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忽悠》试读:《十年忽悠》 第一部分

1     艾米从中国飞到美国的过程,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写的,一是她没有看到什么令她触景生情的影片,二是她一路昏睡,几乎没有清醒到能回忆从前的地步,至少是没有清醒到能回忆出几万字、几十万字的地步。可能是上飞机之前的那几天,兴奋过度没睡好,所以上了飞机就开始猛睡。     即使是没睡着的时候,她也是脑子空空如也,所以这一趟国际飞行,对她来说,就像中国巨龙一样,“昏睡百年”,到了底特律,才“国人渐已醒”,不由得套了一下那个谁的名言:     那个谁说:“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成了名人。”     艾米篡改为:“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到了美国。”     (读书人,窃个名句,不算偷,更何况还篡改过了,好歹也加入了自己的心血,至少是拥有联合版权了。)     接机的当然不是Jason,如果是,故事就不是这个写法了。而且对五六年前刚从中国到美国来的艾米来说,Jason这个名字毫无特殊意义,因为她所认识的那个男孩,英文名并不叫Jason,而是叫Allan,中文名当然不叫江成,而是叫成钢。Jason和江成都是他后来才用的名字,可能是为了逃避认识他的人,或者是表一下与过去划清界限、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决心。(不管是什么原因,在艾米看来,都是该打pp的。)     艾米那时老是说:“艾米艾伦,亲如家人,你是不是我的亲哥哥?”     Allan就龇牙咧嘴:“你说得我汗毛立正,细胞跳舞,亏你——”     艾米从来不叫他成钢,却叫他“百炼”;不叫他Allan,却叫他“Poe”。这只是她比较持之以恒的两个称呼,大多数时候,她几乎过两天就会想出一个新的词来称呼他,而他也早就习惯于她的瞬息万变、有始无终了。不管她叫他什么,他都是扬一扬眉毛,表示知道那是在叫他。     刚到美国的时候,艾米还不知道Allan就在她将要去的C大。她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也很久没有费劲去打听他的消息了。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但艾米不舍得让自己的心死掉,所以就安慰自己说:“只当他已经死了。”     不过她也就是“只当”一下。她知道他肯定没死,他应该是在国内什么地方。全国所有的省、自治区、直辖市,他都有可能去,就是不可能在国外,因为他是学比较文学的,而在国内,很多搞比较文学的是隶属于中文系的,中文系的人出国?有当然是有,不过通常是换了专业,不然的话,万里迢迢跑到美国来学中文或者中国文学,总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Allan跟着艾米的爸爸做研究生时,搞的是诗学研究,但你不要以为他是个诗人,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不仅算不上“诗人”,连“散文人”都算不上,最多最多算个“杂文人”。     所谓“诗学”(Poetics),其实是文学理论的意思,也就是说,他是对中西方文学理论做比较研究的。他说他跟作家和作品的距离,用“隔靴搔痒”都还嫌太近了,应该是在靴子外面包一层皮子之后再搔。因为搞文学评论的人对别人呕心沥血泡制出来的文学作品指手划脚,而搞文学理论比较研究的人,则对文学评论家呕心沥血折腾出来的文学评论指手划脚。那么谁对搞文学理论比较研究的人指手划脚呢?     艾米说:“当然是他们的女朋友或者老婆,所以说她们才是文学作品的终极审判者。”     不喜欢对人指手划脚,是Allan弃文从商的原因之一。他比较爱说的话就是:自己写不出漂亮的文学作品,也就罢了,还要指指戳戳地评价别人的心血?过分了点。而做文学理论比较研究的,竟然是指指戳戳别人的指指戳戳,那就太过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私下里,Allan常问艾米,如果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文学评论,是不是中国文化就不存在了?一部《红楼梦》,如果没有人评价,究竟会发生什么?     这样的问题,艾米答不上来,不过那时候的艾米,年少气盛,从来不承认世界上有自己答不上来的问题,所以总是很有理地说:“如果《红楼梦》没人评价,那些红学家靠什么谋生?如果没有文学评论,那我爸爸靠什么赚钱养家?”     Allan便会笑着说:“记下这句,以后编撰《艾米格言》的时候用得上。”     所以艾米认为Allan是死硬爱国派,打死也不会出国的。他父母移民去加拿大后,也一直劝他去加拿大,办探亲移民也好,办技术移民也好,总之是跟父母待在一起就好。但Allan不以为然,他说:“我一个学英语、学文学的,到加拿大那种地方去干什么?去教加拿大人怎么说他们的母语?还是去教他们中国文学?”     这种爱国的态度是好的,艾米当时也是很赞成的,因为她不想他去加拿大,怕他一去,自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每每对他的这种想法大加鼓励,看到一个中国移民在加拿大混得不好的故事,就拿来添油加醋地讲给他听。他起先是一本正经地听,听多了,就笑她:“艾米,你不用跟我搞爱国主义教育了,我不会跑那地方去的。只怕有朝一日,你改变了主意,自己跑出国去了。”     一语成谶,现在真的是她自己跑出国来了。     艾米想:我跟Allan的情况不同呀,我是学英美文学的,我不出国,谁出国?在国内拿个英美文学的博士学位,谁把你当回事?不管怎么说,你的英语也是跟着中国老师学出来的。     她记得他们系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中国老师什么都可以教,就是不可以教英语口语,因为系里信不过你的口语。英语系的口语课都是请外教教的。有一次,那所谓的外教,其实并不是英语的native speaker,而是比利时人,只不过嫁了一个美国人,当丈夫来B大政治系教书的时候,妻子也就到英语系教口语,好像只要是在美国待过几年的都可以教英语口语一样。     既然是学人家的语言文学,就干脆跑到别人的大本营去学。艾米到美国混个博士学位的决心是早就有了,但也是像她所有的决心一样,想的时候是很慷慨激昂的,等到要干的时候,就怕苦怕死,怕累怕输,怕这怕那,所以迟迟按兵未动。后来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她居然把个留学美国的事搞成了。   2     艾米出国居然是跟哈佛燕京有关的。艾米有极为严重的“哈佛情结”,严重到只要是沾个“哈”字的,她都格外上心,像什么“哈尔滨”啊,“哈萨克”呀,等等,都能引起她的极大兴趣。据说Allan有N分之一的哈萨克血统,这可能也是艾米爱他的一个原因。     不过艾米是个典型的君子,因为君子是“动口不动手”的。你说你既然有这么严重的“哈佛情结”,那你就努力啊,不是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吗?     艾米就恰好是个“有心人”,也就是说她只有心,没有行。她上哈佛的决心是有的,但她不想费力去行动去争取。她把自己的不成功归咎于 “只怕有心人”这句话。如果古人不是这样说的,如果古人说的是“只怕有行人”,那她就肯定会行动起来了。既然古人都说“只怕有心人”,她光有心没有行也不能怪她了。古人的古人说了:不听古人言,吃亏在眼前。     所以艾米有两个百用不厌的词,一个是“说说而已”,另一个就是“以后再说吧”。她父亲问她:“你一直说想去哈佛念书,为什么总没见你着手准备呢?”她就回答说:“去哈佛念书?说说而已啦。”如果父亲再追问一句:“不去哈佛,别的学校也行啊。”那她就懒洋洋地回答说:“以后再说吧。”     你可以试一下这两个词,只要你说得真心诚意,说得百无廉耻,包管可以应付各种追问。艾米在文学城海外原创论坛不怎么用“说说而已”,盖因坛子里有过一个大名鼎鼎的女写手,网名叫做 “与子成说”,人称“说说”,艾米怕一用这词,别人就以为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与子成说罢了”。     艾米会成为一个出国的“有行人”,而不仅仅是一个“有心人”,主要是因为系里突然来了一个留学哈佛燕京的机会,说是什么“庚子赔款”的钱,拿来赞助国内学人的。艾米搞不清什么根子赔款,叶子赔款,她感兴趣的是“哈佛”这两个字,强烈地刺激了她的“哈佛情结”。     当时艾米正在R大教英语,而她之所以会进R大教英语,应该说跟Allan有关,虽然Allan并不在R大。     回首往事,艾米发现自己的生活基本上可以分为Pre-Allan和Post-Allan两个时期。Post-Allan时期,是从 Allan离开J市到深圳去工作的时候开始的。那个清晨,当出租车来载Allan去火车站的时候,艾米赖在自己房间里,没有送他下楼去。他临走前,来到她的卧室,跟她说再见,说保重,说take care。她也鹦鹉学舌地说了那几句话,然后他在她门边站了一会儿,就下楼去了。     她已经不生他的气了,但她不想跑到楼下去,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的不舍。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不舍了,她想通了,或者是被爸爸一通大道理讲通了,或者是被妈妈一通妖言迷通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是“通”了。通则不痛,既然通了,就没有什么分离的痛苦了。     爸爸说:“你不要把他当成你的洋娃娃,带在身边,想玩的时候就拿出来玩一下。他是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大人,他有他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如果他想到南方去工作,你为什么不让他去呢?”     “那我做他的洋娃娃行不行呢?”艾米对父亲的大道理从来就是不屑一顾的,她知道对付大道理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横扯,“我跟他到深圳去,让他把我带在身边,他想玩的时候就拿出来玩一下,不好吗?”     父亲可能是把这个“玩”字想歪了,断喝一声:“女孩子,不要瞎说八道!”     如果说爸爸是义正词严但收效甚微一类的演说家,那么妈妈就是妖言惑众类的。妈妈说话,总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无的放矢,好像是在说不相关的什么人,或者是在说妈妈她自己,但妈妈说的话,却像海妖的歌声一样,穿过夜空,轻轻向你飞来,不知不觉之中就把你魅惑了。     妈妈说:“男人的通病就是一鸟在手,不如另一鸟在林。紧追着他的,他就不当回事,他追不到手的,他才挖空心思去追。” 妈妈说话常常是泛指,不知道是为了达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效果,还是为了推卸责任,但认真的听众就会以为是在特指他。所以这样的话题,多半是被爸爸捡起,纠缠住妈妈,与她探讨“你究竟在说谁”的问题去了。     “你这是说谁呢,你?听你这意思,是说我不够珍惜你了?”爸爸气呼呼地说,“还是说你当初对我就是使的欲擒故纵大法?”     艾米就在心中嘿嘿地暗笑,不管他们谁胜谁负了。她知道他们接下去会回忆他们自己的往事,唇枪舌战地探讨当初究竟是谁追谁。然后文斗不解决问题,就上床武斗去了。如果依她文化大革命的脾气,她就要擂他们的门,吆喝“要文斗,不要武斗”。但她现在是不会那样损了,因为她也算是个“过来人”了,知道正在兴头上的人,被外人这样一吓,肯定是兴味全消,不知在心里怎么咒骂那个打岔的人呢。严重的,落下个病根都未可知。     她觉得妈妈说的有道理,看来我要做个Allan追不到的人,这样他才会挖空心思地来追我。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傻呼呼地先对他示爱了。也许他现在这么坚决地走,就是因为他得到的太容易了。     悔之莫及!不知道从现在起开始欲擒故纵,还来不来得及?但这样想,至少自己思想上比较好过一点:你以为是你自己要走的吗?别自己恭喜自己了,是我在纵你呢。     艾米就躲在窗帘后面看着Allan坐进出租车,看着出租车开走了。那车是一溜烟地开走的,肯定是个搞笑版不懂诗意的司机,不知道此刻应该开慢一点,要“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有些事件,其现实意义往往不如历史意义重大深远。事件发生的时候,你体会不到什么,但事件发生后的漫长日子里,事件的影响才慢慢显示出来。     Allan的走,对艾米来说,就是这样一个事件。看着他在楼下对着她卧室的那扇窗挥挥手,然后钻进出租车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痛苦,感觉跟他去出个短差一样,过几天就会回来的。但那个场景,会那么久,那么经常地出现在她眼前,使她一次比一次深地体会“永诀”这个词,却是在那个场景过去之后很久才开始的。     Pre-Allan和Post-Allan这两个时期的区别,就在于一切的一切,是否跟Allan相关。在她漫长的Post- Allan时期里,她做的每一个决定,几乎都是与Allan有关的。毕业后,她本来是想南下的,因为Allan去了南方,南方对她就有了特殊的意义,但她父母死活不同意。     爸爸说:“一个女孩子家,还是待在大学比较好。到南方去干什么?进公司?做花瓶?你一个学英语的,难道还能当上公司总裁?充其量也就是做做office小姐,做到老,也没有什么出息。”     妈妈呢,就东扯西拉,从office小姐一下子扯到office先生上去了:“其实当初Allan选择进公司,我就知道是长不了的。他学英语学文学的,那家公司录用他,也是用他的外语知识。他不是个庸庸碌碌的人,肯定不会甘心一辈子做人家的助手和翻译,估计他现在也该离开那家公司,进大学教书去了。”     艾米迫不及待地问:“那他会进哪个大学呢?”     “那谁知道?不过还有哪个城市比J市更大学林立、重点大学比比皆是的呢?”     于是艾米就满怀希望地进了位于J市的R大。 3     艾米原以为在R大教英语会是个很浪漫的勾当,你想想,可以成天put on一张《感伤旅程》的脸,带着《傲慢与偏见》,与学生讨论《呼啸山庄》之呼啸,《咆哮山庄》之咆哮,或者意味深长地询问:For whom the bell tolls?或者富有哲理地追问:To be or not to be?再不济也可以对白瑞德的小胡子发表一点高见,在课堂上放放《与狼共舞》的英文版小电影,再教学生唱唱“Do-Ray-Me”。     教英语不就是图这一份浪漫吗?穷虽然穷一点,但浪漫还是应该有的,而且浪漫从骨子里讲,不就应该是穷的吗?     艾米没有想到,当今国内大学里的英文系,已经将浪漫彻底摈弃了。可能也不是有意摈弃浪漫,主要是为了摈弃“穷”,恨屋及乌,一不小心连浪漫也摈弃了。     所以艾米的教书生涯跟浪漫二字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说到“风马牛不相及”,有必要声明一下,艾米在用这个词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 “风”在这个词里的原意,which means “动物发情”。马发起情来,跟牛有什么相关?难道一头发情的公马会跑去找一头母牛吗?当然不会。于是乎,就有了“风马牛不相及”一说。     艾米有个毛病,就是常常纠缠于某个词的某个字,寻根究底地追溯词源,旁敲侧击地探讨引伸义,而忘了这个词的完整意思或者现代意思。这个毛病,可以说是她的职业病,因为艾米一开始就被分配教“精读”。所谓“精读”,就是拿一篇课文来,不管这篇课文讲的是什么,只揪出里面的一些词,讲那些词的祖宗三代,旁亲血亲,工作职位,社会地位,等等等等。     那些要讲的东西,往往是艾米自己读书时没有心思搞懂的东西,比如though与although的区别呀,agree on与agree upon的区别呀,等等。现在为了教书,不得不深钻牛角尖,那真是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除了教英文系的学生,艾米还要教一些七七八八、各种各样的班。系里办了不知道有多少个班,有成人自学考试辅导班,外贸英语速成班,GRE强化班,托福听力班,出国干部填鸭班,高考应试秘诀班,少儿英语入门班,幼儿英语启蒙班,护士英语温柔班,海员英语浪荡班……     在此就不一一列举了,有些可能会涉及到版权问题。那么多的班,要想给每一个班都命一个贴切而又具有广告意义的名,没有一点想象力是办不到的。而有想象力的人,自然也会想到用版权来保护自己的想象力,不然还称得上有想象力吗?     系里所有老师都被要求到这些班教课,不管你需要不需要每节课几十元的津贴,因为这关系到整个系的创收问题。有些老师教的班实在太多了,多到自己也搞不清这节课是在教哪个班了,只好把什么都带着,进了教室再问:“你们是哪个班的?”     学生一般比老师清醒,多半都会说出个一二三来,说我们是某某班的。老师便狡黠地一笑,说我当然知道你们是某某班,我教书的,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学生是哪个班的吗?我是看看你们今天睡没睡醒呢。     但有时候,学生也是同时上好几个班的,所以也被老师问糊涂了,最后是老师唾沫横飞地讲了半天外贸英语,下课后师生在一起抽根告别烟的时候,双方才发现那节课实际上应该是GRE英语。老师想:我说怎么今天几个刺儿头都不提问了呢。学生想:一场虚惊,刚才还以为GRE改了题型。     “创收”这两个字,是艾米系里开会时提得最多的词,每星期一次的例会,从头到尾都是在探讨如何创收。系主任的口头禅和开场白就是:     “大家再想想,看看我们还可以办些什么班创收?这是关系到每个人切身利益的大事啊!这也是关系到我们英文系生死存亡的大事啊!如果创不了收,我们系靠什么留住大家?大家又靠什么留住自己的家人?”     艾米觉得系主任这个论述中有巨大的毛病,但她不能pinpoint,听上去就好像是在说现在所有的人际关系、家庭关系都是靠金钱在维持的,如果你没钱了,你的家人就要离你而去了。真的是这样的吗?中华民族真的到了这么危险的时候了吗?好像不至于吧?     不过艾米跟钱也没有仇,她也知道钱的好处,她还知道工资单上的那点工资早就是虚晃一枪了,谁把那钱当回事呀?不都是靠“额外”的,“灰色”的乃至“黑色”的收入吗?     副系主任有点玩世不恭,总是愁眉苦脸地说:“大家行行好,出主意想办法呀。我是黔驴技穷了,除了开妓院,我再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了。”     书记对副系主任这张贫嘴很不“感冒”,但目前幽默感也被当成一个干部的才华之一了,不好发作,只好轻描淡写地说:“老张啊,光发牢骚说怪话还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艾米看书记那个架势,知道他心里有多窝火,如果依着书记1957年的脾气,肯定把副系主任打成右派了,再不济也要判他一个“作风不正派”。 艾米参加系里的会议,从来都是晕晕乎乎的,只知道系领导讲来讲去就是“创收,创收” “办班,办班”,她也懒得管究竟怎样创收,办什么班。她对这些班的态度是能不教就不教。既然进了大学教书,就做好了当一个穷光蛋的准备,年终分不分红,分多少红,就懒得操心了,免得操白了青年头。     不过有一次开会,系里居然没有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讨论“创收”上,而是谈到了“哈佛燕京”,说哈佛燕京给了我们系一个名额,这次我们搞得透明一点,自由竞争,适者留学,凡是三十五岁以下的都可以报名,我们一星期后进行一个考试,考阅读,翻译,写作,听说和文学,本系教授阅卷,考生名字密封。谁考上了谁去。     一听到“哈佛燕京”几个字,艾米就来了精神。是不是应该参一个加?竞一个争?凭考试,那好呀。老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看来现在应该自己把自己拉出去,自遛一把了。不过这个老话她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遛一遛就知道是骡子是马了呢?听说骡子是不会生育的,莫非拉出来遛的时候,就是为了让人看看它们的那个地方?(又扯远了!)     系里年轻老师都说:“百年不遇,百年不遇啊!”不是说有个哈佛燕京的名额是百年不遇,而是说系里能搞得如此透明是百年不遇,因为以前有了什么名额,常常是推荐或者论资排辈,悄没声息地就搞定了,像艾米这样的小字号而又不是系主任的媳妇或者R大出版社社长女儿的,肯定是排不上的,所以这次艾米决定enjoy一下系里的透明,遂跑去报了一个名。     报了名,她又有一点担心,万一我不幸考上了,那可如何是好?如果Allan什么时候想起要来找我,而我却去了哈佛燕京,那不是关山阻隔了吗?而且像他那样死要面子的人,他没有哈佛读书的经历而我却有,他会不会就因此放弃了我呢?也许我最好保持清白,不要染上哈佛这个污点?     但她又想,还没考呢,八字还没一撇呢,谁知道自己去不去得了?至于这么早就开始担心吗?大不了考上了不去,那该多荣耀!考上哈佛燕京,固然光彩,考上了不去,岂不是更光彩?     况且Allan曾经答应过她,绝不在她结婚之前结婚,绝不在她有男朋友之前有女朋友。当然这个誓言是她逼着他起的,但他毕竟是起了这个誓的,她相信,只要是他答应了的事,他一定会办到的。     4     在要考的五个项目中,艾米的强项是阅读、翻译和听说。     阅读是强项,盖因英文阅读题早就multiple choice化了。艾米对发明multiple choice题型的人感激涕零,一定是个跟她一样办事潦草、粗枝大叶的人发明的。你想想看,几个答案都为你写出来了,你只打个圈,还有什么比打圈更容易的事?连阿Q都会打圈呢。如果你叫艾米写出文章中心来,她极有可能写成一个偏心,而且保不住会写错拼错好几个词,但是如果你叫她选一个别人写好了的答案,她就算不懂,也能蒙个八九不离十。     以前读书的时候,同寝室的人总说她运气好,因为有些题,四个选项,大家都是一个也不认识,都是蒙的,但艾米就往往蒙对了,而别的人则蒙错了。同寝室王欣总是说艾米有“吃狗屎的运气”,这在王欣的家乡话中,就是运气大得匪夷所思的意思。     翻译是她的强项,可能得益于她的父母一个搞英语,一个搞汉语。妈妈是从艾米很小的时候起,就给她灌输英语的。不光给她起了个不中不西的名字,还尽力跟她说英语,而且家里贴满了英语单词,桌子上是“table”,窗子上是“window”,进门的那一面贴着“come”,出门的那面贴着“go”。     艾米小时候也挺喜欢这种贴字条的学习方法,经常写个歪歪倒倒的“dad”,贴在爸爸背上,搞得爸爸有时上课都背着一个“dad” 在那里高谈阔论,被学生发现,狂笑不已。有一次,艾米大惊失色地跑去向妈妈汇报,说dad掉楼下去了,把妈妈吓个半死,结果发现只是一张写有“dad”的字条从阳台上飞到外面的地上去了。     艾米的爸爸则对她猛灌汉语,他每天都要艾米背古文古诗,要临贴练书法,还要记日记,且每天都要检查艾米在日记里写了些什么,这还叫日记吗?不如叫社论好了。于是艾米从小就写两套日记,一套是供父亲检查的“革命日记”,另一套才是诉说心里话的“反革命日记”。幸好妈妈没叫她写英文日记,不然她每天得写四套日记了。     她由自己的经历推而广之,于是万分同情那些口是心非,阳奉阴违,当面说得好听,背后又在捣鬼的人。一个人说两套话,她容易吗她?还不都是听众逼出来的?如果听众全都是人,我就只说人话;如果听众全都是鬼,我就只说鬼话。结果听众有的是人,有的是鬼,有时是人,有时是鬼,我就只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经常的情况是,在革命日记里她磕磕绊绊地写道:“我爱我的爸爸,以及爱我的妈妈……”如果写得太通顺,爸爸就要把明天的要求提高了。   而在反革命日记里则字正腔圆地写道:“世界上还有没有比我更悲惨的女孩?我受的折磨不仅是双重的,而且是bilingual的!连纳粹统治下的Anne Frank都可以只写一套日记,而我却不得不写两套日记。黑暗啊!悲惨啊!什么世道!”     不过bilingual的折磨使她日后做起翻译来比一般年轻人老道一些,她就不再记恨她的父母了,那些革命的、反革命的日记都不知道整哪去了。     她的听说能力还不错,是因为Allan曾经做了她一段时间的英语家教,详情将在下几集描述,此处略过。     写作呢,就看阅卷的人什么口味了,喜欢的就说她文风神出鬼没,天马行空,写得飞沙走石;不喜欢的就说她东扯西拉,胡言乱语,动辄擅离职守,所以她对写作没把握。     文学也一样,如果是泛而浅的问题,那你就算问到她老家去了,天上地下,古今中外,她都知道一些,全都是皮毛知识,似是而非。如果你问的是深刻的问题,她也能胡诌几句,做些貌似深刻的评价。但真深刻的阅卷人,就看得出那不是深刻而是故弄玄虚;假深刻的阅卷人,干脆就读不懂,肯定不会给高分。     昏天黑地地复习了一个星期,又昏天黑地地考了五次,再战战兢兢地等了几天,终于有了结果:本系有四位老师被初选上了,要到N市与哈佛燕京来的哈罗德教授面谈。搞了半天,考过了还只是万里长征迈开了第一步。怎么当初说得好像是在系里一考过就能去哈佛燕京了一样?     接下来系里又通知,在等候面谈结果的时候,请大家抓紧时间把GRE、托福考了。几个候选人都傻了眼,闹半天还是要考GRE、托福的呀?那这跟自己办留学有什么两样?有两个当时就宣布:“退出退出,搞什么鬼,调戏我们?早说要考GRE、托福,谁还去费那个劲?”     艾米想,已经被调戏到这个地步了,退出去也是被调戏了,不退出去还是被调戏了,如果不考,别人还以为我不敢考呢。所以她雀跃地报了名,赶在规定时间之前把GRE、托福都考了。再接下去就是找人写推荐信,办成绩单,等等,弄好了,交给系里统一寄到哈佛燕京去了。     越明年,学校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谁谁谁收到拒绝信了,原来那一个名额,根本不是给了英文系的,而是给了学校很多个文科院系的,难怪系里搞那么透明,原来透明是因为稀薄,这么稀薄的希望,再在多个院系之间抻一抻,当然很透明了。     当95%的人都收到了拒绝信的时候,艾米还没收到拒绝信,不光别人认为她有希望了,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自己有希望了。突然有一天,同系另一个候选人刘芳沮丧地对艾米说:“不行了,我没被录取,因为M大要GRE SUBJECT成绩,而我没有。”     艾米就不懂了:“你怎么知道M大要GRE SUBJECT成绩?而且你怎么扯到M大去了,不是哈佛燕京吗?”     刘芳说:“哈佛燕京只是出钱的地方,你还得有学校录取你才拿得到他们的钱呀。”     艾米愣了,有这种事?怎么早没人告诉我?但刘芳说系里发的小册子上写着的。她跑回家,翻箱倒柜地找出那个小册子,果不其然,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是Harvard Yenching Institute的一个Fellowship Program,叫Doctoral Scholars Program,给予那些被美国大学录取的博士生三年半的资助。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一直没被拒绝,敢情我根本没追求啊?     父亲知道后,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你呀,你这个粗枝大叶的毛病迟早毁了你。”听上去好像是说现在还没毁掉一样。     妈妈指着爸爸说:“还不都是随你?你就是这么个粗枝大叶的人,你跟我谈恋爱的时候,十回有九回把约会的时间地点搞错……”然后爸爸妈妈又文斗武斗去了。     说实话,艾米倒不怎么伤心,全校那么多文科院系,就这么一个名额,就是录取了,都未必拿得到这笔钱,还不如像我这样,连申请都没申请,何谈录取不录取?这就像爱上了一个人,但没有去追他,固然是得不到他,但也没有被拒绝的风险,可以自负地说:你得意个什么?我根本不追你,管你接受不接受?     无所求,就无所惧;无所谓追求,就无所谓被拒。     好心人都劝艾米办自费,说你GRE也考了,托福也考了,何不试试自费留学呢?艾米想想也是,就办自费吧。     艾米在别的问题上,用钱都是大手大脚的,唯独在与学习有关的事情上,就非常小气,小气到吝啬的地步。复习GRE的时候,她舍不得花钱去读新东方的那些班。报名的时候,她舍不得花钱报太多的学校,只选了五所大学,美国三所,加拿大两所。     可能真是有“吃狗屎的运气”,撒出去的种子居然有发芽开花的,艾米拿到了三个录取通知书,一个给了全额奖学金,一个免了学费,另一个,也是她比较心仪的一个,什么也没给。 看来这出国留学跟找对象差不多,你喜欢的,他不够喜欢你;喜欢你的,你不太瞧得起。人就是在这些矛盾中求统一求完美,最终大多是“不得已而求其次”。     本着读书能不花钱就不花钱,能少花钱就少花钱的原则,艾米决定到那个给了她全额奖学金的C大去读书。她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城市,用红笔打了一个圈,心想,豁出去了,就到这个巴掌大的城市去待个几年,洋插队一把,尽快混个学位就回来。她研究了一下C大英文系的博士 Program,估计如果抓得死紧的话,五年左右能拿到博士学位。     她想,五年就五年,到那时,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可以理直气壮地找到Allan,对他说:“现在我长大了,成熟了,知道什么是爱情了,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5     在B城机场接艾米的是C大英文系硕果仅存的三个中国人之一,叫柳子修,从这个名字你就可以嗅出一股港台味道。柳子修是个台湾女孩,个子小小的,皮肤黑黑的,讲一口典型的台湾“国语”,就是说话时舌尖很靠近门齿的那种,而不是舌头几乎卷到喉咙里去了的那种。     从艾米把子修称作“中国人”这一点,我们可以看出艾米是很爱国的,从骨子里就是把台湾看作我们祖国领土神圣不可侵犯的一部分的。     艾米属于那种Remote爱国派,又叫“庐山”爱国派,就是人在国内的时候,免不了就骂骂咧咧地抨击中国的这,针砭中国的那,横挑鼻子竖挑眼,大到人民代表大会,小到街头的公共厕所,没有一条入得了她的眼。但一到了国外,就爱起国来了,听不得别人说中国半个不字,动辄就拍板而起,指指戳戳地责问:你说中国腐败,你们国家不腐败?你们的那些官员不照样贪污腐化?     所以当子修问艾米会不会说“Mandarin”的时候,艾米就长篇累牍地跟子修解释,说:“‘Mandarin’就是‘满大人’ 的音译,我讲的是‘普通话’,而不是‘满大人’的话。你讲的也不能说是‘国语’,因为台湾不是一个国家,你讲的话也不是台湾固有的,而是从大陆带过去的。”     子修很随和地说:“你说是什么话就是什么话喽,只要能沟通就行了。”     子修说话软绵绵的,艾米觉得自己是一拳砸在了棉花包上,不好意思再砸了。     子修一路上都在说话,她说如果她不说话,就会打瞌睡的,打着瞌睡开车的事,她也干过,不过现在车上还有另一条身家性命,就不敢太冒险了。     子修说她爸爸是从大陆去台湾的,在大陆就有老婆孩子,但他49年跟着国民党去台湾的时候,没能把乡下的老婆孩子也带上,所以孤零零地一个人去了台湾。他以为今生是无缘跟大陆的老婆团聚的了,就在台湾娶了一个土著姑娘,生了三个女儿,子修是最小的一个。     哪里知道国内开放以后,子修的爸爸有了回大陆探亲的机会,他去台湾这么多年,又已经有了新的老婆、新的家庭,却仍然没能忘记自己留在大陆的老婆孩子。他背着子修的妈妈打听到了大陆老婆孩子的下落,他们仍然住在老家的村子里,他大陆的老婆一直没有再婚,一个人带大了几个孩子。     于是子修的爸爸千里迢迢,回到大陆来探亲。子修的妈妈当然是不太高兴的,但也没办法,只好跟着她爸爸到大陆来。一个丈夫,两个妻子见了面,个中几多欢喜几多愁,就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艾米知道,最近这些年,这样的故事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有什么可说的?历史造成的,责怪谁都没有用。可能最终都是那个做丈夫的,给了大陆原配一笔钱,然后跟自己在台湾娶的老婆回到台湾去了。用很时髦的话说,就叫把两边都摆平了。     艾米想象子修父亲留在国内的那个老婆,可能经过了这些年,早已磨练得刀枪不入,心如止水了。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人,在她生活中已经不再重要了。她得了那笔钱,可能会欢天喜地分给几个孩子,感谢命运把这笔意外之财带到了她面前。但那个台湾的老婆,可能会从此感到自己和丈夫之间插进了一个人,两个人免不了会疙疙瘩瘩。那个做丈夫的呢?会不会从此就一颗心被劈成了两半,既牵挂大陆的老婆孩子,又牵挂台湾的老婆孩子?也许他的心一直就是两半的?     她很同情子修的妈妈,你想想,突然一下,就冒出个大奶来了,子修的妈妈该多难过。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自己想牵扯进自己的生活里来的,而是生活强加于你的,不论你理解不理解,欢迎不欢迎,你都必须面对这些人,这些事。很多时候,你逃避这些人和事,你得到的是痛苦,你面对这些人和事,你得到的还是痛苦。你唯一的想法就是:为什么生活要把这些人和事强加到我头上?如果没有那个人,如果没有那件事,那该多好啊!     艾米想到自己的生活中也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件事,像一道分水岭一样,把她的生活分成两半。在那个人那件事之前,一切都是美好的、单纯的、清清楚楚的。而在那个人那件事之后,一切都变得那么难以解释、难以理解、难以handle了。     “那个人”当然不是Allan,但没有Allan,她的生活中也就不会有“那个人”。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Allan的情景。那时她还在读高中,而他已经考上了她父亲的研究生了。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因为他来给她父亲送一份他帮忙翻译的俄语诗歌的,因为他发现了艾米父亲写的一篇文章中引用的一个段落有误,原文是俄语的,刚好Allan读过那首诗的原文,记得原意不是那样的,应该是翻译时出的差错,而艾米的父亲是根据译文来写自己的评论的。所以当Allan说那段话原文好像不是那个意思的时候,艾米的父亲就叫Allan把原文和正确的译文都找来给他看一下。Allan找到了原文,没找到正确的译文,就自己翻译了,准备那天跟艾老师讨论一下。     艾米的父亲那天因事耽搁了,没有在约好的时间赶回来,Allan到艾老师家来的时候,艾米刚好也从学校放学回来。她看见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站在四楼她家门前。     她看到他的背影,就觉得他很帅。她故意往五楼方向走了几步,这样就可以看见他的正面了,他的确很帅,使她一下子想起奶奶的话:这孩子看着“舒服”。     奶奶对俊男靓女的评价有三个级别:生得“干净”,长得“顺眼”,看着“舒服”。以前艾米一直觉得奶奶这样说,是因为奶奶词汇量有限。但今天看见这个站在她家门前的男孩,她就很佩服奶奶这几个词用得好了,别的词,像什么“帅”,“英俊”,“文质彬彬”,“英气勃勃”之类,都不能形容他给她的感觉。     生得“干净”,也就是没有倒胃口的地方,对得起观众。长得“顺眼”,则是符合你这个特定审美者的审美观了,一切都跟你希望期待的一样。看着“舒服”,那就不仅作用于你的眼,也作用于你整个身心,赏心悦目,给你一种通体舒服的感觉。     爸爸妈妈带的研究生,她见过不少,但她没见过这么“舒服”的研究生,所以她一直觉得一个人读到研究生的地步,肯定是长得“不舒服” 的。要么是长得“不舒服”的人才会毫无干扰地读到研究生,要么就是读书读多了,把长相读得“不舒服”了,所以她已经立志只读到本科了。但这个研究生不一样,他是一个看着很“舒服”的研究生。她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了,决计要把他拖在那里多讲几句。     没人开门,她知道家里一定是没人。他转过身,可能准备离去了,她在他身后叫他:“你找艾老师还是秦老师?”     他站住了,回过头:“你放学了?你家里没人。”     她走到他跟前,逗他:“我家里没人?你知道我家在哪里?我家在五楼呢。你没看见我刚从五楼下来?”     他笑了笑,说:“你是艾米吧?小孩子,骗人不好。”     “大人骗人就好了?”     “真的是伶牙俐齿啊,说不过你,认输。”他开心地笑着,把手里的纸卷递给她,“你把这个交给你爸爸,他要的。”     她不肯接,想跟他多待一会儿。“我不认识我爸爸,还是你自己交给他吧。”     “你把这交给他,也可以趁机认识一下你爸爸。”他说着,把纸卷塞到她手里,准备下楼去。     她站在楼梯口的中间,伸开两臂,使他没法下楼梯而不碰到她。他只好站住,笑着问:“怎么?占山为王,要收买路钱?”他摸了一下口袋,“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本大王不收买路钱,不取你性命,只抢你做压寨夫人。”     “今天遇到女魔头了。”他脸红了,嘴巴倒仍然很硬,“还没过招呢,谁胜谁负还未可知,艾米,有人上来了,快让别人过吧。”     艾米以为真有人上来,赶快闪到一边,他乘势从她身边走过,下到楼梯上。他一边下楼梯一边呵呵笑着说:“真正是山大王,有勇无谋啊!”     她在他身后喊:“嗨,你叫什么名字?我待会好告诉我爸爸。”     “成钢。” “百炼成钢?你有没有英语名字?”     “Allan。”     “Allan Poe?”     她听到他在笑,她很喜欢听他的笑声。     6     令艾米开心的是,过了一会儿,Allan就跟着她爸爸妈妈一起上楼来了,因为他在楼房外面正好碰见了他们。艾米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走上前去,打趣他说:“刚才叫你留下来陪本大王,你不肯,现在还不是乖乖地回来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爸爸在卧室换衣服,听到了,就呵斥她:“艾米,不要跟谁都乱开玩笑,”然后走到客厅对Allan说,“成钢,你不要介意,这丫头从小惯坏了。我们到书房去吧。”     Allan站起身往书房走,笑着说:“艾米辩功高强,我说不过她,甘拜下风。”     妈妈在厨房做饭,艾米溜进去,央求妈妈说:“你留他在我们家吃饭吧,现在这么晚了,等他回去,学校食堂肯定关门了。”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关心人了?”妈妈看了她一眼,说,“瞎操心,这还用你说?我连这点都想不到?”说完,就走到书房门口,对Allan说,“Allan,今天就在这吃饭吧,等你回去,学校食堂肯定关门了。”     爸爸也邀请说:“是啊是啊,我们这一时半会儿还谈不完。”     那天Allan就留在艾米家吃饭,她高兴地跑到厨房里,要帮妈妈的忙。妈妈笑着瞟了她一眼,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能帮什么忙?做你的作业去吧。待会帮着吃就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也没做什么菜,蒸了个腊肉,炒了个青菜,其它都是剩菜。”     饭桌上,四个人,艾米坐在Allan的左手边。她不停地给他夹菜,不停地看他,搞得他很不自在,不时地红脸。爸爸仿佛什么也没看出来,但妈妈摇摇头,说:“艾米,不要给人家夹菜,你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乱夹,而且用你自己的筷子给人夹菜不卫生。”     Allan连忙说:“没事没事,没什么不卫生的。”     “他自己老不夹菜,我才给他夹嘛。”艾米跑进厨房,拿来另一双筷子,说,“我用公筷,可以了吧?”说着,又往Allan碗里夹了两块腊肉。     艾米自己喜欢吃奶奶送给她家的腊肉,所以她觉得Allan也应该喜欢吃。她吃腊肉不吃肥的,只吃瘦的,她咬下了瘦的那部分,就把肥的扔在桌上了。爸爸看见了,就说:“肥的你不吃,不要乱丢,拿来给我吧。”     艾米不好意思用嘴啃下来给爸爸,只好用手撕,撕得满手油腻。Allan看见了,提议说:“我帮你把瘦的切下来吧。”看看没人反对,他就端着腊肉碗到厨房里去,很快就把肥瘦分开了。     她一块块地吃他为她切下来的瘦肉,很开心。她时不时地看看Allan,发现他一块瘦腊肉都不夹,知道他是留给她吃的,她觉得他像她的父母一样,看到她喜欢吃什么,就都让给她吃,她吃得开心了,他也就开心了。所以她很夸张地吃得摇头晃脑的,好像是在告诉他:谢谢你,我吃得很开心。     她偷偷看了看爸爸妈妈,爸爸仍然是全神贯注于吃饭,什么也没看见,但妈妈的眼神喜忧参半。     吃完饭,Allan帮着收拾碗筷,擦桌子,他要洗碗,但妈妈没让他洗,说:“你不知道我把东西放什么地方,你跟艾老师讨论问题去吧。”     爸爸拿出平日从没见过的气势,命令道:“艾米,去帮你妈妈洗碗。”     艾米大声抱怨:“为什么?我们女的就该洗碗的?”     “我们这不是要讨论正经事吗?”爸爸解释说,看得出,平时就是被女儿吆喝惯了的,今天想在外人面前出个风头,女儿也不买账。     艾米是有点“人来疯”的,没外人的时候,就已经是撒娇撒痴了,现在有了外人,而且是她一心想引起注意的外人,就更不会放过表现自己的机会了。她反驳说:“洗碗就不是正经事?”     Allan笑着说:“还是我来吧,我是我们家的洗碗机,洗得又快又干净。秦老师,你帮我找本俄语辞典。”     妈妈笑着擦了擦手,去找俄语辞典了。爸爸对Allan说:“我在书房等你。”     艾米跟在Allan后面跑到厨房,看他洗碗。“我爸爸从来不洗碗,大男子主义,我替我妈打抱不平。两个人都是教授,凭什么我妈洗碗,我爸不洗碗?”     “是你妈妈照顾你爸爸吧?”     “嗨,你真的洗得又快又干净呢。你在家是不是天天洗碗?”     “经常洗。” “你们家是男的洗碗?那女的干什么?你有没有姐妹?”     “没有,我只有一个哥哥。”他说,“垃圾倒哪里?”     “我不知道,我没倒过,应该是楼下那个大垃圾箱里。”     他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提出来,扎好了口,对艾米说:“找个新垃圾袋放上去,我下楼去倒垃圾。”     “我跟你去。”她顾不上找新垃圾袋,也不知道家里的垃圾袋放在哪里。她紧跟在他后面向外走。走到门口,她对屋子里的人大叫一声,“我们倒垃圾去了。”     “嘿嘿,倒个垃圾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笑她,“你连垃圾都不倒?真正是小懒虫啊。”     “我以后每天倒垃圾。”她向他保证说,“真的,你以后可以问我爸爸,看我倒了没有。”本来她还想说“我以后每天洗碗”,但她一想到那油腻腻的样子,觉得太艰巨了,算了,以后再说吧。     等Allan到书房跟爸爸讨论问题去了之后,艾米回到自己的卧室,坐在写字桌前,却什么也干不下去,只是支着耳朵听书房里的动静。听了一会儿,听不到什么,于是嘴里咬着笔头,就胡思乱想起来。他有没有女朋友?他喜欢不喜欢我?应该是喜欢的,因为他一直对我笑着,而且把瘦肉都让给我吃。他脸红的样子真可爱。他什么时候会再到我家来?希望他天天都来,但是他肯定不会天天都来。     她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非得上我家来不可?让爸爸每天叫他来讨论问题?爸爸肯定不会的。让妈妈叫他每天来翻译东西?妈妈肯定不会的。最后她想到了一个点子,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过根据她对爸爸妈妈脾气的掌握,她知道只要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就一定能成功。     Allan走后,艾米听见爸爸对妈妈说:“成钢很不错,想不到他俄语也这么好,如果不是他提醒,我这篇文章就有一个大漏洞了。诗因翻译而失落。真理啊!所以搞比较文学的,最好能多懂几国外语,通过译文搞比较文学研究,无异于隔靴搔痒。以后英语上向你请教,俄语上就依靠成钢了。听说他日语也不错,可以借助辞典看文学作品。”     妈妈说:“俄语日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英文译笔很老道。他本科时的翻译老师我认识,叫静秋,是D省翻译家协会的常务理事,他们合译过很多东西,《译林》上有他们俩的翻译作品,还在《中国翻译》上发表过文章。这孩子如果向翻译方面发展,可能挺有出息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艾米的爸爸说,“难道你认为他选择比较文学是个错误?”     “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说他译笔不错,光看译文,你真的想不到他才二十出头。”     艾米插嘴说:“他才二十出头?我以为他三十出头了。”     “为什么?”妈妈笑着问,“因为他有胡子?”     “不光是有胡子,我觉得他很老成的,可能是因为他说我是小孩子,小懒虫。”     妈妈教育她说:“你的确是个小懒虫,什么家务都不干。你看人家Allan多懂事?什么家务都会做,你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拈,如果到别人家去做客,肯定不讨人喜欢。”     “我以后每天帮你倒垃圾,我向他保证了的。”     “你看你看,你这个观点就不对,怎么是帮我倒垃圾呢?”妈妈笑着说,“你向他保证?他批评你了?”     “没有,他没有批评我,是我自己想倒的。”艾米想,要等到他批评还算本事?自己就应该能看得出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     “妈妈,你说他英语很好,那你可不可以请他辅导我英语呢?”艾米试探着问。     “你的英语还需要辅导?”妈妈吃惊地说,“如果需要辅导,我辅导你就是了。自己的妈妈是搞英语的,还去请个英语家教,不怕别人笑话?”     “你那么忙,哪里有时间辅导我?”艾米说,“我只是想要他跟我练口语练听力,你知道的,我以后是要上英语专业的。你们不愿意出家教费,我用我自己的钱付他,好不好?”     爸爸不解地说:“既然是这样,你自己请他就是了,还要你妈妈去请?”     “他拿我当小孩子,我请他,他会答应?”艾米对妈妈说,“你去请,他肯定会答应。我保证会把各科成绩都搞好。如果你们不肯请,我就不知道我的成绩会垮成什么样了。”

>十年忽悠

十年忽悠
作者: 艾米
isbn: 7800809420
书名: 十年忽悠
页数: 316
定价: 29.80元
出版社: 群言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