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熟》试读:初遇
清晨的阳光还不是太明媚,有几声清脆的鸟儿鸣叫声在还不是太喧哗的海府路响起,微风吹拂着吴千寻的发丝。在沿途的椰树枝叶随风摇曳中,经过一排榕树时,吴千寻突然停下了脚步。风变大了,不光是发丝,就连她的裙摆也在随风摇摆。海口标志的椰树,市政府规划栽种的榕树,每到风大时绿叶就随风飘舞,而千寻,喜欢这种景象。在清晨的阳光下,片片绿叶随着风儿飞舞,在旁人眼中平淡无奇的景象,对千寻来说却是蕴含浪漫感觉的画面。
她停下了脚步,就在胸前的红丝巾也随风飘起时,千寻抬起了头,追寻着随风飘舞的绿叶。过往的行人并未因此而放慢他们的步伐,但对千寻来说这幽静的一刻,如果可以延续下去该有多好。就在她伸出手,想去接一片在头顶落下的绿叶时,耳畔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从她后方传来,而且越来越清晰。千寻本能地回过头去,一张纸不偏不倚地轻轻覆上了她的脸,顿时遮住了她的视线。
千寻取下那遮住自己脸庞的纸,当视线落在纸上时,才发现纸上笔迹工整地书写了好长篇幅的字。千寻顺着字迹读了下去,看起来,这似乎是新任教师自己拟好的就任宣言。
“大家好!由于原先的语文老师贺老师调转工作,高二(3)班的语文课今后就由我来接任。我姓张,弓长张,我叫张理聪……”
看起来像是极度无聊的新任教师的就任宣言,而且大略往下看去,纸上还写了其他与学生打招呼的方式。就在千寻在考虑要不要接着读下去时,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已经快到面前了。千寻抬起了头,跑过来的人,应该就是这无聊纸张的主人吧,也就是,即将要担任新任教师的某人?在她刚抬起头时,张理聪正好跑到她的面前,因此她的视线就恰巧近距离地落在理聪的身上。
“那个……抱歉,这是我的纸,可以还给我吗?”略微不均匀地呼吸着,理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目光佯装镇定地掠过千寻的制服,心中暗叫不好。真的很糟,眼前少女所穿着的制服——白色短衫、红丝巾,还有蓝色的及膝裙,怎样看都是自己即将就任的第十五中学的学生打扮,对于被对方看到纸张内容的理聪来说,实在不是就职第一天的理想开始。
“可以。”
千寻直接将纸朝理聪递了过去,在理聪浅笑着收下纸张并准备道谢时,她已经径自转过身去,抛下嘴巴微张的理聪,向前方迈开脚步。理聪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现在的少女都是这样有个性吗?但不管怎样,能够顺利取回这张纸,理聪觉得有松了口气的感觉,第一个反应就是将它折好放进口袋。虽然被自己即将执教的高中的学生看到自己略显紧张的事先准备的发言稿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那样的事情应该无所谓吧?理聪低头看了看右手的表,不快些行动不行,否则就搭不上前往海旬岛的公车了。
不远处,也就是在省政府再往前走约莫五分钟的路程,就正是一个候车亭,这个时候各种路线的公车来往都很频繁,加快脚步应该赶得上。理聪吁了口气,步伐轻快地继续朝前走去。刚才捡到纸张的少女脚步也同样轻快,两人似乎总是拉开一段距离,因此当11路公车停在候车亭时,她比理聪更快上了公车。理聪近乎小跑着赶到候车亭上了公车,直到找到了空位后,就准备从口袋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零钱,投入11路公车的投币箱中。
“那位穿学生制服的小姐,你还没有交车钱。”在理聪将一块钱纸币放进投币箱时,司机从后视镜中直视着映在里面的千寻提醒着。当理聪转过身体时,发觉车厢上其他的乘客都在注视着千寻。
“我在找零钱。”千寻语气生硬地回答,低下头在背包中掏了好一阵子,有些无奈地站了起来,视线短暂地环视了下车厢,“对不起,我忘记带零钱了,有谁愿意和我换一下零钱?我这里只有十块。”
理聪留意到车厢中的其他乘客都有意错开了视线,少女不甘心地继续环视着车厢,而司机已经加重了语气催促:“我说小姐,你到底要不要交车费?”
“我说过我忘记带零钱了,我不可能拿十块钱来交只有一块钱的车费。”虽然是自己忘带零钱,可是千寻的口吻却相当理直气壮,甚至有训斥司机的意思。她脸上完全显示不出丝毫抱歉或者害羞的痕迹,反而是直直地盯着司机看。
“那就给我下车!”司机提高了音量,转头瞪了千寻一眼,“坐车交钱是每个乘客都需要遵守的准则,如果没交车费,那你就在下个站给我下车。现在的学生到底是怎么了,没交车费还这样凶?”
千寻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回应些什么,可是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有些懊恼地低下了头。就在她打算放弃时,忽然听见理聪说:“那个,司机,她的车费由我代交。”
千寻霍然抬头,刚好看到理聪朝着投币箱放进一块钱,接着他转过身来,迎上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浅笑着说了句:“我以前也有忘记带零钱的时候,那时候为了赶时间,只好守在车门口等着投币上车的乘客换零钱呢。”
很简短的一句话,但坦然和若无其事的明朗口吻和态度,却淡化了车厢内的尴尬。在千寻的目光下,理聪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千寻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者应该对她说些什么,可是理聪却什么也没有说,甚至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靠着椅背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在抵达海旬岛沿江二路的候车亭之前,他都没有移开视线。微风吹拂着他一头干练的短发。而坐在另一旁的千寻,就这样时不时观望着他——那是很明亮的一个身影,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身上,那年轻的脸上似乎罩上了一层青春的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千寻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鲜活的、正在灿烂着的年轻的生命迹象。
千寻以为他或多或少会看一下自己,身为教师,又恰巧帮助了自己就任学校的学生,通常应该会这样做吧。然而直到公车抵达海旬岛沿江二路的候车亭时,理聪都没有这样做。在下车时,千寻刻意放慢脚步,等着理聪能经过她的身边,然而他只是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就利落地下了车。千寻的心里隐约有些失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她也无法解释清楚,然而她也跟着下了车,但在下车时,她却意外地看到了等在候车亭的理聪。
“你是第十五中学的学生吧?”理聪看着她说,“我是今天刚就任的高二(3)班的语文老师。”
“然后呢?”千寻生硬地反问,其实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反应,在那样的场合下,道谢应该是基本的常识,但在那一刻,千寻却不愿意那样做。如果他停下来就是为了等待这份道谢的话,她就更不愿意那样做。
“然后?”理聪有些愕然地顿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她的这种反应,两人短暂地对视并沉默了片刻,然后理聪微笑了起来,有些掩盖难堪地说,“嗯,只是想和学生打个招呼,毕竟是第一次就任……”然后他又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啊,我说多了,只是打个招呼,就是这样。”
他微笑着,然后迅速转过了身体,朝前迈开了脚步。千寻看着他的背影,也跟着迈开了步伐。真是,难以形容的一个人,和学校中所接触的其他教师都完全不同,是因为年轻的缘故吗?还是初入社会,没受污染?在那个人的眼中,没有类似爸爸妈妈那样,在社会中沉浸多年后变得势利现实的眼神。而背着背包上班的教师,千寻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穿的是绑带皮鞋,和学校其他的男教师所惯穿的传统皮鞋很不一样的感觉;干净洁白的衬衣、蓝色的领带,还有深蓝色的休闲西裤,虽然是正式的穿着,却又有股年轻飞扬的味道。
“就是这样吗?没有其他别的话了吗?”千寻追上理聪的脚步,看着他的侧脸询问。
“啊?!”理聪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出乎意料地被询问的样子,“你是说……”
“帮了学生的忙,没听到一声‘谢谢老师’,是不是有些怅然若失呢?”千寻反问。虽然是并肩齐行,她的视线却一直盯着理聪,理聪也感觉到了她直接的目光,但却没有教师惯常的阻止或训斥反应,这似乎是个还不习惯于树立权威的初出茅庐的年轻教师。
“不会。”理聪回答,“那么做时本来就没准备要接受对方的道谢。而且在那种情况下,从制服判断你是我执教学校的学生,就算不是我,任何处于我立场的人,都会这样去做。我啊,可以说是做了我工作范围之内的事情吧。”
从候车亭拐弯再走上一段路,就是陈旧的海口第十五中学。以前这是初高中制学校,后来经历教育体制和学校的定位重组改革,就定位为专门招收高中生的高中学校。校园很宽敞,在学校的门口有着小卖部,校园中栽着椰树,不过教学楼已经显得陈旧,教学用具亦是如此,电脑室中的电脑操作系统不少仍旧停留在Window 2000时代,而就读的学生也以资质普通为主,可以说这是所极为普通的高中,就连校门也显露出这所学校斑驳的历史,与其他高中重新装修设计的气派大门相比,第十五中学的校门显得过时与陈旧。
“如果我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你还会这样做吗?”千寻再度询问,这样的举动确实很不识趣,她自己本身也很了解,然而理聪却似乎并不介意地停下脚步。在他停下脚步时,两人即将迈入第十五中学大门,这时不断有学生迈入校园,在其他学生略显好奇的目光注视中,他回答了她的询问。
“是啊,会不会这样做呢,我也不知道。”他显得有些犹豫的样子,像是在认真思考着她的话,“不过我想,应该会吧,如果我还是教师的话。”
然后他看了看她,加快步伐走进了学校,千寻清楚那是他故意要与她拉开距离的用意。一个新就任的教师,就任的第一天就与女学生并肩迈入校园,在成人的世界里面,这应该是需要顾忌的吧。千寻慢慢地走着,看着理聪走进教学楼,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真是一个令人感觉新颖的人,千寻回想着脑海中的景象,或许可以说是……一个英气而富有吸引力的年轻男人吧,一口北方腔,发音又与海南裔不同,他的鼻梁挺直,眼睛深邃,双腿笔直修长,瘦削但却结实,当他微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完全舒展开来似的。洁白整齐的牙齿,还有清晰英挺的语音,这个人,或许将是学校女学生崇拜的对象也说不定。然而,在那个人的身上,似乎却还有着别的什么,让千寻不自觉地就将目光投在他的身上。
理聪在进入教职员室之前,下意识地整理了下领带,理了理衬衣,这是第一次与同事们见面,他一心想塑造个至少不要让人讨厌的形象。他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微笑着拉开了教职员室的门:“大家好,我是高二(3)班的新任语文教师张理聪。”
响彻教职员室的声音,将其他教师的视线都给吸引了过来,第一个有反应的是季明远,这个目光锐利、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朝着理聪走了过来,“张老师你来了,事先的准备工作都妥善了吧?”
季明远是第十五中学的教导主任,也就是仅次于校长徐慧泰的学校第二号人物,在之前理聪就和他与徐慧泰见过面,得到两人同意之后,代替因为丈夫调职而一并随同前往的原先语文教师贺老师的教学工作。不管是徐慧泰还是季明远,都是非常严肃而且似乎不苟言笑的人物。站在季明远的面前,理聪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感觉上不能在这位教导主任面前留下懈怠的印象。
“看了贺老师留下的教学笔记和备课,对于原先的教学进度也有了解和掌握了。”理聪尽可能简洁明了地回答。事实上,他很努力地想给季明远留下自己已经做好充分准备的印象。
“啊,张老师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不需要太认真了,我们的这位季主任,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凶的样子,实际上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一个着装入时的女教师饶有兴趣地走了过来,在季明远的身边停下脚步,一双富有风情的眼睛,带着笑意迎上了理聪的视线,“听季主任说张老师是河北人?北方人就是好看呢,在这个容易萌动的年纪,也许张老师会成为女学生憧憬的对象也不一定。”
“这……”理聪欲言又止,的确没有想过会在教职员室听到这样的玩笑,他偷偷环顾了一下四周,其他的教师悠然或冷漠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者看着他,或者在忙碌于手头的事情,完全没有要与身为新人的他打招呼的意思,而这个时尚女教师的玩笑,听在季明远的耳中却似乎并不突兀。
“对高中时代的赵老师而言,或许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但要在学生面前注意你的措辞。”季明远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将目光转向左侧的办公桌,“钟老师,待会由你带张老师到高二(3)班去,没问题吧?”
“嗯?”埋首在看些什么的年轻女教师意外地抬起头来,稍后又恢复了平和的表情,“没问题,稍后我会带张老师过去。”
“这是负责英语的钟文清老师,知道张老师今天过来,我整理了一下钟老师旁边的办公桌,你就用那张办公桌吧,大家都有用锁将抽届锁上的习惯,或许改天你可以自己带锁过来。”季明远拍了拍理聪的肩膀,像是交代完毕似的回自己的办公桌去了。
而理聪则是堆砌着微笑,朝着季明远所说的办公桌走了过去,直到在座位上坐下时,身边的钟文清才掩上手中状似备课簿的本子,朝他温和地打了招呼:“张理聪老师是吗?我是负责英语课的钟文清,稍后由我负责带你去高二(3)班的教室。”
“拜托你了。”理聪点了点头,用客气的措辞说,原先脑海中设想的方案完全派不上用场,原本以为至少能听同事们逐一自我介绍,或者听一下季明远的教学指导、期许交代,结果猜想的什么也没发生,倒是那个着装入时的赵老师的玩笑,显出这教职员室似乎也有轻松而富有弹性的一面。
“紧张吗?不用这样拘谨的。”文清微笑道,“不过虽然这样说,我刚进来时也是一样的心情与反应呢。”她伸手理了理耳畔的发丝,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张老师有带杯子过来吗?”
“杯子?”理聪将背包放在办公桌上,拉开了拉链,“还真是忘记带过来了。”
“没关系。”文清拉开办公桌下的大抽屉,将一个精致的玻璃杯递了过来,“这个,算是礼物,不要客气,收下吧。”她将玻璃杯塞到理聪的手上,又将一个纸装绿茶包放在理聪的桌子上,“从前天听季主任说会有新同事坐在我旁边,我就在想要不要准备个礼物来当见面礼。”她停了一下,略显满意地看着理聪说,“真的是没有带玻璃杯来呢,就和我第一天上班时一样,看来选这个礼物还真是选对了。”
理聪听着她平和的话语,很亲切的一个年轻女子,原本想谢绝的,但当她自然地将杯子塞到他手上时,又产生了不如接受更好的想法。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在她的话语下,距离似乎也显得不是那样遥远。理聪将玻璃杯放在办公桌上,发自内心地说了声:“谢谢。”
在预备铃声响起时,文清率先直起身体,理聪跟着她走出了教职员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沿着楼梯再往上一层,在第三层右转,就是理聪担任班导的高二(3)班。在与文清的闲聊中,理聪的紧张感也减小不少,而且交谈中必定注视对方,这就让理聪能够更详细地观察到文清。这是一个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年轻女子,完全素颜的一张脸,虽然谈不上漂亮却显得很清爽,落落大方的举止也让人产生好感,在交谈中两人来到了高二(3)班的门前,文清朝理聪鼓励式地点了点头,然后率先走了进去。
“同学们,这是替代调职的贺老师的张老师,从今天起他就是同学们的语文老师,也是高二(3)班的新的班主任。”文清站在讲台上以清亮的声音说道,本来略显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理聪感觉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自己,他尽量显得从容平静地也走向讲台,站在讲台上。理聪轻轻地、不引人注意地吸了口气。“大家好,我是替代调职的贺老师的新的语文老师,我叫张理聪。”由于先前在家里反复练习数遍,因此理聪相当流畅自然地进行着自我介绍,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文字有无限的可能性,组合所产生的美感与力量,就正是语文的魔力所在”一行字,接着又在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先前我在第六中学实习,这是我第一次担任正式教师的工作,我会努力将自己的理念传递给大家,也希望能够尽快和大家熟悉起来。”
自认为自我介绍得还算到位的理聪,却遭遇了完全出人意料的冷场,像是存心给新任教师一个下马威似的,安静的教室里,学生们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各种表情中,像是期待着他接下来如何反应似的,挑战似的全体静默着,文清有些担心地望向理聪,就在理聪思索着要如何将这场面给带过去时,教室里面突然响起了掌声。
是很冷清单一的掌声,理聪的目光顺着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结果有些愕然地停留在鼓掌的少女身上,整间教室只有她一个人在鼓掌,这个早上巧遇的少女,坐在第二组第三排的少女,在全班似乎不约而同的冷漠中,只有她一个人完全不在意地鼓起了掌。她的视线直挺挺地迎着理聪,真是完全不可思议。理聪根本就没想到这个少女,居然会是自己执教的高二(3)班的学生。两人的目光交错汇集,少女看着他,仍旧在鼓着掌,片刻后,第四组第五排的一个男生也开始鼓掌,陆续地,教室中其他学生也跟着鼓起了掌。理聪与文清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么张老师,接下来就麻烦你了。”文清冲着理聪点了点头,微笑着转过身体,理聪目送着她离去,然后将目光投在了讲台之下的学生身上。虽然受到了集体式的冷遇,但有了逆转式的开始,理聪也就更有了信心。在心中暗暗为自己鼓劲之后,理聪以平和的语气提示着学生们,将课本翻到第九十八页,然后以自己在心中演习过无数遍的状态,开始了自己正式执教的第一堂课。
第一次正式执教,比预想中的要顺利,课程进度掌握得比预想中的要好,讲解也不算太生硬,理聪偶尔环视在场学生,以此判断他们认真听课与否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让自己有些不太自在的事情,坐在第二组第三排的少女,也就是早上遇见的学生,她明亮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刚开始理聪以为只是偶然的对视,但每次环视学生时,那双眼睛都会直接与自己对视,简直就好像是……专程在注视着自己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理聪有些困扰地掩盖着自己的思绪,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要出面提醒她呢?“这位同学,请将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是不是应该这样说呢?可是如果在不适当的场合说出不适当的话,那么就不止自己,甚至也会给当事学生带来困扰,到底该怎样应付这种情况呢?理聪思忖着,尽可能不让思绪影响自己的授课状态。有时他的眼角余光偷偷地瞥向少女,真是感到难以想象。她还一直在注视着自己,那么直接的目光让理聪觉得很不自在,整堂课在进行到提问环节时,她也是率先第一个高高举起了手。
理聪环视着讲台下的学生,除了她之外,还没有其他的学生要回答,难道就只有选择这个古怪的学生吗?他不甘愿地,同时又有些好奇地做了妥协,翻开学生名簿,在第二组的编排中,理聪找到了少女的名字,就所取的名字来说,确实是比较少见的名字,理聪看着上面的照片,这是他第一个提问的学生,因此,理聪记下了那个名字。
“吴千寻同学吧?就由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少女站了起来,捧起了课本,在她要回答之前,她的视线还停留在理聪脸上,就在理聪以为她甚至要这样一直注视着自己回答问题时,千寻却低下头去,将目光移到课本上,理聪不由得松了口气。如果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话,还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接下来的回答流畅而自如,千寻的表达能力让理聪有些吃惊,这个古怪的少女,无论逻辑还是口才都很出色,理聪听着她的回答,表示满意地点了点头,并且简短地给了“好”的称赞。在千寻坐下时,她的目光又重新集中在理聪的脸上,但只有那么短短的一刹那,仿佛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一般,千寻脸上露出了一种莫名的表情。此后的课程中,她再也没有直直地盯着理聪不放,这让理聪真可算是如释重负,但是心中又有些许的压力,现在的学生果真都这样的难以应付吗?
接下来的下课就如同章程一样,在班长的“起立,敬礼”声中,这堂语文课就算是告一段落了。理聪边收拾课具,边在内心检视着自己的表现。表现还算可以,但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和学生更好地沟通互动,希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能够尽快与学生熟悉起来,理聪在心里面盘算规划着,直到收拾好课具,再抬起头来时,才发现一个少年站在讲台前,直直地看着自己。
“呃,有什么事吗?”理聪本能地问,温和地看着少年,或许这是个与学生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没有,只是想近距离看看老师的样子。”少年淡淡地说道,带着种将一切都不放心上的表情,“我只是觉得好奇,因为那个女人并不像是会随便对别人伸出援手的人,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那个女人却是相当主动地站出来替老师解围。我只是觉得好奇,想看看能让那个女人这样做的老师是个怎样的人。”
“那个女人?”理聪下意识地重复着少年的话。确实是非常想象不到的称谓,眼前只有十六七岁的这群学生,却对同龄人使用着连成人也未必会使用的措辞,看着眼前的少年,理聪再度产生与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脱节的感觉。
“本来大家是想看老师难堪的,因为同学们和前任的贺老师相处得不是很好。”少年向讲台前移动身体,仰起头看向理聪,“所以连带的,这种情绪也投射到老师身上,只是我并没有想到那个女人会主动替老师解围,那个平常不管对什么都表现得漠不关心的女人,如果在那种场合下率先打破常规,那么别的同学可能觉得不这样做,就太说不过去了吧。”
“是这样吗?”理聪整理着少年的话,尽量理清着思绪,同时也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那个女人……你指的是吴千寻同学吗?”
非常英俊的少年,有着日系文化所推崇的透明肤质,洁白光滑的皮肤,将一双乌黑的眼睛映衬得更加有神,柔顺浓密的发丝顺着额头往下梳,遮住了前额,薄而红润的嘴唇。他的目光是温和的,但是里面所蕴含的信息,却又带着种复杂的、令人无法一眼看清的情感,理聪边看着他,边悄悄地翻动学生名簿,想要知道这个学生的名字。这是就职以来第一个主动和自己搭话的学生,或许能够成为自己与学生间相互认知的契机也说不定。
“是在找我的资料吗?”少年以一种沉稳的声音说,“我是一组二排的李悠宪,也是一组的组长,老师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哦,不……没有了。”理聪愕然地停下手边翻页的动作,直觉自己遇上了棘手的班级。目前为止遇见的学生,全都没有对老师使用敬语的习惯,虽然自己也没有指望会遇见像电视上那样毕恭毕敬的学生,但这种态度和想象的未免也反差太大了。
“老师是第一次正式执教吧,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吧。”李悠宪说道,虽然语气友善,但是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真诚的迹象,甚至不等理聪回应,他就率先转过了身子,理聪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出了口:“那个,悠宪,谢谢你。”
“不用。”
悠宪回头,脸上绽起一丝笑意,正当理聪想要再说些什么时,眼神无意的一瞥间,察觉已经收拾好课本的千寻,居然仍然在泰然自若地看着他。回想起悠宪先前的话,理聪有些心虚地移回了视线。为什么会这样?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呀,为什么非得觉得心虚不可?理聪内心有些不服气地嘟哝着,但是学生的目光还是不得不顾忌的,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似的,理聪慌忙离开了讲台。在向教室外走去时,理聪又产生了松了口气的感觉,教师职业生涯正式开始的第一天,感觉上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累人呢。
就在理聪离开教室不久,源慕宇从座位上直起身体,他坐在千寻的前面,他的座位正好与悠宪并排,当他刚迈出脚步,还没开始踏出第一步时,悠宪突然往外伸出了脚,慕宇的脚踝刚好绊在悠宪的足尖上,悠宪稍一用力,慕宇整个人就如同失去重心般,朝着地板上重重地摔了下来,所发出的声响,让整间教室的目光全部集中过来,然后是短暂的寂静,但没过多久,教室又恢复了原先的喧哗,学生们犹如习以为常似的,又开始了彼此间的交谈。
慕宇吃力地撑起身体,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头顶上忽然有各种水果皮掉落,正好逐一落在他的身上,而一只穿着绑带皮鞋的脚,牢牢地踩在了他的手上,慕宇恐惧地抬起了头,周一伟、孙辉河和安楚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过来,踩住他手背的正是一伟,而辉河与楚斌的脚严实地踏在他的身上,又将重新爬起的他踩在地上。
“不知道那些网民们,知道所谓的网络红人在学校受到这样的践踏,会是什么样的想法呢?”悠宪微笑着,在慕宇面前蹲下身体,凝视着慕宇的眼睛,“你的博客,据说访问量已经破百万了吧,真希望将你的窘相给拍下来,要不要也刊登在网络上,帮你宣传一下呢?”
那是非常帅气而迷人的笑容,但在慕宇看来,却是犹如刺骨的寒冰一样,完全不由自主的,慕宇就本能地摇了摇头,然而他越是露出害怕的表情,悠宪看上去就越是意兴盎然,拿出了手机,津津有味地对着他就是一阵拍摄,慕宇慌乱地拼命压低着脸,嘴里低声请求着:“不要,真的请不要这样。”
就在慕宇发出哀求时,坐在旁边的千寻,却旁若无人地整理着下节课的课本与用具,而周围的其他同学,对于发生的这一切,也像是熟视无睹地继续着自己的闲聊。冷淡地完全无视身边发生事态的千寻,却也不想再继续身陷在这令人不快的凌辱中,就在她打算先走出教室时,星箭却比她更快地离开了教室。而在他迈出教室时,千寻的瞳孔中,映射着星箭短暂回头望向这个方向那一刻的表情,那是一种复杂交错的表情,蕴含了厌恶、犹豫、茫然和反感的表情,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刻,但星箭那个片刻的表情,却在千寻的内心中留下了印象。
那是在其他同学脸上几乎看不到的表情,面对着同学被欺凌,大家似乎只要确认自己安全便事不关己地置身事外,而星箭显然也是如此,但是那短暂流露的表情,却是厌恶着这一切的表现吧?千寻在心中这样想着,可是自己不也同样如此?虽然欺凌事件令人不快,但只要不牵涉到自己,无论在哪个学校或班级,这样的事情总要有人来承受。既然如此,根本也找不到干涉的必要吧。
千寻随即也离开了座位,在她尽可能不去看被欺辱的慕宇,而尽量加快步伐时,悠宪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了过来:“这家伙就坐在你的前面吧?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啊,我说,难道你就不想替这家伙做些什么吗?”
千寻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正巧与似乎很愉快地欣赏这欺凌场面的悠宪的视线相交汇:“如果我让你停止的话,你就会停止吗?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而且,我本来就是无情的人啊,别人的事情,都和我没关系。”
“是吗?”悠宪看着她,“那么张老师也是一样吗?”
千寻抿上嘴唇,似乎觉得再回应一句都嫌多余似的,加快脚步离开了教室。海口的春季完全感受不到凉爽的气息,反而只是觉得炎热而已,走出教室后拂过身边的风,与在教室由风扇制造的人工风流又有所不同,是更为真实自然的感受。在走廊的另一端,星箭就直立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在他的头顶上方,是海口未受污染的、蔚蓝明朗的天空,还有不时飘过的片片白云。
千寻在他身边不远处停下来,任带着温度的风吹拂着自己的发丝,直到这个时候,才觉得是轻松着的。回想着悠宪的话,或许如同他所说的,自己就是一个无情的人吧。可是,就算别人眼中的自己是这样的,那样也没关系,别人是怎样看待自己的,那样的事情对于千寻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只是站在星箭不远处的地方,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倚在围栏上,看着操场上的人群。
老师是怎样看待我们的呢?千寻没来由地忽而浮起了这个念头。在老师的眼里,我们到底是怎样的呢?似乎充满生气和斗志的老师,缺乏经验而有些紧张的老师,是用一种怎样的心情和想法来猜测着我们的呢?老师看得到我们丑陋的一面吗,老师了解我们未尽如人意的样子吗,老师会像其他的教师一样,看不到我们身边所发生的这一切,或者是,老师会看得到这一切吗?而对于自己来说,希望老师看得到这一切吗?
千寻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在她的意识中,总是带着对阳光的亲近感,阳光照在身上时,有种能够压制内心阴霾的安心感,温暖的感觉,像是蒸发着心底的郁闷一般,而那种感觉,就和今天就任的张理聪……老师,有着一样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理聪就是给予千寻这样的感觉。
到底是为什么要成为教师呢?从一开始,只是觉得如果能够守护年轻人的未来,甚至成为参与建设或者改变未来的人,是件非常具有意义的事。因为我年轻时,还是学生的时候,曾经面对过非常迷茫与痛苦的时刻,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将来有机会成为教师的话,希望能够成为一名倾听学生痛苦,并且能够抚慰他们伤痛的教师。
因为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曾经遇见过无法向他人诉说,甚至是不晓得如何是好的时刻,所以我想,成为教师的意义并不止于教授知识,能够守护学生,并且尽力让他们避免我所经历的苦痛,那样的话才是教师所该做的事情。可是,在我刚进入第十五中学时,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就职的我,满怀斗志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能力苍白有限。其实,教师所能做的,似乎……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少得多。事实,真的是与理想存在差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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