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的地老天荒》试读:一、遥见邻家栀子开 少女含笑寻香来

    平京的天气,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这是一处坐落在胡同里的小庙,香火不旺,小庙的山门已经掉了不少红漆。院墙也是斑斑驳驳的,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以前写的一行“南无阿弥陀佛”,雨水从破旧的青瓦檐上滴滴答答地滴下来。胡同里传来卖水的吆喝声,那长长的吆喝听起来也跟破锣似的,就连树上的麻雀都显得无精打采。 惟一显得热闹的是小庙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花正开得红艳艳的,那颜色好像能让人在一瞬间忘掉世上的那些凋零和无常。 石榴花旁边,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向院门口张望。一阵风吹过来,石榴花被吹得摇动起来,一点点的绯红扑簌簌地落下来,花香便似有若无地沾在了女孩月白色的春绸裙衫上。 这时,从厢房里走出一个消瘦的小个子女人,搬着个大纸箱,向站在石榴花旁的女孩喊道:“卿卿。” 罗卿卿信手摘下一朵石榴花,簪在自己的大辫子梢上,然后挨到母亲身边,问:“妈,泠姨和东风哥会来吗?” “刚才雨下得那么大,他们应该不会来了。”赵燕婉一边忙手里的活计,一边回答。她吩咐卿卿把纸箱里的香一把一把摆放在庙门口的小摊上。 卿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摊位后面,胡同里空荡荡的,连卖水的小贩都走远了,她又问:“妈,东风哥……” 赵燕婉有些不耐烦:“你老巴望着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对咱们好。” “好?”赵燕婉笑着哼了一声,“是很好,那种富贵人可怜苦命人的好。” 卿卿见妈妈脸色不大好看就不敢再说话,抱着膝盖,眼巴巴地望着胡同口。 七天前,东风哥说下次来的时候会让她大吃一惊,东风哥从来不会骗她,她猜着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就忍不住自顾自地笑起来。 从胡同口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平京城里轿车很少,不是极富贵的人家是开不起轿车的。平时,这小胡同的青石板只有东风哥来的时候,才会被轿车的四个厚轮子轧一轧。 卿卿跳起来,兴高采烈地迎上去。车在庙门口停住,车上下来的人不是东风哥也不是泠姨,而是一个戴着墨镜穿西装的男子。 卿卿看到那个人走到妈妈身边,摘下墨镜,是个很文气的中年人,可是妈妈看到那个人的脸,却像见了怪物,惊得叫了一声:“你……” 那人躬腰行了一礼,叫了声:“夫人。” 卿卿也吓了一跳,从不记得有谁叫过妈妈“夫人”。 赵燕婉脸色一沉:“别这么叫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被你们军长赶出家门了。” “这次就是军长让我来看您的。” “他……”赵燕婉眼睛一亮,又马上黯了下去,“你有事就直说吧!” 来人看了眼罗卿卿,笑道:“这是小姐吧?都这么大了。” 卿卿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听人叫她“小姐”,这称呼让她听着不习惯也不自在,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赵燕婉也看向女儿:“卿卿,你在这里照顾会儿摊子。”说完,把来人引到厢房里。 卿卿坐下来,一边玩着辫梢上的石榴花,一边继续向胡同口张望,忽然听到厢房里妈妈很生气地喊了一声:“他做梦!” 她腾地站起身,正要进院看看,一辆轿车开进了胡同,停在了庙门口。车门推开,黑色军靴踏碎一地雨水,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年人离开驾驶座,走到卿卿面前。首先映进卿卿眼里的是那身笔挺的深灰色军装,她再看宽檐军帽下,那明亮的细长眼睛,那高鼻子下面总带着笑的嘴角,不是她的东风哥又是谁!她惊讶得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瞿东风笑起来,在卿卿秀气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怎么,换了身行头,小丫头就不认识我了?” “你……参军了?”卿卿想,东风哥果然让她大吃了一惊。 “我现在是平京陆军大学甲级班学员。”     “你不是说要考平京大学历史系吗?” “陆军大学是我父亲开办的,作为他的儿子,从军是我注定的命运。” 卿卿捉住瞿东风脸上一闪即逝的无奈,笑道:“原来东风哥也有想办却办不到的事。” 瞿东风向庙里努了下嘴:“我又不是供在龛里的神佛,哪有无所不能的能耐。” “可是……我以为东风哥就是无所不能。” 瞿东风低头,看了看卿卿眼里单纯的崇拜:“我要去南苑军营参加军训团,恐怕好一阵子不能过来了。” 卿卿听到这话,心里不情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一个劲儿地玩着自己的辫梢和石榴花,眼睛里不自觉地就积起了打着转儿的眼泪。 瞿东风伸出右手,手掌在她后脑勺上空张开,当空一拍。 卿卿立刻笑起来,眼泪也就忘了流了。那是东风哥的暗语,意思是说他轻轻一拍,就能把她的泪珠子拍出来。 这时,厢房里又传出赵燕婉烦躁的大喊:“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回去告诉你们军长,让他死了这份心!你出去!出去!” 随即,那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便被赵燕婉推了出来。 瞿东风与他对视上,两厢都是一愕:“严副官。” 这个时候在平京碰到罗臣刚的副官严明海,瞿东风已经猜到七八分对方的来意:“严副官来接罗军长的家眷去金陵?” “我们不去!”没等严明海回答,赵燕婉断然回绝。 接下来的几天,赵燕婉一直心烦意乱。卿卿试图问罗军长是谁,却遭到妈妈的厉声数落,她不敢再问,想东风哥可能知情,可是他去南苑参加军训,好长时间也不能过来。疑团解不开,心绪跟着乱起来,这天晚间睡不着,她便坐在紫藤架下,仰看着星空。 忽然,城东南面传来猫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凄惨异常。卿卿打了个寒战,向屋里喊:“妈妈——” 赵燕婉从厢房里走出来。 卿卿从紫藤架下站起来,挨到母亲身边:“妈妈,怎么会有这么多猫叫?” 赵燕婉屏息听着,依稀辨认出那些猫叫中还夹杂着别的声音,尖利刺耳得好像无数小刀划破空气,她不由想到一样东西:枪!她浑身一颤,紧紧抱住女儿:“不怕,只是猫叫。” 这时候,胡同里骚动起来,有些善男信女跑来庙里找师父询问。卿卿也跑进大殿,听到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说什么打仗了。 比起那些为着身家性命惴惴不安的俗人们,庙里的师父显得淡然从容,只道祸福命里注定,只有念佛避祸。一些人便跟着师父念起佛,一些则离开小庙,另寻他策去了。 卿卿本来也跟着师父念佛,却被赵燕婉拉出了大殿,回了她们住的屋子。赵燕婉一面收拾行李,一面道:“这次打过来的,不是洋人,就是革命军。平京不能呆了,咱娘俩儿得出城避避。” “妈妈,师父说念佛可以避祸。”罗卿卿道。 赵燕婉苦笑了一下:“妈告诉你,什么都别信,什么神啊佛啊,什么男人啊,都别信。就信你自己,只有自己能救得了自己。” 赵燕婉从箱子底抽出一个蓝布包裹,从里面拿出一身男孩子的衣服要卿卿换上。卿卿没想到妈妈竟然还准备了男孩子的衣服,难道妈妈早知道要打仗,所以特意备下了? 等卿卿换好衣服,赵燕婉拿过一把剪刀:“过来,这辫子不能留了。” “妈妈,我不想剪。”卿卿小声央求,“我把它藏在帽子里可以吗?” 赵燕婉不耐烦:“命要紧,还是辫子要紧啊?” “咔嚓”一声,辫子被剪下来,卿卿没让它掉在地上,而是偷偷藏在了袖管里。无意间记起,那天她在头上簪了一朵海棠花,东风哥正好过来,夸她很好看…… 赵燕婉拉着罗卿卿走出胡同口,到处都是逃难的人。通往城门的道路原本还算宽,这时却挤满了螺车、马车、大篷车、人力车,还有几辆黑色轿车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间。     卿卿想,东风哥是不是在里面啊?于是她问道:“妈,我们去哪儿?去找泠姨和东风哥吗?” 看着熙熙攘攘逃难的洪流,赵燕婉重重叹了口气:“他们自己都难保命,哪能去找他们。咱们回邢县老家吧。”听到妈妈这么说,卿卿心里就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眼泪霎时就掉了下来。 人群拥挤,移动的速度很慢,一直走到天光破晓,才见到城门楼的影子。母女俩都累得筋疲力尽,赵燕婉甚至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只一味地擦汗喘气。瞥了眼紧紧挨在身边的女儿,见她脸色煞白,身体忍不住地打着晃。 赵燕婉伸手探了下女儿的脑门,竟然热得烫手:“你……早不病晚不病,怎么在这个当口……”赵燕婉嘴上骂着,心里疼着,直急得火烧火燎的。这样子何时才能走到邢县老家啊? 好不容易挤出城门,赵燕婉扶着卿卿走到大道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来。卿卿趴在妈妈的膝盖上,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恍惚中,看到开来一辆轿车,有人在车上呼唤:“太太,小姐。” 罗卿卿心想,难道东风哥来了?可是东风哥不叫妈妈“太太”,也不叫她“小姐”,那是谁呢?大概不是在叫她们娘俩儿吧……这样混乱地想着,她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卿卿的意识再次回到现实的时候,朦胧间看到一个少年人坐在身边:“东风哥!”她脱口唤了一声。 少年转过头,她心里倏地一凉,不是东风哥!少年的脸使她不由得想起庙里的师父讲过的故事:有一个印度的古神,因为长得太美,有一次在地板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不由得痴迷住了——她想眼前这个少年一定不输给那个古神…… 她突然清醒过来,四下张望,自己竟坐在车里。而车里除了她,还有三个男子,却没有妈妈! “妈!”她惊慌失措地尖叫。 坐在前座的严明海回过头,礼貌而谦恭地开口:“小姐,您醒了。”说着把一封信递给罗卿卿,“这是夫人留给您的。” 卿卿慌忙展开那张纸,果真是妈妈的字迹。妈妈竟然在信上说实在不忍再让她跟着受苦,要她跟着严副官去金陵,找她的亲生父亲罗军长,跟他相认。从此她便是人上人,拥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 一大滴一大滴的泪珠扑簌簌地落在信笺上,妈妈的字迹在她眼前洇湿、模糊。不!不!卿卿拼命摇着头,哭喊道:“让我下车,我要去找妈妈!” 见司机不予理会,卿卿一把抓住车门把手,车门还没打开,她就被坐在身边的少年一伸手抓回座位。少年的手指细长白暂,却充满力量,令她怎么也不能挣脱。巨大的悲伤凝聚成一股无名怒火,她朝那只手狠狠咬下去……血的腥恶味道浇灭了她的疯狂。 她愕然地抬起头,那只手竟然还抓在她的胳膊上,一动不动。而那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一丝动容,还是冷冰冰的,看着血从自己的手背上渗出来,他的眼神就像在冬天里,看着一朵梅花破雪绽放。 看了眼罗卿卿,南天明的眼底流露出一丝鄙夷和淡淡的怜悯,他别过头看着车窗外,车轮碾过路面,扬起尘土,使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更加狼狈。 一个老妇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孙儿,坐在路边,一边抹着老泪,一边乞讨。 南天明道:“看看他们,你已经够幸运了。”卿卿一时哑然。 这时,严副官递过来一包饼干:“小姐,先填填肚子吧。” 她立刻对少年道:“打开窗子。” 南天明摇下车窗,卿卿欠起身子,奋力把饼干扔向道边的老妇。可饼干还未落地,马上就被别的难民抢了去。 南天明的嘴角泄出一丝冷笑:“一包饼干能救得了谁?” “你……”自小接触的都是庙里来来去去的善男信女,卿卿从没见过这么冷酷无情的人,忍不住反唇相讥:“一包饼干是不算什么,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南天明懒得跟小女孩计较,没再说话,他把自己的身体懒懒地陷进椅背,看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乱世红尘,眼底聚拢起浓重的悲哀。     卿卿自然不能体会到藏在少年眼底的悲哀,她蜷缩在后车座上,眼泪不知流了多少。突然分别的痛苦让她的内心一阵阵抽搐,牙齿格格作响,浑身上下一阵阵地打着寒战。 东北方向传来隆隆炮声,城南枪声更加密集。城里城外火光冲天而起,逃难的人群更加混乱,喧嚣声、哭叫声都混在了一起。一架英式侦察机呼啸着驶过头顶,难民立刻像被捅破的马蜂窝大乱起来。 轿车拐入乡间小道,不想从庄稼地里跌跌撞撞跑出个血人,背上背着把大刀,白刃都被鲜血染红了,看起来是个突围出来的士兵。士兵跑出几步,跌倒在路当中。道路狭窄,司机犹豫了片刻,拿不准停车还是直冲过去。 南天明道:“停车。”他跳下车,把伤兵扶到后车座上。 “水……水……”伤兵嗫嚅着。 南天明给他灌了几口水,待伤兵缓过气来,他问道:“南苑军营的?” 听到这句话,罗卿卿的心里猛地抽紧,记起东风哥说他在南苑军营参加军训团。 士兵点了点头。南天明又问道:“那边怎么样?” “敌人太多,我们一个班冲出来,就剩下我。” 卿卿还没来得及问,天上又飞过两架轰炸机。 严明海吩咐司机道:“要去躲躲了。” 把汽车开进庄稼地里藏好,几个人匆匆下了车,小跑进村边的农户。一进门,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狼狈不堪,显见也是刚突围出来的官兵。 “东风哥!”罗卿卿突然冲过去,一把抱住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号啕大哭起来。 瞿东风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卿卿,也激动地一把搂紧她。 “东风哥……疼吗?”卿卿哭着,摸着瞿东风的戎装,立刻粘了满手的血。 “不碍事,都是敌人的血。” “轰隆”一声巨响,头顶上盘旋的飞机扔下炸弹。抬头,天空又多了好几架飞机,开始对村庄进行低空扫射,子弹击得屋顶砖瓦四处横飞。 “快!”瞿东风抓住卿卿的胳膊,一脚踢开地窖的盖子,把她打横一抱,跳进去。把卿卿放在地窖里后,瞿东风回身攀上木梯。 卿卿从地上爬起来,抱住踩在梯子上的军靴:“东风哥,不走!” “中队长!”外面响起士兵的呼喊。 瞿东风低头,深深回看了一眼卿卿:“要活着。”说罢,牙关一咬,腿上使了把力,挣开抱住军靴的手,攀上梯子。地窖里马上又跳进几个人。 “东风哥——东风哥——”罗卿卿抓住梯子,也想攀上去,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腰,硬扯了回来。 南天明紧绷着脸,呵斥道:“没听到他要你活着吗?” 南天明的一声呵斥让几近疯狂的卿卿突然安静下来。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两只大眼睛像失了神,木呆呆的,口中不停地念着:“东风哥……东风哥……” 南天明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姑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果,放到手帕中央,递给她。 她一眼也不看他手里的糖果,空洞的大眼睛里忽然滚出两颗泪珠,盯着空荡荡的梯子,只是固执地念着:“东风哥……” 南天明收回糖果,摇了摇头:“桀骜不驯的小猫。” 四年后。 几番征伐混战,炮火烽烟里略微现出一点儿安定的端倪。首都金陵的总统府虽然建得堂皇华丽,总统却换届犹如走马,四年里就换了七届。国家的实权分别落在华北、华东、华南和华西四大集团军的军阀手里。四大集团军之中,以华北瞿军的势力范围最广,只是瞿军的领导人物瞿正朴,也就是瞿东风的父亲,是个极端民族主义者,加之四年前在平京城跟洋人拼过一场恶战,致使瞿军成为四个集团军里惟一不依靠外国人支持的军队。这固然是长了中国人的志气,只是没有洋枪洋炮洋技术的支持,也大大消减了瞿军的实力。较之几代人雄踞华北的瞿军,罗臣刚带领的华东军是后起之秀,虽然人数不多、地域不广,但是一面有洋人的背后支持,一面跟金陵政府努力交好,扶植新总统,隐隐已显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态势。金陵的春天,便在这片波谲云诡、龙争虎斗里,悄然而至。     坐落在金陵凤凰台不远处的罗府,表面上像戒备森严的堡垒,实际上却是一座中西合璧的艺术精品。雕饰精美的大理石墙面,花园里随处可见的西欧神话人物的雕像,让人不由错觉好像置身在正流行着复古风潮的罗马街头。而房舍和庭院透出的那种和谐之美,又让人不禁联想起江南园林的优雅。 初春的午后,墙内墙外都是雨后的鹅黄新绿,白色大理石雕刻的丘比特站在花园的喷泉中,手里的小箭似乎是想射中喷泉反射出的七彩光影。阳光带着鸟鸣透过白色纱帘,投进一室明媚,窗后,是一张比初春阳光更明媚的少女的脸。 罗卿卿捋了捋被微风吹乱的短发,从金胎珐琅盒里捏出一颗果糖,慢慢剥去湖蓝色的糖纸,蓦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剥去的是一层岁月,露出藏在往昔深处的那一点儿甜。 甜,对她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四年里,她是罗府里的金枝玉叶,只要她想,自然能尝遍大江南北甚至世界各地的糖果,可她却固执地坚持,所有尝过的糖果,都没有当年瞿东风从福怡楼糖果铺买给她的那颗甜。 记得庙里的师父说过,时间是水,往事是茶,再刻骨铭心也会被岁月冲淡的。可难道四年的时间还不算长?有些事为什么总也冲不淡,挥不去。 比如,她对那颗糖果的喜爱。 比如,南天明手背上的那道疤痕…… “原来馋猫躲在这里偷吃糖果。”房门口传来南天明温和的声音。 罗卿卿转过头,看到南天明抄着手斜倚在门口,脸上正戴着化装舞会的面具——一张畸形扭曲的脸,那是南天明照着法国小说里那个丑陋的敲钟人的样子画的。她忍不住一笑:“戴着这么丑的面具,今天你这位白马王子总不会被各界名媛围攻了吧?” 南天明走到画板前,拿起画笔,蘸一点银白色,在敲钟人的面孔上点了一大滴“眼泪”,然后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滑稽又悲伤的面具,念道:“俊俏的浪子,为什么把你那份美的遗产在你自己身上耗尽?” 罗卿卿抬起眼:“你好像决定了什么?” 南天明轻描淡写地回答:“出洋留学。” “出洋……学什么?” “军事理论。” 罗卿卿实在想像不出一身艺术家气质的南天明如何表情肃穆地研读军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道:“浪子回头了,南伯伯一定很高兴。” 南天明侧过头,看着坐在窗台上的少女在花砖地面投下的光影,隔了一会儿,问道:“想跟我一起去吗?” 南天明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罗卿卿努力看着他的脸,奢望他把面具拿下来,让她看清他此时此刻真实的表情,可转即她便放弃了这种想法,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流光。 浓烈如火的色彩渲染着倦鸟归巢的天空,她对着夕阳沉默不语,有意回避着南天明的问题。她突然想起昨天晚饭桌上,父亲跟继母提及南家有跟罗家联姻的打算。 继母施馨兰朝她和静雅一笑,道:“南家老爷子刚当上总统,就想跟咱们家联姻,你们俩真是富贵命啊,天明那样的青年才俊,真是百里挑一。看天明平时跟你们俩都挺要好的,不知道他更喜欢谁呢?” 罗静雅脸上立刻泛起绯红,放下刀叉:“妈妈,您都说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我是罗家寄养的,又没姐姐漂亮,天明当然看上的是姐姐。” 施馨兰忙道:“我们可从来没把你当成寄养的。你这孩子,乖巧又贴心,还这么谦虚懂事,我们疼你还来不及呢。” 一顿晚饭,她一句话没说。 晚饭后,她照例在西厅弹钢琴。 静雅凑过来,欣赏了一曲之后,拍手赞叹道:“怎么姐姐学琴比我晚,弹得倒比我好得多呢?” 她道:“在我这里,弹琴就是弹琴。” “在我这里呢?”静雅问道。 “是淑女名媛的一种风雅。” 静雅被说得一怔:“姐姐在讽刺我?”     “不是,只是我们看事情不同罢了。就像跟南家的联姻,在你看来是值得欣庆的好事,而我看来只是作为棋子任人摆布罢了。” “可是……天明那么完美,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难道姐姐一点儿都不心动?” 面对静雅的试探,她不想回答。早知道静雅暗恋天明,所以这种试探看似无心,却也暗含敌意。 指尖滑过琴键,一首在上流社交舞会上颇为流行的《美丽的童话》,突然转成一曲《送别》。悠悠琴声和窗外的暮色融到一处,一阵馥郁的芬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弥散开来。 那个雨天,她背着蓝花粗布书包徘徊在庙门口,迟迟不敢进门,雨水已经渗透衣服,春寒冷雨里她不住打着哆嗦。书包里折着一张没得满分的国文试卷,这是妈妈不允许的成绩,她害怕被责骂,更害怕看到妈妈失望的眼神。妈妈总说,她活着的惟一盼头,就是盼她的女儿能成才,给她争口气。 可是,她已经尽了全力,还是没能拿到妈妈想要的成绩。泪水涌出眼眶,听到庙里似乎响起妈妈的脚步声,她慌忙掉头飞跑出胡同,朝那栋平生见过的最华丽的房子跑去。那是东风哥的家。泠姨曾邀请她们母女去做过客,可是妈妈从来不许她主动找东风哥玩,说他们家门槛太高,不是她想去就能进去的。 东风哥!她悄悄瑟缩在街道对面的银杏树下,看着大房子外的黑色铁门,心里一遍一遍呼唤,期待着奇迹的出现。然而一直等到天色渐黑,她还是没能看到东风哥的身影。时间一晚,她更希望能等到瞿东风带她回家,妈妈一向都给东风哥面子的。害怕给了她一股无名的勇气,她毅然冲过街道,冲到大房子门前,抓住大铁门的栅栏,拼上所有的力气,大喊:“东风哥——” 那个不敢回家而被雨水淋透的小女孩,终于因为站在铁门外的一声大喊,如愿以偿地站在了瞿东风面前。 “卿卿?怎么回事?” “我……”她正要回答,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叫道,“我肚子疼。” 瞿东风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叫司机去医院。车后座上,瞿东风脱下外衣,把她裹起来。存着体温的外衣很快把她暖了过来,胃痛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透过车窗,正看到花市大街上的福怡楼糖果铺,她咽了下口水,道:“东风哥,你喜欢吃糖果吗?” “你肚子不疼了?” “不疼了。” 瞿东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哪是肚子疼,是肚子馋啦!” 她觉得脸一下热到了耳根,连忙辩解:“是肚子疼。刚才真的疼得厉害。” “好啦,我知道了。走,哥哥给你买糖去。” 为了表示她真是肚子疼,而不是为馋嘴找借口,虽然东风哥给她买了一大包各式各样的糖果,她坚持只要了一颗。她记得那是一颗西洋奶糖,牛奶的甜香化在嘴里,把她一晚上聚集在心里的害怕一股脑儿都化了个干净。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不知从谁家的院子里,送出栀子花浓浓的香气,花香沾在衣襟上,晚风吹拂过发梢,她的心便不知不觉起了微醺的感觉。 西式雕花的窗台后,罗卿卿的目光久久注视着夕阳,看着半天的绚烂渐渐浓烈,又渐渐黯淡。 南天明走到窗前,顺着卿卿的视线看向夕阳,斜阳的下面是凤凰台坐落的山峰。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他问。 “什么?” “你明明听到了。”南天明微翘起一边嘴角,露出一贯的无所谓的表情,然后转过头看向她,面具后面的眼神掺杂进一分不经意的温柔。 可是,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那分温柔,只用同样淡漠的口吻答道:“你的问题太难,我答不了。” “为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罗卿卿转头直视着南天明,道:“因为,我在你眼里看不到火焰。” “火焰?”南天明略微有些吃惊,然后淡淡一笑,“火焰能熔化你吗?你这个固执的孩子,就知道把自己关在自己筑的城堡里,浪费所有人给你的爱。”     “你……”他的话狠狠刺痛了她,可她一时间竟无话反驳。是的,这四年里,她作为父亲惟一的亲生女儿,罗府的大小姐,金陵城真正的公主,谁敢对她说一个“不”字?谁不是千方百计讨她欢喜?可是,她又在乎过谁?关心过谁?四年以来她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即便是父亲,也被她拒绝在千里之外。因为她已经学会保护自己,她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离散的痛苦,四年前,她不幸地经受过一次,已经再没有胆量经历更多了。 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她微昂起下巴,除了摆出大小姐的高傲,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姿态来填补内心的空洞:“既然南大公子这么厌恶我的固执,就请以后不用再来这里了,省得浪费你的感情,也浪费我的时间。” 面对罗大小姐的逐客令,南天明单臂在胸前一弯,优雅地行了个告别礼。 南天明的彬彬有礼,几乎让罗卿卿有一种冲动,想冲上去,扯下他的面具,看看他的脸是不是也像他的动作一样优雅从容。可是,她的理智按捺下了她的冲动。她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台上,微昂着故作高傲的头,看着南天明离开,看着静雅从楼梯口走过来,挽住天明的胳膊,双双走向楼下的化装舞会。静雅穿了一件纯白色的洋装,背后装了一对翅膀,长长的烫发上顶着一圈金色光环,和化装成“敲钟人”的南天明走在一起,就好像纯洁的天使挽着丑陋的魔鬼。 然而,人心如果真像面具一样坦白,这世界就会简单很多。 她掩上房门,扣上锁,把舞会的欢声笑语挡在门外,静静环顾自己的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极尽着精致和华美。听府里的仆人说,这间屋子的装潢摆设是照着西洋博物馆里某位中世纪的公主住过的房间设计的。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玲珑有致的身体包裹在一袭暖红色的缎面洋装里,洋装的样式洋溢着欧式复古的风情,镶嵌在袖口裙摆上的一小串紫红色荷叶边,再配上那张孩子气的脸——博物馆里的洋娃娃? 不!她才不要做博物馆里的洋娃娃!所以她拒绝留本来十分钟爱的长发,拒绝娇声嗲气地讲话,拒绝因为一点小事就用女孩子特有的娇气胆小来引人怜爱。她不要做洋娃娃,尤其是博物馆里的洋娃娃——只能供人观赏,任人摆布,没有活气,没有激情,没有……家。 家?罗府不就是家吗?可是,为什么她每次午夜梦回泪湿枕巾的时候,都会梦到遥远的平京城,那条胡同,那方小庙,那间厢房,还有妈妈、庙里的师父、泠姨和东风哥…… 平京,到底有多远? 正当罗卿卿兀自问着这个问题,罗府里竟迎来了从平京城远道而来的两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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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的地老天荒
作者: 侧影芳华
isbn: 7507523632
书名: 那一瞬的地老天荒
页数: 315
定价: 28.00元
出版社: 华文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8
又名: 金陵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