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陆深处》试读:内陆深处

今天我父亲带着他的新娘回家了。他们乘坐一辆双轮轻便马车,拉车的马匹前额舞动着一枝驼鸟羽毛,咯噔咯噔地穿过旷野而来,身后拖曳着一长溜的尘雾。也许他们是乘坐插了两枝羽毛的驴车,这也有可能。我父亲身穿黑色燕尾服,戴着高筒大礼帽,他的新娘戴一顶宽檐太阳帽,穿着腰部和领口束紧的白色礼服。更具体的细节我说不上来,除非添枝加叶,因为我根本没留意他们。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午后半明半暗的光线呈现翡翠绿的色泽,我在那儿看书,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仰面躺在那儿,脸上蒙着一条湿毛巾,忍受着偏头痛的煎熬。我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写作,要不就是跟偏头痛较上劲儿了。 这个聚居地的姑娘全都这样,可我想,没有谁像我这么过分。我父亲总是在地板上来回走动,穿着黑靴子拖着缓慢的脚步,走过来又走过去。现在,来了第三个人,来了他的新妻子,那女人很晚才上床。那都是我的对头。 说说这新娘子。这是个贪图享受的大懒虫,一个百媚千娇的女人,生着一张笑眯眯的大嘴巴,那双机灵的黑眼睛就像两颗黑莓似的,两颗精怪的黑莓。她身个儿挺大,腰身很好看,手指纤细修长。她吃东西的样子津津有味。她睡觉,进食,发懒。她伸出鲜红的长舌头把鲜美的肥羊肉舔进嘴唇。"啊,我喜欢这个!"她说,随之转动眼珠子微笑起来。我像被催眠似的老是盯着她的嘴巴看。接着,她宽大的嘴巴和精怪的眸子便朝我作出笑脸。我通常受不了她的笑容。我们不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一家子。 她是新娘子,这就是说老的那个已经死了。他原来的妻子就是我的母亲,但因为死去的年头太久,我都不大记得起她了。她死的时候我肯定还很小,也许还是刚出生的婴儿。从记忆的深坑中追根刨底挖出来的某个印象,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灰色影像,那脆弱的灰色影像是一个文弱而漂亮的女人,在地板上缩成一团,这是任何一个处于我这般境遇的姑娘都会为自己想象的一幅图景。 我父亲的第一个妻子,我的母亲,是一个文弱的漂亮女人,一辈子都生活在丈夫的淫威之下。她丈夫从来不肯原谅她没能给他生出一个儿子。他没完没了的性需求导致她在分娩时死亡。她太文弱了,没法给我那粗野健壮、一心要想男嗣的父亲生出个儿子,所以她死了。医生来晚了。送信人骑自行车去喊他,他坐着驴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四十英里田塍小路来到这儿。当他赶到时,我母亲已经平静地停放在灵床上了,面无血色,心怀歉疚。 (可他为什么不骑马去呢?那时候有自行车吗?) 我父亲带着他的新娘子穿过旷野来家时,我没有去看他们,因为我在自己位于西侧的黑屋子里暗自神伤。我本该面带微笑站在一边迎候他们,为他们端茶送水。可我没这么做。我没露面。我并没有消失不见。我父亲也没留意我在不在。对我父亲来说,我从来就是一个不露面的人。所以,原本应该给这个家庭带来女性温情的我,一直以来就是一个零,一个无,一个内心崩塌无余的真空,一团紊流,被遮蔽着,模糊不清,像是穿过走廊的一道凉风,不为人注意,却暗藏报复之心。 夜晚降临,我父亲和他的新妻子在卧室里嬉戏作乐。他们一起在她的子宫里交欢,注视着它抽搐和绽放。他们缠绕在一起,她的肢体紧缠在他身上。他们咯咯地笑着呻吟着。这是他们的美好时光。 在这体现了天意般的H型大宅里,我度过自己整个的人生,这是一幢用古罗马圆形剧场那种石块建造的房子,印度麻围成了几英里长的篱笆,而我的踪迹只是从一个房间转到另一个房间,里面影影绰绰有几个仆人,走动着阴鸷的父亲和他那总是板着面孔的寡妇般的女儿。日复一日,黄昏时分,对着羊肉、土豆、南瓜,我们相对而坐,乏味的厨子做出乏味的食物。我们有交谈的可能吗?没有,我们不可能交谈,我们一定是默不作声地相对而坐,嚼着食物消耗时间,我们的眼睛,他的黑眼睛和我从他而来的黑眼睛,茫然地掠过四周。随后,我们便回房睡觉,进入那喻示着欲望受挫的梦境,诸如我们享受天国之福而难以言表之类;早晨,我们像冷冰冰的苦行僧似的争着让自己起得更早,去把冰冷的炉子点燃。我们以经营农庄为生。 在黯黑的过道里,那座钟嘀嘀嗒嗒地送走日日夜夜。我给那钟上发条,每个星期一次,根据日影和历书校正它。农庄的时间就是大千世界的时间,一分一毫都不差。我毅然决然地把那个隐蔽在心里的主观时间压下去。在它亢奋的迸发时刻,在它单调乏味的推移之中,我的脉搏都将与衡定于同一瞬间的文明世界一起脉动。某一天,某个至今还未降生的学者从这座钟里足以看出机械已经驯服了荒蛮。可是,他会知道那些高高的绿色天花板下清凉的屋子里午睡时分的荒凉吗?他会知道聚居地的女孩们闭眼躺在那儿默数数字的情形吗?这块土地上全是像我这样的精神忧郁的老处女,湮没在历史之中,就像祖传老屋里的蟑螂一样无精打采,总是把铜器擦得锃亮,总是在做果酱。年幼时,我们被专横的父亲追逐着,我们是怨怼的贞女,人生就这么毁了。强奸幼女:应该有人研究一下这种偏嗜的真实要义。 我活着,我忍辱受难,我在此处。如有必要,我也会诡诈,也会背信弃义,我竭力避免成为被遗忘的人。我这个老处女有一本带锁的日记簿,我还不止有这个。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心神不安的人,可我还远远不止于此。当所有的灯都熄灭时,我在黑暗中微笑。我的牙齿闪着光亮,虽说没人相信这个。 她过来了,走到我身后,一股橘花香气袭来,她总是用肩胛碰碰我。"我不想惹你生气。我明白你觉得自己被人打扰了,心里不痛快,可这也不是赌气的理由呀。我希望大家都能快快活活地在一起过。我什么事儿都愿意做,真的,我能叫这儿的生活变个样儿。你相信吗?" 我凝视着烟囱凹槽;我的鼻子肿胀,发红。 "我想让我们成为幸福的一家子。"她低声哼唧着,转着圈儿,"我们仨在一起。我要你把我当做姐姐,而不是敌人。" 我打量一下这个贪婪的大嘴女人。 有时候我想象,倘是这么一个劲儿地喋喋不休,那就存心是在向我自己展示一个我所谓蛮荒之地的愤怒的老处女。虽说对每一桩奇闻轶事我都嗤之以鼻,就像狗不屑打量鸽子似的,但我发现,没有一个假设不是充满着令人目眩的可能性,它标志着某种真实的双重生活的起始。对于罗织词汇的渴念会让我摇身一变而进入这个神祇的国度,可我依然是干燥的夏日里一个慵懒而卑微的女人,这本身无法超越。我缺的是什么?我咬牙啜泣。这不过是一种悲情吗?这只是再度出现的冲动把我这凡俗之胎从尘世送入阴阳两界?我审视那每一次令人恼火的冲动都能做到眼不眨心不跳吗?我那激愤的情感中还缺少什么?我是一个满心忿懑却也似乎有些踌躇自得的农家院子里的老处女,我是被自己的愤怒裹挟着吗?我真的想要超越自己吗?我的暴戾情绪及其不祥的后果:我想爬上那条船,闭上眼睛,在湍流中任其而下,越过波浪滔滔的水面,抵达平静的河口时再唤醒自己,是吗?这算是哪门子的梦游呢?这将带给我什么样的自由呢?如果没有自由,我的故事的要义何在?我对自己老处女的命运真是那样满怀怨怼吗?谁在从我身后碾压过来?你还有你,我说,蜷伏在炉灰堆里,我的手指戳向父亲和继母。可我为什么不从他们身边逃走呢?只要在别处能有过日子的地方,我就能活下去,瞧,神的手指又在指点我了。迄今为止我还不了解自己,可是这会儿我全明白了,这是为环环相扣的命运留了一手:成为头朝下背负十字架的人,也是对那些沉溺于狂暴之中而对别的故事完全缺乏预见的人的一种警示,是不是?可是,对我来说还会有什么别的故事呢?嫁给邻家的二小子?我不是一个幸福的农人。我是一个悲惨的黑人处女,我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即使它是一个无趣而愚蠢得无以复加的悲惨故事,我对其中包含的可能性尚一无所知,包括许多未曾涉猎的幸福的不同版本。我就是我,性格即命运。过程就是上帝。可恶,可恶,可恶。 那天使,她有时也知道人家这么称她,那黑衣天使来把有色人种的孩子们从喉头炎和热病中拯救出来。在诊治疾病的过程中,她所有那些持家的严厉作风都转化为绵绵不绝的温情。夜复一夜,她和充满奇思怪想的孩子们或是分娩的妇女待在一起,驱走了睡意。"一个来自天国的天使!"他们说,那些朝奉者的双眸充满了渴望。她的心在歌唱。战时,她在伤者最后几个小时里设法缓解他们的痛苦。他们死去时唇间带着微笑,凝视着她的眼睛,攥着她的手。她那怜悯的储备无穷无尽。她需要被需要。如果没有人需要她,她会困惑而伤心。这还不能解释一切吗? 如果我父亲是一个羸弱的人,他就能有一个出色的女儿。可是,他从来不需要什么。我着了迷似的需要的就是被他需求,我就像月亮似的围着他转悠。我唯一的可笑的冒险就是进入我们分崩离析的心理状态。解释就是宽恕,被解释就是被宽恕,但我,我的希望和恐惧,是无法言说,无法宽恕的。(然而,我心里难道有什么东西使我要避开光明?我真的有什么秘密吗?抑或只是一道横在我面前的屏障,在迷惑着我那更好的有追求的另一半?我真的相信在我文弱的母亲和作为婴儿的我自己之间那道缝隙里的什么东西,正是这黝黑而乏味的老处女的谜底吗?延长你自己,延长你自己,这是我从内心深处听到的悄声细语。) 我自己的另一面,既然我已经说到了我自己--那就是我爱的天性,尤其是对那些昆虫,那些不停地围着泥团打转、在粪堆和每一块石头底下急急奔走的、目的明确的生命。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编造,编造!),戴着饰有花边的遮阳帽,时常一整天趴在尘土中,于是就有故事发生了。我的甲虫朋友们跟我一起玩耍,灰色和棕色的虫子,还有个头大大的黑家伙--我忘记它们的名字了,不过一查百科全书就能毫不费力地记起。我那些食蚁族的朋友们堆出了造型优美的圆锥形沙堆,在沙堆下面我拨弄常见的红蚂蚁把它们搞得人仰马翻,而且,还时不时地翻找那些藏在扁石块底下的昆虫,色泽淡淡的萎缩的幼蝎见光就傻了,我便拿棍子去捅,即便在那时候我就知道蝎子不是好东西。我一点都不怕昆虫。我从家宅后院走开去了,赤足沿着河床逛游,发烫的褐沙在我脚底下嘎吱作响,从脚趾缝里钻了出来。我在流沙堆里辗身而坐感受着两腿中间暖烘烘的沙土。我毫无顾忌,我清楚地知道,事情是否会让自己难堪--虽说我不知道什么叫难堪--无非就是生活在泥棚茅屋里,或是住在树下的披屋里,甚至风餐露宿,跟虫豸去说话。实际上从小姑娘的面廓依稀可以看出老去之后成了疯婆子的模样,躲在树丛背后那些肤色黝黑的家伙,他们什么都知道,肯定都在那儿咯咯地窃笑。 我是和佣工的孩子一起长大的。我在学着像现在这样说话之前,嘴里说的也跟他们一样。在我知道自己能够和父亲母亲一起享有漂亮的房子之前一直跟他们一起玩着棍子和石头的游戏可我后来知道彼得和简睡在他们自己的床上柜子里干净的衣服都打理好了抽屉推进又拉出这功夫南南(那只狗)和弗利克斯(那只猫)在厨房煤堆前打盹儿。我和那些佣工的孩子们一起在草原上找寻卡玛根,给失去母羊的小羊羔喂牛奶,攀上围墙观看他们给羊洗药浴,还有为圣诞节宰猪的情形。 我闻到那小屋里一股馊味儿,他们像兔子似的横七竖八地睡在里边,我坐在他们那位瞎眼的老祖父跟前看他削制晾衣夹,一边听他讲述过去的故事--人和牲畜从冬季牧场迁徙到夏季牧场一路上的经历。在老人跟前,我沉浸在往昔神话般的岁月之中,那时候牲畜也好,佣工和主人也好,日常的一切简单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我大笑不已。原初的岁月之梦一去不回,我怎么能够忍受那种失去的痛苦呢?--没有了对过去岁月追忆的梦想--这梦想或许是染上了紫罗兰一般的忧郁色彩,倘是在解释中抹掉那种神话色彩,又怎么能够说明我的痛苦呢?母亲,芬芳柔懦的慈母,这时她苦役般的哺乳使我在溺爱中麻木,在夜晚的钟声中,又突然消失了,把我孤零零地扔在粗暴的手掌和僵硬的躯体之中--你到哪里去了?我失去的世界是一个男人们的世界,寒冷的夜晚,篝火,闪亮的眼睛,还有那些死去的英雄们漫长的故事--我还没有学会用他们的语言表述。 这屋宅里,在主妇们跟前较着劲儿的佣仆们躬身弯腰地各司其职,小心伺候着那些性情暴戾的人渣,彼此瞥出轻蔑的眼神。令人生厌的贱役使他们总在盼着争吵带来的那点戏剧性色彩,尽管他们知道对自己而言没有比和睦相处更好的东西了。他们中间的巨人之战尚未爆发,小矮人趁夜开溜的日子还没有到来。感觉中,他们的感觉不是那种依次推进的滔滔逆浪,而是把暴怒、懊悔、怨恨和欢畅的滋味一锅煮了,真是五味俱全的大杂烩,他们经历过的晕眩使他们向往酣睡。他们希望在大房子里,但他们更想称病待在家里,躺在阴凉的长椅上打盹儿。杯子从他们指缝里滑脱,落在地上砸碎了。他们在角落里急速地悄声耳语。他们无端地责骂自己的孩子。他们做恶梦。这些佣仆的心理。 我既不孤僻也不合群,只是混在一帮孩子堆里。我不用言语交谈,对我来说那些辞令都有些古怪,遮遮掩掩的,我用动作、手势作表达,面部表情和手上的变化,肩膀和脚的姿势,嘴里哼哼唧唧的细微差别,还有语法上从来就没有讲到的间隔和空白。我一点点摸索着了解有色人种,他们也在摸索着了解我:他们总算隐隐地听懂了我的话,这语音的弦外之音,这攒眉蹙额的微妙之处,便将我要说的真实意思传达给他们:"注意,别撞上我!""我要说的不是我。"彼此发出的信号就像穿越时空谷地的暗雾,我们要领会对方的意思每每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这就是我的言语并非言语的原因,就像男人这个词之于男人。我独自在房间里做那事儿,身后的灯火不闪不晃,我噢哦噢哦地发出有节奏的呻吟,这是我自己的声音,被石块绊倒时的言语,我还未曾听见从另一个口腔里发出这样的声音。我用我所创造的这种言语创造了我自己,我,生活在沮丧、消沉的人们中间,从未被另一双平等相视的眼睛打量过,我自己也从未以平等相视的眼睛打量过别人。只要我成了自由的我,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在我这处修道院似的房间里,我是那个命中注定的疯狂的女巫。衣服上粘着涎水,我弓腰曲背,病病歪歪,脚上满是角质硬皮,这端庄的声音,没有机会织出美妙的乐句,只能无聊地打着哈欠,因为农庄里什么事儿也没有,怪戾的疯子有时火爆有时柔懦,那些情感是属于潜意识压抑力被轻忽的那些逝去的夜晚,属于疯狂的角笛舞--我与自己相伴起舞。 躯体之爱亦如碑文上那种似是而非的隽语,那是何样的慰藉呢?我瞧着那贪欲的寡妇两片丰满的嘴唇,寂静中听见噢哦噢哦的声音从农舍地板上传来,大床上发出柔情蜜意的悄声细语,感受着爱欲的慰藉之物在占有我,在热腾腾的肉体气味中睡去。可是,怎样才能让隐秘的情欲变为现实呢?我,一个昏昏然的处女,赤身裸体地站在门口,问天问地。 这贪欲的寡妇竖起手指搁在丰满而黝黑的唇边,作了一个含意模糊的手势。她是警告我保持缄默吗?我这袒露的身体能够取悦她吗?透过敞开的帘子,满月的清辉泻在她的肩上,映出那丰满的带着嘲意的嘴唇。在她臀部的背光处躺着一个熟睡的男人。她作出一个含意模糊的手势。她感到好笑吗?还是被惊吓了?夜晚的清风穿过拉开的窗帘。房间隐入暗影之中,熟睡者体态安适,我心里如敲鼓似的听不见他们的呼吸声。我该穿上衣服去他们那儿吗?当我到了他们那儿,他们会不会像幽灵似的消失了?她撮起丰满而充满嘲意的嘴唇看着我。我的衣服落在门口。如水的月光下她遍览着我卑微、乞怜的身体。我哭泣了,蒙住双眼,祈盼着一个人生故事平静地给我一个洗礼,就像别的女人那样。 我父亲顶着酷热在尘土飞扬的地里劳作了一天,回家来就要洗澡,这事儿自然要为他打理妥当。太阳落山之前一小时就开始点火烧水,以便他踏进前门那工夫就能把热水倒入釉面砖砌成的浴盆里,打从孩提时候起这就是我的职责。随后,我就退到饰花围屏后面,接过他脱下的衣服,摆上干净的内衣裤。踮起脚尖走出浴室时,我便听到他入浴的声音,水花泼溅在他胳肢窝下面和两股之间,裹在水汽中那股好闻的肥皂和汗液的味儿钻进我鼻孔里。后来,这职事就停止了;可有时我会想起男性的肉体,白色的、沉甸甸的、笨拙的,所有的肉体都一个样儿,还是独有他是这样? 我透过窗帘的隙缝打量他们。她牵着他的手,提曳着自己的裙子,一步两步,从轻便马车上下来。她展开手臂微笑着打了个哈欠,戴着手套的指掌将小巧的女用阳伞收拢。他站在她身后,低声说着话。他们走上屋前台阶。她眼里贮满了幸福和欢乐,他俩的眼睛没有注意到扶在窗帘蕾丝花边上的手指。她腿脚轻捷地迈动着,显得通体安适。他们进了门,看不见了,出去逛了一圈,一男一女回家了。 夜晚到了,阴影先是拉长,然后遮蔽了一切。我站在窗前。亨德里克穿过院子去储藏室。叽叽喳喳的鸟群在河床上聚拢,渐而飞散开去。最后一缕光线掠过屋檐下的燕巢,第一批蝙蝠飞出来了。掠食者钻出各式各样的巢穴,它们现身了,黄鼠狼、笔尾獴。在这非洲的夜晚,那些痛苦、嫉妒和孤独的生灵都在做什么?一个女人透过窗子瞥视着黑夜意味着什么?我把十个手指都揿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我胸口的创伤被撕开了。如果说我是一个象征,那早就是象征了。我是不完整的,我这里面有一个洞,那意味着什么,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缄口无言,我的眼光穿过玻璃向外面的黑夜凝视着--完整的夜,这是生活本身,蝙蝠、树丛、掠食者和所有的一切,它们可没把我当回事,那些浑浑噩噩的东西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是它们自己而已。如果我压得太狠玻璃就会碎了,手上就要割出血口子,这一瞬间蟋蟀的歌吟就会戛然而止,随后接着再来。我待在屋宇中的皮囊里。我看出这儿不会有什么东西能把我释放到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把这个世界带给我。我是汇入大千世界的一股嘈嘈切切的湍流,千千万万个细胞在哭泣,在呻吟,在咬牙切齿。 他们热汗涔涔,折腾不休,农舍整夜传出噢哦噢哦的声音。种子肯定是早已播下了,很快就会在她无知无觉的发情中繁衍蔓生开来,长大成熟起来,等着她的小粉猪在那儿拱来拱去。如果我也有个孩子,想象一下这般灾难降临到自己身上会怎样,那将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将为他生命的求索而无休无止地哭泣,他会拖着虚弱的双腿蹒跚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拽着母亲的围裙带子,藏着脸不跟陌生人打照面。可是,谁来给我一个娃娃呢?瞥见我躺在婚床上那副瘦骨伶仃的体形谁不会陡然变一副冷脸呢?毛皮外衣盖到我的肚脐,腋窝下发出刺鼻的味儿,黑黑的髭须,眼睛警觉地注视着,防卫着,这样一个女人从来不会失去对自己的掌控吗?那些在我屋子前的大叫大嚷早已收场了!谁能唤醒我沉睡的卵细胞呢?谁能照拂我分娩呢?我老爹,怒容满面,扬起了鞭子?那些有色人种,畏畏葸葸的佣仆们跪在地上,献上捆绑的羊羔,头一茬采摘的果蔬,野生蜂蜜,处女生产的奇事让他们窃笑不已?他捅捅自己的鼻孔,老爹的儿子,沙漠上离乡背井的伪基督前来 ①希望之乡,原文promised land,《圣经》上指迦南,即上帝答应给亚伯拉罕及其后裔的土地,译作"应许之地"。这里很难说是采用《圣经》上的语义,但似乎也是一种双关用法。 ②元首,原文是德文Führer,即纳粹德国对希特勒的称呼。 ③霍屯督人(Hottentot),南非西南部与好望角一带说科依桑语的土著黑人。 ④瓦尔基里(Valkyrie),北欧神话中的骁勇善战的少女。率领他的游牧部族开赴希望之乡①。他们旋身起舞,击着鼓点,他们挥舞着斧头和干草叉,他们簇拥着这婴孩,走进厨房时见他母亲对着火焰上念咒驱魔,把一只只公鸡剖膛开肚,坐在血淋淋的扶手椅上咯咯直笑。心里的错乱足以疯狂到弑父弑母(那可不是真的母亲),而她知道其他的暴行无疑围绕着一个患癫痫症的元首②,还有集合那些灾难深重的被压迫者的大进军,他们从乡镇揭竿而起,他们银白色的屋顶上日光灼耀,玻璃窗被无谓地射成了碎片。倒在尘土中的是霍屯督人③的儿子和女儿,苍蝇在他们伤口上爬行,他们被扔上大车运走,埋成一个尸堆。我在父亲重压之下终于分娩了,我死去活来地给这世界带来生命,可是看来只能造成死亡。 借着防风灯的亮光,我看见他们酣睡中无忧无虑的模样,她仰面而卧,睡衣皱巴巴地窝在臀部,他的脸朝下,左手握在她手里。我没有像预想那样攥着切肉刀,而是拿了一把短柄斧,瓦尔基里④的武器。我像一个真正的诗侣,让自己心如止水,呼吸着他们的呼吸。 我父亲仰面躺着,赤身裸体,右手的指头勾着她左手的指头,下颌耷落着,紧闭的黑眼珠关闭了所有的光和热,喉咙里发出嗤嗤作响的呼噜声,这条疲惫的瞎了眼的鱼,真是可咒可叹,腹股沟间软软地垂挂着(也许很久以前它所有的根须和球茎都拽出来了!),斧子从我肩头掠过去。在我之前所有的人都干过这事儿,妻子们、儿子们、情人们、继承人、敌人,我并非绝无仅有。就像拴在链子上的一个球,从我手臂一端甩落,楔入我下面的脖颈,瞬息之间一切都狂乱了。那女人突然从床上直起身,瞪着四周,她浑身浸在血泊里,困惑地喘息着,身边血水汩汩而涌。幸运的是,有时候比这更大的杀戮过程需要的只不过是掌事者的镇定自若!她扭扭身子将睡衣得体地掩过臀部。一个前扑,摁住他们四个膝盖中的一个,我挥手朝她脑壳狠狠砍去。她身子一折栽倒了,像个球似的往左窝成一团,那激情迸射的战斧还扎在她脑瓜里。(谁曾想我有这般惊人的能量?)那些挣扎的手指从床这边伸过来抓我,我闪了个趔趄,这当儿须让头脑保持冷静,我要把他们逐个收拾,拔出斧子(这得费点事儿),忍着那股恶心劲儿,照着那些手那些胳膊猛然砍去,收拾了这些我才能腾出手来扯出床单把这骇人的一幕遮掩起来。此时此刻,我带着节奏一下一下砍去,也许超过了所需的时间,但这让自己镇定下来,准备进入我整个人生的新阶段。我不必再焦虑地惦记着如何打发时光。我打破了某种戒律,这个罪愆就不会让我心烦了。除了满屋子我留下的暴力痕迹外,还有两具结结实实的尸体要处理呢。我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编出一个故事,所有的一切必须在黎明前亨德里克进来拿牛奶提桶时解决。 我问自己:为什么我拒绝跟她说话?自从她乘坐一辆双轮轻便马车(拉车的马匹前额舞动着一枝驼鸟羽毛,咯噔咯噔地穿过旷野而来,身后拖曳着一长溜的尘雾),戴着那顶宽檐太阳帽到来之日,为什么我就执意尽量保持自己独角戏般的生活状态?是否可以想象另一幅情景,假如晨间和她围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坐在一起,不管是心怀戒备还是毫无芥蒂,小鸡在外面叽叽喳喳,仆佣们在厨房里悄声细语,生活会翻过怎样的一页呢?是否可以想象,我若是打破跟她相处的这种模式,比方说跟她手牵手地在果园里逛游,身后留下咯咯的笑声,那会怎么样呢?其实,我不可能不是荒原上这处石砌农舍里孤独的囚徒,难道我能从这僵化的独角戏里逃脱吗?一直以来,我的暴躁行为是想闭住那些了然的眼睛,还是想叫她闭嘴?难道我们不能围着自己的茶杯,学着像鸽子那样细声细气地互相叙谈,或是在炎热而无眠的午休时分,从黑黢黢的走廊里擦身而过之际互相触摸一下对方,脸贴脸地拥抱一下?难道这双充满嘲意的眼睛不会变得柔和起来,难道我不会变得温顺一些,难道我们不能像两个平常女孩一样整个下午曲肱而枕地躺在一起吗?我摸摸她的前额,她用鼻子触吻我的手,我会被她那池水般深邃的双眸迷住的,我不介意。 我问自己:是什么将我诱入卧室这一禁域,使我有此犯禁之举?是不是因为在荒原里过了一辈子,裹着一身丧服似的黑衣,总是想象着那些邪恶的能量盘附于身,总是想象着一个过路小贩或是偶尔来访的远房亲戚进餐时被毒死了,要不就是被砍死在床上?是不是粗窳的生活使人降至粗窳状态,只剩下纯粹的愤怒,纯粹的暴饮暴食,纯粹的怠惰?我从小到大的教养是不是不适合那种情感更为复杂的生活?这就是我为什么从不离开农庄,远离城镇生活,宁可让自己置身于一处象征之地的缘故吗?在这儿,简单的激情可以把它们四周搅得沸沸扬扬,进入无垠的空间,进入无尽的时间,释出它们各式各样的诅咒。 我问自己:我是在为这个城市主持正义吗?是不是难以想象会有这样一座城市--那些屋顶上隐隐约约地飘忽着数以千计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火光,那些街道上数以千计的人们在窃窃私语,而那些喋喋不休的骂娘声音越来越响?也许会有这样的街景;可这也太美术化了,而我不是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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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陆深处
作者: [南非]库切
isbn: 7533925041
页数: 217页
译者: 文敏
定价: 19.00元
出版社: 浙江文艺出版社
装帧: 平装 32开
出版年: 2007年8月
书名: 内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