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如果的事》试读:岂容你骄贵

她觉得自己做了个明亮的噩梦。白骨之前,何事不烟消云散,岂容你骄贵? 大雨过后,岂容就会把猩红色的地毯晾出去,上面有蛀虫肆虐后的痕迹。从窗口吹来的风卷着一些蛆虫的尸体,闻起来有咸涩气。而对面的皓仲则常常一个人站在塑钢玻璃窗口愣愣地看,想象她半截身体之下会有如何曼妙的情色。有时看得,人也惶惶。 这个春天,就在那扇阴湿且爬满枯藤的窗口边烙下一小片故事。它可供人休憩之余,以作聊资。他们把它当做起司,捣烂了抹在刀口,然后平整地修补面包上的裂缝。可面包入口,亦还是碎了。 岂容很少会在白天洗衣。夜里,她守伏在洗衣机旁,用量杯小心地倒入各种添加剂:白绿碎末的洗衣粉、黄澄澄的消毒液、粘稠而弥漫芒果香气的柔顺剂。它们混淆在一起,融合了水,在汩汩作响的滚筒里绝望地翻腾。岂容定睛地看着,觉得好似看到了儿时科幻片里的时空漩涡,一不小心就会被其吸入,不知去向哪里。 三月的天,总是雨水。雨不干不净地下,只酥润了浴室窗台上的粗糙水泥板,却滋养不了纠结窗棂蔓布攀藤的忍冬。它们枯得仅剩下深褐色的茎秆,偶尔遇到晴天,便被太阳晒得脆成一小段一小段随风飘落,这种姿态一点美感都不具备。岂容每次收衣的时候,都会狠狠地抖动竹竿,以便去掉落在衣衫上的忍冬茎秆。有时候它们交错成网状,捏到手指上却化了粉。因此,岂容会去猜测这种植物的尸体是不是早就经过了数十年才得以超生,而它们化成粉末后,还会有来生么? 那人呢? 洗衣的夜里,岂容会先双合窗户。这种开在犄角旮旯里的朝南小窗户必须讨巧地无缝闭合,伴随一声“嗒”扣上,将斜下方操场上的照明灯光挡在雕花玻璃外,看上去极其隐讳。窗户上玻璃隔了八小块,自上而下的第五、第六块在一夜的飓风里震得密布龟裂纹。第二天,岂容轻手一推便碎了一窗台,碎片甚至还溅去脚趾上割开了一脉血,顺着白拖鞋流得四处都是。可她一直都没发现,直到光脚进卧室,才看见素白色的地砖上被踏得红莲丛生,和了清水,像是宣纸上没来得及干透的芙蓉。 岂容很难有痛觉,十年前,医生的诊断是:痛觉中枢神经末梢损伤。 这是一种内外交杂的伤。 那以后,岂容跟随母亲娇贵从原来的家搬了出来。娇贵更为小心地照顾岂容,直到二十二岁那年音乐学院毕业。 每天,娇贵都会在岂容洗衣的时候打电话过去。电话铃声虽然短促却频率极高。她捏着话筒坐在客厅里看向无声电视,默念女儿岂容的名字:岂容,岂容。像是生怕经过一些日子,女儿就连听觉也会突然丧失般。有时候,她狂然焦躁起来,一天打数十个电话过去,不分清晨深夜,拨通了听到对方沙哑的“喂”声后立刻满意挂断。夜里,岂容会在电话里向母亲抱怨近日不断的骚扰电话,娇贵便和蔼慈地安抚道:“没事的,妈妈在。”这话,一说就是十年,从十年前那场对岂容而言梦魇般的夜开始。 给岂容打完电话后,娇贵从椅子底下取出篮篓,拔出妥当的毛线针,一丝不苟地打起毛衣。女儿们小的时候,她便在竹质毛线针尾上裹了鲜艳的塑纸以防戳瞎她们的眼睛。丈夫薛事夜班没回来前,岂言和岂容各自睡母亲的一边。藕嫩的手轻拽了娇贵腰间的一方酥软皮肤,面色贪婪得很。那时候,除了睡觉,两个女孩很少有停歇的片刻,常常是岂言一把抓了岂容的头发,痛得她满脸通红憋足了劲作为反击,又张开十指将岂言的脖子抓得皮开肉绽。最后,这样的吵闹都会以两人各自的哭喊而告终。唯一不同的是,岂言哭的时候会喊“爸爸”,岂容只喊“妈妈”。于是,薛事和娇贵便忙不迭地从书房和厨房走来,拉开她们,各哄一人。 娇贵手里的这件深褐色毛衣是打给薛事的。两个女儿早就不屑于她煞费苦心的针线,她们可以在各种高档商铺里买到得体合身的衣服,只有薛事,几十年来只穿她亲手打的毛衣。离开它们,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冬天里,他必是会感冒生病的。 所以从心底里,娇贵早就习惯了薛事对她的依赖。这种依赖有时又会变成细腻的思念,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爱谁多一点,又恨谁多一些,只在陷入难以抑制的狂躁时,不断自我超度:“孽,孽,作孽——孽,孽,作孽……”每个字都念得铿锵有力,像读中学那会儿站在讲台上大声朗诵悔过书一般。这个时候,毛线针上穿梭扣拉的毛线会在每一声超度里越缠越紧,推一次平针便在左手食指上留下皮下出血的红点。娇贵反复循环着织几排,觉得太紧,又拔出针来拆去,再重新织过。直到左手食指痛得麻木,红了一片,她才又放下手里的毛衣,将通红的指尖吮吸在嘴里,腾出另一只手去翻看桌上的通讯录,寻找岂言的电话。那是一本浅蓝色人造革封皮的通讯录,是四十岁生日那年,两个女儿合资在文具店买的。她们像模像样地在第一页写下了薛事的电话、住址和生日,并在姓名栏里模拟了母亲的口吻称父亲为“老公”。那时候正是新加坡连续剧热播的年份,南洋人的“老公”称谓迅速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流行开来。可没想到,就在生日那天,为了第二页空白处的归属问题,岂言和岂容又一次大打出手,白纸被她们手里的两管钢笔戳得稀拉斑驳,重重叠叠歪歪扭扭留了各自的字迹,相互排挤不开。那天,岂言在推搡中不小心用钢笔针管尖戳中了妹妹的眉心。她哇的一声尖叫后,渗出的血珠便混着蓝黑墨水细细地蜿蜒下来。因为伤口小,岂容眉心紫红色的血还没顺蜒到鼻尖就凝结住,像是汗血宝马额头上沁出的水珠,流成一道逶迤的闪电。但由于伤口临近眼睛,姐姐岂言还是吃了娇贵一记响亮的耳光。巴掌利落削过岂言面颊,刮出火辣辣的“啪”声后,一时间吓傻了四个人。岂容强收回眼泪,忘记了伤痛,只错愕地看向面前的母亲和姐姐。娇贵站着,火辣的掌心里带了疼痛。她捏了拳头,想要立刻去抚摸岂言挨了巴掌的脸颊,却怎么都动弹不了。而岂言只是瞪大眼睛僵持了半边脸,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脸颊慢慢浮现开极不自然的红晕,像是隐忍许久的如来掌。至于“局外人”薛事,则还弄不清状况地杵在书房门口,望着妻子女儿,手捏一张精心书写了《生日诗》的纸,不知如何是好。僵局在岂言咧开嘴痉挛般的哭声里打破。她跑向了父亲,扑通跌在怀里哭得异常委屈。眼泪湿了那一首送给母亲娇贵的《生日诗》,钢笔字在稿纸上化得点晕错杂。五六年前,在大陆朦胧诗末梢的时候,薛事曾经自发写有许多慷慨澎湃的立志诗,还自费出版集成了册子。可后来的几年,汪国真和汪诗一点一点吞蚀了薛事原来对于朦胧诗派的顶礼膜拜,一时使他困顿不堪,差点随了海子而去。这些年,他还是会窝在书房里写诗,或是感慨耳语,或是应景而作——像这天妻子娇贵的生日。其实也许连岂言和岂容自己都没意识到,除了名字里相差的一个字外,她们甚至连生日都是同一天的,只是前后差了两足岁。所以争与不争那一栏,意义本就不大。对于通讯录上第二页的斑斑字迹,娇贵刻意忽略过去,她不愿每一次翻看它时都提醒自己大女儿岂言是从哪天开始起对自己疏远开来的。这种追溯回忆对她而言,有些残忍。她宁可永远稀里糊涂地,以为岂言不过是最近才开始同自己怄气的。岂言穿一条黑绸蕾丝边内裤斜靠在床头,手里端着遥控器换到时尚频道,屏幕上还在播放着那档《上海往事》的节目。于是,她再次瞥了眼默静的电话。它终于神奇般地一时骤然响起。即使三月阴绵的雨天里已经没有了腊月般的寒冷,岂言仍坚持将空调打到力所能及的最温暖。她丢掉手里的遥控器扑过去将电话线拔掉,然后走去衣橱找替换衣裤准备洗澡,心里很明白打来电话的人是谁。每天母亲娇贵给妹妹岂容打完电话后便会从通讯录上找出她的电话打过来,而电话铃响时,时尚频道播放的永远都是《上海往事》。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接听母亲的电话了。反正她并不真关心我的死活。岂言这么想道。电话铃前后震了三遍后,就不再做声。岂言褪去内衣裤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自己。她头发深黑色,额头发线不高不低,肤色偏暗,五官长得都很大,尤其是眼睛;眼睛之上,她的眉骨托着眉毛微微隆着,在眉梢的隐处,有一颗痣,那是她和岂容在面貌上唯一的相同之处。从小到大,总有人在耳边不停地说,哟,这俩姐妹太不像了。以至于每次岂言面对镜子的时候,很难记起妹妹岂容的模样。她总以为岂容可能是和自己相像的,可一转身看见咬铅笔头的小女孩就大失所望。岂言相信岂容从小也困顿于这种失望里,她从镜子前转身看见的姐姐和自己是那么格格不入。所以,对两个女孩而言,彼此都是一面急于毁坏的镜子,恨不得伸手就抓裂得四分五碎。可她们也有要好的时候,比谁都亲密。岂容初潮的那夜,首先告诉的不是娇贵,而是长了自己两足岁却还没有遭遇过初潮的岂言。她拽着自己带血的内裤一脸惊慌失措地向姐姐身旁靠,她说,姐,姐。然后双手背在身后,如何都不肯吱声了。那年岂言刚上初二,班里经此事的女生已经不在少数,她们不再像前些年那样对例假避莫如讳,甚至还时不时地聚在一起聊些私房闺语。这种十几岁女孩子的小圈子是具有极强排挤力的,岂言因为害怕遭到四个好友的排挤,一直隐瞒了自己根本没有“例假”的事实。她学着别人的模样,唏嘘了一下五个人的“例假”期越靠越近了;她学着别人的模样,去小卖部买那种包装上印有小鹿的“唯尔福”;她学着别人的模样,每月必有一堂体育课申请“见习”。这种深怕别人探知的“伪装”始终跟随着岂言,像一种顽症,以至于当有一天,她醒来时发现小腹部湿润,满床单都是血时,竟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她像是流尽了整些年的血。娇贵看着床单,也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两个女孩前后三天里,都以血洗礼了成人仪式。岂言洗完澡后,给西蒙打电话。“你可以来接我了。”她说。然后坐到床前柜边梳头,把头发卷起来,盘在脑后,脸上扑了粉,耳垂扣上明月珠,深红色晚礼服裹殷红色内衣。黑色和红色,是一辈子的颜色。打扮妥帖后,岂言又一次靠在床头看电视。她把纤长具金属光泽的腿放下来,弯曲在床沿边,很耐心地等。她想起在西蒙之前的那些男人,他们的脸从眼前晃过,如迅速翻书般,只为了看一看书页里是不是伏了螨。乘务学校结业后,岂容和那些鲜嫩柔软的女孩子一起,被送上机舱,那是空中麻雀变凤凰的信念最肆虐的年代。她们躲在食物准备舱里,悄悄地探出脑袋去,把英挺男人的座位编号背得滚瓜烂熟,然后私下里争夺分配,最后整理制服温馨地走上前去,问他要不要一杯水,或者杂志报刊;但那之前,还必须先抱一抱其他座位上的婴孩,或是关心一下晕机的老人。这都是她们擅长的伎俩。一些男人最后抵不住悬空的关怀,在下飞机前索要了电话,然后和这些梦想飞翔的年轻女孩子恋爱,最后成为丈夫,接她们落地;而更多的,只是在一笑一颦间打发了寂寞的几小时,或者偶尔邀饭、亲热,然后来去。这种戏码枯燥轮番地上演了几年后,岂言已经变得对机舱里的情事无动于衷。她推着小车,提起臀部,礼貌对待所有人。因为她已经不再期待,不期待有任何意想不到发生在这几万英尺的高空机舱里。那都是幻象。不知是谁编造着这些幻象招徕年轻鲜嫩的女孩。岂言想,我不是都已经来了么,那还要自己给自己幻象做什么?有过几年的日子里,她也不停地和机舱里向她索要电话的男人约会。他们开着当时城市里少见的z牌照小车,来航空宿舍楼下等她,接她去吃饭,留宿酒店,然后第二天再恭谦地将她送回来。一些一次之后,就再也杳无音信,一些还会偶尔电话关心一下,少数几个频繁约见几次后,岂言自己也厌烦了,便躲起来如何都不肯下楼。她觉得这种因缘像是晨露,猛地推开窗被风卷着迎面吹来,风去,露也散尽了,是如何都抓不住的。 所以很快,岂言就申请落地,安分地在机场里做起了地勤。三个月前她还安分地有了一个不上不下的男友,在外企工作,只叫洋名,西蒙。这晚,是西蒙公司的周年庆舞会。他预备第一次,向同事介绍自己美丽的女友。这种正式体面的出场让岂言略有些受宠若惊,以至于她用深红色晚礼服包裹好自己坐在床边等待的时候,产生了要嫁给西蒙的念头。能大方地挽着自己男人的手臂,走入人群,这是一桩多奢侈的爱情。岂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创伤膏片,利索地缝贴上脚背的伤口。她跪在卧室的素白色地砖上抹擦血迹。像是水墨动画片里回放的镜头,芙蓉合闭,尔后消失,只有蒙水的白,透彻入心。浴室里还散了雕花玻璃的碎片,围绕马桶撒了半圈,在阳光里鲜熠刺亮。昨夜又打雷了。岂容心想,这是个什么世界,冬雷震震。三月入不了春,三月冬雷。她趿着棉拖鞋,小心地扫着碎片。窗外已是冬去春来,连风都是咸涩湿暖的。这一整个冬天,实在过于冗长。清理干净碎玻璃,岂容张开猩红色的地毯把它们晾出去。阴湿天后,冬眠已久的蛆会俯出身体,她需要让它们遭受久违阳光的暴晒,然后靠风剥落下这些白色小虫的尸体。楼下,是一个露天公园的转角,常有难以抑制情欲的男女将身体收在茂密的植物里相互婆娑,有时唤叫得如野猫,搔人心口。每周,有两个夜晚,岂容是要背着琴谱出门的。她收拾干净屋子,将卧室暗格的小天窗打开,然后给自己留一盏灯,离开。除此之外,她极少出门,极少与人交谈。只每月去一次大卖场,发疯般地买回十几袋食品填满冰箱。她的大部分居家晚餐是各种微波炉食品、泡面还有金枪鱼罐头。所以,岂容很瘦,白瘦白瘦的;肩膀连着锁骨,打开得很美,只是瘦;她的脸很小,五官比不上岂言的明艳夺人,只一副自顾自的美。而如果没有笑容,这样的表情是呆滞的。她愣愣地看着琴谱,愣愣地看着琴键,也愣愣地看着投入透明玻璃瓶的小费,愣愣地,没有笑容。音乐学院刚毕业那年,岂容去了一所重点中学做音乐老师。学校就在离住所不远的地方,寄宿制。试用期里岂容每周有三堂课,给学生放一些歌舞剧欣赏,或是弹琴让他们练习合唱。那样的生活闲适悠然,她可以提一只小布包便不紧不慢地去上课了,可以折几张备课纸就下课了。但两个月试用期就要过去的时候,她的脚心在一堂合唱课上被地面寸长的钉子扎穿。这一扎,把档案上没有记录在案的隐病扎了出来。血在若无其事的踏弹里漫过了钢琴脚,逶迤到学生的课桌面前,吓坏了一教室的学生。校长在岂容病愈后,婉转慈爱地递过一只信封,说:“薛老师,我知道你是个敬业的好老师,可……”她依旧愣愣地接过信封,点点头,回办公室收拾了几张琴谱和备课纸,重新放回小布包里,又如往常般地走了回去。那天夜里,岂容答应了会都里的老板皓仲,每周,用两个夜晚,在那里做琴师。会都里就开在音乐学院的西门斜角上,粉绿色的一栋小楼,楼下是餐厅,楼上是酒吧。皓仲是永和人,长得却白净斯文,戴一副碳素框眼镜,常年都是烟灰色西装,留一撮小胡子,头发服帖。他第一次见到岂容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到上海,从租住的二楼大套间窗口看出去,隔了稀散的水杉,楼上就是一张素白小巧的脸。这个女子头发瀑布般,上半身裹了件乳白色汗背心,正探出脑袋来晒一张猩红色的地毯。那是个雨后的晴天。皓仲常常会在喝红酒的时候想起岂容的脸。当时,他也端着一小杯红酒,试图看这座城市雨后的天,和台北不同的消尘清朗。岂容探出脑袋来,张开地毯利落地挂了出去。她没有遮掩身体,俯身而出的时候,皓仲甚至可以隐约而见她紫色的棉内裤,或者,还有乳沟,是小而坚挺的脉络,沉浮里勾勒了曲线。那样的午后对他而言太清晰了。四月天,霾霾清明雨后太阳疏淡的微粒,密布在身体周围,还有那张素白的脸,和不经修饰的身体。 他当时看着,心不自然地惶惶起来,胸口像被猫爪挠了一下。他觉得从那天起,自己就爱上了,这座城市,这个女子,还有他们共同租住的这栋老楼。真好,他想。这又是三月,皓仲来到上海的第四个三月,岂容已经在会都里做了大半年的琴师。每个周六和礼拜日,她都穿着朴素到显了清贫的衣服抱着琴谱走来。皓仲允她极少的固定薪水,除此之外,收入全依赖小费。可岂容和其他琴师或歌手不同,她很少笑,很少向客人表示感谢。收工下班的时候,她从钢琴前站起来,抖开原本夹在琴谱中的小布包,然后端起玻璃瓶将钞票倒进去,像是吐纳污物般再收起布包,合好琴谱,离开。已经有不少客人向皓仲抱怨过这个女琴师的古怪,他们建议他把她出场的轮次安排在非周末,那她爱谁谁就爱谁谁去吧,用不着花钱还看人脸色。皓仲恭谦地向客人道歉,也语气平缓地与岂容谈,可他仍不舍得将她安排在生意清淡的非周末,因为那样,她的收入会缩水一大半。有时候,岂容会记得皓仲的话,在客人投入小费的时候莞尔一笑,于是昏黄灯光下,原本素白的脸变得苍白。她头发流泻下来,嘴唇上扬,表情仍是没有的,模样实在有些骇人。连疼惜着她的皓仲都觉得骇人。岂容索性还是不笑了。她愣愣地弹,愣愣地活。有客人私底下打趣说,这女琴师多像个女鬼哦,这么白,这么瘦,琴弹得固然好,却飘忽得很,你看她走起路来也是无声无息的。你说她会笑么?她会说话么?这样的话传到岂容耳朵里,她自己也不禁纳闷起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极少与人交谈,极少说话,极少有喜怒哀乐?她想不起来。记忆似乎被剜去一整块,总在跳跃里接壤边境。她想起姐姐岂言的脸,那是多么明艳的脸。若是岂言在这儿谋生活,她的笑一定非常值钱。岂容也会对自己是否真的已经是个女鬼产生质疑。有时候她在夜里走回家,会不经意地站到路灯下,回头寻找自己的影子。还好还有影子,长长的一斜;她试着随腊冬里的风跑步,顺着跑,看看自己能不能飞起来。女鬼不是都能飞的么,可她飞不起来。这样空寂的夜里,在疏忽无人的马路上,岂容的动作看上去就像个孩童。她想起小时候和姐姐追逐在放学路上的日子,阳光灿烂的,手里举着吃剩了两颗的糖葫芦。姐姐,姐姐。这是个岂容喊起来会心疼的字。在她痛觉中枢神经末梢损伤后的十年里,心疼是唯一还能感知的痛觉。有时下班收工,皓仲会开车送岂容回家。他们住在同一栋老楼里,岂容的三楼,他的二楼,是最具理由的顺风车。可路上,两个人几乎都是沉默的。皓仲放一些轻音乐,这么悄无声息地开上十分钟,然后停车,下车,各自回家。所以更多时候,皓仲只喜欢将车子开在岂容身后走,不被她发现。他靠在椅背上透过挡风玻璃里远远地看,等到岂容就要从视线里消失的时候,再次启动,跟上去,如此往复,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看到这个素白羸弱女子的另一面。她也可以欢跳,也可以像个孩子般在路灯下捕捉自己的影子。在城市夜最明昧的时候,那是另一个岂容。皓仲还记得三年半前自己第一次下定决心和那个总在天雨过后晾地毯的女子搭讪时的情景。那是夏天,她趿了两只款式不同的拖鞋第一次在下午下楼来,为难地向上看着。老楼屋顶的水管裂开了一道口子,水箱里的水似瀑布般倒下来,打湿了一整片窗棂。她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跑去电话亭边拎起电话又放下,似乎并不知道应该找谁。正巧遇上皓仲下楼买烟,只穿了蓝条纹裤衩没戴眼镜,头发蓬蓬地看见她就走了过来。他停在岂容身边,说:“先关窗吧。”然后走到客堂底楼去敲房东家的门。笃笃地敲开,递上新买的烟,让房东老伯去居委会找人来修。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岂容也记得那一天,仲夏午后突然跃入屋内的清水,湿了窗棂揉了窗帘,打得地砖上一片狼藉。她似乎没穿乳罩就这么跑下去了,趿了不同的拖鞋,嗒嗒嗒踩着木楼梯奔下去。她以为房子裂了,或者根本,是天裂了。好端端的晴朗,突然遭此劫难。只是,她记不得皓仲出场时的模样,在阳光底下的模样,笼了烟水只一个轮廓走来,然后是潮湿客堂间里他的背影,男人的背影。她再也不敢看下去,双手环抱趿着拖鞋闷头跑回屋子,关窗,绞干窗帘,撑一支竹杈在窗台上,任它自由风干。 那时候岂容还有最后一年的课程。她已经开始日夜颠倒,只在夜里去到琴房,脱得剩下薄翼般的内衣,发疯般地敲击。母亲娇贵搬回了原来的屋子,隔三差五过来为她做一顿饭,留下生活费,然后再次离开。面对这样的离开,岂容已经习惯。十三岁那年,她面对姐姐岂言的离开。十四岁那年,她面对父亲薛事的离开。二十岁那年,她面对母亲娇贵的离开。这导致二十一岁那年,面对皓仲的离开时,她已经显得有些麻木。娇贵将毛衣递给看守狱警时,都会留下一封信,这是十年来她一直坚持做的事。每当她看着漆黑铁皮门吞掉身后的风景,便像是合上了一整片记忆。已经有整整十年,她没有见过薛事。他躲着,躲在戒备森严的高墙里,如绝世老人般想方设法地终烬残生。她想象过他如今的生活,只一方天地间。十年前,薛事将整张脸埋在手掌心里,瘫软在被告席上抑制不住颤抖的模样,娇贵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一桩可能每年都会发生的奸幼案,却只在于事主亲生父女的关系,便轻易引起整座城市的轰动。流言如网。这张网是一夜间铺开的,从邻里到大街小巷,漫天卷地。薛事趴在病房门口的窗玻璃上最后看了岂容一眼。在安定剂的抚慰下,她睡得很沉。薛事给娇贵打了个电话,机械地报了医院和病房号,便硬生生挂断电话。他双手冰凉,一路僵疯身体小跑,跑累了坐到路边花坛上抽一支烟,耳旁又响起了女儿的哭叫声,像尖刀划破玻璃的哭叫声。他心颤起来,鼻梁里还留有些许酒精的气味,冲进脑门,搜索般地追杀理智。他想骗自己,刚才那个沉睡的姑娘是娇贵,十几年前还年轻着的娇贵。只是那年的娇贵比起她要丰腴些,也是一双娇媚的桃花眼,眉梢隐处,也有一颗痣。有人说,在这个面相上留痣的女人,一生风韵不断。所以,那是一颗桃花痣。他跑进警局,众目睽睽之下有装疯卖傻的嫌疑,大叫:“我是牲畜,我是牲畜!”手指里还夹有小半支烟,一直烧到滤嘴发出焦糊味。或许,那还烧到了他的手指,熏黑了一整片皮肤。等到警察们弄清楚状况记录备案,收押,娇贵才像头疯了的母狮一路冲来。她只问:“我男人呢?”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夫妻,所以流言交错了排开,如网密织盖起来。很多人都说,薛事是在装疯。刑事医检下来,他一切正常。只是不说话了,不承认自己结过婚,有过女儿,还曾经是个诗人,打死都不承认。有的时候,干脆连他是薛事都一并唾弃。他说:“我是牲畜,你看不出来么?”宣判那天,他看娇贵和岂言的眼神很平静。她们像是所有前来旁听者其中的一员,融得很深,根本区分不开。他把肩膀垮下来,拒绝说任何话自辩,也不要辩护律师,只把脸埋在手掌里,只为了抑制住身体的颤抖。虚汗是从每个毛细孔里渗出来的,挂在耳垂上,挂在汗毛尖。那是格外安静的庭席,没有预想中的嘈杂和唾骂,所有人只是来看一个结果,像是为收起那张网作最后的陈结。《诗人酒醉兽性大发,强奸未成年亲生女》。这是第二天报纸社会版头条的新闻标题。岂容的名字用“蓉蓉”替代。那一年,岂言刚考入乘务学校,怀了几万英尺飞翔的梦嚷着叫着开始了寄宿生活,可这却成为岂容一场梦魇的开始。这个梦魇对岂容而言来得毫无征兆,却留下了致命的伤。她从床上惊恐万分地翻滚下地板时,后脑磕碎了案头的一只水晶笔筒,血流了一地,和床上那块白色毛巾上的处子印记一起,像一场春天里绚烂开放的艳桃。薛事赤裸着下半身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那种场面有些晦暗而情色,以至于十年里几次三番他又在梦中与之相见时,仍不住地心慌——酒精、血腥、干燥的木地板气味、窗帘、春天的阳光、背叛、恨、爱……等等这一切交杂在一起,令他心慌,根本无法呼吸。他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不敢拉开窗帘,风却轻撩地吹掀开一角投来光线。那时候地板上的岂容看上去像是一具久泡了福尔马林的尸体,头发散成扇形,皮肤上掠过窗帘花纹的影子,暗生浮动着。 那是第一次,他看到发育完毕的岂容,而她是那么白。 除了梦之外,十年高墙里的薛事没有记忆和过去。他总在纸上记录今天的心愿,始终只有两个字:猝死。 岂言靠在床边等西蒙的时候发了一个梦。她听见母亲娇贵小时候经常会唱的那首儿歌: 船渡儿,月牙儿,囡囡小手捧张儿。 日日长,夜夜长,妈妈心坎花房长。 儿歌是父亲薛事随口说的,他喜笑颜开地抱着蜡烛包里的岂言,就这么哼出来。那是腊月的冬天,四周一切都是白色的,医院阴冷的空气被消毒水淫浸湿透。岂言记起父亲的脸,惨白的,露出两三条抬头纹,笑起来的时候唇线可以延伸得很远。他的手巨大,却滑净得没有一只老茧。小时候,父亲总是伸出手来抓起岂言的手腕走在街上。她喜欢问:“爸爸,为什么你不抓我的手呢?” 薛事听见就笑,边走边说:“现在言言的手太小,爸爸怕抓不住;等你长大了,手是要交给心爱的男人抓的。懂吗?” 这样的话,在其他家庭,应该是母亲对女儿说的。可在薛家,从小,岂言就是紧贴父亲长大的,因为母亲把大部分时间都给了岂容,她的小女儿。 已经整整十年,岂言没有见过父亲。刚开始的时候,她坐等在探监室里一整天又一整天,一直到宿监来赶人才离开。她把眼睛哭得像两枚新鲜的胡桃,肿出细小水泡来蔓布眼眶。那年她才十六岁,刚刚萌生了丁点的情爱之心。只是这种野草般的骚动,是向着父亲肆长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渴望了他的毛糙短胡子刺过自己的身体,然后紧紧拥住,紧紧拥住。 虽然除了母亲娇贵的手之外,父亲从不抓别人的手,包括她,包括岂容。 可就连岂言自己也分不清对于母亲娇贵的疏远,究竟是埋怨了那一巴掌,还是根本就是嫉妒。嫉妒母亲有丰腴的身体,白皙的皮肤;嫉妒她总穿了花卷腿的半截睡裤露出藕嫩小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嫉妒汗水一旦在夏天湿透了她的真丝内衣,就会隐现出可怕的曲线,那是连小女孩看了都会心神漾然的曲线。母亲像是从老上海月份牌里雕琢下来的慈悦女子,笑起来眉眼都是弯的,风韵得很。 那时候岂言固执地认为,这种风韵是自己一辈子都得不来的。 所以,当她在诊所里发现了母亲频繁看牙医的秘密后,嫉妒就如同初夏凤仙花饱和的花籽盒,轻轻一捏就爆开了芯,秘密撒落一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偏喜欢带着岂容同进同出,偏喜欢在那个盐碱味密布的夏天一周看两次牙医了。都明白了,包括妹妹岂容为什么总在夜里睡不着觉,为什么总说自己的脑袋冰凉。 岂言透过那一幕帷的帘子,看见了母亲娇贵,看见了阮姓牙医。白瘦的岂容睡翻在外屋的沙发上,面前是一小杯橘子汁。十八英寸彩电里播放着《新白娘子传奇》,白素贞和各种神仙打得难舍难分。那间诊所里的气味如同一枚枚银针直刺入脑皮层,它们扎入得很深,令她头皮发麻,各种声响交错在一起迎面轰来。岂言缩在墙角根,屋内屋外的风扇一遍遍吹起门帘。母亲娇贵赤裸在那张黑色皮椅上,看起来,是那么白,那么白。 岂言记得那样的气味,夏日江水盐碱里的咸,消毒水的冰腥,汗水的温潮,还有芬达橘子水的腻甜。她感觉到自己下身的同时燥热,感觉到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的灼红。那是从心里烧起来的火。第一次,她觉察到自己身体里有欲望的存在。那年,她才十五岁,初三。 阮姓牙医的身体是麦芽色的,肩膀张开,后背露出明显的线条。那不是肌肉打下的线条,而只是汗水,它们顺着皮肤歪歪扭扭地滚下来,涂鸦出一片。他的臀部收得很紧,猛烈来回撞向椅子上白若雕塑的娇贵。阳光从他们面前的窗口射进来,在尘埃里化作一片妄孽的明亮,如噩梦惊醒般。 供病人仰躺着治疗的黑色皮椅一侧停着牙科仪器,奶白的漆色,地下候着一只小小的漱口水杯子。杯子在剧烈的晃动中不停地变换位置,跟随娇贵起伏的呻吟声溢出来,收回去,再溢出来,再收回去。岂言后来几乎把目光都停留在了那只小漱口水杯子上。她觉得自己的确需要一丁点水来浇灭泛滥起来的火,因为它们正随着早已疯长的情欲野草围剿蔓延。 当麦芽色的身体力竭而俯上娇贵时,她湿透的额头微微皱起来,眼神从迷离到清醒,再到不可抑制的惊恐。门帘吹起一角来,光线不明的走廊上,是一个女孩的阴影。第一秒钟的时候,娇贵以为是岂容,她推开已经瘫软在身上的阮一骞,伸手去抓落在地上的连衣裙。一次没有抓到,两次还是没有抓到。第三次,她低头去找的时候,从门帘里看到了岂言的深红色塑料凉鞋, 它们飞快地移动,然后消失。 娇贵用连衣裙盖住自己的身体,后脑勺重重地砸向黑色皮椅,断了自己的呼吸,只轻声说了一句:“天哪。” 《上海往事》播了好一会儿,终于结束。娇贵将毛线放回篮篓里,站起身来去阳台上抽卷烟。十年里,她给薛事织过十二件毛衣,手上的这件编号13。她记不得自己写过的那些翻墙入狱的信件内容了,甚至有几封根本可能是空白的。她总是记不住一些事情,重要的,不重要的。有时候,娇贵难得清醒,便会突然神经质地将自己后来的三十年的记忆重新犁一遍。可往往越到后来,这种回忆就越像一场刑役,她在亲手用钉耙将自己犁得遍体鳞伤。 娇贵的烟,都是自己动手卷的。至今,她还会去学阮一骞年轻时的模样,将烟丝排列好了细心地卷,卷完后伸出舌尖来轻轻掠过,再若有似无地粘上封口。三十年前,她坐在自家弄堂口替姆妈剥蚕豆的时候,就被台阶上的阮一骞这么卷烟的模样慑住了。他穿着被邻里街坊称为“小流氓”的行头,裤子喇叭得很可爱,还有那飞机头,心急火燎般。 像阮一骞这样的年轻男人在那个年代是不容易招姆妈阿爹们喜欢的。纵然家境好,祖父辈全是大夫,可因为打扮举止有些出奇,所以只有像娇贵这样的年轻姑娘才容易动心。在娇贵她们看来,阮一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野,那是任何人都羁不住的天性。他穿着小皮鞋嗒嗒地走过碎泥板弄堂时,就连屋檐上的鸽子也会盘旋起来配合应景。那是她们看在眼里,喜欢在心里的男人,恨不得每次坐在老虎天窗前梳头的时候,他都正好从底下走过。甚至几十年后,当娇贵看到电视里某啤酒广告歌的MV里出现飞机头时,仍然激动不已。她端坐着,浑身有些颤抖。“那就是一骞呀!”她心里这么唤慨道。 可娇贵自己也知道,那个阮一骞早就死了,死在三十年前分别的那个弄堂口。即便是十年后,他又一次以阮一骞的身份出现甚至成功混乱了她的生活,也不再是当年的阮一骞。因为那个年轻男人,早已死了,死在弄堂口,死在时间里。或者说,他是死在了娇贵的记忆里。就算她对着那片记忆犁多少次,那个叫阮一骞的年轻男人也尸骨无存。 岂容走去浴室拔掉洗衣机的电源。整筒脏衣服已经滤干了水,瘪瘪地等待晾晒。她洗了洗手,将创伤膏片的包装丢入垃圾桶,然后从衣架上取下一双袜子穿上。母亲娇贵的电话已经准时来过,那提醒她是该穿戴完毕整理琴谱去弹琴了。这又是个周末。 她对着浴室的镜子仔细端详了自己,有些出神。乳黄色的灯光晦暗得情色难当,似乎是经久记忆里的片断。她想起那种橘子水的气味,还有永远光线不足的走廊,门帘,以及从里面走出来晃醒自己的母亲。她也是满身汗水的,潮热的。岂容觉得有些头疼,为了晚上不打瞌睡,她总会依赖小药片来使自己昏昏欲睡一整个下午,这令她在醒来的时候脑袋沉凉刺痛。她收拾了琴谱,给卧室开一道暗格天窗,留一盏灯,然后伸出手去打开楼梯口的灯,最后锁门,下楼,抱着琴谱钻入夜里,为了养活自己。 有时候,岂容也会想念三年前的皓仲。他那么穿着简单裤衩趿了夹指拖鞋就从二楼走上来了,小声地敲门,在她问是谁的时候伸手将楼梯口的灯拨得一闪一亮,若暗号般。他们有过清朗爽悦的一段日子,从秋天开始,到冬天结束。当皓仲拖着一大皮箱行李离开的时候,岂容竟已经有些麻木,她没有给出皓仲所期望的留恋拥抱,只一个人坐在窗口,僵直地看他把行李堆入出租车后备箱。

>没有如果的事

没有如果的事
作者: 苏德
isbn: 7533255399
书名: 没有如果的事
页数: 193
定价: 15.00元
出版社: 明天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