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蚁丘》试读:荒原蚁丘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代总序) 如果仅仅将钦努阿?阿契贝理解为一个“政治作家”、“社会作家”,无疑是错误的。甚至于说,在当下的中国,翻译、出版、阅读钦努阿?阿契贝的价值,也就在于“如何理解钦努阿?阿契贝”。 ——题记 一、比夫拉知识分子 在当代的国际文坛,钦努阿?阿契贝是一个备受瞩目的名字。他被誉为“现代非洲小说之父”,因为他第一次写出了“发自非洲人内心世界的英语小说”;他还在《远景》和《外交杂志》评选出的“全球百名公共知识分子”中,名列第三十八位,因为他不屈不挠地就全球和祖国尼日利亚的政治、社会事务发言;除了诺贝尔文学奖,他获得了几乎能够获得的所有国际重要文学奖项:2007年,他击败菲利普?罗斯、拉什迪等人,获得第二届国际布克奖,因为“全世界的作家都在为新的现实和新的社会寻求新的语汇和新的形式,阿契贝为他们指明了道路。”2002年,他获得德国书业和平奖,因为他是“西部非洲大陆文学传统的缔造者”——在他之前获得这个奖项的是哈贝马斯,在他之后获奖的则有苏珊?桑塔格、帕慕克等。 钦努阿?阿契贝生于1930年的尼日利亚,属于伊博族,家庭信奉基督教;尼日利亚的另一位著名作家、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索因卡则为约鲁巴族人。尼日利亚共有250多个民族,国内的三大民族分别是豪萨—富拉尼族、约鲁巴族和伊博族。伊博族散布于尼日尔河和克罗斯河之间,占有全国人口的近五分之一。在部落时期,伊博族一直没有建立严密的政府组织,每个村落各自为政,与外界隔绝,甚至没有统一的语言。由于伊博族的封闭和强悍,曾被殖民者诋毁为“耽于吃人肉的恶习”。伴随着殖民统治的深入,伊博族的很多人逐渐信奉了基督教,并以注重教育、发展经济而闻名。 上世纪70年代,萨特曾经说过,假如他是一位比夫拉知识分子,他绝不会从事文学工作,而应该做医生、司机等对社会更有贡献的工作。对于世界历史来说,尼日利亚内战——“比夫拉战争”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这是现代社会第一次以饥荒为作战手段。1960年,尼日利亚从英国殖民者手中赢得独立,国内部族冲突加剧,伴随着新的石油资源的发现,1967年内战爆发,史称“比夫拉战争”。血腥的“比夫拉战争”使尼日利亚全国死亡300万人,其中100万死于饥荒。这场战争促成了“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建立,并引导全球社会开始关注非洲饥荒问题。 钦努阿?阿契贝就是一位“比夫拉知识分子”——战败的一方,内战后被边缘化的伊博族。 战争期间,钦努阿?阿契贝被迫离开在尼日利亚广播公司的工作,先为伊博族的“比夫拉政府”工作,后在美国从事教书和写作。作为一个作家,他亲历了尼日利亚剧烈的社会动荡——部落文化与西方文明的冲突、尼日利亚争取独立的斗争,然后是“比夫拉战争”,然后是战争之后依旧动荡不安、军事冲突不断的尼日利亚和西部非洲。政治伴随着他的文学创作,他曾经说过:“一个非洲作家如果试图避开巨大的社会问题和当代非洲的政治问题,将是十分不恰当的。”因而,钦努阿?阿契贝的全部文学创作,就是展现尼日利亚的社会变迁,比如著名的“尼日利亚四部曲”——《瓦解》(Things Fall Apart,1958)、《动荡》(No Longer at Ease,1960)、《神箭》(Arrow of God,1964)和《人民公仆》(A Man of the People,1966);短篇小说集《战地姑娘》(Girls At War,1972)、长篇小说《荒原蚁丘》(Anthills of the Savannah,1987)以及评论文集《创世日前的黎明》(Morning Yet on Creation Day:Essays,1975)、《尼日利亚的不幸》(The Trouble with Nigeria,1984)。这其中,尤以他的“尼日利亚四部曲”最为著名,可谓“史诗”,表现了19世纪英国殖民者来到尼日利亚至尼日利亚独立时期的全部历史——《瓦解》的主题是殖民者的到来和伊博族社会的瓦解,《动荡》叙述了一个伊博族青年在殖民者“创造”的城市文明中的茫然,《神箭》描述了基督教对尼日利亚部落文明的蚕食,《人民公仆》讲述了独立之后尼日利亚以部族为单位的“选举政治”的丑陋。 二、天鹅之歌 然而,如果仅仅将钦努阿?阿契贝理解为一个“政治作家”,无疑是错误的。甚至于说,在当下的中国,翻译、出版、阅读钦努阿?阿契贝的价值,也就在于“如何理解钦努阿?阿契贝”。因为中国和尼日利亚一样,自19世纪起开始遭遇殖民主义的战争,旧的社会体制轰然倒塌,血腥的内战使民族分裂……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国的文学强调政治性和社会性,我们曾经把钦努阿?阿契贝目为“亚非拉兄弟”;如今,后殖民主义理论在中国蓬勃发展,一些学者又将他的作品理解为对殖民主义的控诉。一部好的文学作品,永远比政治复杂,甚至比社会复杂。以上两种解读,实际上降低了钦努阿?阿契贝。钦努阿?阿契贝固然关注政治与社会,关注殖民主义对尼日利亚的掠夺和破坏,然而,这些问题不是他作品的真正“主题”。在反殖民主义和现实政治的表层之下,他所关心的,依旧是文学的永恒主题:在文化和道德的巨大变化之中,人有何为? 钦努阿?阿契贝的代表作《瓦解》创作于1958年(两年后尼日利亚赢得独立),该书出版之后,获得了英语文学的最高奖项——布克奖。小说的故事很简单:英雄如何走向末路。该书题词引用了爱尔兰大诗人叶芝的名句:“Turning and turning in the widening gyre/The falcon cannot hear the falconer/Things fall apart;the centre cannot hold;/Mere anarchy is loosed upon the world。”这首诗名叫《基督重临》(The Second Coming),在此多引用几句: 在向外扩张的旋体上旋转呀旋转, 猎鹰再也听不见主人的呼唤。 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 世界上到处弥漫着一片混乱, 血色迷糊的潮流奔腾汹涌, 到处把纯真的礼仪淹没其中; 优秀的人们信心尽失, 坏蛋们则充满了炽烈的狂热。(袁可嘉译) 在叶芝写下这首诗的大致同一年代,居住在清华园的历史学家陈寅恪写下了《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 凡一种文化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其表现此文化之程度愈宏,则其受之苦痛亦逾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未有之钜劫奇变;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此观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为天下后世所极哀而深惜者也。 1927年6月2日,国学大师王国维自沉于颐和园。在《瓦解》的结尾,主人公奥贡喀沃以一种为部落所不齿的方式结束生命,自缢于树上,“他的死尸是邪恶的”,“污秽了土地”。就奥贡喀沃的自杀来说,殖民者的到来和侮辱,仅仅是一个外部因素;导致他选择自杀的深层原因,是部落坚守千年的文化与道德在溃散;促使他走向自杀之路的,则是个人的“暴怒”性格。 在钦努阿?阿契贝笔下,英国殖民者的到来,给伊博族的部落文明以最后一击,而在这之前,部落文明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已经出现裂缝,慢慢溃散。 小说的主人公奥贡喀沃是一个顽固、易怒的人,他是部落的英雄,固执地坚守着部落的文化和律法,辛勤地种植木薯,维持着一个家庭的体面,并且在部落中享有盛誉,在祭祀的时候充当“神的代言人”。为了这种坚守,小说中,奥贡喀沃两次挥刀斩人。第一次,在部落的复仇仪式上,他挥刀砍死了自己的养子——一切从此刻开始瓦解,“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喝醉了酒的巨人,在用蚊子的脚走路。他的头上不时感到一阵发冷,全身也跟着哆嗦起来”,家庭和儿子永远没有原谅他(小说的后半部分,他的儿子信奉了基督教,这给了他致命一击),部落中的人对他的残酷也感不满(“但是如果神说我的儿子应该被处死,那我既不去争辩,也不去做执行人。”)第二次,在部落会议上,他慷慨激昂地向白人宣战:“我们所有的神都在哭……因为他们受到了可耻的亵渎……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恶魔连根铲除……”,挥刀砍死了白人的信使。在执著地坚守部落律法和维持自己的“强大”的同时,他没有察觉,部落的律法和文化,社会的结构和人心,已经在悄悄改变。这一改变的过程,是必然的,不可逆转的。 三、古希腊悲剧英雄的复兴 如果仅有时代变迁的主题,钦努阿?阿契贝依旧是一个二流作家。《瓦解》之所以卓越,在于钦努阿?阿契贝塑造了一个“悲剧英雄”。英雄是文学的永恒主题,甚至是二三流文学的唯一主题,所谓英雄和美女的故事是也。然而,《瓦解》中的奥贡喀沃,是对古希腊悲剧英雄的复兴。奥贡喀沃是一个“暴怒”的人,他在维持部落律法的同时,也在冲撞律法——“他的第一个妻子和第二个妻子惊慌失措地从自己的茅屋里跑出来,哀求他,提醒他这一周是神圣的。可是奥贡喀沃打起人来,是一不做二不休的,甚至于连神都不怕。”因为在圣洁的日子对神的冒犯,他被部落放逐。在这一刻,个人的悲剧命运,就与部落衰颓的命运融合为一,纠缠在一起,走向屈辱的终结。小说的语言始终是克制的,奥贡喀沃的命运具备一种古典美:庄严肃穆,简洁,沉稳,清晰。在历史的进程面前,黑非洲文化的衰颓不可避免,英雄的悲剧命运也不可避免。唯有悲剧主题,文学才得以成立;唯有在悲剧主题中展现个人命运不可逆、不可选择的历程,英雄的形象才得以成立;唯有在文学所描述的个人命运中注入悲剧的因子,个人的命运才得以在文学上成立。 中国近两百年的历史,和尼日利亚一样,均处于传统文化与道德溃散、新的文化与道德建立的时代,也就是李鸿章曾经说过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实际上也是世界各种文化的共同命运。钦努阿?阿契贝引用的叶芝名诗,“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世界上到处弥漫着一片混乱”,描述的是基督教文化的溃散。陈寅恪的《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描述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溃散。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则描述了整个西方文化和道德的溃散:“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 对于传统文化,钦努阿?阿契贝并没有赞美和哀惋。甚至在《人民公仆》中,钦努阿?阿契贝在小说开篇就以嘲讽的笔触描述了“猎人协会仪式”(西部非洲的某些部族对英雄的欢迎仪式),随即在小说的展开中批判了尼日利亚的部族政治。钦努阿?阿契贝着力描写的是传统文化与传统道德衰颓的过程,而不是这一文化与道德好与坏的问题。无论好坏,钦努阿?阿契贝以及他笔下的众多人物,都浸透着这一文化的残余因子,成为自身生命体验的一部分,如同他的小说中俯拾皆是、随处可见的部落神话、歌谣、谚语。身为传统文化与道德中人,面临这一文化溃散的不可逆命运,人的可做可为,实际上是很少的。“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陈寅恪笔下的王国维,就是钦努阿?阿契贝笔下的奥贡喀沃。 王来雨 2008年6月4日于广州 1 第一证人 ——克里斯托弗?奥里克 “你在浪费每一个人的时间,新闻部长先生。我不会到阿巴松去。到此为止!就这么办!还有别的事儿吗?” “那就遵照阁下的意愿吧。但……” “没有‘但是’,奥里克先生!我说过了,这问题就此打住。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还要我重复多少遍?要理解我的裁定那么困难吗?还有事儿吗?” “对不起,阁下。我能充分理解和消化阁下的裁定。” 有整整一分钟的光景,他眼睛里的愤怒笼罩着我。我们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紧张地对视着。然后,我不得不礼节性地退让,将目光移向了锃亮的桌子表面。漫长的沉默。即使这样,他仍然不甘心。他故意让静默拖曳得长长的,让它成为一种对抗,就像孩子们玩的那种游戏,睁大着眼睛,比赛看谁先眨眼。在这种对抗中,我也让步了。我低垂着眼睛,又一次说道:“对不起,阁下。”在一年之前,如果不强迫自己,我是不会重复道歉的。而现在我这样做,就权当施舍给他吧。这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对于他则意味着一切了。 我把这一切看成是一种游戏,这游戏开始的时候是相当纯洁的,然而却突然变得怪异而险恶。我这么说,可能还是过于乐观了。因为如果我说的是对的,那么我就能指出一件关键的事情或转折点,然后说: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一切都乱了套,规则也不再被遵守了。我一直努力探寻,但没有找到这样的转折点。所以,我开始慢慢觉得,这似乎从来就不是一场游戏,目前的状况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我太盲目或太忙碌而没有注意到罢了。我常常自问:现在既然看清楚了,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下去?我不知道。也许纯粹是惰性吧。或者说,也许纯粹是出于好奇心,想看看这一切将会怎么收场。对于他我没有想得太多,我更多的是想到我的同事,那十一位聪明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们任凭这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事实上,是他们越出自己的轨道把它招惹过来的。而到了这样的一个时刻,他们这群社会的精英,黑色人种的希望,仍然还没有看清,还没有懂得。我想,正是为了他们,我仍然站在我们国家这艘航船的观察台上,在疯狂的航海日志里做着可笑的记录。我对他们不再指望,但这种幻灭早转换成一种冷静的就事论事的关注。 现在,我发现他们的行动不仅是可以忍受的,而且事实上非常有趣,甚至令人激动。太不可思议了!请想一想,他们之中差不多有一半是我推荐进来的! 当然啦,要完全坦诚交代,我就必须告诉你我留下来的最后一个原因,一个让我觉得有点羞愧的事实,那就是,如果我不是在一旁观察的话,我就不可能写出这些来。而其他人根本做不到这点。 当我们僵硬地坐在红木长桌旁时,我可以解读出他们沉默的头脑在想着:嗯,看来今天又是那样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意味着一个坏日子。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好日子还是一个坏日子完全取决于阁下早晨起床时的心情。在坏日子,比如说像今天那样,本来有许多吉祥的征兆陡然间却变成了一个坏日子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待在靠近你的洞穴的地方,随时准备钻进去。特别重要的是闭上你的嘴,因为做任何事情都是不安全的,甚至使用那个我们已经熟练的把式,把谄媚奉承掩盖在争辩的姿态中,也不管用。 在我的右手边,端坐着教育部长大人。他是这群人中最受惊吓的一个。当他一嗅到悬浮在空气中的危险,就马上像一些动物和昆虫那样,倒退着钻进了他的洞穴。当他的整个身子变得僵直时,他已经本能地收拢起他的文件,准备随时把它们合上并拖曳着随他一起进入洞穴里。不过,也许他灵魂深处的本能已经告知他,他那蓄势待发的动作无疑是当着阁下的面将房门砰然关上。这时,荒诞的事发生了,他慌忙地放开快要合上的文件夹,以致人们都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瞧着他做那最奇怪的事儿:他紧张地将内阁文件再次散放在自己的面前,作为他几乎要犯的渎圣罪的一种补赎。似乎是漫不经意地这样做的。他向四周望去,直到与阁下的眼神相遇,眼睛便低垂下来死盯在红木长桌上。我第二次道歉后,还没人说过话呢。我相当肯定这可怜的家伙(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有独创性的人)会说出我刚才说过的话来,连次序都一样。我发誓他会的。他将他的手臂紧紧地缩在身边,仿佛要将他魁梧的身材缩小一点儿;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就好像是一个祈求者。 然而,说话的却是阁下。而且不是针对最新的冒犯者,而是仍然针对我。语气却几乎是友好而谦和的,这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男人。在那一刹那间,这一天就改变了,燃烧的太阳暂时退隐到云翳后面去了。我们松了一口气,并且马上庆祝起来。我可以预先听到许多赞扬的声音,等阁下的背一转过去,他们就会说:阁下的问题就是,他不会伤害了一个人之后放下不管的。 顺便说一下,那正是我们尚未失却的一个微妙之处:我们真的等待着他将背转过去。有的人还会补充说:真遗憾,这个国家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无情的独裁者,至少统治五年。而我们都会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们知道——祝福我们亲爱的心吧——我们将永远不配有这个福气拥有一个无情的独裁者。 “你意识到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吗,克里斯?”他说。我什么也没有说,凝然不动,连脑袋也没有动一下。在这种时刻,我的脑袋稳如磐石,虽然我的思维仍然完全清晰而有逻辑性,但仿佛来自远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的思考好像是通过一架望远镜来完成的。我在掂量他为什么不再用冷漠疏远的部长先生和奥里克先生那样的称谓。但我没有让这种细微的区别来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想,他将我的沉默误解为同意或者不同意了。但我两个都不是。我的态度是纯粹的、公正的,不掺杂个人的利害考量。 “你在要求我去侮辱这些人的智慧,”他说,口气缓和了一些,但相当盛气凌人。我缓缓地摇了摇脑袋。“是的,你正是这么要求我去做的,”他来势汹汹地说,我稍微有点违抗的意思,他就战意高昂,“这些人相信求雨者,那么,就让我们利用他们的无知来赢得廉价的声誉吧。那正是你想叫我做的,克里斯。然而,我不能那么做。你们似乎都忘了我仍然是一名士兵,而不是一个政治家。” 他穿着便服。如今,在总统府的范围内,他越来越倾向于穿便服了:一件非常雅致地镶着金边的白色长衬衫,以及一条与之相配的裤子。与之相反,我的许多来自大学的同事却喜欢打扮成军人模样。奥孔教授穿着一件带有肩章的卡其军装。知识分子如此羡慕军人,真是不可思议。 我想,阁下已经注意到,当他提及他是一名士兵时我脸上露出的微弱笑容——他对于审视别人的脸色有特殊的癖好。我可以看得出来,在接受我的微笑和无视我的微笑之间,他有过一小会儿的迟疑。最终,他两个都没选,而是做了另一件他非常在行的事儿。他将目光紧盯在我身上,同时他的语调传达出,他现在说的事情已经把我排除在外——他的话太金贵了,不该浪费在那些职业的持不同政见者身上。 “士兵是直率而粗鲁的,”他轻蔑地说道,“当我们将政事归还给你们,回到营房去时,那就是你们继续玩弄政治噱头的时候了。再耐心等待一阵吧。” 在这一点上,司法部长和检察总长冒昧地插话了。然后所有人都插了进来,提出各种各样的抗议。事实上,正是阁下精心挑选的措辞,提示他们可以放胆来打断他。尽管他语调听起来意犹未尽,但他的话本身好像就在说,一切清楚了,我们现在可以开始抗议了。所以,我们从洞穴里爬到外面来。检察总长一本正经地说:“阁下,让我们不要捏视人民的愿望吧。” “是蔑视。”我说。 “人民?”阁下问道,无视我的学究气。 “是的,阁下,”检察总长勇敢地回答道。“人民说话了,他们表达了他们的愿望,人民要你一辈子服务他们。”随之响起响亮的掌声和“听见了吗!听见了吗!”的喊声。许多声音在争着想说话。 “我不是一个律师,”阁下说,他略微提高了嗓门,打断了那些在贴身肉搏的声音,“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但是一个士兵要遵守他的诺言。” “但是你,请原谅,我是说阁下,你不可能违背你从没有说过的话。什么百分之百,那只是一个报纸编辑的阴谋,在我看来,那编辑不过是一个自我标榜的破坏者而已。” “阁下,没有必要与异端邪说者讲信用,”传来了德高望重的奥孔教授的声音。“在有关社会秩序的问题上。”他望了我一眼,然后对检察总长点了一下头,示意分别被我和奥孔打断的检察总长继续说下去。 “阁下,在任何地方,4个省中的3个省无论如何总是多数。”响起更多的掌声。 “阁下,我不赞同检察总长关于破坏者的指控,并呼吁我的同事不要对不在场而无法自我辩护的公务员说三道四。”我喜欢看到同事们听到我开头几个字时的恐惧①,以及明白我要说的不是他们所害怕的事情时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阁下也在那短暂的一刹那变得有些慌乱。然而,他与其他人不同,当他知道被开了个玩笑,并不觉得好笑或者释怀,反而充满了愤懑。他将头猛转到右边,主任秘书正坐在他的椅子边上。 “还有别的事儿吗?”这时,他说这个话并不是一般的客套,它含有谴责的味道,就好像在问:你还要我问多少遍呢? 这不期而来的危机遽然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使主任秘书顿时陷于慌乱与语无伦次之中。 “啊,不,先生。没什么别的事儿了,先生。”他抬头向桌子的对面望去,我们的目光相遇。我不想因这类事情而邀功,但是我想,那一刻我脸上嘲弄的微笑也许改变了这位官僚。他也许从我的脸上看到一丝同事间的奚落和讥刺的影子,正在这城堡硕大的门后边埋伏等待着他。他对于阿谀奉承的指责是非常敏感的,特别是当这指责来自于我,因为他对我尊敬有加。其实我也并非不喜欢他。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只是一名公务员,无论是民选的总统,或英国殖民地总督,或是当今这位阁下,他也会同等伺候的。但他现在的表现大非寻常,对他来说几乎算是鲁莽了。他接着说起他被打断的话:“但是,阁下,如果我能够……呃……得到您……呃……您的允许,为部长大人说一句话。” “哪一位部长大人?你知道,一共有十二位部长大人。”这句话,要在其他的时候,会引起哄然大笑,但现在发生的事却很新奇,我们都惊呆了。 “阁下,我是说新闻部长大人。”接着是一阵漫长而令人困惑的沉默。然后,阁下说话了,我应该承认他非常善于应对这种状况。 “他不需要你为他说话。请记住,他掌握这个国家的所有话语——报纸、广播电台和电视台……” 随之爆发起一阵哈哈大笑,我们笑了好几分钟,都感到如释重负。在我附近的同事一边大笑,一边拍打我的后背。稍远一点儿的则对我报以友善的微笑。 “话语部长大人,”检察总长一边大笑一边说,“那是一份好差事。看在上帝的分上,那是一份好差事。”他用他仍然折叠整齐的手帕往眼睛上轻轻地擦拭几下。 “我反对!那听上去好像是在说我。”工程部长抗议道。 “好像是那么回事,”检察总长说道,在哈哈大笑之间停下来表达他的意见,“话语部长和工程部长,听上去好像差不多①。” “从神学上说,它们之间存在基本的不同点。”奥孔教授好像站在讲经台上那样,语调深沉地说。 “啊,教授,你别来掺和了。”教育部长说。我们都很开心。如果会议就此结束的话,我们都会高高兴兴地回家,如果妻子问起这一天过得怎样,那些顾家的部长们还会给她们一个微笑呢。然而,阁下和我们还没有完,天啊! “你要为新闻部长说什么呢?” “阁下,是关于……呃……关于到阿巴松去访问的事。” “如果是那个事儿的话,那么,会议就此结束。”他突然站了起来。如此突兀,以致我们爬起来时所发出的声音,就像一群教众在听完了一个絮聒的牧师祷告后,双膝发麻站起来时般喧闹。 阁下坐下来,轻轻地背靠在他的摇椅里,在桌子底下寻找他的鞋子,他总是在会议开始时踢掉鞋子,而主任秘书会暗暗用脚把鞋子并排摆放好,省得阁下在会议结束时费劲地找寻。即使阁下意识到这一小小的服务,他也从不表示出来。他把这一切看成是理所当然的,就如同在高级酒店里,看不见的侍者会在夜里悄悄把客人的皮鞋擦得锃亮一样。他从容地看向地板,将他的右脚伸进鞋子里,又往另一边瞧,将左脚也伸了进去。他摒弃了第一次站立起来时的那种迅猛,现在两手撑在椅子坚实的扶手上,缓缓地将自己抬立起来。令人惊讶的是,这种沉甸甸的迟缓和原先的机灵都同样符合他的特质。 我们都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儿。这房间里只听见他的动作,以及空调机不绝的嗡嗡声,在毕恭毕敬的内阁会议的沉寂中显得更加突出。内阁成员们都凝神屏息地等待元首穿上他的鞋子,按照自己的节奏退隐到隔壁与世隔绝的私人房间里去。 有时候他会说,祝你有个好日,先生们。便向我们告辞走人。而今天,非常自然的,他什么也没说。他离开座位时,勤务兵很快地将他的文件收拢起来,跟随在他的身后走了出去。另一个看上去更为严肃的勤务兵将那精雕细刻的沉甸甸的门打开,往旁边一站,手颤抖着行了一个长长的敬礼。 “他今天心情不好,”主任秘书打破沉默的僵局,“下星期四我们将再次讨论这个问题。克里斯,别担心。” 阁下应该听得到这些话。我相信他听到了。我从他脑袋的背面可以看见一丝笑容,或者说笑容的余晖,就像模糊记忆中日食边缘的光。 在阁下退走的最后阶段,内阁会议室里的寂静似乎经历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一些不确定的因素加入进来了,在会议室里渐渐地扩散开。起先,我以为那是因为空调机的嗡嗡声变得稍微大了一些,考虑到全国电力局发电时的变化无常,这是完全可能的。主任秘书的观察,以及随后爆发出的关于阁下心情变化的议论,使我们有一阵没去注意这响声。检察总长走到我的座位前,拍一拍我的肩膀。 “你怎么回事,克里斯?这些日子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紧张?放松些,老兄,放松些。还没到世界末日呢,你知道。” 我愤怒而又不动声色地回绝了他的讨好,这时,仿佛是一种信号似的,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然后,我们都转身去看东边的窗户。 “风暴?”有人问。 窗外矮矮的木槿篱笆和它那许多灿烂的红色铃铛静静地待在那儿,纹丝不动。在篱笆外面,那铺着水泥板的院子以及缝隙处修剪得毫无瑕疵的巴哈马草没有一星点儿树叶和尘土在飘动。更远处是另一排绿色和红色的树篱,守护着总统府的一层楼的东翼。越过屋顶,可以看见滨海路上的棕榈树在轻柔的海风中慵懒地摇曳。不像有什么风暴。 只有当阁下在场时,主任秘书的头脑才会受到拘束。现在他走到窗台前,拉开窗栓,将一扇玻璃窗推开。俗世趁着一阵强烈的热浪和成千上万人的吟唱涌进了这与世隔绝的内阁会议室。阁下冲进了房间,巨大的门在他身后转动。 “发生什么事了?”他发疯地问道。 “我去看看,阁下!”警察总监说,从桌上拿起他的尖顶帽子戴上,将他的警棍儿夹在腋下,立正敬礼。 “瞧瞧他!”阁下鄙夷地说,“先生们,这就是警察总监。当暴徒们正在向总统府冲来,他却在这儿闲聊,对于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坐下!警察总监!” 他转身对着我:“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很抱歉,我不知道,阁下。” “太妙了,太妙了。这里有谁能告诉我,在外面大喊大叫的人群是怎么回事?”他轮番瞧着我们每一个人。没有人动一下,也没有人张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没有执行委员会了。现在懂了吗,你们所有的人?坐下,先生们,待在这儿!”他又冲了出去。 在门口,那双手颤抖的勤务兵再次向他致礼。也许是他关门的方式像个监狱看守,也许是左手拿着轻机关枪的他做了一些细微的动作,导致检察总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无助呻吟:“啊,我的上帝!”我冲着他的脸笑了起来。他从我身边退开,仿佛是在逃避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疯子。 在之后的半个小时,很少有人说话。当门又一次被打开时,一个勤务兵进来宣布道:阁下要见奥孔教授! “我去为你们准备好地方,先生们……请放心,我会将最舒适的牢房留给我自己的。”他大笑着走了出去。我也卖弄地笑了起来。我对我的同事们说:“这是一个符合我心意的人。这是一个遇到危险绝不会尿裤子的人。”我走到最远的一扇窗户边,站在那儿,向窗外望去。 雷金纳德?奥孔教授虽然像个丑角,却是一个斗士,而且是一个完全靠自学成材的人。不幸的是,他没有任何政治道义的意识,对于一个以美国浸礼会教士开始,尔后又成为我们大学政治学教授的人来说,是双重的悲剧。阁下会经历脱胎换骨的变化,除了我以外,也许他比任何人更要负有责任。不过,也许跟我一样,他的初衷是好的,在小魔鬼出生和成长时,我们都不在场呢。 当雷金纳德?奥孔还是一名教学有方的小学教师时,他就受到了来自俄亥俄州的浸礼会教士的注意。当时,他们正在教区里从事姗姗来迟但仍然坚持不懈的福音传教。他们在他身上看到巨大的潜力,在他26岁那年就任命了他的圣职。抱着“吉尼斯纪录”的心态,他们常常说他是世界上最年轻的本土美国浸礼会教士。美国本土?天啊,不!非洲本土。但是,当他们认真、缓慢而坚定地在培养奥孔,希望他能在二三十年之内接掌当地教堂时,这年轻、聪敏、雄心勃勃而迫不及待的牧师却在暗地里秘密进行自己的计划,以便完完全全地脱离教会的精神乐土,来到美国南方一座黑人学院的世俗校园。这使得俄亥俄州的施恩者感到极为伤心,他们不断地谴责他忘恩负义,并在移民局下死劲儿,要把他递解出境。然而他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克服了所有的困难。他通过传教和摔跤来增加他微薄的收入,以超纪录的速度毕业,获得相当于大专学历的三级教师证书。四年之后,他兜里揣着博士文凭回国,到大学教书。 那时我是《国家公报》的编辑,他来找我,提议在周末版开一个时事专栏。对此,我稍微有点儿兴趣,虽然我知道他的同事们对他的学识持有保留的意见,我仍然着手扶持他成为数一数二的非洲政治学学者。编辑常常会这么做,以为是为了他们的报纸,而实际上却培养出一些怪胎。但我必须说,奥孔在遵守截稿时间之类的事务中是一位出色的写稿人。他的栏目“与雷吉?奥孔做伴”很快就变得非常出名。没有人会认为他有什么惊人的洞察力、智慧或独创性,但他很会遣词用句来取悦一般的读者。他有用不完的陈词滥调,然而,如果你从没听过,那陈词滥调就不成其为陈词滥调了。我们的读者显然从没有听说过这些词语,所以他们相互传播着词语所带来的欣喜,就像它是第一次被说出来那样。陈词滥调其实就是贫穷化的狂热。 请想一想有人第一次站起来说:“我们不应该受到愚弄,生活在虚假的安全感之中。”他一定会让他的听众议论纷纷的。奥孔就是那样的人。他就这么火起来了!我的朋友伊肯?奥萨迪总是因为那个专栏而指责我。他说,奥孔教授因为他玩弄词句和其他弄虚作假的过错而应该被吊死并分尸。但伊肯是一位文学批评家,而《国家公报》并不是为了取悦他那样的人,即使他现在正坐在主编的宝座上!这是他还没懂得的事实。 自然啦,奥孔从来不去打击政治家,他让他们的拥护者快乐。我也不在意。我拥有足够多的撰稿人来给政治家们必要的——或往往是不必要的——打击。然而,在政治家们被推翻之后的第二天,奥孔马上翻脸成为尖锐的评论家,声讨倒台者的过错。我想他太自不量力了,贸然地改变自己的风格。然而,读者却不这么想,这可以从他们充满激情的来信中看出来。另外,他评说文官政权被推翻是一个“从精英到草根的历史性回归”,掀起了另一股热潮。从那以后,我对他另眼相看。当阁下要我推荐六个人进入他的内阁时,奥孔教授便名列推荐名单的第一位。 这件事需要解释和澄清一下。阁下是在对政治领导没有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获得权力的——他这么聪明的人对这一点心里有数,而其他人也不感到惊讶。毕竟,桑赫斯特陆军学校①并不训练军官去接替女皇的宝座,而且他们一贯的传统是远离政治及公共事务的。当我们的文官们最终咎由自取失去了人民的爱戴和拥护,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而年轻的陆军总司令被更为年轻的政变者推举为国家元首时,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这位十分聪明的人才会给所有的朋友打电话问道:“我该怎么办呢?” 从十三四岁上卢加勋爵学院算起,我认识他差不多有二十五年了。因此我也在受咨询之列,为这个十分坦率地表现出自己对新职务感到恐惧的“国家元首”出主意。这就是我想不通的:为什么连牙齿都武装起来的军人会把手无寸铁的人民看成是一种威胁呢?不过,对于阁下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过渡期。他很快就驾驭了自己的恐惧。不过对这一段时期的回忆还时不时折磨着他。否则,我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对示威游行有着不理智和超常理的恐惧。即便是那些和平得可怜的拍马屁式游行。 在他掌权的最初的日子里,他最常做的噩梦便是人民厌弃他了,在全国各地爆发出可憎的示威游行。他每每发疯般地琢磨如何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我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不过我推荐了奥孔教授。虽然奥孔教授不比我们有想法,但他可以帮助我们把脑子里的东西转换成流行的说法和浪潮。我把他放在推荐名单之首,阁下任命他为内务部长。他曾经风光无限,然后他的锋芒被削弱。但是,我很难想象他会去蹲监狱——还不到时候呢。 2 阁下深深的忧虑很快就被他年轻、聪敏、激进的国家研究委员会主任所缓解了。用阁下的话说,他再一次证明自己的效率,以及内阁的无能。从这聪敏的年轻人被任命的头一天开始,他的每一个行动都使阁下感到欣慰,毕竟约翰逊?奥赛少校是他个人在面对高级军官极力反对的情况下提拔起来的。这任命发生在一个非常微妙的时刻,那时,阁下决定辞掉他内阁中所有的军人,而代之以文职官员,同时,更为重要的是,他想冠上“总统”的头衔。有未经证实的谣言说,军营中出现了骚乱、秘密的审判和处决。但由于阁下作了两个关键的任命,非常从容地消解了这场风暴——他任命了陆军参谋长和国家研究委员会主任,即秘密警察的头儿。

>荒原蚁丘

荒原蚁丘
作者: 钦努阿·阿契贝, Chinua Achebe
isbn: 7229004381
书名: 荒原蚁丘
页数: 275
译者: 朱世达
定价: 26.00元
出版社: 重庆出版社 重庆出版集团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6
又名: Anthills of the Savann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