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趣》试读:长字之乐

我哥哥金和我还是孩子的时候,父亲常常给我们讲书虫子沃利的故事。沃利是个扭来扭去的小肉虫,头戴一顶红色棒球帽。它不但喜欢书,还以书为食粮。儿童读物里的单音节字已经满足不了它的食欲,所以它转向词典,那里的食品种类更加丰富。父亲在我十一岁时写了《书虫子沃利》,记载了我们的英雄在词汇中的冒险经历。有一次它尝到了高热量的美餐--syzygy僻字,意为二韵脚。--译者注,ptarmigan僻字,意为雷鸟。--译者注,它觉得好吃极了,但它把P字扔掉以后就不好吃了--还有sesquipedalian,看上去似乎是"长字"的意思,事实上果然如此。金和我受到沃利的启发,许多年来喜欢比赛谁能找到最长的字。金后来找到paradimethylaminobenzaldehyde意为对二甲胺基苯甲醛。--译者注,他胜利了。这个字指一种气味很臭的化学药剂,我们把它编进"爱尔兰洗衣娘"的调子里唱着玩。 我长大成人以后,最感失望的是像沃利那样饱餐一顿长字是愈来愈困难了。简直就找不到足够的新字。我这种想法直到前一个夏天才有所变化:我读到一本《家中的老虎》,作者卡尔·范·维克滕(CarlVanVechten)写于1920年。范·维克滕是个小说家兼爵士音乐批评家,他的散文风格如果不算深紫色,肯定可以算浅紫色的紫色文风意为铺张华丽,甚至华而不实。--译者注。这本书的主题是猫--文学、历史、音乐、艺术中的猫,诸如此类。我那时正好在写一篇关于猫的文章,已经看过几篇研究猫的概述。这些书的作者对读者只有一个设想--设想他们都对猫感兴趣。范·维克滕可不一样,他设想自己的读者都熟读古典神话和《圣经》,都熟识乐谱,因此他把斯卡拉蒂斯卡拉蒂(DomenicoScarlatti,1685-1757),意大利作曲家,大键琴演奏家。--译者注的乐谱《猫的赋格曲》片段引入书中;他还设想读者都熟悉数百个作家、美术家和作曲家,因此只需提到他们姓什么就行了,仿佛萨契尼(Sacchini)、坦尼尔斯(Teniers)和巴赫(Bach)、伦勃朗(Rembrandt)一样,都用不着介绍的。 同时,使我感到震撼,感到自己像个傻瓜的,是范·维克滕使用的词汇。我简直想不起,从前什么时候自己曾经碰到这么多不懂的生字。我在书末写下了二十二个;我不仅不知道这些字的意思,而且连见也没见过。说不定它们还是古代诺斯语(OldNorse)呢?下面就是这些字:monophysite,mephitic,calineries,diapason,grimoire,adapertile,retromingent,perllan,cupellation,adytum,sepoy,subadar,paludal,apozemical,camorra,ithyphallic,alcalde,aspergill,agathodemon,kakodemon,goetic,opopanax。要吃掉这些字,一个书虫子可不够用,需要一条吃字的大蟒吧。 人们记得卡尔·范·维克滕,主要因为他支持过哈莱姆区的黑人文艺复兴运动,而不是因为他为猫说好话。他给文艺界的同仁写信,信笺上印着一条警句:"对我来说,有点过分才是恰到好处。"他做什么事情都过分,在用词上过分已经是声名狼藉了。然而,要是说他早先的读者和我一样读不懂他的词汇,他的作品就决不可能出版四次。我猜想在1920年,受教育的一般读者会觉得我列出的上述词汇很困难,但也不是茫然毫无所知。他们许多人也许懂希腊文和拉丁文,对半数的难字能够在词源学上找到理解的线索。而且在七十五年前,有些现在显得十分古老的词尚未蒙上厚厚的灰尘。举例来说:那时sepoys和subadars印度当年的士兵和军官。--译者注仍旧在英国统治下服役。camorra黑手党一类的秘密组织。--译者注仍在那不勒斯绑票勒索旅游者。aspergills挥洒圣水的刷子。--译者注仍然在天主教弥撒仪式上经常使用。人们仍旧用opopanax愈伤草树脂。--译者注制成的肥皂洗脸洗澡。 范·维克滕的词汇招来了一个已经消逝的世界,使我有点感伤。我想在我的家人中做一个试验,看看书虫子沃利旧日的伙伴是不是还熟悉这些字。(如果读者不嫌麻烦,本篇文章中不曾解释过的生词意义,可以在篇末的一页上找到。)我对这件事兴趣盎然,也想让朋友们经受一次要命的测验。我的编辑可不愿意当牺牲品,他轻声说:"安,算了吧,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喜欢测验的。" 他说得有理。在我的青少年时代,不仅我们全家都围绕着长字难字打转,我们还把各式各样的知识测验当做圣礼,似乎要利用每一个机会把圣水用最大的刷子洒在每个人的身上。当我观看电影《益智游戏》《益智游戏》(QuizShow),这部电影描写20世纪50年代,电视益智问答游戏节目深受观众喜爱,大学助教范·多伦破纪录的蝉联多届电视问答优胜,因而被人怀疑电视台作假,检察官对电视台和范·多伦展开调查,从而揭开了背后的作假丑闻。--编者注的时候,我兴奋地在座位上不断躁动,因为影片中范·多伦家庭里那种热烈的文学气氛,我真是太熟悉了。就像范·多伦家的孩子们一样,法迪曼家的孩子也经常受到考问,要他们讲出哪句文学名言是谁说的。有一次我母亲开车带全家上餐馆,在洛杉矶拥堵的高速路上绕来绕去,四周都是汽车的喇叭噪声。我父亲就低声说:"我们在这里,好似在黑暗的原野/四周一片混乱,到处是挣扎与逃逸的警报。诗的出处在哪儿?"这时金和我就齐声尖叫道:"《多佛海滩》!"这是19世纪英国诗人阿诺德的名诗。--译者注 我们这种竞赛的热情在每个星期日下午达到了高峰,那时我们会聚集在电视机前,观看每周一次的大学生奖杯比赛。如果你属于某个年龄段而有此爱好,你也许会记得那是一种知识竞赛--既公正又不允许寻求帮助,参加者为两组学生,代表不同学校,每组四人,胜者获得奖学金。我们全家也组成一个小组--我生平第一次公开这件事:自称为"法迪曼组"。我们坚信法迪曼组能打败电视中的任何组;事实上,在竞赛播放的五六年里,我们只输给了布兰代斯学院和科罗拉多学院。我父亲知道所有历史和文学问题的答案。我母亲懂得政治和体育运动。我哥哥懂得科学。我却不行,他们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的反应总比父母亲快,所以我常常第一个拍椅子上的扶手(代替电视里大学生按铃的信号)。竞赛主持人罗伯特·厄尔利(RobertEarlie)还没有把问题问完,法迪曼组就把答案大声喊出来了。"温·比德鲍姆(WingBiddlebaum)是个不幸的教师。珀西瓦尔博士(Dr.Percival)--"嘭!"俄亥俄州,怀恩斯堡!""遭到几次下毒和枪击以后--"嘭!"拉斯普廷(Rasputin)!" 既然我在童年时代就喜欢在家庭里抢占先机,所以,对法迪曼家其他成员搞个词汇测验什么的,就不算是困难事了。这个词汇测验我本人是考砸了,在他们还没有用手拍打椅子扶手之前,我就失败了。我母亲也只认得一个字:sepoy。我哥哥认得九个:mephitic,monophysite,diapason,sepoy,subadar,alcalde,aspergill,agathodemon,kakodemon,在兄妹比赛中他获得9∶0的骄人纪录。我父亲认得十二个:金认识的他都知道(只有aspergill除外),再加上retromingent,paludal,camorra,opopanax。嘭! 虽然我丈夫把法迪曼组的这种气质视为某种危险的精神变态,但他也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我的测验。他认识diapason一个字。我想他很高兴比我强。我不顾我的编辑的劝告,又随意在朋友中作了抽样调查:一位电影评论家,一位自由撰稿人,三位编辑,一位剧作家,一位英语教授,一位古典学教授,一位律师,一位法律学生,一位独角喜剧演员,还有一位纽约市公共汽车调度机构的主任。有几位企图从比赛中滑走脱身,就把测验当做词典游戏,任意捏造一些词义(说paludal是"宠物狗做的德国点心",subadar是"土耳其痰盂",grimoire是"蓝胡子存放浴衣的地方")。测验的最终结果是:五个零分,三个一分,一个二分,三个七分,一个九分。 虽然我不能说我的调查在统计学上有重大意义,但是我感受颇深的是:从语言学上说,我的测验对象不是完全内行就是完全外行,不是懂得很多就是一窍不通。沃利式的书虫子有什么特征呢?我父亲是当今的冠军,他就是沃利,谁也比不上,但是我也要斗胆说一句,是九十高龄帮了他的忙,他也是范·维克滕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我的律师朋友认出了七个字,他读的几乎全部是第一次大战前的书籍。他才四十一岁,可是倒不如说已经九十岁。那位古典学教授和一位编辑懂得希腊文和拉丁文,他们分别认出了九个字和七个字。我的哥哥占有的优势谁也比不上,他根本没有电视机。获得高分的几位朋友都不把二十二个难字(特别是他们认不得的难字)当做带刺的路障,而把这些当做宝贵的发现。认出七个字的英语教授大声说:"你发现这些字的时候,简直感觉自己像魁伟的柯特兹柯特兹(Cortez),16世纪的西班牙探险家。--译者注!"我听了不由得想道:"这个比喻出处何在?是"初读恰普曼译荷马史诗"吧。"比喻引自19世纪英国诗人济慈的著名诗篇。--译者注 所有的沃利式书虫子都准确记得他们认识的字是在什么地方遇到的。英语教授说:"Mephitic!意思肯定是'非常臭'。我在《失乐园》里读到过,描写地狱的气味。"我哥哥在怀俄明州当登山向导和自然史教师;他说:"Mephitic,哦,斑纹臭鼬的学名就是Mephitismephitis,意思是'臭上加臭'。"巧极了,那位律师正好上星期在卡莱尔的《旧衣新裁》(SartorResartus)一书中碰上了mephitic这个字。他的记忆力特别惊人。我问他monophysite的定义是什么,他说:"当然是某种异端信徒,相信基督位格代表某种单一的品性。我第一次碰到这个字是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中,那是一个简写本,绿色的戴尔·劳雷尔版本,封面上有罗马建筑的废墟。我上中学时从零用钱里花七十五美分买了那本书,书店在纽约谷溪(ValleyStream)的半岛大街和磨坊街交叉路口。我一边读一边走回家。春天时节,磨坊街的树全都冒芽了。"乔恩(Jon)记得与monophysite初次见面的美丽一天,其充满感情的准确程度超过了许多人对旧日情侣的面容、服装、香味的回忆。 我问我的测验对象,今天我们认识的字数是否会比假想我们生活在1920年认识的字数少。他们的答复正反各占一半。喜剧演员(成绩为0)说:"肯定绝不比过去少。单单国际互联网的新词汇就可以弥补我们在19世纪文学方面的损失了。"我觉得这种想法mephitic(有臭味)。剧作家(成绩为1)悲哀地说:"我们认识的字减少了,现在我们的词汇不够美。你听一下你那词汇表上的字吧!我们失去的字含意丰富,而我们新增的字都直截了当。我就从未见到modem(调制解调器)这个字在诗里用过。"我与剧作家有相同的想法。我能够不流眼泪就告别cupellation(灰皿试金法,从铅中分析金银等贵金属的过程,使用某种名叫"灰皿"的扁平小容器)这个字,但是,我很遗憾直到现在我才知道grimoire是指关于魔咒的书,adytum是指庙宇里神圣的内室。沃利的词典和维克滕讲猫的书都是grimoire。我此刻还感受到魔咒在我身上的魅力。 那二十二个字,两个月前还完全不认识,现在已深入穿透我精神的内室(adytum)。我的小女儿苏姗娜刚过了五周岁生日聚会,现在已经成了《书虫子沃利》的迷恋者;我梦想着她不去玩给毛驴安上尾巴的平常游戏,却和小朋友一起去玩我的字。那些字已经成为闪闪发光的立体。孩子们最喜欢的字是opopanax(愈伤草)。他们快活地把那些玩意儿打过来,打过去,因为它们发光,很漂亮。可是它们像气球一样是浮动的,如果你不小心,它们就飘走了。 calineries(名词)甜言蜜语,谄媚;diapason(名)声音或乐器的完整音域; adapertile(形容词)容易打开的;retromingent(形)朝后方撒尿的; perllan(名)威尔士果园;paludal(形)沼泽的,滋生疟疾的; apozemical(形)注满的,受鼓舞的;ithyphallic(形)阴茎勃起的; alcalde(名)西班牙或葡萄牙的官员或执法者;agathodemon(名)善良精灵; kakodemon(名)恶精灵;goetic(形)与巫术有关的。 我哥哥金和我还是孩子的时候,父亲常常给我们讲书虫子沃利的故事。沃利是个扭来扭去的小肉虫,头戴一顶红色棒球帽。它不但喜欢书,还以书为食粮。儿童读物里的单音节字已经满足不了它的食欲,所以它转向词典,那里的食品种类更加丰富。父亲在我十一岁时写了《书虫子沃利》,记载了我们的英雄在词汇中的冒险经历。有一次它尝到了高热量的美餐--syzygy僻字,意为二韵脚。--译者注,ptarmigan僻字,意为雷鸟。--译者注,它觉得好吃极了,但它把P字扔掉以后就不好吃了--还有sesquipedalian,看上去似乎是"长字"的意思,事实上果然如此。金和我受到沃利的启发,许多年来喜欢比赛谁能找到最长的字。金后来找到paradimethylaminobenzaldehyde意为对二甲胺基苯甲醛。--译者注,他胜利了。这个字指一种气味很臭的化学药剂,我们把它编进"爱尔兰洗衣娘"的调子里唱着玩。 我长大成人以后,最感失望的是像沃利那样饱餐一顿长字是愈来愈困难了。简直就找不到足够的新字。我这种想法直到前一个夏天才有所变化:我读到一本《家中的老虎》,作者卡尔·范·维克滕(CarlVanVechten)写于1920年。范·维克滕是个小说家兼爵士音乐批评家,他的散文风格如果不算深紫色,肯定可以算浅紫色的紫色文风意为铺张华丽,甚至华而不实。--译者注。这本书的主题是猫--文学、历史、音乐、艺术中的猫,诸如此类。我那时正好在写一篇关于猫的文章,已经看过几篇研究猫的概述。这些书的作者对读者只有一个设想--设想他们都对猫感兴趣。范·维克滕可不一样,他设想自己的读者都熟读古典神话和《圣经》,都熟识乐谱,因此他把斯卡拉蒂斯卡拉蒂(DomenicoScarlatti,1685-1757),意大利作曲家,大键琴演奏家。--译者注的乐谱《猫的赋格曲》片段引入书中;他还设想读者都熟悉数百个作家、美术家和作曲家,因此只需提到他们姓什么就行了,仿佛萨契尼(Sacchini)、坦尼尔斯(Teniers)和巴赫(Bach)、伦勃朗(Rembrandt)一样,都用不着介绍的。 同时,使我感到震撼,感到自己像个傻瓜的,是范·维克滕使用的词汇。我简直想不起,从前什么时候自己曾经碰到这么多不懂的生字。我在书末写下了二十二个;我不仅不知道这些字的意思,而且连见也没见过。说不定它们还是古代诺斯语(OldNorse)呢?下面就是这些字:monophysite,mephitic,calineries,diapason,grimoire,adapertile,retromingent,perllan,cupellation,adytum,sepoy,subadar,paludal,apozemical,camorra,ithyphallic,alcalde,aspergill,agathodemon,kakodemon,goetic,opopanax。要吃掉这些字,一个书虫子可不够用,需要一条吃字的大蟒吧。 人们记得卡尔·范·维克滕,主要因为他支持过哈莱姆区的黑人文艺复兴运动,而不是因为他为猫说好话。他给文艺界的同仁写信,信笺上印着一条警句:"对我来说,有点过分才是恰到好处。"他做什么事情都过分,在用词上过分已经是声名狼藉了。然而,要是说他早先的读者和我一样读不懂他的词汇,他的作品就决不可能出版四次。我猜想在1920年,受教育的一般读者会觉得我列出的上述词汇很困难,但也不是茫然毫无所知。他们许多人也许懂希腊文和拉丁文,对半数的难字能够在词源学上找到理解的线索。而且在七十五年前,有些现在显得十分古老的词尚未蒙上厚厚的灰尘。举例来说:那时sepoys和subadars印度当年的士兵和军官。--译者注仍旧在英国统治下服役。camorra黑手党一类的秘密组织。--译者注仍在那不勒斯绑票勒索旅游者。aspergills挥洒圣水的刷子。--译者注仍然在天主教弥撒仪式上经常使用。人们仍旧用opopanax愈伤草树脂。--译者注制成的肥皂洗脸洗澡。 范·维克滕的词汇招来了一个已经消逝的世界,使我有点感伤。我想在我的家人中做一个试验,看看书虫子沃利旧日的伙伴是不是还熟悉这些字。(如果读者不嫌麻烦,本篇文章中不曾解释过的生词意义,可以在篇末的一页上找到。)我对这件事兴趣盎然,也想让朋友们经受一次要命的测验。我的编辑可不愿意当牺牲品,他轻声说:"安,算了吧,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喜欢测验的。" 他说得有理。在我的青少年时代,不仅我们全家都围绕着长字难字打转,我们还把各式各样的知识测验当做圣礼,似乎要利用每一个机会把圣水用最大的刷子洒在每个人的身上。当我观看电影《益智游戏》《益智游戏》(QuizShow),这部电影描写20世纪50年代,电视益智问答游戏节目深受观众喜爱,大学助教范·多伦破纪录的蝉联多届电视问答优胜,因而被人怀疑电视台作假,检察官对电视台和范·多伦展开调查,从而揭开了背后的作假丑闻。--编者注的时候,我兴奋地在座位上不断躁动,因为影片中范·多伦家庭里那种热烈的文学气氛,我真是太熟悉了。就像范·多伦家的孩子们一样,法迪曼家的孩子也经常受到考问,要他们讲出哪句文学名言是谁说的。有一次我母亲开车带全家上餐馆,在洛杉矶拥堵的高速路上绕来绕去,四周都是汽车的喇叭噪声。我父亲就低声说:"我们在这里,好似在黑暗的原野/四周一片混乱,到处是挣扎与逃逸的警报。诗的出处在哪儿?"这时金和我就齐声尖叫道:"《多佛海滩》!"这是19世纪英国诗人阿诺德的名诗。--译者注 我们这种竞赛的热情在每个星期日下午达到了高峰,那时我们会聚集在电视机前,观看每周一次的大学生奖杯比赛。如果你属于某个年龄段而有此爱好,你也许会记得那是一种知识竞赛--既公正又不允许寻求帮助,参加者为两组学生,代表不同学校,每组四人,胜者获得奖学金。我们全家也组成一个小组--我生平第一次公开这件事:自称为"法迪曼组"。我们坚信法迪曼组能打败电视中的任何组;事实上,在竞赛播放的五六年里,我们只输给了布兰代斯学院和科罗拉多学院。我父亲知道所有历史和文学问题的答案。我母亲懂得政治和体育运动。我哥哥懂得科学。我却不行,他们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的反应总比父母亲快,所以我常常第一个拍椅子上的扶手(代替电视里大学生按铃的信号)。竞赛主持人罗伯特·厄尔利(RobertEarlie)还没有把问题问完,法迪曼组就把答案大声喊出来了。"温·比德鲍姆(WingBiddlebaum)是个不幸的教师。珀西瓦尔博士(Dr.Percival)--"嘭!"俄亥俄州,怀恩斯堡!""遭到几次下毒和枪击以后--"嘭!"拉斯普廷(Rasputin)!" 既然我在童年时代就喜欢在家庭里抢占先机,所以,对法迪曼家其他成员搞个词汇测验什么的,就不算是困难事了。这个词汇测验我本人是考砸了,在他们还没有用手拍打椅子扶手之前,我就失败了。我母亲也只认得一个字:sepoy。我哥哥认得九个:mephitic,monophysite,diapason,sepoy,subadar,alcalde,aspergill,agathodemon,kakodemon,在兄妹比赛中他获得9∶0的骄人纪录。我父亲认得十二个:金认识的他都知道(只有aspergill除外),再加上retromingent,paludal,camorra,opopanax。嘭! 虽然我丈夫把法迪曼组的这种气质视为某种危险的精神变态,但他也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我的测验。他认识diapason一个字。我想他很高兴比我强。我不顾我的编辑的劝告,又随意在朋友中作了抽样调查:一位电影评论家,一位自由撰稿人,三位编辑,一位剧作家,一位英语教授,一位古典学教授,一位律师,一位法律学生,一位独角喜剧演员,还有一位纽约市公共汽车调度机构的主任。有几位企图从比赛中滑走脱身,就把测验当做词典游戏,任意捏造一些词义(说paludal是"宠物狗做的德国点心",subadar是"土耳其痰盂",grimoire是"蓝胡子存放浴衣的地方")。测验的最终结果是:五个零分,三个一分,一个二分,三个七分,一个九分。 虽然我不能说我的调查在统计学上有重大意义,但是我感受颇深的是:从语言学上说,我的测验对象不是完全内行就是完全外行,不是懂得很多就是一窍不通。沃利式的书虫子有什么特征呢?我父亲是当今的冠军,他就是沃利,谁也比不上,但是我也要斗胆说一句,是九十高龄帮了他的忙,他也是范·维克滕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我的律师朋友认出了七个字,他读的几乎全部是第一次大战前的书籍。他才四十一岁,可是倒不如说已经九十岁。那位古典学教授和一位编辑懂得希腊文和拉丁文,他们分别认出了九个字和七个字。我的哥哥占有的优势谁也比不上,他根本没有电视机。获得高分的几位朋友都不把二十二个难字(特别是他们认不得的难字)当做带刺的路障,而把这些当做宝贵的发现。认出七个字的英语教授大声说:"你发现这些字的时候,简直感觉自己像魁伟的柯特兹柯特兹(Cortez),16世纪的西班牙探险家。--译者注!"我听了不由得想道:"这个比喻出处何在?是"初读恰普曼译荷马史诗"吧。"比喻引自19世纪英国诗人济慈的著名诗篇。--译者注 所有的沃利式书虫子都准确记得他们认识的字是在什么地方遇到的。英语教授说:"Mephitic!意思肯定是'非常臭'。我在《失乐园》里读到过,描写地狱的气味。"我哥哥在怀俄明州当登山向导和自然史教师;他说:"Mephitic,哦,斑纹臭鼬的学名就是Mephitismephitis,意思是'臭上加臭'。"巧极了,那位律师正好上星期在卡莱尔的《旧衣新裁》(SartorResartus)一书中碰上了mephitic这个字。他的记忆力特别惊人。我问他monophysite的定义是什么,他说:"当然是某种异端信徒,相信基督位格代表某种单一的品性。我第一次碰到这个字是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中,那是一个简写本,绿色的戴尔·劳雷尔版本,封面上有罗马建筑的废墟。我上中学时从零用钱里花七十五美分买了那本书,书店在纽约谷溪(ValleyStream)的半岛大街和磨坊街交叉路口。我一边读一边走回家。春天时节,磨坊街的树全都冒芽了。"乔恩(Jon)记得与monophysite初次见面的美丽一天,其充满感情的准确程度超过了许多人对旧日情侣的面容、服装、香味的回忆。 我问我的测验对象,今天我们认识的字数是否会比假想我们生活在1920年认识的字数少。他们的答复正反各占一半。喜剧演员(成绩为0)说:"肯定绝不比过去少。单单国际互联网的新词汇就可以弥补我们在19世纪文学方面的损失了。"我觉得这种想法mephitic(有臭味)。剧作家(成绩为1)悲哀地说:"我们认识的字减少了,现在我们的词汇不够美。你听一下你那词汇表上的字吧!我们失去的字含意丰富,而我们新增的字都直截了当。我就从未见到modem(调制解调器)这个字在诗里用过。"我与剧作家有相同的想法。我能够不流眼泪就告别cupellation(灰皿试金法,从铅中分析金银等贵金属的过程,使用某种名叫"灰皿"的扁平小容器)这个字,但是,我很遗憾直到现在我才知道grimoire是指关于魔咒的书,adytum是指庙宇里神圣的内室。沃利的词典和维克滕讲猫的书都是grimoire。我此刻还感受到魔咒在我身上的魅力。 那二十二个字,两个月前还完全不认识,现在已深入穿透我精神的内室(adytum)。我的小女儿苏姗娜刚过了五周岁生日聚会,现在已经成了《书虫子沃利》的迷恋者;我梦想着她不去玩给毛驴安上尾巴的平常游戏,却和小朋友一起去玩我的字。那些字已经成为闪闪发光的立体。孩子们最喜欢的字是opopanax(愈伤草)。他们快活地把那些玩意儿打过来,打过去,因为它们发光,很漂亮。可是它们像气球一样是浮动的,如果你不小心,它们就飘走了。 calineries(名词)甜言蜜语,谄媚;diapason(名)声音或乐器的完整音域; adapertile(形容词)容易打开的;retromingent(形)朝后方撒尿的; perllan(名)威尔士果园;paludal(形)沼泽的,滋生疟疾的; apozemical(形)注满的,受鼓舞的;ithyphallic(形)阴茎勃起的; alcalde(名)西班牙或葡萄牙的官员或执法者;agathodemon(名)善良精灵; kakodemon(名)恶精灵;goetic(形)与巫术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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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趣
作者: [美] 安妮·法迪曼
副标题: 一个普通读者的自白
原作名: Ex Libris: Confessions of A Common Reader
isbn: 7208084823
书名: 书趣
页数: 170
译者: 杨传纬
定价: 22.00元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