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试读:梦醒

    梦 醒 (一) 十六岁那年我和郑闯一起到了林场。 郑闯是个对东西十分仔细而又非常节省的男孩。初到那个林场,他出名的小气使自己备受轻视。一群大大咧咧的人中格格不入地夹进个吝啬鬼,整天防盗似的把各种用品锁得好好的,这几乎引起了公愤。听说同宿舍的男孩嘲笑他,他争辩几句后照例把自己名下的物品都护得牢牢的。人的秉性焕发出顽强的光芒。有人恶作剧,毁坏他的新皂盒,在一尘不染的脸盆上敲掉一大块搪瓷,几天后,他们便气馁下来。皂盒被主人精心黏贴好,他甚至还用颜色相近的搪瓷补好了脸盆。 常有男生来女宿舍奚落郑闯,我便像受了抨击,真想一下子挑明自己是他的恋人,让那些人知道郑闯被人深爱着,轻视不得。其实他比任何人都善良,只不过有点陈旧。 但我不敢夸口,怕郑闯否认。那会儿他总用条窄小的罩裤套在发下来的棉裤外头,两条腿如裹紧的香肠。他仿佛在回避我,不给我任何接近的机会,后来才发觉,他只在处境好转心情变好的日子才会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我面前。 那时我已病得半死,风疹般的小块布满全身,奇痒无比,有的已开始溃烂。脸部肿得一按就是一个浅坑。郑闯偶然来探望,忘不了携带些礼品:一小纸袋白糖,或是一点点肉松。每回他都说:我只剩这些了。我羞于接受,因为这馈赠中充满异彩:郑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送给除我之外的第二个女孩。 他来我们宿舍时,总是站在别人的床铺前,朝我投来忧心忡忡的目光。我叫他,他才走近来,搓着手像是背负着重荷。我怕伤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讲,千万别对那帮男生服输,一服输,今后就没好日子过了。我拼命绕开受欺负之类的话。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他气哼哼地说,"我跟别人相处不错,没有冤家。" 我不再多说,看着他额上汗津津起来,然后他便魂不守舍地走掉,好长时间不再露面,仿佛是在等待我忘掉这些。我后悔触及了他的伤疤,他不愿我知道不利于他的一切。男孩未成熟的自尊煎熬着他,他受不了,于是铤而走险。 可怕的消息接踵而来,人人都议论小个子郑闯疯掉了,只身一人对一帮嘲弄他的人挥拳头,结果被揍个鼻青脸肿。过几天又有新消息,更骇人听闻,说他又主动出击了一回,牙都被打松动了。 那段时间郑闯根本不露面,越发被人传成一个带着色彩的古怪人物。我懂得他试图抹擦掉那些屈辱的痕迹,不擦个干干净净他是不会再来见我的。 贮木场集训完毕之前,我的病不治自愈,感觉就像换了满腔新血液。那时,关于郑闯的种种说法也开始降温。男生们普遍对他由嫌恶变为疏远,无可奈何地默认了他所有的习惯。他虽没交成个知心朋友,却也成为个独来独往的自由人士。去食堂的路上,他悠闲自得地敲着铝饭盒。那是我病愈后初次见到他。 "全好了?"他惊讶地扬扬眉毛,"能到食堂买粗粮吃,真快啊。" 软塌塌地躺了二十来天,我急于过健康人的生活,能上食堂排队也成了一种待遇。人其实还有点疲乏,不过大病过后就如大彻大悟地通晓了自己的耐力,小毛病简直无足轻重。 "喂,那到底是什么病?"他问,"会复发吗?" 别人都说能病愈是个奇迹,仿佛正常的话我该永远病恹恹地活到老,死后也是个无精打采的女尸。其实我想并没什么致命的病,只是代表本质的体质太顽劣太狭隘,违抗了一阵东北林场的风土水米而已。如今这个人在为我惴惴不安,我必须让他宽心。 "是水土不服。现在全适应了。" 他露了露上牙:"最好别全适应,适应百分之八十就行。否则等回上海探亲就要不服上海的水土了,只好一辈子做东北佬。" 我说:"一辈子就一辈子。" 我们两个愉快地交谈了一会儿,目中无人,毫不拘束。这是个美好的起点,郑闯不再那么卑微,一副惶恐相,懂得那种由衷的谈笑风生了。恰恰在此同时,我也如获得新生般的强壮开来,感觉内衣里绽开似的紧绷绷。因此,两个人间增添了同甘共苦的意味。我无时无刻不觉得他离我近得伸手可触摸到。     不久我们一块儿去了采伐点。郑闯在第一夜便撞见两只灯笼般的凶恶兽眼并且发出了惊恐的叫声,那回失态大大暴露了他的懦弱,为此他沮丧了好些天。我已经习惯他低潮时期的冷淡,唯一能做的不是去安抚他而是像个局外人那么远离他,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喘息去振作。 终于有一天,我们间又恢复往来。他常从山上带回一小捆点火用的松油明子交给我,有时我给地火龙填柴时,他会跑出来跟我聊会儿天。那时我正跟女友倪娜好得难解难分,所以话题总会转向她,说她如何待我好。 "是吗?"他总是这句话。 我又将倪娜大大地赞颂一番,期待他附和几句,这极重要,我觉得只有他对我的挚友也有了好感,我们的爱情才会加固成完美无缺的那种,否则就会有块显眼的缺陷。 "她真那么好?"他茫然地瞧瞧我,"我可看不出这点。很一般的女生,就是一般化。" 我叮嘱他加强观察,他似信非信地点头。他跟倪娜在一块干活,他是归楞工,她在一旁当检尺员。只要稍加留心,就能将对方的人品看个一目了然。 果然,三天之后他捎回明子时附带说了句:"我注意过了,倪娜嗓子虽然难听但脸长得比较漂亮,是吧?眼睛有光彩。" "还有呢?"我欢喜地问。他能发觉倪娜的美,那就也善于把另一女孩的美藏于心间。 "还有嘛,"他哧哧地一笑,"她跟瓦西里关系很密切。绞盘机一停他们就说说笑笑。" "谈谈她的人品好吗?她待人挺真诚的。" 他吞吞吐吐地说还谈不上,因为没有深交过,贸然评价一个人怕不合适。如果她像待瓦西里那么待他,或许他就敢说她是好还是不怎么好了。不过,他母亲叮嘱过,不让他与过于漂亮的女孩往来,说容易惹出事端。 我忽然想跟他争辩几句,但他歉意而又温良地低声笑着,使人觉得那样的谨小慎微和这种笑正属于他本人,合适得如娘胎里带出的发青的胎记。任何人都剥夺不得,他的小恋人自然也只能无可奈何。 我一度痛苦过,十六岁时爱情和友谊几乎是并重的,我想把它们融通一气,希望恋人跟友人间也结下深情厚谊。事后我又询问过倪娜对郑闯的看法,她迟疑地说: "是问郑闯,个子不高的那个男生?他人挺好,又规矩又本分,看上去有教养。他身体好像很弱,但干活不偷懒。" 倪娜此人对别人的男女间的恋情嗅觉总是失灵。记得我多次提及郑闯,并有意思坦白在关注他,但她从不深究。我总不能自投罗网般的向她作自我剖析吧! 她对郑闯的美誉反而加深我的不安。同她的豁达相比,郑闯简直显得小肚鸡肠,琐细得要命。母亲曾当着我面热忱地提及另一个男孩,她对郑闯缺乏兴趣,这已在我心扉上造成个阴影,在这种低潮期,阴影便难以驱赶。我怕得要命,怕一觉醒来,初恋成为个误会。为了它,我千里迢迢地奔到这儿,否定它,便等于否定了整个十六岁。 婚后的倪娜仍轻盈如小鹿,脸孔依旧光彩照人,这对我是个极大的慰藉。过去我总认为结婚如花谢,如被暴雨摧残,不憔悴也会变得俗不可耐。她居然依然完美,活泼泼地跑来看我,那是她婚后的第二日。 "你好,小姑娘。"她歪着脸,一手高高拎着一塑料袋糖果,顽童似的晃来晃去,几乎碰到我的鼻尖,"这是牛奶糖,你喜欢的。" 她还是那么善解人意,坐在那儿膝盖碰膝盖,文文静静的;她的呼吸总很轻缓,没大起伏,给人安详坦然的感觉。我产生虚幻的念头,仿佛她并没经历过激荡的新婚之夜,只是像一只孤鸟在避风的檐下栖息。 我们嚼着牛奶糖,嗅到空气中的奶腥味,心里充满相聚的喜悦,那是种悠长连绵的情愫,好长时间我们相对无言。 不一会,瓦西里英气勃勃地在我们窗前晃过,热情地打着尖长的呼哨,然后扛着铁锹,在马棚与女宿舍之间铲出一条无雪的路。 "让老婆回娘家好走些。"他乐呵呵地喊道,中气十足,仿佛肺那儿鼓鼓囊囊,不吐出些什么非挣破不可。     钱小曼呼隆一下从被窝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喂,倪娜,他不叫你新娘倒叫你老婆。叫老婆多难听呀,像是黄脸的丑女人。" 吴国斌一跃而起:"嫁给东北佬就是失策,他们把结婚的女人叫老娘儿们,特别歧视。" 倪娜淡淡一笑:"那是老话。瓦西里不是那种人,我信任他。" 我送她到门口,怅怅地问:"你真有把握?" "我跟他都是孤儿了。"她伤感中带了点充实,"孤儿就得同命相怜!" 人出自母胎,起初是游来游去类似鱼状的胚囊,是自由透明的骄子,发育膨大成胎儿,一旦离开了子宫便有了不同的遭际。恰如深固的根蒂迸发奇异缤纷的异彩,遭际神秘地潜伏在暗处,把守各个要道。 倪娜别无他路,小鹿般驯服地沿着新辟的小路走向自己的归宿。小路无雪,黑泥地沉着生硬,表面布满疤痕伤残。她身姿婀娜动人,收拢肩,忽而成了遥远的飘飘欲仙的轮廓。 人生如涨潮落潮,倒霉透顶过后,吉星会稍开笑颜。那是个夜晚,我正蹲在那儿填柴,迸出的一颗大火星溅在手背上,当即烧出个发焦的印记。这时,恰巧万林强从背后经过。 "怎么了?"他冷冷地站下。 "没什么!"我没回头。 "瞎胡闹!"他严厉地说,"为什么不戴手套!除了火星还有木刺,想当钢筋铁骨的女英雄?" 他就在我身后怒吼、咆哮、教训人,但是凶恶中透出种发潮的涩味,让那个干瘪的女孩不由自主地心酸。她妥协地转过脸来,善意地看着那个男子,也由着他静静地注视她。末了,他开口了:"想说些什么?喔,对,喜欢谈开朗的话题。" "就一句话,想上采伐点干真正的林业活。" "说到底,你还是太浪漫可爱。山上又冷又苦,吴国斌多次要求干后勤,瞄上了你攀比。" "帮帮忙,答应由她换我。" 万林强扶了扶帽檐,说:"又是一个违心的决定!好吧,明早上山,现在先去找些药水涂一涂伤口。" "没那么娇气。"我笑吟吟地顶撞道。只有对这个人说话我可以任性,可以随心所欲不计后果,仿佛那是一堵有弹性的厚墙。 他拔腿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道:"你喜欢美化自己,涂脂抹粉。" 当晚我就跟吴国斌移交了工作,我跟倪娜搭档,也做检尺工。她心情愉快地说道:"检尺太简单了,拖拉机拉下原条--整根的树,你量一量长度,估算直径,再乘出立方。一天累计下来就是连队的伐木量。" 她把账簿递给我,又殷勤地塞给我一支秃头铅笔:"你那么灵,半小时就学会了。" 她从未那么热情周到过,因此总让我感觉是钻入她的圈套。第二天上了采伐点,才知那儿并无诗情画意。 偌大的一片雪原上,一边高堆着杂乱的枝丫,拉拉叉叉荆棘一般刺探出逼人的荒凉气息;另一边不断有拖拉机颤颤巍巍地拉来原条,横七竖八卸在那里。有人用利斧砍落枝丫,再用油锯锯成八米、四米或六米长的原木;有人拖着扛棒铁钩哐啷哐啷铁镣一般响着走来,扛着原木归上楞头。那头远远地有个装着烟囱的绞盘机房,粗粗的钢丝像蟒蛇一直拖到装车的楞头上。整个楞场充斥着各种喧嚣,油锯的、绞盘机的、斧凿的、拖拉机的,最令人恐惧的是钢丝绳嗖嗖地抽搐着,忽而呼啸着升腾半天高,忽而巨鞭般抽打落地。 "小心!小心!" 倪娜千遍万遍地唤,我们通话必须像半聋人那么吊高嗓子,辛苦万分。楞场上风很大,笔画跟硬僵僵的树杈那么难看,手指关节仿佛老得不活络了。我最大的收获是目睹了郑闯抬木头。 四个男生喊着号子蹒跚而去,肩上压着直往下坠的抬杠,粗硕的原木忽悠悠颤动,深红的松树皮鳞状奓着,被抬木人的腿部擦得沙沙乱响。郑闯是四个人中体质最单薄的,没长好的骨架嫩嫩的,却干起成年人的活计。走了一程,只见他一肩下塌用两手抬杠,像要掀动什么。人是彻底无法挺拔,凹胸凸肚,蒸熟那般软疲。幸亏我没与他照面,我不敢照面,只敢看他的腿。那中间顶细的、膝盖弯曲如弓的两条腿便是他的,他的棉鞋又大又歪,扁扁的如夸张的鸭掌。     每日我总在楞场上寻那两只歪棉鞋以及两条弯曲打颤的腿,心头每每抖动着说不出的怜悯,甚至轻轻地呜咽起来,像伤了肺,喉咙里涌动浓重的血腥味。我呕心沥血地痛苦,期望自己长出个浑圆的肩去替代他、解救他。 知青抬木头的号子全是即兴创作的,打头的喊一句,大家就"嗨嗨"应一句,目的在于步伐一致。接近晌午时,号子就丰盛起来: 大米饭呀,嗨嗨! 来四碗哪,嗨嗨! 红烧肉呀。嗨嗨! 来八块啊,嗨嗨! 抬木哥们儿,嗨嗨! 胸贴背哪,嗨嗨! 人置身野地或许会沾染几分野气,中午一餐,人人都有了无比大的食量。我们点起一堆野火,用细树枝戳住干粮伸到火舌上去烧烤馒头。馒头被烤出焦黄色的硬壳,中间却又软又松,所有的蜂窝形小气孔全绽开来;有的带了玉米饼,直烤得金黄发脆,甜丝丝香喷喷。火上吊个双耳锅,烧着沸水。冬季鲜菜奇缺,中午就只得就水咽干粮。不过毫不影响食欲,我跟倪娜每人能吃下一斤烤馒头,干体力活的男生当然更厉害,食量大得惊人,胃变成个大布袋。 狼吞虎咽完毕,野火堆上已积起纯青的炭火,不再劈啪乱爆。男生们喜爱在此时脱下汗湿的棉衣烘烤,衣服一挨近火就冒出热烘烘的汗酸气。郑闯的衣服热气最稠密,半湿模样,瞧着那湿气,他蹙着眉,仿佛沉思着一个艰难历程。 郑闯上身只穿件薄毛衣,海蓝色稍偏深的那一种,有点乡气有点淳朴,勾勒出一个精细的腰和凸出的肋骨,只有男人才可能瘦得如此彻底,瘦公羊那般。他的肩却超出我的想象,不怎么窄,很平地撑着,袖子显得短了一截。回想夏天时见到他,我还只注意他的脸,对他的体魄全然不放在心上,此刻却那么全面透彻地看清了恋人的立体面。这个新发现使我欣喜万分,感觉自己突然有了女性目光。 每日早出晚归,无意中发现女宿舍里晾开了男式衬衣。惊愕地问起,才知那是通讯员卷毛头的衣物。 钱小曼羞涩地说:"男生懒,领子多脏,泡了皂粉才洗净的。" 我问:"为什么要替他洗,他不上山,很有空的。"我看着小女孩被凉水泡红的小手。 "他开口了,我怎么好拒绝!"她说。 "现在都时兴这一套,未婚妻给未婚夫洗衣服。"吴国斌笑成一朵花,"山下贮木场一对一对的,全那样。" "别听她瞎讲!"钱小曼咧着嘴,悲中带喜、喜中掺悲地说:"卷毛本来是求她洗的,她用嘴努努我,卷毛才朝我开口。" 吴国斌愤愤地说:"我才没那么蠢,给男生当洗衣娘。" 钱小曼果然有点蠢,卷毛的脏衣服源源不断地被她接纳。她头发也有些天然卷曲,优美得像非洲小公主。我知道她心里早另外有个人,也许是那个人冷落她,才使她把一腔的激情交给卷毛去浪费。 我多次说:"小曼,我可以代你去回绝卷毛。" "不必。"她温柔地搓洗着,流淌出无数女性意识,"假如还有别的男生求我,我再回绝他。" "洗衣服"渐渐地在这个连成为一个特殊名词、一个黑话,意思与古代赠罗帕定情相仿。男生试探女生是否有意也用此话试探。吴国斌笑着说已有五个男生问她肯不肯帮忙洗衣服,她说她回他们一个"滚"字。 自从连里最美貌的少女倪娜被娶走,吴国斌便灿烂夺目起来。男生们全愿意盯着漂亮脸蛋,糊里糊涂地忘掉考察人品。吴国斌当上烧炉工后,效劳者无数,她只消动口,双手保养得光滑无比,其实那些效力者中没人能使她芳心动荡。 男生们蠢蠢欲动、有事没事往女宿舍跑一定会惊动敏感的郑闯。他生来便是个爱情的驾驭者,初次就一往情深地喜欢那个相貌平平但心地美好的女孩。那是他的聪明之处,而且多少带点高尚。 果然有一天,他塞给我一件衬衣,眼睛看着脚面说请帮忙洗一洗。我当然意会其中的所有情意。原来担心他腼腆缺乏男生的厚脸皮,没想他并不畏惧,那么一切都会走上正轨。       那件衬衣崭新的,领子挺刮,根本没狠狠地穿过,可洗性并不大,但我精心搓了一遍又一遍,又在水里漂得极白。那只是一句联络的暗语,通过它,彼此都已表明心迹。 我晾起衬衣时,吴国斌讽刺我看中个小弟弟。我给她过来人深沉的一瞥,弄得她倒吸一口气。我从前仿佛喜欢过高个子长腿的潇洒男生,球场明星之类。心里有了郑闯后,反觉矮个子性格内向的男生安稳,不用老像捧明星似的捧着。可见魅力是因人而异,全靠自己去断定。我将那衬衣晾得平平整整,钱小曼被我一片真情感动,一个劲地说真幸福真幸福,口气像是恭喜新娘。 半月轮上一天休假,郑闯搭车去了贮木场,那是场部所在地,有几家商店。傍晚时他神采奕奕地归来,敲开女宿舍门,大大方方地把两瓶糖水山楂放在我的铺上。 "郑闯,让给我一瓶好吗?"吴国斌哇啦哇啦叫,她很馋,能进口的东西统统配她胃口,来者不拒,"我顶喜欢吃山楂!" 郑闯说:"你干吗不早说?这是她让我捎的,我做不得主!"他朝我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出了门。他不惜耍花腔,用拒绝别人来表示对我的全心全意。 不过,后来那些山楂还是大家分享了,我几乎没舍得吃。因为他从不是个出手大方的男生,所以他的举动才值得珍惜。我愿意人人都体察到我们爱情的与众不同,把它公开化,得到众人的承认。 对那些咂着嘴吃得津津有味的女伴们,我一再说:"郑闯知道女生喜欢这个。" "真是个有心人。"钱小曼说。 "将来是个好女婿。"吴国斌哈哈大笑,笑得把山楂子喷得一丈多远。 我吓了一跳,好像哪里生出种想嫁人的倾向。我希望永远宁静地恋爱,那样就能仰望高攀不上的顶峰,永久远行下去,永久保持着憧憬的快乐,否则就怕没了新盼头,一味地滑下巅峰,朝着深渊。 我决计耐心地当好郑闯的恋人。那一阵,卷毛头又成了女宿舍常客,照旧谈笑风生。他的转变快了点,总让人觉得此人是爱情的奸臣,一个没女生青睐就不行的多情男人。我暗自侥幸倪娜没跟定这个不牢靠的人。他先是常坐钱小曼的铺位,话声朗朗,渐渐地就移至吴国斌的铺位,声音一天天小下去。我忽然觉得爱情应该有些卿卿我我的东西,诸如书上看到的约会什么的,我跟郑闯间似乎少了点柔情蜜意,生硬了些。不过也许世上的恋爱是各式各样的。 郑闯与我之间大概是有神秘的感应,不然我们的思想绝不会同步到如此程度!一天收工路上,他突然约我晚上八点在水房碰头。我感激这男孩为我增添了新经历,同时又大大地疑惑起来,约会应在月光下的树林中,而那水房又湿又阴,像个藏窖,完全不适合谈情说爱。男孩的世界真难以捉摸。 当晚我去了水房,那是个漏风的棚子,没有窗,从遍布的漏缝里透进些零星亮光,茧状地趴在地上。棚子中央有口大锅,化冰用的,大得可躺下人,底下的炉灶熄了火,散发着微弱的草木灰的焦糊气。这儿的气氛始终有种咄咄逼人的凶兆,这个夜晚我就有所预感。 郑闯已在暗处等候,大约天冷,他的嗓音沙哑。他说:"八点还差三分。" 我们一边一个立在炉灶两旁,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远处,不时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好长时间内,我们都屏声息气,惟恐哪个冒失鬼破门而入。那种担惊受怕来得匆忙,却不生疏,仿佛是种回归,以后就赖着不走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好像在从事地下工作。这笑拯救了郑闯,他突然错乱着步子摸过来,热气喷在我额上,人近得让我发蒙。他用手勾了勾我的指头,又用两手把我的手合在手心内。他的手很湿,像一条活鳊鱼。他的脸贴近来,细软的茸毛轻微地拂着了我。我打了个冷战,他立刻松开手退回原处。幸亏他没吻我,否则我就完了。我当初的理想是哪个男人吻了我,我就立即嫁了他。 "有件事想趁现在问问你。"他突然严肃非凡。 "什么呀?"我用脚尖蹭着地,研碎了一片片薄软的灰烬,对刚才那经历我还难以接受,像难消化的积食堵在那儿。     他喉咙口格噜格噜响着:"你跟张之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之道?"我闷了,只想着那对羊似的眼睛,它们就在背后闪着虔诚的寒光。 "我晓得他常给你寄信。"他赌气地在喉咙里发出个短促而又尖锐的音,"他对你是不死心的,我全晓得!" 张之道是我同班男生,脸皮白皙得依稀可见皮下纵横的经脉,脸颊很窄,后脑勺发达,两只眼靠得近,下巴又长又翘,说话颇爱发咩音。他一向爱与女生搭讪。我来此地后,确实收到他不少情深意切的信,我讨厌他本人,却喜欢他的信,仿佛他们是可以脱节的。我偶尔也回信,绝不是思念他,而是想该给那温暖美丽的信一点回报。没料到郑闯洞察一切,并且为此气急败坏。 "只是同学间的通信。"我说。 "我绝不会跟别的女生通信的,一辈子不会。"他眼白光闪闪地瞧着我,看得牢牢的,一边用手指敲着锅沿。许久,他才柔声说:"太冷了,快回去吧!" 回到帐篷,我擦着把火,把张之道的信全部付之一炬,用此来表达对爱情矢志不渝的贞洁。那堆信成为一片安静的灰蝴蝶,忽然又死灰复燃,升腾出一炷蓝火,青幽幽地萎缩掉。那炷火灼痛了我,让我觉察自己已失去部分。有个人他介入了我的生活,可以干涉我约束我,给我不自由:我是那么偏爱这些啊!母亲的声音显现了,那是个足以笼罩我初恋的阴影,它总在我尝到苦涩时显灵。 郑闯对我的信任与日俱增,让我代为保管贵重物品,那是个装药的扁盒,里头换进一叠连号的新币,另外还有些全国粮票。我最不擅长藏家私,不,也许是太擅长了,因为经我手藏的东西往往过后还得请倪娜来帮我找。我最羡慕那些有条不紊的资料员,她们头脑内的程序概念几乎可同精密仪器媲美。对郑闯的东西我怕丢,锁进舅公的牛皮箱仍怕丢,老是提心吊胆。丢失了情人的贵重物品那女孩太丢丑了。可惜,某一天那个小扁盒突然不翼而飞!慌慌张张去找郑闯时,我的口齿都变笨拙了:"不见了,那个小盒子!" 郑闯变戏法似的摸出那个小盒子,说是突然记起下周是他母亲五十大寿,想让卷毛代他汇款祝贺,跑去找我却见宿舍内空无一人。 "你这个人!"他用手指点着我,"太马大哈!把钥匙插在箱上锁还有什么用!我一掀箱盖,就取到了小盒子。下回当心点哪!" "不!不!不!"我推辞着,避开那个小盒子,就如推卸重负,他那要命的信赖像把钳子,紧得我要窒息。我几乎是夺路而逃! 他追上来,仓皇地问:"要紧吗?我开了你的箱子!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不!不!" 当初我不知为何烦躁,只觉得恋爱曲折弯绕,猛然间失却方向,仿佛钻了个山洞,迎面吹来咸涩的风。 恋爱中的两个人总有一个人为核心,渐渐地我变成了核心,他事无巨细全来征询我的看法。其实我期望他能成为主宰、保护神,我甘愿成为温顺的灰姑娘。他敞开了胸膛,把那颗软弱的心出示给我。 "要是我父母知道我待你这么真心……"他不止一回那么叹息着,把两手紧握一处,痉挛般的抽搐着,"会不会觉得我抛弃了他们?" 我说着含含糊糊的鼓励话,说十六岁就该独立了,爱女孩跟孝父母是两回事。他某一点上还像个娃娃,带着宠儿心理,像断乳似的。我觉得自己很成熟,甚至早已苍老,有长长的履历拖拉在后。我怜悯地理顺他的乱发,它们软若嫩草,是未成年小弟弟的柔发;我还在他鼻梁两侧发现几颗雀斑,可爱得让我想用嘴唇去碰它们。我怜悯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忽而懂得那是种离别的目光。 他仰着脸,他惧怕这种目光,甚至急白了脸,他伸出手抓住我的肩,摇撼着,像在呼唤一个濒死的灵魂。我推开他,带着愤怒,用怒气冲冲逼退他。他松开了手,眼神中带着大难临头的绝望。 东北的冬季竞如此难熬,寒冷顽劣地肆虐不休。郑闯已改行学油锯,伐木工清闲一些,但是危险性大,好在他是给万林强当助手,那个人我是深信的。郑闯似乎很愉快,天性喜欢摆弄油滋滋的机器,工作服上油渍斑斑也在所不惜,脸孔也终日油花花的。     那个月中他长高了一截,老练了的同时也散漫许多。他学会了抽烟,偶尔也跟人一块呷几口酒,不喝醉,红着脸冒着酒气跑到女宿舍讨茶喝。那是种无罪的变坏:在此恶劣气候下,男人们需要这些刺激物来支撑神经,周围的男生全学会了这一手。我为他泡茶,他喝着喝着就倚着我的被褥睡着了。 钱小曼那阵子老躲在食堂里烤火,有些郁郁寡欢。吴国斌与卷毛头的恋爱已到了旁若无人的境界,常在众人面前依偎在一块,情话绵绵。我惊异,别人成双成对如此容易,而我明明是个情感丰富的女孩,恋人的形象却难以在心里扎下根来。 那个男孩蜷曲着双膝熟睡,鼻息浓厚,毛发凌乱。我觉得一阵躁动:那不是个恋人,我没把他当恋人看。恋人间应该有清澈的爱,没有那种烦恼的紧密联系。他只是由我庇护的小男孩,我迁就他疼惜他,静静地守在他的甜梦边。 "啊--"他醒来,振臂打了个哈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梦见你跟我一起回家探亲。喂,那时我们两个一路,跟别人不搭界。" 原来他也并没把我看成个可爱的女孩,他孤独,没有知心朋友,他信赖我,把我当成惟一的伴侣。 模模糊糊的遗憾交织在心上,如黏性的尘埃难以拂走。有时我会想起机智老练的万林强,并非怀恋他,而是深切地盼望我的郑闯也能快快成熟为自信的男子汉。我没力量推翻对郑闯的关切,永远永远,仿佛已是骨肉相连的情谊,因而我那样企盼,只能企盼。但我万万没料到企盼到的是个完全走样的该诅咒的结局!假若钱小曼的阿娘果真有仙灵妙术,她该在噪乱的车站给点暗示。 从此我变得谨而慎之,轻易不敢企盼,特别不敢为我的亲人企盼。 我离家三个多月时,突然交了个终身难忘的好运。知青连有个回上海学习两年的名额,学什么,我至今搞不懂;反正重要的东西与次要的颠倒了一下:没人在乎去学什么,而只在于有个衣锦还乡的机会,甚至还捎带上个社会地位问题。众多的人选中我竟然力挫群芳。 那个决定取决于那三个领导。直到今天我才有能力辨清好运属我的来历--万林强自然是最大的动力,在他心目中我该永远一尘不染,至今他仍那么固执己见。指导员附和了万林强,因为在他心目中那个病恹恹的女孩早该走掉,退回去,那时该走没走成,此时还是速速地走。知青头他从心底讨厌我,根深蒂固的像个瘤,不过此人有个奇怪的逻辑,倾向于把对手挤走,越远越称心。我猜想他正是从那回悟到这一点。当然,挤走万林强这是个后话。 总之,我交了好运!起初郑闯情绪激烈,愤愤地自言自语道:"我看你走不成!"后来,连里通知说我政审通过了。据说东北人比较重视父系的社会关系,倒霉的舅舅就乘势滑将过去!政审一下来,郑闯不再嘟哝泄气话,他每晚都在我铺上坐到很晚才走,烟瘾大起来,一支接一支燃,脸隐埋在一片灰雾中。我总想,假如当初他吐露一句恳求的话,我蓄起的勇气便化为乌有。但他抿紧嘴唇,只是悲壮兮兮地说:"不就是两年吗?七百多天。" 我知道他不愿我离开,这让我心乱如麻。对他的依依不舍中带着强烈的责任感,没人比他更需要我!我想过放弃,心头一阵茫然,仿佛这是对他的蔑视与虐待。离开我,或许他会恢复为一个有朝气的男孩,那个活泼泼踩着黄鱼车的郑闯,让我仍当那个不记路名的胆怯小姑娘,由他载着兜风。 我没察觉出一丝一毫的反常,没料到这小小的因素会造成我们终身的分离。那些天我沉浸在离别的酸楚中,我整理行装,凡是郑闯可能会用上的就统统留下。那时我们每人每月发十斤细粮票,可买馒头。走的消息确凿后,我简直成了阿巴贡,开始攒起细粮票,上山就光带玉米饼。这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兆头,因为它触动了郑闯。 那个清晨我永世难忘,北风呼啸,天冻地裂,出了宿舍就进了阴森的冰窟。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白烟,柔美的外形骨子里严酷无情。一吸气,一股酸辣直冲鼻腔。当地人叫这白烟"烟泡子",最寒冷的天它才漫出来迷惑人。我揉着鼻子,用围巾掩上,匆匆上路。     "喂!喂!"有人喊。 我站定,跺着脚,怕血液停滞。来者是郑闯,背着沉重的油锯,一颠一颠似小老头。他系着护耳,脸部只露出简要的一块,眉毛结了白霜,还有上唇那儿。在冰天雪地中,他的上唇那里居然萌发了软草苗似的细茸须。人比大地更生机盎然。 "这么早就跑出来了?"他气喘吁吁地喷出热气,涡形地虚幻成各种小玩意,散去一般。 "去林场参加体检,例行公事。" "边走边试着搭车?"他仍大吐热气。 我点点头。这种天站着候车会冻死人,车都是运材装货的,很散。几十里外是个三岔口,跑到那儿也许能搭着车。 "你去哪儿?" 他有点洋洋自得:"万连长让我今天留在宿营地保养油锯。快得很,两小时足够。" "那你干吗背它?" "揩点小油。"他模仿大大咧咧的语调,"到前面河套锯一根榆木,昨天我就看准一棵。" "别一个人去!" "就放一棵树,截几块菜板,算这儿的特产,你走时就带上!" "别去!我不想要菜板。" 他沉下脸,给我坏脸色看:"你想想,我能让你空手走吗?你留下那么多……不允许我表表心意吗?" 我拗不过他,再三再四地叮嘱他小心。他不耐烦地举起手摆了几下,扭头向河套走去,还是那双又大又歪的老棉鞋,走路踢踏踢踏响。 我顺利地搭上去林场的车,从司机口中得知林场卫生所就设在贮木场内,大拿大夫新近荣升为负责人。想着再去见那个人,真是难堪,怕他那张笑容堆起的脸。 多日不见,他仍能一眼认出我,使我自信自己的长相颇具名人的个性。他热情地用双手握我的手,脸膛红红的衬得眉毛发绿胡子发黄,好不五彩缤纷! "恭喜,恭喜!"他爽朗地说,声若洪钟,令人想起揭竿而起的陈胜吴广的勃勃英姿,"你碰上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写信禀告高堂了?" "还没呢!" "那可不好,不好。"他倚老卖老。 他替我量了血压,又听诊了心脏和肺:"嗯,没什么大毛病。不过,你的左肺有些小问题,以前患过肺结核吗?" "从来没有。"我急了,"不信可以做个X光透视!分配前刚体检过,一切正常。" "晦,别着急。" 见他的鬼!我总觉得他眼神诡秘,心机暗藏,让人感到玄乎乎的,于是我再三强调可以以X光为证。 "不必了。"他摆摆手,"你就回连队准备准备,我这头是顶好说话的。" "没问题了?"我半信半疑。 "哪能呢?"他爽朗地咧着嘴,身体向后仰去。 我自信已制服了他的刁难。十六岁时对人际关系的认识无疑是简陋的,那缘于想象不出恶的阴险力度,只是漏洞百出地把人性内的恶演绎为刁滑的小伎俩。 出卫生所大门时,门边倚着个东北女孩,脸被灰白的门衬得像个成熟的红果子。见了我,她跳开去,她的小腿短而笨拙,让人想起一截橡皮胎。她走了一段又踅转来站在当路,不作假不掩饰,像牛那么直瞪瞪地看我。在那种纯朴凄凉的目光内,我预感到自己可能在扮演一个可悲的角色。 我是下午回到连队的,远远地看到缕缕炊烟,举目无亲的感觉才消散。推门进宿舍,只见两个影子飞速跳起,分得远远的。 "你回来了?"卷毛头问。 我笑笑,好久噎在那儿的积愁落下去。别人也那么亲呢,证实我跟郑闯在水房夜晚的举止也丝毫不出格。原来恋爱的一对一对从四处起步,不约而同地摸索到同一个奥秘,那是个广泛极了的无垠的奥秘,可是无人会永远误解它。 "喂,"吴国斌说,"刚才万林强四处在找你的小弟弟。" "是找郑闯?"我失声地大叫,一种尖矛般的不祥之感已经撞到我,"他没回来吗?" "没有。别是背着油锯投苏修去了,重新找个哈萨克姑娘。"她嘎嘎地笑。 我奔去找万林强,他正急得团团转。一听郑闯下河套放榆木,他就咬牙切齿地说:"他想找死!……知道他在哪儿下的公路吗?走,你带路!"

>金童玉女

金童玉女
作者: 秦文君
isbn: 7532132153
书名: 金童玉女
页数: 299
定价: 18.00元
出版社: 上海文艺
出版年: 200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