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邦骑士》试读:第一部分

    张开双眼,我躺在一张长椅上。坐起身,背部一阵抽痛,头也很疼。我直起身子小憩片刻,待疼痛感减弱,开始环视四周。 远处几栋色调灰暗的老旧高楼像是站在墓穴旁注视着死者下葬的苦主,楼群的中心便是我身处的这片小小空地。这里有秋千、跷跷板,还有些别的我叫不上名来的健身器具,看来……这里是个公园吧。 马路上汽车和行人的嘈杂声被高楼阻挡在外,小小的公园十分安静。或许正是因为太安静了,原本只打算休息一下的我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好冷。大楼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即将吞噬载我入眠的这张长椅。时间已经接近黄昏。 我是在享受阳光的时候睡着的吗?管他呢,还是先回到车里再说。我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总之是很长的时间。 车子还停在那个地方吗?或许在睡觉的时候被拖车拖走了。我一想起交通科那帮人开罚单时幸灾乐祸的表情,宁可被小偷摸走一万圆,也不愿让他们得逞。 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两条腿好像刚刚安上的假肢,我真怀疑这一觉大概把我下半辈子该睡的都睡完了,以至于连四肢都六亲不认。不过因为担心车子,只能勉强拖着两条发麻的腿奋力前进。 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马路出现在眼前。我站在两栋大楼之间的窄巷里,已经可以听到汽车行驶时发出的噪声,并且可以看见马路上飞快行驶的汽车和匆匆前进的路人。 穿过幽深的小巷,走上马路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看来这时我才真正的“苏醒”,回到了这个我所熟悉的世界。 不过现在没时间大发感慨,我连忙往右转,快步跑了起来。我的宝贝车子一定就在那里。为了连续完成发现汽车、打开车门、发动汽车这几个动作,还没看到车子,我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进口袋开始掏钥匙。 但是……我没看到车子。 欸?见鬼了!不在这里吗?是我睡糊涂搞错了停车的地方?还是我走错了方向,应该在马路的另一边?那么刚才应该左转才是。 不安就像吸了水的海绵,逐渐涨大。我急忙折返,不禁小跑起来。 莫非真的被拖走了?!一想到自己的爱车被“绑架”,只剩下交通管理员留在地上的粉笔记号,我一定会懊悔得想撞墙! 应该是这边,没搞错吧…… 但……很不幸……没有……,既没有我那宝贝车的倩影,也没有邪恶的粉笔记号。 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难道……无数假设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思考着爱车的去向。 应该就停在这里啊…… 等等!我……真的把车停在这里了吗?     脑袋就像装满了开水的茶壶,壶盖一下子被如蒸汽般的迷惑顶了起来。我敲了敲脑壳,真怀疑它有没有生锈。应该就是在这条路上没错……至少我感觉没错。 搞什么鬼啊!偷懒果然会误事!早知道这样,我是绝对不会去睡那个大头觉的!现在真是亏本亏大了。 我沿街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车子的踪影。真的停在这附近了吗?我开始着急了。到底哪根脑神经短路了,我竟然会忘记停车的地方,这真是太可笑了。 不过,自嘲先搁在一边,还是先回忆起车停在哪里要紧。话说回来,我是从哪里来的? …… 要死了,我竟然连这也忘了,看来我的脑袋真是不管用了。第一个问题被推倒,其后的问题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地全部跟着倒下去。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自己:不能着急,不能着急……慢慢想,慢慢想……话虽如此,我整个人早已坠入五里雾中。 好吧,先回忆下停车时的感觉。通常我停车时如果发现有空车位,就会把车开到车位前,然后倒车进入车位。当时停在我旁边的车是什么样子?倒车的时候我会往后看,那透过后车窗看到的车又是什么样子? …… 完蛋了!完全记不起来!那路面呢?路面的两边应该有黄色的虚线吧!……什么路面,什么黄色的虚线,完全没记忆。 对了!可能我根本没有把车停在马路上,所以才记不起有关马路的情况。想想也是,如果停在马路上,我也不会走进公园睡觉。因为那样做等于是拜托拖车把我的车拖走。 所以我应该会把车子停在后街。对!一定是这样,刚才我是被马路上的喇叭声拎着耳朵带到这里的。其实我的车停在公园附近才对!一定在后街。我习惯把车停到目所能及的地方,等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后,再去休息。那车子就应该停在公园的入口,是我自己走过了头。 我生怕再次失望,所以尽量放慢了脚步回到刚才的小巷。停在后街的小型汽车就像幼儿园下课后等待大人来接的孩子一样,乖乖排成一列。但在那整齐的车列中,仍然不见我的爱车。 爱车……熟悉的……爱车……我的车……爱车应该是指自己的车吧?我在碎碎叨叨地说些什么啊!爱车当然是自己的车啦!是自家的私车,不是公司的公车! 钥匙!钥匙应该拔出来了!关上引擎,拔出钥匙……钥匙!我连忙伸手掏口袋。没有?!没有钥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钥匙的话,就算找到车也没用呀! 找到车……我一直在找的车究竟是什么样的?是什么车型? 看来今天我是丧门神附体了,竟然连自己开什么样的车都忘了。 颜色呢……白色的?错!这又不是竞猜游戏。再说我也不喜欢那种商务车常用的白色。既然不是白的,那就是黑的。不过只有高级车才会是黑的。红的?蓝的?我承认我纯粹是在瞎蒙……神啊!你怎么可以和我开这种玩笑!     放松,放松……不能着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相信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一定是碰到了某个极为特殊的、偶然的意外,我的脑子才会短路的。只要放轻松,一会儿就会恢复正常。越是钻牛角尖,想不起来的东西更多,这种事不是经常有吗?!说不定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刚想到这里,我就感到自己全身上下好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连腿都变得像宣纸那样绵软无力,接着就像断线的木偶那样一屁股跌坐在马路上。 我真的……连名字也想不起来啦! 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我开始重新环视四周,尽是一些我没看见过的建筑。我如同等待审判、在城堡前驻足的旅人,面对那些面带着陌生微笑、从我身边经过、在未知的街道上漫步的路人,感到茫然和无助。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我,仿佛一个被遗弃在陌生星球上的小孩,傻呆呆地蹲坐在人行道上。 这就像一个狮蚁布下的捕食陷阱——之前也一定发生过类似的事——在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地方驻留,却因为触动了几粒陷阱上的细沙,最终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土崩瓦解,陷阱扩大,我这只可怜的小蚂蚁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转眼就要被疯狂吞噬。 如果一开始就放宽心,乐观大胆地设想,应该不过落到如今这种境地。 换个角度设想,假设我的确把车停在这狭小的巷子里。但这条小巷我已经来回走过好几次了,却根本没有唤起在这里停过车的记忆。 算了,还是别再想停车的事了,再想下去我怕自己会疯的。暂时想点别的,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反复思考同一件事情,人会越来越焦躁不安的,到时候脑子转不过来,恐怕真的要送医就诊了。 我为什么会在长椅上,公园里……不,还是先想想我是谁吧。 等等,这也不行,还是先从能想得起来的问题开始想比较好。 我是男人还是女人?我想这很好回答,我是男人,因为我没穿裙子。 想来想去,目前能够搞清楚的只有这个问题了。 哈哈!我就像个松开发条的玩偶一样,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虽然强烈的恐惧感在我的脊背上来回滑动,但笑声仿佛从身体内部源源不断地通过嘴涌出。我不停地笑,笑得双肩颤抖,笑得涕泪横流。 恐怕这就是“疯了”的定义。一切就像一场愚蠢无比的闹剧。 其实记忆这种东西根本靠不住。它不像可乐瓶那样可以紧紧握在手里——当我们不需要它的时候,把它放在桌上,可乐瓶也不会消失;想喝的时候只要轻轻松松地拿过来就是了。但记忆却不一样,不小心丢在哪个角落,想要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所谓“记忆永远存在”这种话只不过是人类自我安慰的鬼话。 应该说我们的生命就是依赖于记忆被动存在的,如果一个人的记忆消失了,那他和从来没活过有什么两样?他过去的生活,说过的话,都不存在了。但人们却十分自信地认为记忆就像自己在太阳下的影子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消失的。 我是谁?来这里做什么?是去上班?还是下班?我的工作是什么?今天是几月几日?这里是哪里? 没有了记忆,人类就很难解释自己的存在。和周围的关系都消失了,连人格也随之消失了。一个人,就是这个人所属世界的代表,同时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只有感觉到世界,才能拥有存在感。我们会指着自己的身体说“我”,也就是这个道理。 …… 见鬼!现在我还有闲心扯这些!     不管了!就算现实像猪在天上飞那么无稽,但我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总是个铁的事实。天就要黑了,我必须做点什么才好。就算我是个三无产品,也应该有个出产地——自己的家吧。 试着推理出自己的身份吧。 摸摸口袋,看看有没有身份证之类的东西。如果有的话,那就简单了,上面肯定会写着姓名和住址,那恢复记忆就轻而易举啦。 好不容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夹。钱夹里除了有几张票面上有褐色污点的钞票外,别无他物。连张名片也没有,另外…… 再翻翻上衣的口袋。哟!总算发现点别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个钥匙夹。上面挂着一把车钥匙和一把房门钥匙。钥匙君,你现在才跑出来看我的窘样吗…… 不过它起码告诉我车就停在附近。但知道了这点又有什么用?我根本不知道哪一辆车是我的。再厉害的侦探也不能仅凭一把钥匙夹和一个钱夹就推断出我的名字吧!这两样东西都是皮革制品,上面也没有姓名首字母的缩写记号,完完全全的普通货。何况我对这些东西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就好像是别人的东西一样。 还是边走边想吧。不过没走几步我就开始觉得窝火,从来没碰到过这么荒唐的事! 不久之前,我应该还过着极其普通的生活,却突然忘了车子停在这条街的什么地方,紧接着竟然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真是太可笑了……早知道就不应该在那张长椅上睡什么午觉。 想着想着,气就不打一处来。恨天、恨地、恨自己,我又想笑,又觉得可怕。刚才那种疯劲儿眼看又要发作了。 算了,还是冷静一下,或许出现一个小小的转机,就会让这场荒唐的闹剧立即落幕。 我在烟店买了一份报纸。不过因为身上只有一万圆面额的纸币,当我递出钱的时候,看店的大婶给了我一个白眼。那种表情让我既熟悉又悲伤,真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报纸上写的日期是昭和五十三年三月十八日星期六。唉,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因为这个日子想起别的事来。三个月前是新年啊——我想这个干嘛?过年和失忆又没关系。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好像最近一段时间总是那么颓丧!等等,让我好好想想……我这么颓丧总该有些理由吧!想不起来,我连昨天的事都想不起来。 换个方向考虑吧,比如从我的穿着来推测生活的环境、身份与职业什么的。 首先我和周围人最大的区别是——我没打领带。 虽说是星期六,不过那帮上班族还是会打着领带去超市买酸奶,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这样看来我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上班族喽。 再想象一下领带的打法吧。……想不起来!看来我不会打领带。因为即使丧失记忆,生活技能之类的一般不会遗忘吧,看来我原本就不会打领带。 对,我丧失了记忆!我真是笨,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从找车开始我就丧失了记忆! 肥皂剧里不是经常出现记忆丧失这种老套情节吗?没想到我今天也会当一次悲情男主角。原来记忆丧失是这种感觉啊!真令人意外。     等一下,那么说,我是一个有记忆丧失症的病患才对。记忆丧失可是一种很棘手的病症啊,就算我住在哪家医院里也不奇怪啊。 住院?我好像记起点什么,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还有那张稍微动一下就会吱吱作响的金属床…… 加油!接着想下去!我在住院的时候从医院里溜出来,然后跑到公园在长椅上睡午觉。像我这样的病人还真是不听话呀…… 不对,这也说不通啊,因为我没穿病号服。现在我穿的是运动衫和牛仔裤,没有病人会穿成这样住院吧。 我会穿这种外套说明我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呢?运动衫很干净,看起来我像是个工人。不是,我手上的皮肤很嫩,不像是做工的,难道我是个学生?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发现前面有一个车站。车站入口处写着“高圆寺”三个大字。 高圆寺啊!我知道这里是中央线沿途的一站。但兴奋没持续多久,因为不管我再怎么想,也想不起别的了。 天黑了,月台和检票口的灯亮了起来,或许因为今天是周六,所以晚高峰下班的人不多。我觉得有些冷,荧光灯明亮的灯光给我温暖的感觉,让我不知不觉地走进站内。 我四处张望,广告灯箱、售票员、海报等人和物都被我看了又看,没有任何收获。我的记忆还是没有要回家的样子。 这真是太荒唐了(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抱怨了)!看来今晚只能先找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现在没那个心情去租房子,再说经济条件也不允许啊。或者明天一早起来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但愿如此。 通常碰到我这种情况,应该先去找警察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起警察的样子就有一种排斥感。这倒是个意外的发现。 步行走过车站的时候,我在想要不要搭电车。不过最后决定还是留在原地比较好。四处乱逛的话,我怕记忆还没找回来,人又走丢了。既然是在这里把记忆搞丢的,那一定能在这里把它找回来。 我有气无力地在高架线下走着,然后侧身钻进满是霓虹灯招牌的街巷。这里应该可以找到比较便宜的旅馆吧。想罢,我便向前走去。 太阳才刚下山,就有人喝得像发了瘟病的鸡。我和几个步履蹒跚的醉汉擦肩而过,一种莫名的感觉让我心绪大乱。 从长椅上醒来后,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这就是“梦境”吧?好像在梦中,而且我从前好像有过类似的体验。这种感觉在我心中刮起了一阵龙卷风。 画着浓妆站在酒肆旁的半老徐娘悠闲地吐着烟圈。她身后半掩的门扉内流泻出紫色的灯光。我下意识地认为这家酒吧内有一个装满洋酒的酒柜,当我踱步至门前能够看清店内的地方,竟然发现酒吧的家具布置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真是奇妙的感觉,我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都不知道,但居然可以猜中未来发生的事。 记忆的龙卷风开始狂飙。我知道!我看过!我听过!无数个记忆的片段浮升至脑海的表面。前面的街角转弯,一定会有一个姑娘站在那里!那个姑娘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姑娘想从男人身边跑开,她会挣脱男人的手……向我这里跑来!     走到酒吧街的尽头,我拐进一条街灯忽明忽暗的小巷。在小巷最深处的角落,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和一个穿迷你裙的女人正在那里激烈地争吵。 他们好像吵得很凶,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啪!”女人挨了一巴掌,她两膝着地,跪倒在黑硬的水泥地上,空茫的眼神望向男人的脚下。 接着,女人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飞快地站起身,向我这边跑来。男人反射性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女人的左腕,但又马上松开,于是女人重重地跌倒在我的面前。 高频振动的轰鸣声在我脑内持续作响。这种声音让我的意识变得空虚,眼前发生的事都变得不可理解。到底怎么了?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这种心情,我无法解释。 我弯下腰,伸出手去搀扶那个倒在我脚下的女人。不过我没看她的脸,而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戴墨镜的男子。 从身后传来啪嗒啪嗒全速冲刺的脚步声,看来一定是个发现年轻姑娘有难,前来拔刀相助的善良市民。 剧情会怎样发展我都无所谓了,倒不是我对那个女人冷酷无情——她惹人怜惜的容貌很招男人喜欢,我十分“清楚”这一点。要说完全不关心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没有兴趣罢了,因为会发生什么,以及出场人物说什么样的台词,我就像看过剧本一样,“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些都是已经决定的命运。 跑过来的是一个有些胖的年轻男人,他剪了一个像厨师似的平头。他看见姑娘就把她抱在怀里。姑娘使劲挣扎着想要摆脱男人的手。不知怎么她突然就扑进了我的胸口,紧紧地搂住了我。 好疼啊!为什么我的胸口会那么疼?莫非是她此时的悲伤已经转移到我的身上。女人把脸深深埋入我的胸口,我感到剧烈的疼痛。 带墨镜的男人看到这一幕,转身离去。 留着平头的胖男人似乎有些留恋,依依不舍地望着我们。 “对不起。”女人哭着说道。 “为什么?”胖男人大声喊道,但他最终还是走了,看来他和女人认识。 这一刻我明白了。我丧失了记忆,完全忘记了过往的一切,但我却能预知未来要发生的事。那些即将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以及我今后要经历的故事,像写好的剧本一样,已经镌刻在我的脑中。 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又有了许多新的发现。首先,此刻我全身虚弱,只剩下维持站立姿势的力气。 此时的我就像是站在传送带上,随着机械的运转,注视周围场景的不断变化。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情况发生,时间凝固成为静态的画面从我面前飘过。我需要做的,就在某个情节发生时去确认一下它出场的顺序是否正确。 姑娘抬起头——雪白的肌肤;长长的睫毛;那还带着泪痕的大眼睛,就像大雨后被打湿的樱花花瓣;她的头发只有齐肩的长度,个头不算太高。 “对不起。”又是这句话。 在我看清她的面容之前,脑海中早已有一个女人的形象出现,就像是醉眼中看到的重影。此刻她们两人的面部重合,都微笑着对我说:“不要丢下我。” 脑海中的女人对我说:“走吧。” 眼前的女人也对我说:“走吧。” 这两个双胞胎一样的女子都长着一副俏丽的容貌,虽然算不上人见人爱的美女,但都犹如小恶魔般惹人怜爱。 “在这里休息好吗?”两个女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问我。 意识越来越模糊,我好像看见前面有家咖啡馆,刚一迈步,膝盖就丧失了支持身体的力量,臀部触碰到了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我想那是石阶吧。     醒来时,我发觉自己躺在咖啡馆最里面的沙发上。 “啊!”我叫了一声,想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快躺下!”一个女声说道。我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脑子就像煮糊了的粥。过了好一会儿,等这锅粥凉下来,我才重新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没理会那声音的劝告,仍然坐了起来。头很疼,我用手搓揉着脑门,并且向四周打量了一番。这家咖啡馆里没有别的客人。 “怎么样?没事了吧?”老板端过来一只杯子说,“喝吧,这是热牛奶,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我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红,道谢后接过牛奶。 “是我和老板两个人把你扶进来的哦。现在你感觉怎么样?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她用明快的腔调问道。我直起了身子,端坐在沙发上。 “喝吧。”那姑娘说。 “今天尽是些怪事……”我边喝边说,但一口牛奶下肚,就有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胃里像翻江倒海似的难受。怪了,刚才还没事,身体是突然感觉到不舒服的。 我轻轻地靠在椅背上,回想着自己的名字。没用啊,还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我到底是谁? “我们见过面吗?”我问那姑娘。 “没有,是第一次。”她爽快地回答道。 “哦……是吗……”我开始仔细端详她的容貌。 她长着一张圆脸,鼻子很挺,眼睛水灵灵的,眼睑上涂抹着褐色的眼影。粉红色的嘴唇让人有咬一口的冲动,一口整齐白亮的牙齿配上尖尖的下巴,再加上雪白的肌肤,绝对算得上是个出挑的美女。不过我想用可爱来形容她更合适。总之,那姑娘长着一张充满魅力的脸。 这时她低着头,蹙额皱眉,似乎若有所思。她把右手搁在膝盖上,当她拿开右手时,我发现她膝盖部位的丝袜已经破了,上面渗着血。 “啊,你受伤了。” “嗯,我在想要不要脱掉丝袜。”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只能选择沉默。接下来她又问我:“告诉我你的名字,该怎么称呼?” “啊?”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一时语塞。我发现之前那种“预言家”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名字……”我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先编个假名吧!不过取什么名字好又难住了我。 “对了,我们是初次见面,我叫石川良子,你呢?” “我……我是……” “啊?你是……” “你别笑话我啊,其实我忘了。”     听我这么说,她笑了。她一定以为我在开玩笑。 “那你是做什么的呢?”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你还真不老实,那么就让我来猜猜吧。”她带着狡狯的口吻说。我似乎看到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那就拜托了。” 这或许是个帮我恢复记忆的好办法。 “你是建筑工人,对吗?” “可能是吧……” “那是室内设计师?” “嗯,你说得有道理,从我这身打扮来看,是有这个可能。” “那我猜对了?”她眨着大眼睛像个要奖赏的孩子。 “我说过我忘记了。”很不好意思,我只能让她失望了。 “你真好玩!” “我是做什么的,现在都无关紧要了。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是谁?你丈夫?” “丈夫?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那你多大?” “十九岁。” “十九!真年轻啊。” “那你呢?很老了吗,大叔?” “我……我啊……”对于她的挑衅,我只能苦笑。 “不会又忘了吧?” “是啊……” “怪人!你的警惕性未免也太高了吧。” 她犹豫了一阵后,终于决定把自己和那个墨镜男之间的关系告诉我。她说他是自己以前的男友,现在已经分手了,不过他还总是来纠缠自己。 “他有工作吗?” 她摇摇头。“他让我在酒吧上班,自己白天玩小钢珠,晚上打麻将牌,夜里去小酒馆。唉,没什么好说的……” 我点点头表示同情。不知怎么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她的声音好像回声,时近时远。 她说自己的老家是宫城县的松岛。高中一毕业就来到了向往的东京。开始当陪酒女郎后不久,就被吃软饭的男人缠上了。 “啊?”她好像又说了什么,我却没听清。 “我说你能帮帮我吗?”      我出神地望着她。 “你听到了吗?” 我总觉得自己现在还睡在公园的长椅上,做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梦。对,这不是现实。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难看。” 老实说,是非常难看。 “真的吗?我想去厕所,照照镜子。” “厕所就在那边,你一个人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 “没事,没事。”我站起来,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挖空了,头和脚好像是纸做的,又疼又软,胃里仍然是翻江倒海的感觉。 我扶着墙壁走到厕所,推开那扇写着“TOILET”的门。 左手边就有面镜子,我两手抓紧洗面台,向镜内窥视。 这一刻的恐怖我一生也不会忘却。我想大叫,因恐惧而狂吼,但恐惧却锁住了我的声带,咽喉深处发出齿轮空转的声音。 妖怪!镜子里有一个妖怪!那不是人!但那家伙有人的形体。在它的脸上布满了如叶脉一般的纹路,这种密集感让我一阵恶心,全身瞬间像长满了仙人掌一样的肉刺。那简直就是一个顶着哈密瓜脑袋的妖怪。 我瘫坐在地上,就像颗摔烂的柿子。常听说有人因为恐怖而“惧发冲冠”,现在我算是真正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我不敢再看镜子,但刚才看到的东西已经深深地印在了视网膜上,就算我再怎么揉眼睛也无济于事。 好想吐,我用手按住嘴和胃部,口水渗出指缝滴落在地板上。泪水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不行了,我晕倒在地,额头紧贴着肮脏的厕所地板。 头顶传出了开门的声音。 “你怎么了?又晕倒了?”男人的声音从天而降,是那个老板吧。 “没事,不小心滑了一跤。” “你还是快点回家吧。”他一边扶起我一边说。 “你没事吧?”是她的声音。女性尖锐的嗓音让我的头又疼了起来。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觉,那个女人背对我蹲着,她缓缓站起身,猛然一回头,她的脸啊…… “啊!哇!啊!”我像疯了一样乱吼乱叫,和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是哈蜜瓜一样的脸! “让我走!”我叫道。 在老板和石川良子的搀扶下,我来到咖啡馆的门口。 老板支着大门,我茫然地注视着石川良子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细长的千圆纸钞。千圆纸钞…… 奇妙的感觉又来了,我晃晃悠悠地走下咖啡馆的石阶。 “没事吧?一个人回得了家吗?”老板问。 “我没事……”我连忙回答。 石川良子走到我的身旁,轻轻扶着我。她向老板点点头,似乎在表示谢意。老板留下一个无奈的笑容后就离开了。此刻我的身体完全依靠石川良子一个人搀扶。 这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我对身材瘦小的石川良子说:“快回去吧,我们去你住的地方。”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这也难怪,面对着第一次见面的姑娘说出这种话,任谁都会把我当做厚脸皮的男人。 “为什么?”她似乎有些不明白我的意思。 “抱歉,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想去你的家,真的很抱歉。” “嗯……那好吧,但是……”听她的口气,她似乎有些不情愿。     石川良子住的公寓离那个令我开始混乱的小公园不远。她住在一栋木造二层建筑的一楼。我穿着鞋子进入走廊,发现头顶的日光灯非常昏暗。 插入钥匙,她轻松地打开门。门后红白格子的门帘随着开门时产生的劲风舞动起来。 良子急急忙忙地钻过门帘跑去开灯。日光灯闪了半天才亮了起来。她这么慌张,是在收拾房间吧?我听到她说“进来吧”,才脱掉鞋子,走进屋内。 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屋内的摆设一目了然。窗帘和床罩与门帘一样,都是红白相间的格子花纹。地毯是红色的,家具都是白色的。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香味,柜子上放着熊猫布偶。总之,女孩子的房间里能有什么,这里都有。 “快坐下。”她指指房间中央的被炉。老实说,我还以为她会对我很冷淡。听见她请我坐下,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别客气,躺下也可以。” “真不好意思。” 我的确没和她客气的打算,因为我实在太累了。刚一躺下,身体就疼得要命。尤其是胸口,好像被拳击手打过几个直拳那么疼。 眼前摆放着几本男性周刊。 “我开电视了哦。” 她打开黑白电视,电视里正在放西部片。房间里还有一个洋酒柜,我想和那几本周刊一样,都是那墨镜男的东西吧。一阵惧意涌上心头——如果在这里碰到那个男人怎么办?万一打起来,我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没有赢的希望。那姑娘原本是想让我当她的保镖吧,如今别说保护别人了,我根本是自身难保。 “肚子饿吗?” “不饿。”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饿不饿,或许肚子已经空了好久。但一想起食物总有种要吐的感觉,所以不想吃东西。 “骗人,你肯定饿了,我给你做点什么吧,当做谢礼。” “谢礼?”要谢我什么啊?我什么也没做。“你别麻烦了。刚才那个男人会到这里来吗?” “这你别管。”良子淡淡地说,“我去附近的超市买点儿菜,你等我回来做给你吃。很快的哦,去去就来。” 说完她掀开贴在墙上的一块红布。突然光芒四射,原来是一面镜子。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光线刺疼了我的眼睛,我反射性地转过脸去。那是一个化妆用的镜台,不能看!我回忆起咖啡馆中那恐怖的一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补完妆,又把布盖上,然后对我说:“等我哦。”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拖鞋的啪嗒啪嗒声渐渐远去,电视里传来西部片特有的枪击声。看电视吧,现在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但节目实在是很无聊,西部片无非是好人死去,坏人得志,最后又是坏人死去,好人胜利。须臾间,我就沉沉地堕入梦海。 我睡了大概有一会儿的样子,张开眼睛时,发现被炉上放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锅,在一边搅动着汤料的石川良子表情非常认真。 “喂。”我向她打招呼后轻轻地坐起身来,为了防止炉上锅里的汤汁洒出来,我格外小心地移动。 “睡得香吗?”良子问我。 “我在做鸡肉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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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邦骑士
作者: [日] 岛田庄司
isbn: 7802256453
书名: 异邦骑士
页数: 357
译者: 王鹏帆
定价: 29.00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