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日本》试读:一

此时,我正致力于描绘一幅以近代日本为主人公的故事画卷,这个故事始于一种文明的消亡。 日本近代可以说是在活生生地斩断了与古代日本的制度、文化遗产的血脉相连后构建起来的,对这一陈旧的常识性观点我想已无须赘述。然而这种斩断所意味的一种独特文明的消亡以及它所包含的种种含义,我们不能说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岂止是足够,我们不是都还对近代日本文明只是同一主体换上了时代新装(而其实质并未改变)这一事实深信不疑吗?也就是说,一直以来我们都天真地以为,所有近代文明的变迁不过是日本文化这一主体在不同时期一脉相承的演变而已。 事实上我们俗称的江户文明或德川文明作为只有一次生命的有机体已经寿终正寝了。该文明确立于18世纪初,贯穿了整个19世纪,它只是一种古代日本的生活方式罢了。明治时期著名的日本问题专家张伯伦(Basil Hall Chamberlain,1850~1935)曾赞叹道:“那时(1750年至1850年)的日本是独特的、画卷般的社会”①。文化不会灭亡,民族固有的特质也不会消失,它们只是会改变。而文明,即具有历史特性的总体生活方式,是会消亡的。倘若我们把在某一特定宇宙论和价值观的基础上构建起来的,有独特的社会结构、习惯和生活方式,与自然万物生灵息息相关,并且通过包括餐具、服饰用品、玩具在内的器具反映出来的总体生活方式称之为文明的话,那么我们祖辈18世纪初至19世纪的生活就无愧于“文明”之名。 那么它是何时消亡的呢?当然,这不是能确定具体年代的问题,也无此必要。不过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不论这一文明在昭和年代初期是否还隐约闪烁着余晖,至少到明治末期它已经消亡了。而告诉我们上述事实的,实际上正是来自异邦的观察家们的著述。不论他们以怎样的笔触来描述日本近代经历的跌宕起伏,事实终究是不会改变的:这段历史始于对一种文明的扼杀和葬送。所有人都可以承认扼杀和葬送是历史的必然,甚至也看得到其中的进步,但是,如果我们不追问灭亡的是什么,不,被灭亡的是什么,那么想从本质上追根溯源地探寻这段历史的真正意义根本就是徒劳的。 敏锐地洞察到近代日本是在前代文明消亡的基础上构建起来这一事实的,其实是那个时代的外国人。张伯伦于明治六年(1873)来日,明治四十四年(1911)离开日本。②他在为1905年的《日本事物志》第五版所作的序言中这样写道:“笔者要反复强调的是:古代日本已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崭新的日本”。③这不仅仅意味着时代的变迁,或是日本的变化,而是一种文明的寿终正寝。因此他将自己的作品《日本事物志》称为古代日本的“墓志铭”。“古代日本已经死去。处理尸骸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埋葬。……这本拙论,就相当于所谓的墓志铭,不仅颂扬逝者非凡的美德,而且那些不尽如人意的不足之处也一并记录在案”①。 日本近代登山先驱威斯顿(Weston,1861~1940)也在大正十四年(1925)出版的《寻访不为人知的日本》一书中写道:“明天的日本在物质上的进步与革新看起来要远远胜过今天的日本,在这个意义上,应该可以肯定日本将成为更富强的国家。可是要想回到从前质朴单纯、美丽如画的国度是绝不可能了”②。“质朴单纯、美丽如画”的描述当然也包括了自然景观,威斯顿是将日本阿尔卑斯介绍给欧洲的人,正如英国商人克洛(Arthur H.Crow,生卒年月不详)于明治十四年(1881)攀登木曾火山时,一边感叹“这个未曾被人类破坏的天外美景”,一边也为将来某一天这里会有新修铁路,游客纷至,宾馆林立等变化而叹息,③威斯顿也一定屡屡为如画美景遭到破坏的事实而像克洛那样扼腕叹息吧。当然,威斯顿的叹息不仅仅是为了美景遭到破坏,更重要的是风景中有人,以及由人构建起来的生活。“质朴单纯、美丽如画”包含的首先应该是交织在风景中的生活情趣吧,而这种情趣已经永远地消亡了。 日本不可能是人间的乐园。可是如果人们的脸上依然流露出幸福和满足,那理由何在呢?在当时欧美人的著述中,我们最为惊讶的是关于百姓富裕生活的记录。那种富裕是实实在在的,是与最基本的衣食住行相关的富足。由于长期以来,我们一直被灌输了幕藩体制下的老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思想,所以一时之间不禁会对两者间巨大的落差感到茫然。 安政三年(1856)8月刚刚来到日本任职的哈里斯,在走访下田近郊的柿崎村时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柿崎是一个小渔村,但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都衣着整洁,很有礼貌。在世界上的任何国家,通常贫穷都会滋生肮脏,可在这里没有一点这样的迹象,他们的家里都保持着足够的干净和整洁。① 当然哈里斯并不是说这个村庄是富裕的。只是说虽然很贫穷,但却没有因此而显得肮脏。 不过,哈里斯的观察随着时光的推移不断深入。下面是他10月23日日记中的节选:“散步时走了五英里,这里的田园景致美不胜收——除了几处险峻的火山之外,剩下可以利用的土地都被开垦成了梯田。可以想象为了开垦这些梯田,人们为挖除岩石应该付出了惊人的劳动。”10月27日哈 嘉永六年(1853)的下田港(《佩里提督日本远征记》,岩波文库) 里斯走了十英里,他对“日本人吃苦耐劳”的成果发出了新的感叹。第二天即28日走访须崎村时他这样写道:“从神社、住家和菜园上修筑的众多石阶来看,这片土地的开垦和利用应该由来已久。为此而动用的劳力应该数目巨大。并且它是在这个总人口只有五六百人的小村庄完成的。”哈里斯眼前的这片风景是一种文化的绵延,是几代人孜孜不倦的劳动不断沉淀累积而成的。当然,使这种绵延成为可能的是持续了大约二百三十年之久的幕藩体制。 哈里斯在下田并没有见到有名的《日本志》的作者肯贝尔(Engelbert K?mpfer,1651~1716)曾提到过的花园。他把原因归结为“由于这里贫穷,人们生活困窘,仅是维持生计就已经精疲力竭,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和气力去考虑装饰性的东西”。然而在这样的记述之后,他又添了几行令人吃惊的文字。“虽说如此,但人们安居乐业,食其所想,穿其所好。并且家里日照充足,干净整洁,让人心情舒畅。我想在全世界,没有比生活在下田的老百姓更幸福的了吧”。这是哈里斯1856年11月的记述。第二年六月,他的足迹又延伸到了下田的西南方向,对那里的情景他这样写道:“到目前为止,我没有遇见一个一脸穷酸相的人。孩子们的小脸都像满月一样圆鼓鼓的,大人们也体格健硕,丰盈。丝毫无法想象他们会吃不饱饭”。 明治二十二年(1889),新任英国公使的妻子玛丽·弗雷泽来日,她每天都要兴致勃勃地坐着马车在市内游览。因为“一路上无时无刻地会出现新的景象,随之会让人产生许多新的疑问,迄今为止无法想象的诗情画意以及一些小小的新鲜乐趣就在这日常的生活中展现在自己眼前。”同时还因为“这个国家的下层人民是上天创造的所有下层人民中最生机勃勃、天性快活的人民”。 “比如,我时常会看到小型的曲艺团。那是一群由稍微年长些的少年带领着的一群孩子。他们扭着身体叽里咕噜地追赶着马车。这时,你只能相信日本人的关节是印度橡胶做成的,否则看他们跌倒,一定会感到心惊肉跳。还有各种各样的小贩。如卖旧衣裳的,卖烟袋锅之类的。只需花一厘钱,卖烟袋的老板就会坐在门口为客人清理烟袋,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糊伞匠为了把巨大的黄色遮阳伞在太阳下晒干,撑开的伞面占满了整个街道。另外一边,魔术师在表演吞刀,让一群小孩子又惊又喜。还有卖豆腐的,将厚厚一整块像奶酪一样的东西切成小块。用绿叶包起来以便客人带回家用。我喜欢观察大街上的生活百态。那里的多姿多彩和充盈丰溢,那让人有些不知所措的率真与难以言喻的内敛,都令我在每次回家的时候割舍不下。”① 对玛丽而言,这个国家是令人惊奇的。她在前往日本的船上时,就一心想着绝不能像普遍的游客那样“对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国度的记忆仅仅只是停留在一些空洞无味的表象上”。可是她登陆长崎,并继续航行在濑户内海上时,她“原本自以为是的想法被彻底颠覆了”,“只是忍俊不禁地想要爽朗地大笑,甚至笑得流出了眼泪。那笑声充满了感染力,是无比纯真的。那一瞬间,会觉得人生是快乐而美好的”。她在长崎的大街上遇到一名卖点心的男子,玛丽给了他六便士,想和他交换角色,体验一下他的生活。“那个男子一副印象派的装扮,凉快的蓝色棉质裤褂上隐约印着些精致的图案,除此之外就只有古铜色的皮肤和一双草鞋”。他头顶着一个“雪白的原木和细腻的纸张做成的奇特的柜子,远远望去,仿佛两根褐色的藤蔓上开放的一捧莲花。”② 当然,我们可以对她说小商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要是想试试就去试试吧。肯定有一天就会厌烦的!其实,玛丽想说的是,在这片土地上,可以感受到活着的轻松惬意和人生的纵情恣意。同时从这些生活中的细节上,可以体会到乐趣和美好。也许女人比男人更容易感受到这种文明的特性。“日本是一个取之不竭的、令人意外之源。……而那些令我们倍感新奇的事物,只是日本人日常生活中最平常的琐事,司空见惯”。③从明治十七年(1884)起,多次访日的美国人伊莱莎·西德摩尔的这段话,就这个国家已经逝去的文明究竟具有怎样一种重要的特质,给了我们很大的启示。 她描写道:“日本人的日常生活好似演戏一般,随处可见舞台上用的美术、装饰用的小道具,很难想象那是现实生活中的东西。街道、商店也如同舞台布景,由精心构思的场景和细心安排的人群组成。观众们似乎是无意识地在等待铃声响起大幕拉开又落下”。①她所说的“小道具”应该是指茶具、烟斗、火盆、屏风、盆栽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东西吧。不过她最想表达的也许和弗雷泽一样,是生活中的那份轻松惬意吧。也许这样说也不够完整。弗雷泽因为充斥于街头巷尾的各种景物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的各种新奇有趣的举动而激动得面色潮红。西德摩尔也有过许多关于街道、商店和人群的记述:街头的景象多姿多彩、众生百态。各行各业的人形形色色。街头上演着一场场内容丰富的人生戏目。 在亲历过古代日本的欧美人的众多惊讶中,最大的惊讶来自对日本民众生活的心满意足这一事实的发现。他们感到那太奇妙了。因为他们曾听说日本是实行将军专制统治的国家,民众的生活处处受到监视,完全没有个人自由,并且根据他们来日后的实际观察,发现那的确是这个国家的一个侧面。奥利芬一方面说:“随着对日本的异常统治制度调查的不断深入,越来越清楚地看到,维系这个社会的大原则,就是完全牺牲个人的自由”。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写道:“在个人为了共同体牺牲的日本,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幸福满足,这实在是令人吃惊。”① 不论别人看来多么奇妙,多么矛盾,日本百姓的脸上浮现的不折不扣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却是实实在在的。西方人都惊讶地承认日本百姓普遍礼貌热情,不过如果意识不到正是因为他们生活得幸福而满足才会彬彬有礼、和蔼热情这一事实的话,他们才是真正不够理性的。因而,为了探明这一看似矛盾的现象的产生根源,西方人争先恐后地进行了大量的考察。 奥利芬的疑问不仅仅困扰着他一个人。普鲁士遣日使节团的正式报告《奥伊伦堡日本远征记》中也明确指出:“我们本应相信对人民的监督如果超出了其可以忍受的限度,结果将使他们变得忧郁,多疑。可事实却正好相反,我们看到的人民是开朗活泼,敞开心扉的。”①同样的话,安政元年(1859)来日的美国传教士玛高温(Daniel J.Macgowan,1814~1893)也说过,“日本就专制政治向世界做出了最有说服力的辩白。政府无所不知,其结果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因而统治是强有力的,社会也十分安定。因而整个社会似乎意识不到政府权力的存在。”②不过,对这个问题进行真正研究的,还是要数出类拔萃的观察家——阿礼国和卡廷迪克。 看到大名出行队伍前叩拜的庶民就能知道,世袭贵族和一般大众间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可阿礼国认为,“也许正因如此,一般大众才享有超出我们想象的真正的自由也未可知”。就算在欧洲的封建时代,人民之所以接受统治,也是因为国王或贵族的暴力很少会施加在他们身上。暴风雨在对高处的树木肆虐时,生长在低矮处的灌木却大多是平安没事的。日本的情形也大致类似吧。“也许表现出的屈服顺从只不过是外在的表象吧。或许日本城市或农村的劳动者享有更多的自由,与那些在形式上人民享有更多民主权利的国家相比,他们个人不会受到不法的对待,也很少会在立法上受到掌控这个国家权力的人们强加的各种不公正。”③ 阿礼国十分谨慎地以推断的表达方式发表了这一见解,而卡廷迪克则几乎是以断定的口吻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从我的观察来看,日本的下层阶级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同等阶级都享有更多的自由。还有,他们的权益受到尊重的程度也令人吃惊”。④对这一出乎意料的断言我们不禁会感到吃惊和疑惑,不过姑且听听他怎么说吧。他认为民众之所以是自由,因为在日本下层民众“与上流阶级完全互不相干”。属于上流阶级的武士阶层“地位越高,就越是远离人民的视线,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或者沦为门第和各种繁文缛节的“奴隶”。“而与他们相反,城镇居民,则享有个人自由。而且那种自由是在欧洲各国都很少见的充分的自由”。法规虽然很严格,但他们却能受到公平的待遇,“只要遵守法规和惯例,就是安全的”。① 日本人公然裸露和混浴的习惯让幕府末期来日的西方人讶异。他们因此甚至怀疑起日本人的道德品行来。在西方只有在特殊场合下才能见到的女人裸体,而在日本街头或日本人日常生活中就可以见到。就这一点而言,日本也可称得上是另一意义上的“乐园”。 在佩里舰队里担当翻译的威廉姆斯对安政元年(1854)的下田见闻作出如下论断:“在我见过的诸异教徒国家中,我以为这个国家是最淫乱的。以我的体验断言,说他们不懂礼节一点也不为过。妇人们袒胸露乳,走起路来连大腿部分都可窥见。男人们也只是用一点布头将下身遮住,而他们自身对这种装束并不介意。不管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裸体在街头都随处可见,并且他们也完全不顾及面子的问题,一同前往混浴的澡堂洗澡。淫荡的身体姿势、春画、猥亵话,这些作为百姓低级行为和幻想的表现,在这里如家常便饭般常见,甚至多到让人恶心。”①威廉姆斯在日记中写道:“祈求神明让真理的光芒开启这个民族愚昧颓废的心灵吧!”字里行间流露出传教士傲慢的品性。也正因为如此,他尽可能地歪曲、误读日本百姓着装的暴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这位饱受春画、混浴冲击的清教徒,我们也深表同情。 而同样随同佩里舰队来日的德国画家海涅因为不是戴着清教徒的有色眼镜来审视这个国家,所以他的记述较为客观淡然。“浴场本身就是公共场所,男女老少混杂其中,人声嘈杂……即使有外国人进来,这些一丝不挂的人也不会乱作一团。即使因为一个外国人进来,有一两个女客慌张地跳进浴池溅起了水花,或是蹲下身来像美第奇家族的维纳斯一样做出用手遮挡下身部分的姿势,最多也只是引起其他浴客略带夸张地喊叫几声而已”。①从他记述的口吻来看,海涅似乎也并没有感到特别诧异。他是以此作为日本人“洁癖”的例证来介绍入浴场景的,正因为这一单纯的目的,混浴的情景没有成为一幅充斥着放纵情欲的堕落图,而是展示了这一宽厚的、自然的习俗。 让海涅感到震惊的反倒是日本人洗澡时用的极其热烫的洗澡水。他曾见过这样的场景,一名男子泡在热水里,木桶里热气弥漫,身体仿佛成了蒸煮的螃蟹,却还有另一名男子在不断地加火,他觉得这简直是在煮人。由此他联想到了西方中世纪以前圣人的殉教。而浸在热水里的男子看上去非常享受,从木桶里出来后,就在海涅眼皮底下,开始用毛巾擦拭起身子来。日本人对热洗澡水的偏执在那之后成为外国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海涅二十一岁的时候曾同瓦格纳一同参与了德勒斯顿暴动事件,后流亡到了美国。有可能这样的人生经历使海涅摆脱了19世纪欧美人感性的框架——基督教成见的束缚。同为德国人的商人鲁道夫,1855年在下田停留时参观公共澡堂后十分感慨:“像日本一样男人与女人以如此猥亵的方式生活在一起的国家找不出第二个”。②鲁道夫是从停泊在下田港口的美军舰队将校那里听说澡堂的位置的,所以混浴的情景恐怕早已成为外国人必看的一大景观了。 同威廉姆斯一样,那位史密斯主教也对日本人混浴的风俗给予了毫不留情的批判。“老人、小孩、男人、女子,他们对讲究谦恭、什么是违背道德的东西没有清楚的概念,不知羞耻地混杂在一起洗澡。有人认为,在大 庭广众之下入浴的习惯带有原始的、天真无邪的质朴。至于它是否合乎道德,则因国家而异。而对这一大度的解释最明确的回应便是:日本人是世界上最淫乱的人种之一”。① 威廉姆斯以及史密斯的反应与其说出于基督教徒的禁忌,不如说是近代市民社会特有的、由伪善转变而来的固有观念在作怪。相反这也正好说明了他们自身的局限性。然而,对于在别人裸露的时候着装闯入澡堂的无礼,以及视这种无礼为理所当然的傲慢,他们似乎并无反省之意。日本百姓微笑着容许了他们的无礼。也有人试图为此辩解,就如奥伊伦堡说的,澡堂“面向街道的一面也只用格子门窗隔着,所以只要走近澡堂,里面的一切便自然而然地呈现在你面前”。②如此一来所有的人都不能说是澡堂的入侵者了。 安政三年(1856)哈里斯在下田任职,他当然也知道这一风俗的存在。这位严格的清教徒对此非常困惑:“凡事都一丝不苟的国民为何会做出如此有伤大雅的事呢?”③幕府官吏给他解释说:“正是这种暴露,在一定程度上疏导了因神秘和难以发泄而累积的情欲。”这一解释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 欧美人觉得日本是个乐园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因为日本拥有优美的自然环境。他们无一例外地对此赞不绝口。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首先在长崎登陆。因此,长崎美丽的风光马上成为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普鲁士运输舰易北号在长崎停泊,船长维尔纳之前虽然不止一次听说过长崎的美丽,但展现在眼前的美丽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里约热内卢、里斯本和伊斯坦布尔被誉为世界三大最美的港口,但维尔纳觉得长崎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港口。①庞贝记述了安政四年(1857)第一次见到长崎湾风景时的情景:“全体船员被眼前的景观惊呆了,大家惊叹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风光!”他虽然是作为荷兰海军的培训军官被派遣到长崎的,但他感叹道:“即使要在这里生活两三年时间,我也不会后悔”。②林道说:“在欧洲人当中,我不知道还有谁没有被长崎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充满魅力的风光感动。”③ 长崎的郊外也是风光无限。与维尔纳一样,作为奥伊伦堡使节团成员的贝尔格记述道:“郊外的美丽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派富饶美丽的景象”。①荷兰教育队队长卡廷迪克对长崎的郊外也有这样的感叹:“即使周遭际遇变化,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想在这美丽的国度终老一生。二本木、浦上、北华山、金比罗、蜜柑山、三形等,这些地名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甚至觉得在这些地方生活的人们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② 欧洲人如此敏锐地捕捉到日本自然风光的优美恐怕这里与他们自己国家一样,属于温带气候有关。格兰特将军的随从杨于明治十二年(1879)来到日本,长崎湾的美丽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祖国。格兰特将军一行在游览欧洲后,途经印度、东南亚、中国最后来到日本,杨说:“一路上眼中所见的无非是椰子树,褐色干涸的土地,红红燃烧的天空,藤类植物茂盛的森林……我已深感厌倦。”不过他在长崎捕捉到的却是“绿色的美丽”,“这种温带特有的绿色,自从英国出发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大片绿地自由地延展着,从坡顶直到水边,干净、美丽,在水面上留下长长的影子。”③ 对张伯伦而言,日本的魅力体现在“下层民众的市井生活”等诸多方面,但是其中“最让人心动”的莫过于那优美的自然风光。“青苔满布的神社中巨大的杉树,无以言表的优美曲线的火山,需要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渡过的小溪,细如蛛丝般横挂在峡谷上的吊桥。野花如织,云雀、黄莺啼声阵阵,微风轻拂高原。雾霭深深,白云环绕下的夏日的山峦,红枫与深绿交织的山谷,从山谷中仰望上空,陡峭的岩壁直插云霄。——如果要将日本的美丽风光罗列出来的话,恐怕会是厚厚的一部大书”。④ 文久二年(1862)至明治八年(1875),先是担任普鲁士领事,出任德国公使的布朗特是一位辛辣的日本批评家,唯独日本的自然给了他“不断的惊喜”与“无上的慰藉”。“山茶树花团锦簇的枝头却见白雪堆积,茂密的针叶林夹生着棕榈、蕨类等植物”,这种“北国植物与热带植物混生的奇特景观”让他终生难忘。背着猎枪去山中打猎,就会看到“小溪、水田旁长满了或青或白的菖蒲;草地上盛开着黄色或是白色的百合;山上各色映山红竞相开放;还有杜松、竹薮,以及秋天浅黄深红浓淡不一的枫树林,这些都强烈地吸引着我。”无论春秋冬夏,日本田园所散发出的无穷魅力都在撩拨着游子的心弦。① 与幕府的交涉进展缓慢,使得奥伊伦堡心情烦躁。但他的这种心绪却因着秋景的美丽而释然。他在1860年11月17日的日记中写道:“今天跟休斯根还有里西特霍一起骑马出游。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感觉非常好。我未曾见过如此美丽的树叶颜色,那里的秋景实在太漂亮了。”在11月26日的日记中他写道:“冬天来了。……这些天叶子突然掉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但是周遭的美丽却并未因此而减弱,反而别有一番风景。站在两边灌木丛生的马道上,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我们能够望见远处的田野、山冈,还有墨绿的森林。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享受惬意的出行,我在想今生还有何求?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相伴着这样善良的人们,拥抱如此美丽的自然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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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渡边京二
副标题: 逝去的面影
isbn: 7224087084
页数: 360
译者: 杨晓钟
定价: 38.00元
出版社: 陕西人民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1
书名: 看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