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马》试读:第一话 仙湖

她叫忧止,凌忧止。 从小便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太柔弱,太苍白,骨里肉里,处处透着弱不禁风。她向往牧场里异族女子的直率与豪爽,索多珠、诺兰、康也朵……名字里便带了几分豪气,骑在马背上,啪啪甩着马鞭,更是英姿飒爽。 外公却说:再怎么威风凛凛,又怎能好过一生无忧无虑,你娘一身武艺,却也没有这样的福气。 说完,他便很久很久地沉默。 原来娘也是会武的。铁马金戈,巾帼不让须眉,该是怎样的豪情万丈,怎样的纵横千里? 那么,为什么偌大的水家牧场,偏偏只有她不能习武? 六岁,开始跟在外公身后,在他练武时偷偷地瞧,偶尔记下一招半式,无人时,苦苦地练。外公发现,把她按在膝盖上,抡起手掌一下下地揍。手抬得高,落下却不疼,可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忧止,哪受过这样的委屈。于是歇斯底里地哭泣,手脚乱踢乱打,娇纵之态,暴露无遗。 外公便停了手,怔怔看着她。那时的她,毕竟年幼,看不出他眉间凝着的化不开的悲伤,总想问得详细,茗姨便悄悄抱了她离开。 茗姨并不是外公的女儿,而是娘的丫鬟。从孩提时起,跟了母亲十几年,情同姐妹。忧止从小没爹没娘,外公便是她的爹,茗姨便是她的娘。她所得到的宠爱,并不比其他孩子少一分。她是牧场主的外孙女,从没人敢笑她是孤儿,相处游玩,均是礼貌容让,甚至还带了些许的怜悯。 可是,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常缠着茗姨问爹和娘的故事,茗姨抚摩着她的头,叹息着说,等你大一些,茗姨再讲给你听。 那么,大一些是什么时候? 草原的草枯了又绿。那年,忧止十岁。 嘉端十四年,九月。 九月的牧场,天很高,云很淡,风很清冽。一年一次的选贡马,就在这个时候。 每年此时,牧场里总会忙翻了天,外公亲自带领最擅长识马的精英,将牧场所有马匹逐一挑选,体格牙口皮毛,不可有丝毫瑕疵。选出最好的一千匹,浩浩荡荡地送进京都,或为军用,或由皇上分派给达官显贵。 清晨,忧止偏着头问外公:皇上是谁?能够这样威风。 外公答:皇上是天,是真龙,是万民的主。这广阔的大地是他的,壮丽的山河是他的,连这千千万万的百姓也是他的。他若要哪人飞黄腾达,那人便有数不尽的珠宝,穿不完的绫罗;他若要哪人命丧九泉,那人便纵有多少的酸楚,多少的冤屈,也只能安安静静地咽到肚子里,孤零零地去赴黄泉路。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而沙哑,像是喝了口极烫的茶,灼得嗓子发不出声响。 忧止似懂非懂,只看着外公的眼睛,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正给她梳头的茗姨忽然松了手,长发散了她一肩,梳子擦着肩膀落下去,掉在地上,啪地断成两截。 茗姨,你哭了?看着铜镜,她惊叫。 没,好端端的,哭什么?茗姨笑着,双目弯弯,笑得温柔又恬静,可她分明看到,茗姨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闪一闪,簌地落下来。 外公临走的时候说:今天牧场有贵客,没有我的吩咐,不可出门乱走,记得了吗? 她追过去:可是,我与索多珠约好去仙湖林,也不能去吗? 不能。外公答得坚决。 索多珠是牧场总管最小的女儿,与忧止年龄相当,从小便在一起玩耍,形影不离。 忧止嘟起嘴,回头看茗姨,想让她帮忙求情,茗姨却像失了神,怔怔坐在椅子上,不动也不语。犹豫间,外公已经戴好帽子,大步走出门去。 忧止重重坐下来,无奈又失望。 窗外阳光明媚,真是骑马游湖的好天气,她却只能懒洋洋地留在家里,守着这空旷的房间,百无聊赖。坐在门边,看着外面的广袤草原,心里像有无数支狗尾草,瘙痒难耐。 忽然听见远处有锣鼓声响,她跳起身跑到窗前,循着声音望过去,一眼就看到牧场门口,围着黑压压的人群,热闹喧天。想再看得仔细,无奈距离太远,怎样张望都是些朦胧的影子,她便索性跑出房间,攀着围墙向上爬去。 整个草原,处处都是帐篷,只有她家是这红瓦院房,以前她总嫌瓦房坚硬,如今才知道它的好处。 她从小顽皮,手脚灵活,三两下便爬到屋顶上去。这才居高临下,看得分明。 那黑压压的人群,是牧场里的牧民,里里外外,围得密不透风。在人群中间,有一支骑队远远逼近,前后均是高头大马,马上都是身着铠甲的士兵,铠甲又重又亮,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骑队的正中央,前后夹着两辆马车,马车又宽又大,朱红车身,锦缎车帘,纵然距离这样遥远,仍看得出周身雕刻着精致花纹。拉车的各是四匹雪白大马,一看便是经过特殊训练,虽然跑得极快,但马车又稳又平,不见颠簸。 骑队眼看到了大门,这才慢下来。人群忽然变得安静,大家后退着让出一条宽敞的路,然后拎着衣袍,一个接一个地跪拜下来,头垂到地上,久久仍未抬起。 外公说,牧场有贵客,看来定然就是他们了。可到底是怎样的贵客,需要这样地严肃,这样地谨慎?外公向来把她当作掌中珠宝,牧场来了再尊贵的客人,也从来不肯限制她一分,如今这客人,难道是长了三头六臂吗? 越是好奇,便越是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跑出去看个究竟,可想着外公的叮嘱,又心有戒忌,不敢乱动,正烦躁间,忽然听见脚下有细小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忧止,凌忧止…… 忧止低头,一眼看见是索多珠,躬着身俯在窗外,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她一喜,小声说,这儿,我在这儿。索多珠抬头看见她,忍不住咦的一声,她忙将食指竖在唇边,攀着屋檐,慢慢地滑跳下来。 索多珠便惊奇地问:你怎么爬屋顶上去了? 她嘻嘻笑,说:看热闹呀。你怎么来了? 索多珠说:不是说好了去仙湖吗,在牧场外面等了半天你也不来,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打哪儿来了好多人,爹爹和娘都趴在地下磕头,又不让说话。无趣得很,我就偷偷跑出来找你。你怎么不来呢? 忧止转身靠在墙上,一肚子的不高兴,撅嘴道:外公不许呢!说是有贵客,不准我到处乱跑。这牧场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一圈,躲着客人就是了,干吗要关着我呢,奇怪极了? 索多珠却不说话,蹑手蹑脚又回到窗前,露了半张脸向里看,然后招手唤她过去,用手指指房中。忧止跟过去,向里看,只见茗姨静静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像是睡着一般。 走吧。索多珠拉她,留在这里多无聊呀,我们到仙湖林去,你外公最疼你,顶多责骂两句,又不会拿你怎样。 忧止本就想走,现在有人在一旁怂恿,更是难耐。顺着窗子向里看,见茗姨一动不动,刚才两个人悄悄聊了这么久,她也没睁过眼,想来定是熟睡无疑。心里想一想,便跺脚说:走。 说完贴着墙根,拉着索多珠,撒腿就跑。 太阳就在头顶,暖洋洋地照过来,天很蓝,并且透明,云朵洁白而轻淡,走在蓝天与草原之间,真是惬意。 正午时分,她们来到仙湖林。 这片树林,忧止最是熟悉,它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林中大树参天,枝叶繁茂,广阔幽深,一般人进去,很难找到出路。可忧止自幼生长在这牧场,六七岁便可骑了小马驰骋草原,约上二三伙伴,马鞭甩得噼啪响,当真煞有介事。跑得累了热了,总会来这林边,乘凉避暑,嬉戏追逐,自是对地形了若指掌。 所以叫它仙湖林,是因为树林深处有一池湖水,清澈见底,碧波荡漾,湖面常年笼罩一团雾气,远远看去,仿佛仙气缭绕,美不胜收,因此得名仙湖。最妙的是湖边有种鲜花,大小如荼,形状如梅,七朵为一簇,一簇七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一朵不多,一色不少。一簇簇遍布湖边,绚烂至极。 外公说,此花名唤彩虹,不分春夏秋冬,总是常年盛放。 现在这个季节,彩虹花开得最美,湖水也最是碧绿,天气若再热一点,便少了些清凉,再冷一点,又失了分神韵。忧止还小,自然体会不出这份观湖的雅致,只知道这时的湖水凉而不冰,仙雾浓而不厚,美到了极点,也好玩到了十分。 索多珠走在前面,边走边说:今天来的人真威风,马车又大又漂亮,里面一定宽敞极了,我们牧场就没有这么漂亮的马车,连你外公都没有。 忧止本来也是极羡慕那两驾马车,可听索多珠这样说,心里争强,便歪头说:我外公一定有,只是他不出牧场,用不上。 索多珠说:胡说,你外公就是没有,要是有,怎么我们谁都没看见过? 忧止红了脸,大声说:就算外公没有,我娘也一定有。我娘长得美极了,住在京城里,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一定有这马车,你从来都没离开过牧场,你当然不知道。 忧止本就是牧场的少主,又是无父无母的苦人儿,怜也好敬也好,牧民们都叫子女让她几分。如今索多珠见她生了气,便不再说话,可毕竟年幼,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你娘。 这句话,却正是触到了忧止的痛处。 在牧场,她衣食无忧,受着百般的宠、千般的爱,唯一缺少的,便是爹娘。那么多的小伙伴,口口声声说着爹怎样,娘如何,惟独是她,张口闭口,永远只是外公和茗姨。 爹娘究竟是什么,她不是不懂,在她幼小的心里,这不只是一个称呼,还是一种象征,象征着自己有完整的家庭、完整的爱。 如今索多珠一句话便提醒了她,她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连自己的娘亲都没见过,一个人连爹娘都没有,沦落得让人嘲笑,这多悲哀呢。 她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走。索多珠知道说错了话,有些内疚,回过头来拉她的手,她却甩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索多珠慌了神,连连认错,她却越哭越凶,最后一把推开索多珠,大声说:走开,你走开!这一下使足了力气,索多珠险些被推得摔倒,再回头时,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索多珠回过神,拔腿去追,可树林里巨树林立,藤蔓纵横,一个闪失间,忧止已经连影子都不见了。 忧止不知哭了多久,最后停下来时,她终于发现自己迷了路。 仙湖林地形复杂,但林中有一条小路,直接通到仙湖,走得多了,自然记得清楚,可刚才她泪眼蒙眬,跌跌撞撞,早就不知跑到何处。现在抬头看,四处都是大树,直插入云,枝叶繁茂,将阳光遮去大半,残留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照在地上。风吹影动,树叶刷刷作响,她忽然感到几分恐惧。 她还只是个孩子,再怎么刁蛮任性,却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索多珠。她抓紧衣服,小声喊。 没有人回答。 她越发害怕,向前跑几步,提高些声音喊:索多珠— 仍然一片寂静。 人越是害怕,感觉却越是敏锐,她觉得四周一切都在动,树,光,影,风,还有隐藏着的野兽。她紧紧靠在树干上,终于尖叫出来。 居然有声音在回应她。 就在不远处,沉闷的一声呻吟,像人,又像兽,声音太微弱,听不分明。她竖起耳朵,正想细细分辨,声音却没了。不知过了多久,才隐隐又传来一声。 这次她听得清清楚楚,是马嘶。 有马的地方,也许就会有人,尤其是在这人人养马的牧场。她喜悦起来,朝着马嘶的地方跑过去。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树林太过寂静,微弱的声响也能传得很远。那声音听着就在不远处,却跑了好一阵也追不到。裙角被刮得残破不堪,手臂也有细小的伤口。她从不曾这样狼狈。 跑着跑着,忽然眼前一亮。 彩虹花! 她几乎笑出声来。 彩虹花只生长在仙湖边,见到彩虹花的地方,便离湖水不远了。 果然,透过树木的缝隙向前看去,隐隐能看到缥缈的薄雾和若隐若现的波光。 她忽然充满了力气,飞快地跑过去。 越来越近,终于眼前骤然开阔—穿过最后几棵古树,仙湖就在眼前。仙雾弥漫,水光碧绿,湖边彩虹花丛生,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入仙境。 于是,她见到了他们。 就在仙湖边,一人,一马。 马是一匹小黑马,毛色漆黑,顺滑光亮,双眼明澈,若没有受伤,不知是怎样的神骏。 可如今它卧在河边,疲惫地喝水,像是刚经历了恶斗,右侧的皮毛蹭掉一大块,隐隐渗出血来。伤口一定极疼,它不时抬起头,痛苦地轻嘶。 她刚才听到的马嘶,原来就在这里。 在它身边,还有一个人。是个孩子。 他就坐在它身旁,赤裸着上身,围了一条小小的兽皮裙,蓬乱着长长的头发。黑而瘦的身体,满身的血痕,小而脏的脸。 见到忧止,他警觉地站起来,护在小黑马身前。他疲倦而狼狈,可他的眼睛是那样清澈。清澈,倔强,并且犀利。他弓着腰,张开手臂挡住它,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他赤着脚站在河边的石头中,石头充满棱角,可他站得那样安稳,一动不动。 他也受了伤。 他的胸前有抓伤的痕迹,深深的几条,流着血,右脚又红又肿,泛着紫色的淤青。他的身上遍布伤痕,擦伤,抓伤,划伤;新的,旧的,再旧的;结了痂的,泛着光的,仍在流血的。 你是谁?她问。 声音很轻,却还是惊动了他,脚一动,牵动了伤口,他痛得皱了下眉,仍然稳稳站住。小黑马长嘶一声,想要站起,立了一半却又倒下。他更紧地护住了它。 他看着她,警惕,充满敌意。 她第一次看到这样奇特的孩子。她不再动,也不再说话。她发间天蓝色的缎带轻轻滑落在地,头发披散开来,随风温柔地飞扬,雪白的裙摆在奔跑时被树林里的枯枝与荆条刮得破碎,可它依然在风中轻轻舞动。 不知过了多久,双脚已经站得酸麻,这时,他却忽然动了。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站到她面前,伸出手,试探地来碰她。 他的手很凉,并且粗糙,与她认识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她伸出她雪白的手,握住他的手。他颤抖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她。 她对他笑。 认识她的人都说,水家牧场的忧止小姐,有着全天下最美丽的笑容。 他静静地看她,眼神变得友善而柔软起来。他拉着她的手,慢慢地走到小黑马身边,将她的手轻轻地放到它的身上。 你要我救它?她轻声问。 他不回答,只抚摩小黑马的脖子,那样深情。不知是不是她看错,她竟看到他的眼睛,缓缓湿润起来。 小黑马轻轻凑过来,蹭他的面颊,一下,再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忽然像下了决心,放开手,转身便跑。小黑马在她身旁哀伤地长嘶起来,声音响亮而绵长,响彻整片树林。 他停下脚步,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终于,继续跑,再没有回头。 在此以后的很长日子里,她始终无法忘记他最后那一眼。纯净,悲伤,而又坚决。这一切都像一场梦,绽开在彩虹花下的梦,美丽,奇幻,而又缥缈。 黄昏的时候,她才走出树林。 小黑马伤得很严重,过了许久才能勉强站起。她将裙摆撕下很大一片,轻轻盖住它的伤口。它疼得不停地摆头,轻轻嘶叫。 她用手轻拍它的头,顺着鬃毛向下抚摩,一下又一下。它终于安静下来,将脖子靠在她的头上,紧紧相依。 在那一刻,她竟然从心底涌出一丝奇妙的感动。她自小在牧场长大,见过的良驹何止千万,可从来没有一匹,能让她像现在一样,感觉自己的心与它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即将离开树林的时候,它却忽然停下,任凭忧止怎样拉扯,仍然一动不动。马蹄在地上轻叩,回着头,留恋地向树林深处张望。 她恍然明白,它在想他,那个奇特的孩子。 它在向他告别,向这树林告别,向它同甘共苦的伙伴告别。 终于走出树林。林外夕阳西下,晚霞万丈,将整个牧场染成一望无际的橙红。她走在夕阳里,白裙翻飞,长发飘散,身旁一匹黑马,周身镀一层柔和的红光。这样的景色,像是绝美的一幅画,浑然天成,宁静安详。 将这一切打破的,是一匹马。 一匹上好的马,彪悍,强壮,奔跑如风。 从牧场远远跑来,数百丈的路程,转瞬就到近前。后面跟着十几个骑士,在马背上边追边喊,声音惊惶。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忧止吓得蒙住,怔怔地站在草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马风一般向自己奔来,却是一动也不能动。后面追赶的骑士惊叫出声,可鞭长莫及,眼看那匹马就到了眼前,凶猛地向她撞过来。 尖叫声一片。 忧止心里一凉,紧紧闭上了眼。 一声长长的马啸,响彻整片草原。她浑身软绵绵的,使不出丝毫力气。她要死了吗,就这么死了,再也见不到外公,见不到茗姨,却要到那冷冰冰的阴间,去陪她的爹娘了吗? 半晌过去,她却依然稳稳站在原地,毫发无伤。睁开眼,却看到那匹马就在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站在她的小黑马身边,温顺地低着头,与刚才的暴戾模样相比,此刻的它,乖巧得像只绵羊。 她惊魂未定,重重喘着粗气。 忽然有声音在上面说:你怎么样? 她这才看到,原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模样,月白袍服,白鹿皮帽,眉眼间尽是温柔尊贵之色,纵使经过刚才的惊险与颠簸,衣衫却依然纤尘不染,神情也看不到丝毫狼狈。 她高高抬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少年跳下马来,站在她身边,轻轻笑着,又问:你怎么样? 她看着他,忽然哇地大哭起来。惊吓之后的委屈,像潮水一样猛然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那少年一怔,过了一会儿,又微笑起来。后面的骑士们陆续追赶上来,少年头也不回,向后摆了摆手,他们便勒住缰绳,在百米之外停下来,静静地等待。 忧止哭得响亮而又长久,那少年就一直微笑着看向她,既不离开,也不打断。最后索性盘膝坐在地上。忧止停下来时,反而吓了一跳。 你干吗不走?她眼泪还没干,好奇心已起。 你怎么样? 他还是这样一句话。一连问了三遍,连语气都是如出一辙,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一次比一次温柔,一次比一次饱含着笑意。 她瞪起眼睛:你骑着马来撞我,还来问我怎么样。 他更是笑,摇头说:我没有撞你,是马自己要撞,它受了惊。 忧止忍不住仔细打量他。他真爱笑呢,笑的时候仍然脊背挺直,不弯也不摇晃,他有双细长的眼。茗姨说过,这样的眼睛,是带了贵气的。 她哼一声:你骗人,马受了惊怎么会说停就停下来。她斜睨着他,昂着下巴:你当我不懂马吗,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扬扬眉毛:你是谁? 她骄傲地说:我是凌忧止,这牧场就是我外公的,我从小见过的马,怕是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这样老气横秋的话,从一个十岁的小女童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几分可笑。少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忧止怒道:你笑我? 少年敛了笑,喃喃道:凌忧止。他站起身,笑着说:我记住了,你叫凌忧止,是这水家牧场的小主。 边说边起身跨上马,坐稳了又说:我姓秦,名少陵,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子。凌忧止,你要让自己平平安安地长大,我以后会再回来找你。 秦少陵?三皇子?她呆呆地看着他。 天色越发暗了,朦朦胧胧中,已看不清他的样貌,只看见晚霞从他的肩膀斜披下来,他像只火鸟,缓慢而又绚丽地燃烧着。 他骑上马,向着等待着他的骑士们奔去,策马跑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调转马头,回身望着她说:我没骗你,这匹马真的是受了惊,一路上谁也拦不住,它是见到你身边的小黑马才停下来,至于为什么,你只有去问你的外公。 他仍然笑着,声音平静却又洪亮,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好远。说完径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骑士们等他跑在了最前端,这才扬鞭跟上去,一行十几骑,马蹄声隆隆而起,浩浩荡荡地离去。 忧止一直望着他们消失在远方,这才回过头,靠在小黑马的肚子上,轻轻抚摩它的脖子。 那人说,那匹惊马是见到小黑马才停下来,可小黑马疲惫又憔悴,又带着满身的伤痕,哪来这样的力量?是他看错,还是根本就是在戏耍她? 秦少陵,皇子—他说他是皇子。她又想起外公的话—皇上是天,是真龙,是万民的主。 听外公这样说的时候,她以为皇上定然是有一副肃穆面孔,又凶又严厉,庄重威严,身体该有一丈高,人们看他的时候,要将头高高地扬起,脖子向后仰起来。 就像寺庙里的四大金刚。 可是这个少年,长不了她几岁,像茗姨一样温柔,张口便笑,分明就是欢喜菩萨。 想不通,便不去想。她轻轻拍了拍小黑马,柔声说:走,我们回家。 先把小黑马送进马棚,清理了伤口,喂足了饲料,然后她才蹑手蹑脚地溜到房前。她想得明白,现下时间还早,外公忙着招呼贵客,自然没那么早回来,大不了被茗姨逮个正着,可茗姨最是疼她,就算责骂两句,也总不会告状,等吃过了晚饭,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 谁知还没进门,已经看见外公端坐在正堂,闭着眼,一动不动。手里捧着一只茶杯,盖子却紧紧盖着,她躲在门外看了半晌,也不见他抬起手送到嘴边去。 她在心里叫了声苦,探头向里望,果然看见茗姨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聚精会神在为她缝一件中衣。忧止悄悄将腿迈进大门,茗姨一抬头,正好撞见,她忙对茗姨挤一挤眼睛。 茗姨叹口气,摇了摇头,抬眼看一看外公,见他仍然紧闭双眼,便用下巴努一努房间。忧止点头,贴着墙壁一步步向偏堂走去,可刚走了两步,就听外公忽然说了一句:去哪?声音又冷又沉,忧止立刻吓得站在原地。 原来他早就知道的。 她不敢动,却也不肯说话,偷偷去看茗姨。可茗姨毕竟是仆,并且和外公差着辈分,平时替她出出头倒也无妨,如今外公一脸严肃,却也不敢轻易张口。 外公睁开眼看着她,她更加不敢言语。 外公问:你去了哪? 她小声说:仙湖林。 外公点点头,又问:你见到他了? 忧止一惊。见到他了?谁?难道外公早就认识仙湖边的孩子? 外公见她这样表情,轰地站起身,大声说:我告诉你今天有贵客,不许出门,你为何不听? 贵客?她隐约觉得奇怪,便脱口问:外公,你说谁? 皇子,三皇子。 她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树林中那孩子,却是那骑马的少年,想着又有些惊诧,原来那少年说的是实话,他竟然真的是皇子。 她笑起来,嘻嘻地说:外公,我还以为你生什么气,我是见过他,但是又没惹他生气,那个人很和善的,一点也不…… 住口! 这一声如洪钟般炸响。她吓得一抖,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外公,他紧紧皱着眉头,满脸愤怒,愤怒之外,还隐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痛苦,又像失望。 忧止从小顽皮,外公对她生气倒也是家常便饭,可是这样地大发雷霆,这样地厉声怒吼,却真正是第一次,她又惊讶又委屈,呆呆地坐在地上,竟然忘了站起。 茗姨把她扶起来,叹息着说:老爷,您息怒吧,别气坏了身子。忧止还小,她又懂得什么呢,上一辈的事,她根本是一点也不知道,我们心里的痛,又何必让一个孩子来承受? 外公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一口气。 下去吧。他无力地说:罚她不许吃晚饭。我知道你疼她,可这次,不可纵容。 回到房间,忧止哇地哭出来,茗姨把她搂在怀里,轻轻说:孩子,别怪你外公,他有太多的苦,你不懂。 她从茗姨怀里把头抬起来:外公是牧场主,整个牧场都是他的,他还有什么苦? 茗姨苦笑:傻孩子,人生的苦难何止千万,一个牧场又算得了什么?等你长大了,你自然就懂了。 忧止猛地从她怀里挣开,边哭边喊:为什么要等,为什么还要等? 我不想等长大,我现在就要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说我小,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爹娘是谁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如今我连外公为什么对我生气都不知道。 我再也不等了,一天都不等了!茗姨你告诉我,你现在就告诉我! 她看着茗姨,带着满腔的渴望、满腔的委屈,满腔十年累积下来的疑惑和不甘。茗姨看着她,她的眸子清清亮亮。 那一瞬间,她不再像一个孩子。那泪流满面的样子,猛然把茗姨带到了十年前,这样的忧伤,这样的倔强,都让她无比地熟悉。 茗姨叹一口气,站起来:孩子,你饿不饿? 忧止眼里的光彩倏地黯淡下去,她怔怔地看了茗姨良久,终于重新大哭起来。 忧止不肯吃饭。 从小到大,她受过无数次惩罚,总是有茗姨替她挡着瞒着,悄悄送来饭菜,而这一次,不用外公罚她,她自己就先铁了心不吃。 茗姨知道,她是在反抗,为自己的茫然无知,为亲人对她的隐瞒和轻视。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已经有能力接受任何事实,并且有权利获知这一切。 可是她躺在床上,那样小的一副身子,那样精致的一张脸,那样单薄的一双肩膀…… 她怎么经得起这么沉重的过去? 茗姨去找外公,老人沉思了一会儿,还是说:不告诉她。闹绝食也只是小孩子的把戏,她能挺得住几天呢? 谁知她真的就这样挺下去,一连挺了三天。下人第三天把满满的饭菜端出去的时候,茗姨终于还是妥协。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哪能禁得住这样的粒米不进? 她来到床边,轻叹说:孩子,你这是何苦? 忧止听着,仍然不肯动。 茗姨的手从后面抚上她的脸:忧止,茗姨给你讲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忧止这才翻过身,茗姨脸上的郑重让她不敢言语,她点点头。 茗姨摸着她的头发,轻轻说。 这故事里的一字一句,你都要听得分明,我要讲的一切,都是关于一个坚强刚烈的女子…… 她姓水,名红胭。

>流离马

流离马
作者: 凌九九
isbn: 7201054562
书名: 流离马
页数: 229
定价: 20.00元
出版社: 天津人民
出版年: 200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