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翅膀的天使》试读:第九节

9 洁思一个人在楼下,解开方格子上衣的前三个扣子,拿着颗网球不断往墙上投。爸爸妈妈正从最上面的窗户望着她,也许正忧心忡忡地讨论她。洁思假装不知道这回事,双唇噘得高高,扬起专注的眉毛。网球击在砖墙上的声音渐渐断断续续,不再那么规律,时而夹杂着落在地板上的闷咚声。 几分钟之后,球落在尘堆中,洁思弯身拾起,顺带向上望。这时,她听到有人走到屋子的角落。 是妈妈吗? 妈妈跟她说,千万不要也不应该再四处乱跑,万一在某个地方受伤了,在英国,警察可能找得到她,但这儿不像英国。这番话叫她彻夜难眠。妈妈呜呜咽咽诉说她的恐惧以及宗教性谋杀。洁思无动于衷地望着妈妈,对自己的无情有些惊愕与不安,希望自己能感同身受也能衷心道歉。 假如是妈妈来到屋子里的角落,她要跑到另一个角落去。她决定了。 毕竟,够了,够了。 一张脸从屋子里的角落里冒出来,露出龇牙咧嘴的顽皮笑容。不是妈妈,是蒂丽蒂丽。 洁思放下紧张的心情,转向朋友。蒂丽和那天一样穿着灰白色衣服,美丽的黑色卷发用垂到耳下的细绳子扎住,显得弹性有活力。袖子卷到手肘的地方。 “你有大麻烦啦?”蒂丽问,接住洁思丢向墙壁的球。 洁思想起那些告诫以及预告她回到家里的“颂扬上帝”后说:“不完全是。”她回来后没多久,爸爸和外公才从外面回来。他们在附近找了一阵子。 “嗯,好。” 蒂丽对着地上掷网球。洁思靠在墙壁上望着她。 “你有提到一点关于我的事吗?” 洁思摇头。 她以为蒂丽会笑,但没有。蒂丽瘦小脸上的关切神情依然一样。 “你很快就要走了。”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事实。洁思记得她知道这件事时吓一跳。几天前,妈妈告诉她要开始整理行李了,她没行动,妈妈就把洁思的行李箱拖进她和爸爸的房间里,走进洁思房间拿她的书箱、一叠衣服、内衣与鞋子,亲自开始打包。 尼日利亚的空气藏着一种慵懒的情调,让人忘了时间的消逝。洁思无法相信她在尼日利亚已经待了快一个月。 “对,”最后她说,“就是明天。”声音带着一种惊恐。 蒂丽笑了,和她平常的喘气笑声相同。“你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吗?洁西。”她问。 洁思难以置信地看着蒂丽。“什么?不会!”一阵脸红后说:“你太神奇了,蒂丽蒂丽。” 蒂丽蒂丽爆出快乐的喘气笑声。 “你也是。”她的语调比较悲伤。 洁思米的脸更红了,手放在背后,呼了一口气出来。 两人都静默片刻。蒂丽皱着鼻子思索,望向旁边的洁思。“你喜欢像我一样吗?像……我的意思是,做我会做的事?” 洁思用力点头,仿佛大脑在头颅里跳跃。 蒂丽也点点头。洁思又闪现那种奇怪的感觉——她的动作又被模仿了。 “我会写信给你。”洁思说完,意犹未尽地补上一句:“如果你给我你的地址。”还有你的姓,她在心里说,同时惊讶自己对这名女孩竟然还有这么多的不了解。 蒂丽蒂丽把球投向墙壁,接住,在手上翻转,然后凝视着球。“不要担心,”她说,“你会再见到我的。” 洁思相信蒂丽;怎能不相信呢?她发现自己非常喜欢惊喜。 洁思抬眼看,看到蒂丽的衣摆消失在角落里,才惊醒到蒂丽蒂丽刚刚道了再见。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望。 就一句“再见”,难道没有其他的吗? 她紧抱着胸口,惊慌得差点哭出来。她要如何才能留下来?她要如何让蒂丽留下来?为做朋友而留下来? (哦,上帝,请帮助我为朋友蒂丽蒂丽留下来,拜托,拜托,拜托。让我拥有她,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没有其他的朋友。她给了我一本书,我妈妈的书。我没有其他的朋友了。) 她无法再承受这种感觉了,于是跑向宅子后面,朝僮仆区奔去,几乎是飞驰而去。她听到牙齿打颤,像受了寒似的,油然生起一股尖叫的冲动。在阳台上徘徊了一阵之后,她毅然决然地把小小的恐惧推到一边,振作起精神,经过一张新蒙上灰尘的桌子,左转,沿着走廊往前进。隐隐约约中,听到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蒂丽!”她大叫,几乎放声哭出来。 没有回声。尘埃在空气中飘浮,落定。 她走到了楼梯口。 这个楼梯不像外公的石梯,是木头做的,看起来似乎损毁、坍废。 (怎么可能有人住这儿?) 洁思很害怕。这些阶梯恐怕承不住她的重量,但没有其他的办法去…… 她跳上第一梯,摇摇晃晃地努力维持平衡,然后跑着上楼梯,尽量不让脚踩破已经腐朽软化的木头。到了最上一层时,脚不小心踩烂了木头,膝盖不由得往前一弯,她赶紧抓住扶手栏杆,扭动脚丫?离险境。万一有碎片怎么办?天啊,万一有块老木头的大碎片刺穿她的脚,她的皮肤,她的骨头,怎么办? “蒂丽!”她尖叫。 没有声音。 她先放松,轻轻扭动,慢慢把脚抽出来。 凉鞋已经掉下去了。 她不敢赤脚踩在地板上,谁知道有什么鬼东西在这个老地方走来走去过?说不定这些鬼东西现在正盯着她看(可能是一些断骨残骸,也许有人死在这儿。)所以,她用一只脚跳着走路。 顶楼和一楼完全不同,比较类似外公家的顶楼构造,看起来像个阁楼。头上的屋顶单边倾斜,外面肯定看不出这种屋形。倾斜的屋顶教她头晕眼花,仿佛没有天空,只有上面的灰岩与下面的灰尘。一扇扇关着的门在她面前排成一列,巨大的蜘蛛网覆盖在某些沉重老旧的木门上。 但看不到一只蜘蛛。 她失去勇气了,努力维持单脚站立不动,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听听是否有任何声音,任何告诉她朋友在这儿的声音。 “蒂丽。”她温柔地唤,“蒂丽蒂丽,我来看你了。” 她的呼唤在静寂中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水里,没有兴起一丝水波。静寂,让人窒息,偷走了她的呼唤,有去无回。 面前,有几扇黯淡的门。 她真的,真的,真的一扇门也不想打开。 蒂丽蒂丽在玩什么游戏?如果她在这儿,不管是不是朋友,洁思都会为此跟她动怒。 突然一个想法袭来。也许蒂丽的爸爸妈妈在这儿,认为这个住在外公房子里的人发现了他们,会把他们赶出去,因此躲藏起来! 她必须打开门,慢慢地、悄悄地,万一他们在其中一个房间,这样才不会惊扰到他们。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触第一扇门的门把,瞬间又缩了回来。门把冷冰冰的。 (这是金属做的,笨女孩。) 她强迫自己再握住门把,推开门。想到可能会看到两个人挤在墙角带着敌意的眼神瞪着她,呼吸不觉由急速转沉缓。 灰尘也遍布这个房间,窗户灰沉沉。那晚竟然能看到灯光,真令人讶异。事实上,真的看到灯光了吗?站在这儿,她不禁怀疑。 她稍微有些信心,跳到隔壁那一扇门。没事的。她转开门把,发觉这个房间和刚才那房间一样。突然她觉得好像在玩某种游戏,不管在门后发现什么,她都是赢家。到目前为止,她什么也没赢。 在第三扇门的后头是某种陈设,或许是神龛吧。 她站在门口,瞪着门,觉得颈后根的头发有点刺痛。离门口很远的那面墙立着一块大木板,上面有一幅黑炭笔画。那是一幅线条浓厚流畅的草图,速写一个黑女人,头发以炭笔的细密线条上色,成为一头闪亮浓密的秀发。女人脸上没有笑容但神情安详自在,黑黑的大眼睛,似乎望着洁思站的地方,并且晃着一只脚,往门附近窥视。炭笔女人的双臂?哎,她的手臂很怪异,当然不会有人的手臂像她这么长!竟然长到脚踝,和身体不成比例,又长又瘦,像海中生物的触手。她身上穿着一件布布装,上头的漩涡图案很奇怪,洁思以前没有见过类似的图案。 炭笔女人的木板前方是一整捆的蜡烛,有些是铝盒蜡烛,有些是大蜡烛放在空的破美禄罐子上,有些是小蜡烛摆在茶杯碟上。有很多很多的蜡烛。没有一根是点着的,但看得出来这些蜡烛都曾经点燃过,现在熄灭了,灯芯是黑的。 洁思觉得应该关上门,离开这房间。 “你不应该进到这儿来。”蒂丽蒂丽厉声冒出。 洁思跳起来,仿佛被打了一巴掌,脖子后面有些刺痛。她转过身来。 “蒂丽!” 蒂丽没有回答,走进房间,跳过一些蜡烛,再敏捷地绕过其他蜡烛,停在木板前面,张开双臂,让洁思看不到那个炭笔女人。洁思多多少少放松了一点心情,但看到蒂丽注视她的冷漠表情,不禁震慑三分。她真的很想问这些东西是拿来干什么的。 她没问。 她反而道歉。“对不起。”她说,这是两天来第二次说对不起。也许她不擅于成为别人的朋友和交朋友之类的事情。这些事情可能需要练习,这样才足以解释为什么她在这方面如此笨拙。她注视着没穿鞋的脚,和那只穿凉鞋的脚一比,显得十分赤裸。 蒂丽叹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原谅的叹气。洁思满怀希望地望着她。 蒂丽现在已经站在门口了,可是,洁思并没有感觉到房间内有任何走动。那个倾斜屋顶真的把她搞得一团乱。 “不要紧。”蒂丽说完,关上房门,和洁思一起走入走廊。 蒂丽带着洁思下楼梯,告诉她哪些位置是安全的地方,可以踩。洁思谈起她的鞋子掉到楼梯下,蒂丽笑了。洁思也笑了,克服了原先的恐慌,心想蒂丽蒂丽真可怜,必须住在这栋老旧、布满灰尘的奇怪房子里。 有件事情突然袭上她的心头。“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你在这儿吗?”她问。 她们来到了门廊。洁思跳出去,转身看着蒂丽。蒂丽仍留在门廊上。 蒂丽哼了一声。“当然不在。” “哦,”洁思说,“OK。” 蒂丽蒂丽细细地看了她一眼,摇一下头。 “回去吧。”她说。从蒂丽的语气当中,洁思知道她说的不仅仅是“回你外公家去”,也包含“回英国去”。 “再见,蒂丽蒂丽。”洁思说。 蒂丽蒂丽回她一个古怪、灿烂但短暂的笑容。 ?后会有期,洁西。”她说完,走入屋里。Ⅱ我所有的思想都离去了,和她。 我以为已经拥有它们在我的脑海里 当我想要寻找这些思想时 它们全都告诉我她死了。 我问是否可以去见她 寻找我的思想,思考一天 它们说“不”,因为她也宁愿 保有我,让我留下来。 ——洁思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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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翅膀的天使
作者: 海伦·奥耶耶美HELEN OYEYEMI
副标题: THE ICARUS GIRL
isbn: 7208083630
页数: 256
译者: 马渔
定价: 20.00元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学出品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
书名: 遗失翅膀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