜暂时冻结核武器计划的教训，因此在这次核危机中，美国坚决要求朝鲜彻底销毁核武器，别无商量余地，并一再强调在朝鲜让步(弃核)之前，不进行任何妥协。同时，为了避免被朝鲜束缚住手脚，要求东北亚各有关国家共同参与和平机制的建构，反对与朝鲜一对一进行谈判。这样一来，朝鲜将来即使反悔违约，也有更多的见证力量来监督朝鲜的履约情况。但是，朝鲜也有了上一次美国“违约”、没有按期建成轻水反应堆的经历，因此对于美国的诚意怀有戒心。这正是朝核问题主要当事方矛盾的症结所在。而要解开这个疙瘩，就目前的态势来看并不容易，朝美双方还需要从点滴做起，构筑起相互信任的基础，才能在实质性的问题上有所进展，在这个过程中，中国理所当然地担负起了桥梁的角色。总之，今后朝鲜半岛核问题事态的发展与解决，中国的作用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