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泪珠》试读:年终之日

1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掘墓者来到这座城市。 在十二月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掘墓者平凡得一如你我。他走在冬日的街头,瑟缩着肩膀,看起来与普通人别无二致。 掘墓者长得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裹在深色手套里的手指也许粗壮,也许纤细;他的双脚看上去很大,但也可能只是穿了大码的鞋子而已。 如果你瞥见他的双眼,不会留心它的形状或颜色,只会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像真人。如果你在偷瞟掘墓者时被他发现,那么他的眼睛很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后看见的东西。 他身着一袭长长的黑色大衣,也可能是藏蓝色。他走在华盛顿特区熙熙攘攘的街头,却没有一个人留意他,因为此时正值早上的上班高峰时段。 年终之日,掘墓者来到华盛顿特区。 掘墓者手提“田野超市”的购物袋,穿梭于往来的人流中——有成双成对的情侣,有独自行走的行人,也有全家老小。他继续向前走,发现前方就是地铁站。有人吩咐他在上午九点整到地铁站来,而他一定会信守诺言。掘墓者从不迟到。 他那也许粗壮的手上提着的袋子很重,足有十一磅,但等他回到汽车旅馆时,重量将大大减轻。 有个男人不小心撞到了他,连忙微笑着说了声“对不起”,但掘墓者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掘墓者从来不正眼看任何人,也不希望任何人正眼看他。 “别让任何人……”咔嚓。“别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脸。赶快转移视线。记住了没有?” 我记住了。 咔嚓。 他一边想,一边看着路边的灯饰,看着……咔嚓……新年的装饰品。看着广告招贴画上的胖娃娃和时光老人。 新奇的装饰品,别致的彩灯,流光溢彩。 这里是杜邦环岛——金融中心,艺术之家,年轻人与追逐潮流者的圣地。不过,掘墓者知道这一点,只是因为教导他的人向他介绍过杜邦环岛。 他来到地铁站的入口。今天早晨乌云密布,而且由于是冬季,整个华盛顿特区都笼罩在阴沉的天色中。 每逢这种日子,掘墓者都会想起妻子帕米拉。帕米拉不喜欢阴暗寒冷的天气,所以她……咔嚓……她……她做什么来着?想起来了,她总是会栽种鲜红和艳黄的花。 他看着地铁站,回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幅画。他和帕米拉参观一家博物馆时,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画。 帕米拉说:“真吓人,咱们走吧。” 那幅画描绘的是地狱的入口。 地铁站的入口向下贯穿六十英尺,深不见底。有的乘客升上来,有的乘客降下去,看起来就像那幅画。 地狱的入口。 有手提公文包、留着短发的年轻女子,也有背着运动包、握着手机的年轻男人。 而现在,掘墓者手提购物袋站在这里。 他也许是胖子,也许是瘦子,外表一如你我。从来没人留意掘墓者,而这正是他与众不同的特质之一。 “你是最厉害的一个。”教导他的人去年对他说。你是……咔嚓、咔嚓……最厉害的一个。 八点五十九分,掘墓者来到下行电动扶梯的最上面。扶梯上站满了人,逐个消失在无底洞中。 他一手伸进购物袋,用一根手指钩住手感舒适的扳机。这把枪也许是乌兹 ,也许是Mac10小型冲锋枪 ,也可能是Intertech科技公司制造的手枪,但重量绝对是十一磅,装了点二二口径长步枪的子弹匣,共一百发。 掘墓者饿得很想喝浓汤,但他可以忽略饥饿的感觉。 因为他是……咔嚓……最厉害的一个。 他向前望去,却不是看着等待踏上电动扶梯的人潮。扶梯即将载着这些人下地狱。他不是在看成双成对的情侣,也没看打手机的男人,更不是在看在“超级美发”连锁店做了头发的女人——帕米拉以前总去那家店做头发,他也没看全家老小。他将购物袋抱在胸前,和其他人一样,好像袋子里满是过节的礼物。他一手勾着不明枪支的扳机,另一只手放在购物袋外面,捧着旁人可能认为是在田野超市买的长条面包,很适合与浓汤搭配,一起享用。然而里面装的却是沉重的消音器,填装了矿棉和橡胶缓冲隔板。 他的手表发出哔的一声。 上午九点整。 他扣动扳机。 连串子弹激射而出,嘶嘶作响,击中随着扶梯下行的人流,中枪者应声向前扑倒。嗖、嗖、嗖的枪声被惊叫声淹没。 “哦,天啊,小心!上帝,这是怎么回事,我受伤了!我快要掉下去了!”诸如此类的惨叫不绝于耳。 嗖、嗖、嗖。 失去准头的子弹打在金属与地砖上,发出可怕的叮当声,响亮无比,而子弹命中目标时的声音则柔和得多。 众人纷纷四下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掘墓者也四下张望。大家皱起眉头。他也皱起眉头。 没有人认为枪手正朝着他们扫射,反而相信是后面有人跌倒,才引发了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般朝扶梯下方倾倒,中弹者手上的手机、公文包、运动背包纷纷掉落,发出碰撞断裂的声响。 短短几秒后,一百发子弹已经射完。 没有人注意掘墓者,因为他与其他人一样东张西望。 眉头紧锁。 “快叫救护车,叫警察,警察,我的天啊!快救救这个女孩,救救这个女孩!他死了,哦,天啊!上帝,她的腿,看看她的腿!我的宝宝,我的宝宝……” 掘墓者放下购物袋。购物袋底下有个小洞,那里是子弹射出的地方,发烫的黄铜弹壳则都留在袋子里。 “快关掉,关掉电梯!哦,天啊!快点儿!快让电梯停下来,有人被压住了……” 诸如此类的惨叫此起彼伏。 掘墓者四处看着。因为大家都在看。 然而,注视地狱是件很痛苦的事。下面的尸体成堆,越堆越高……有人还活着,不断地蠕动挣扎;有人已经断了气;在电扶梯底部越积越高的尸体堆下,有人拼命挣扎想爬出来。 掘墓者缓缓后退,进入人群,旋即不见踪影。 他擅长隐身。“你离开现场时,应该学学变色龙。”教导他的人这么说过,“什么是变色龙,你知道吗?” “一种蜥蜴。” “对。” “会变色。我在电视上见过。” 掘墓者走在人行道上,到处都是人,四处奔逃。有意思。 有意思…… 没人留意掘墓者。 他长得一如你我,也像木雕。他的脸有时苍白得像清晨的天空,有时漆黑得像地狱的入口。 他慢慢地走着,一面想着他投宿的汽车旅馆。回到旅馆后,他要重新装上子弹,为消音器补充粗糙的矿棉。他要坐在舒适的椅子上,旁边摆着一瓶水和一碗浓汤,坐着休息到下午,然后——如果教导他的人没有留言让他停手——他会再次穿上长长的黑色或藏蓝色的大衣出门。 继续做同样的事情。 今天是年终之日。掘墓者来到华盛顿特区。 *** 多辆救护车赶赴杜邦环岛,救援人员像采矿工人一样掘开地铁站触目惊心的尸体堆,这时吉尔伯特•哈弗尔走向两英里外的市政厅。 哈弗尔来到第四街与D街的交叉路口,在一株冬眠的枫树旁停下脚步,打开手上的信封,最后浏览了一遍里面的信文。 肯尼迪市长: 结局是今晚。掘墓者已经行动,无从阻止。如果你不能如期付款,他将会再度开始杀戮,时间是:四点、八点和午夜时分。 我的要求是现金$两千万美元。请将其装进袋子里,留它在环城快速路西侧六十六号公路以南两英里处。放在空地正中间。务必在十二点〇〇之前付钱给我。只有我现在知道如何阻止掘墓者。如果逮捕我,他会继续杀人。如果杀了我,他也会继续杀人。 如果你认为我不是玩真的,那么,掘墓者的有些子弹涂成了黑色。这一点只有我知道。 哈弗尔认定这个点子计划得天衣无缝。经过数月来的策划,他早已料到了警方和FBI的各种反应以及他可以采取的对策。这是一场对弈。 在这个念头的鼓舞下,他将信放回信封中,合上开口却没有封死,然后继续在人行道上前行。哈弗尔弓着腰大步行走,目光低垂,希望借此压低六英尺二的身高。不过,这对他来说并非易事,因为他喜欢挺直腰杆,居高临下地看人。 位于司法广场一号的市政厅是一幢毫无特色的石质建筑,安保措施漏洞百出。他走过大门口,停在报纸自动贩卖机前,将信封偷偷塞进贩卖机下方,然后缓缓转身朝E街走去。 明天就是元旦,今天这样的气温算是暖和了,哈弗尔心想。空气中弥漫着秋天的味道,有腐烂的落叶混杂着潮湿的柴烟味。这种气息唤起了他对童年时期家乡的隐隐怀念,刺痛了他的心。他在拐角处的公用电话亭前停了下来,投币后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接听后说:“这里是市政厅警卫处。” 哈弗尔拿着录音机凑近话筒,按下播放键,发出电脑合成的人声:“市政厅前面有个信封,就在《华盛顿邮报》贩卖机底下,拿到后立刻拆信阅读,里面的内容和地铁枪击案有关。”之后,他挂断电话,穿过马路,将录音机放在纸杯里,扔进了垃圾桶。 哈弗尔走进咖啡店,坐在靠窗的卡座。从这里,报纸贩卖机与市政厅的侧门一览无遗。他想确定是否有人来取信封——事实的确如此,他连夹克还没脱下,就有人过去把信取走了。他也想看一看谁会去向市长献计献策,另外,再看看记者会不会出现。 一个女服务员走到他的座位旁,他点了杯咖啡,虽然尚属早餐时间,他还是点了牛排三明治,这是菜单上最贵的一道餐点。有何不可呢,他很快就要成为一个富有的人了。 2 (上午十点整) “爸爸,给我讲讲船夫的故事吧。” 帕克•金凯德愣了一下。他正在清洗铁制煎盘,听到这句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经验告诉他,无论孩子问什么问题,绝对不要警觉起来——至少不能表现出警觉的神色。因此他一面用纸巾把手擦干,一面低下头对儿子微笑。 “船夫?”他问九岁的儿子,“好啊。你想听哪一段?” 帕克一家住在弗吉尼亚州的费尔法克斯。厨房飘散着烹调节日大餐的香气,里面混杂着洋葱、鼠尾草和迷迭香的气息。男孩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说吧,”帕克鼓励他道,“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男孩名叫罗比,有一头金发,还遗传了母亲的蓝眼珠,身着紫色的艾祖德衬衫和褐色长裤,系着拉尔夫•劳伦牌腰带。今天早上,他额头上的鬈发分向右边。 “这个嘛,”男孩开口说道,“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不过——” “没错。”帕克回答,之后便不再多言。“儿女没问就不要多说。”这是帕克•金凯德的《单亲家长指南》中的准则之一。但这本书只存在于他的大脑里,但他每天都不忘参考一番。 “只不过外面……有时候看起来有些像他。我是说,我向外看时,好像看得见他。” “如果你有这种感觉,应该怎么办呢?” “亮出盾牌,戴上头盔,”罗比背诵出来,“如果天黑,就把电灯打开。” 帕克维持着站立的姿势。通常情况下,如果与子女交谈时涉及严肃的话题,他会遵守“视线保持水平状态”的原则,蹲下与他们沟通。但如果话题触及船夫,心理治疗师曾建议帕克站着,表现出强壮且颇具保护能力的成人姿态,好让儿子安心。而帕克•金凯德确实散发出一种安全感。刚满四十岁的他身材高大,六英尺多一点,体格几乎与大学时代不相上下。他没有勤做有氧运动的习惯,也不常去健身房,但身材却没有因此而变形。这一点要归功于两个孩子,因为他常陪他们在足球场上抢球、打篮球或是参加飞盘锦标赛。全家人在星期天上午定期跑步。其实跑步的人只有帕克自己,他总要追着孩子的脚踏车,绕着附近的小公园跑步。 “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了。到你认为看见船夫的地方去瞧一瞧。” “好。” “头盔和盾牌准备好了吗?” “在这里。”罗比拍拍自己的头,然后举起左臂摆出骑士的姿势。 “姿势不错。我的也准备好了。”帕克模仿儿子的动作。 两人走向后门。 “看那几丛小树。”罗比说。 帕克望向半英亩大的后院。他家位于华盛顿特区以西二十英里的一处老住宅区里,房子周围多半是草坪和花丛,但后院长满了连翘、葛藤和常春藤,过去一年来,他一直想把这里修剪一下。没错,眯起眼睛一看,有些植物的确颇具人形。 “看起来有点吓人,”帕克承认,“很恐怖。不过你也知道,船夫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不愿为了降低儿子的恐惧感,而对他讲明:你其实是被乱七八糟的树丛吓着了,没什么好怕的。他想尽量为罗比制造出与船夫事件的距离感。 “我知道。可是——”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年前。”罗比回答。 “四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吧?” “大概很长吧。” “有多长,比给我看。”他张开双臂,“有这么长吗?” “大概吧。” “我觉得还要长一些。”帕克将双臂再张开一点,“和我们在布拉多克湖钓的那条鱼一样长吗?” “那条有这么长。”罗比说着终于露出了笑容,伸出自己的双臂,尽力张开。 “才怪,那条有这么长。”帕克夸张地挤眉弄眼。 “不对,不对,那条鱼有这么长。”罗比高举双手,左右脚交替着跳了起来。 “比你比的还要长!”帕克故意逗他,“更长更长。” 罗比跑到厨房的一边,举起一手,然后跑回来举起另一手。“有这么长才对!” “鲨鱼才有那么长,”帕克大叫,“不对,是鲸鱼,不对,是大乌贼。不对,我知道了,是长胡须的玛祖卡兽!”玛祖卡兽是苏斯博士 笔下的动物,出自《假如动物园归我管》一书。罗比和斯蒂菲都喜欢看苏斯博士的书。帕克给一对儿女取了“无名氏”的绰号,而这个绰号的灵感来自《霍顿与无名氏》 里的无名生物。这个童话故事是兄妹俩最喜欢的,甚至连小熊维尼也无法和它相提并论。 帕克陪罗比在房间里玩了一会儿捉迷藏,然后将儿子搂进怀里,搔他的痒,逗得他笑个不停。 “这样好了。”帕克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 “我们明天来剪掉那些小树丛。” “能让我用锯子锯吗?”罗比赶紧问。 哈,帕克心想,小孩最会抓住机会了,他在心里大笑。“看情况吧。”帕克说。 “太好了!”罗比蹦蹦跳跳地走出厨房。明天有希望摸到电锯,他立刻乐得忘了船夫的事。他跑上楼梯,帕克听见兄妹两人轻轻争吵着应该玩哪一种任天堂游戏。从声音判断,斯蒂菲吵赢了,随后让人忍不住跟着哼的马里奥兄弟 的音乐传遍了整幢屋子。 帕克的视线停留在后院的树丛上。 船夫……他摇了摇头。 门铃响起。他朝客厅看了一眼,儿子和女儿都没有听见。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她满面春风,耳环在削短的头发下荡来荡去。她的金发被阳光晒得比平常更接近金色——罗比的发色与她的相近,而斯蒂菲的头发则比较接近帕克的棕色——全身的古铜色肌肤晒得无可挑剔。 “嗯,你好。”帕克犹豫了一下后说。 他朝女子背后望了一下,看见停在车道上的米黄色凯迪拉克并没有熄火,这才松了一口气。理查德正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华尔街日报》。 “嗨,帕克。我们刚从杜勒斯机场回来。”她拥抱了帕克一下。 “你们……你们去了哪里?” “圣克鲁瓦岛。玩得很开心。喂,放松点儿,天啊,你干吗这么冷冰冰的……我只是路过这里,来打个招呼而已。” “琼,你的气色不错。” “我心情很好,好极了。帕克,至于你的心情好不好,我就不清楚了。你的脸色真差。” “孩子们在楼上——”他扭头召唤他们。 “不用了。”琼正要说。 “罗比,斯蒂菲!妈妈来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兄妹俩快步绕过拐角,跑向琼。她面带微笑,但帕克看得出来,他把儿女叫来的举动让她十分不满。 “妈妈,你晒得真漂亮!”斯蒂菲边说边用辣妹演唱组合的姿势甩甩头发。罗比像个小天使;斯蒂菲的脸型长而严肃,帕克希望她长到十二三岁时,男生会开始认为她很善于学习,因此对她敬而远之。 “妈妈,你去哪儿了?”罗比皱着眉头说。 “加勒比海。爸爸没告诉你们吗?”她瞥了帕克一眼。他的确说过。琼不明白的是,孩子们这样问,不是因为不知道母亲去哪里度假,而是因为她没有留在弗吉尼亚州和他们一起共度圣诞。 “圣诞节过得开心吗?”她问。 “我们的礼物是漂浮曲棍球,今天早上我赢了罗比三场。” “可我连续进网四次呢!”他说,“有没有给我们带礼物?” 琼朝停车的方向望去。“当然带了。不过,礼物都在行李箱里。我今天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们,和你们的爸爸谈些事情。明天再来看你们的时候,我会把礼物带来的。” 斯蒂菲说:“哦,我收到了一个足球,还有新的马里奥兄弟,还有整套的‘酷狗宝贝’ ——” 妹妹细数着礼物时,罗比插嘴说:“该我说了,我收到了一个‘死星’ ,一个‘千禧之鹰战舰’,还有一大堆飞机模型。另外,还有一根萨米•索萨的球棒。我们还去看了‘胡桃夹子’。” “我送的礼物你们收到了吗?”琼问。 “嗯,收到了,”斯蒂菲说,“谢谢。”小女孩礼貌地致谢。可惜,她对身穿选美服装的芭比娃娃兴趣索然。毕竟,八岁的斯蒂菲不可能与当年八岁的琼品味相同。 “爸爸把你送我的衬衫拿去换了,”罗比说,“换成合身的尺寸。” “我跟你们的爸爸说过,如果不合身可以拿去换,”琼连忙说,“这是我对你们的一点心意。” “过圣诞节的时候,你没给我们打电话。”斯蒂菲说。 “哦,”琼对女儿说,“我们度假的地方很难打电话,简直像‘吉利根岛’ 那么荒凉,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她把罗比的头发揉乱了,“而且就算打得通,你们也不在家。” 竟然怪在孩子头上。琼始终没有懂明白这个道理:对这种年纪的孩子来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责怪他们。如果大人做错了事,就得责怪大人;如果孩子做错了事,还应该归咎于大人。 哦,琼……像这样漫不经心的疏忽——随意转移责难的目标——会让孩子感觉像被人打了一记耳光那样糟糕。尽管十分不满,但他仍然保持了沉默。“切勿让子女看见父母争吵”这也是一条准则。 琼直起身子。“我和理查德得走了,要去宠物店接埃尔莫和圣人。这两只小狗真可怜,整整一个星期都被关在狗笼里。” 罗比忽然又兴奋起来。“今天晚上我们要吃大餐,接着看电视转播的烟花,还要玩星球大战版的强手棋。” “哦,不错嘛。”琼说,“理查德和我要去肯尼迪中心看歌剧。你们喜欢歌剧,对吧?” 斯蒂菲夸张地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她最近经常用这种动作来回答大人的问题。 “歌剧是一种戏剧,就是演员通过唱歌来讲故事。”帕克对孩子们解释道。 “改天理查德和我带你们去看歌剧,好不好?” “也许可以。”罗比说。对于参与高雅艺术活动,九岁的小孩能这样回答已经算很不错了。 “等一下。”斯蒂菲脱口而出。她转身跑上楼梯。 “斯蒂菲,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要——” 片刻后,小女孩抱着一套崭新的足球服跑了回来,递给母亲。 “哇,”琼说,“真漂亮。”她姿势别扭地拿着足球服,活像个小孩钓到一条鱼却犹豫着要不要留下来。 帕克心中默念着:先是船夫,现在又来了琼……陈年旧事怎么专门挑今天来找麻烦。唉,算了。反正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是回顾过去的一天…… 听到母亲答应明天要再送他们礼物,两个孩子当即兴高采烈地回了斯蒂菲的卧室。琼显然如释重负,转眼便收起了笑容。讽刺的是,现年三十九岁的她,只有在表情阴郁时才最漂亮。她用指尖蹭了蹭门牙,检查有没有沾上口红。帕克记得,琼的这种习惯,早在两人离婚之前就已养成。“帕克,我本来没必要这么做的——”她边说边把手伸进寇琪 皮包。 糟了,她买了圣诞礼物要送给我,可我却没准备什么东西能送她。帕克飞快地转动脑筋:有没有额外买了还没送出去的礼物?可以用来—— 但这时帕克看见琼的手伸出皮包,拿出一沓纸。 “我实在不想让你星期一从法院传票员手里收到这个。” 法院传票员? “我只是想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最上面一张印着:“申请更换儿童监护权”。 他感觉被人一拳重重地打在肚子上。 看来琼和理查德并不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而是先去了律师事务所。 “琼,”他绝望地说,“你该不会——” “帕克,我要他们,非要不可,别跟我争了。我们可以私下调解。” “不,”他喃喃地说,“不要。”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骤然流失,恐慌感席卷全身。 “孩子们每个星期跟你四天,周五和周末两天跟我住。具体安排要根据理查德和我的计划来定,因为我们俩最近经常旅行。这样安排的话,你会有更多自由活动的时间。我觉得你一定会很愿意——” “绝对不行。” “他们也是我的孩子……”她开口说。 “仅凭出生证明来说而已。”过去四年,帕克拥有全部监护权。 “帕克,”她用理智的口吻说,“我现在生活稳定,情况也好转了许多。我重新开始工作了,而且我也再婚了。” 不过是嫁给郡政府的一个公务员。根据《华盛顿邮报》的报道,这个公务员去年收受贿赂,险些遭到起诉。理查德在当地政府内部的小圈子里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同时也是在他们婚姻的最后一年里,琼的外遇对象。 他担心被孩子们听到,便压低了声音。“从罗比和斯蒂菲出生那天起,你对他们就不闻不问。”他用力拍了一下文件,怒气上涌,“你到底有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这件事对他们会有什么影响,你想过没有?” “他们需要一个母亲。” 不对,帕克心想,是你想把他们当成收藏品。几年前,她喜欢蓄养的是马。然后改养血统纯正的金牌威玛猎犬。之后是古董,也一度喜欢住在富人区——她和理查德从欧克顿搬到克利夫顿,再搬到麦克莱恩,然后又搬到亚历山德里亚。“不断升级嘛。”她曾经这样说。只不过帕克很清楚,她每次搬家后总是因为交不到朋友,便开始对房子和附近的邻居感到厌倦。帕克想到,频繁搬家会让孩子没有生根的机会,这会对他们造成莫大的伤害。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那就跟理查德生一个好了,反正你还年轻。” 她才不想再生一个,帕克明白。尽管她很享受当孕妇的滋味——怀孕期间是她容貌最美的时候——但照顾婴儿的工作却让她心力交瘁。一个人如果在心理上一直以自己为中心,就不适合生儿育女。 “你根本不适合当母亲。”帕克说。 “天啊,你学会和别人辩论了。好吧,我承认,也许我以前不适合,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不对,那是你的天性。 “琼,我会跟你争到底的,”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心里清楚。” 她激动起来。“我明天十点过来,带社工人员一起来。” “什么?”他愣住了。 “只是来跟孩子们谈谈。” “琼……明天可是假日啊。”帕克无法想象社工愿意牺牲元旦假期,但继而一想,理查德一定走了一点关系。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个好父亲,那就让社工跟孩子们谈谈。这对你来说毫无损失。” “我是无所谓,但要替孩子们着想。下周再说吧。你有没有考虑过,好好的一个假期,却冒出一个陌生人对他们问东问西,他们会怎么想?这太荒唐了。他们想见的人是你。” “帕克,”她气急败坏地说,“这个社工是专业人士,不会胡乱发问的。我必须得走了。元旦前夜宠物店会提前关门的。我那两条可怜的小狗……嘿,别这样,帕克,又不是世界末日。” 他心想,你说对了。对我来说,这就是世界末日。 他想摔上门,动作做了一半却又放弃了,因为想到轰然的摔门声会破坏兄妹俩的好心情。 他关上门,让门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嚓声,然后锁好,挂上门链,仿佛想将裹挟着坏消息的飓风关在门外。他眼皮都没抬起,就将文件折叠起来,走进书房,将文件塞进书桌抽屉。他来回踱了几分钟,然后上了楼,将头探进罗比的房间。兄妹俩正咯咯地笑着,扔出模型飞机袭击对方。 “明天就要过新年了,今天不准轰炸对方。”帕克说。 “这么说,明天就可以轰炸了?”罗比问。 “这话很好笑,小伙子。” “是他先动手的!”斯蒂菲高声告了个状,然后继续看她的书《草原小屋》。 “谁愿意到书房帮我的忙?”帕克大声问。 “我!”罗比大叫。 父子两人一同下楼进入他位于地下室的小书房。几分钟后,帕克听见电子音乐声又响了起来,看来斯蒂菲放下了文学,改攻计算机科学了,再次派遣百折不挠的马里奥兄弟开始历险之旅。 华盛顿特区的市长是杰洛德•肯尼迪。他的确是民主党人,但跟肯尼迪家族毫无瓜葛。此时,他正低头凝视着办公桌上的一张纸。 肯尼迪市长: 结局是今晚。掘墓者已经行动,无从阻止…… 一份FBI的附加说明就附在这张白纸上,标题是“附件为复印本,铁射案,十二月三十一日。” 铁射案,肯尼迪想着,是地铁扫射案。FBI总是喜欢给案件取个简短而响亮的称呼。他像熊一样弓着腰坐在华丽的办公桌前。他的办公室装饰成乔治王朝的风格,却位于与乔治王朝风格毫不搭调的特区市政厅里。他又把信看了一遍,然后抬头望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其中一位是身材苗条、容貌姣好的金发女子,另一位是高瘦的银发男子。由于肯尼迪自己的头发日渐稀疏,所以他习惯用头发来分辨他人。 “你确定这个人是铁射案的主谋?” “根据他对子弹的描述,”女子说,“他说子弹上了色,对吧?事实的确如此。我们确定这封信是歹徒写的。” 身躯庞大却对自己的体形十分满意的肯尼迪,用大手将勒索信在桌上推来推去。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位身穿双排扣意大利西装、戴着椭圆形的眼镜的年轻黑人走了进来。肯尼迪示意他靠近到办公桌旁。 “这位是温德尔•杰弗里斯,”市长介绍道,“是我的头号首席助理。” 女探员点点头。“我是玛格丽特•卢卡斯。” 在肯尼迪看来,另一位探员似乎只是耸了耸肩。“我是凯奇。”三人互相握手致意。 “他们是FBI探员。”肯尼迪补充说明。 杰弗里斯点了点头,这显而易见。 肯尼迪将信件的副本推向首席助理。 杰弗里斯扶了扶名牌镜框,把信读了一遍。“该死,难道他还想再干一次?” “看来有这个可能。”女探员说。 肯尼迪打量着两个FBI探员。凯奇来自第九街的FBI总部,卢卡斯则隶属华盛顿特区的FBI外勤处,头衔是特别探员。她的上司到外地度假去了,因此侦办地铁扫射案的任务落在她的头上。凯奇年纪较大,似乎在FBI总部人脉很广;而卢卡斯则年纪较轻,看上去多了一点愤世嫉俗,也更富活力。肯尼迪担任特区市长至今已有三年,他所依仗的既不是经验也不是关系,而同样是愤世嫉俗的观念以及充沛的精力。他很庆幸本案由卢卡斯主持侦办。 “这个混蛋错字连篇。”杰弗里斯咕哝着,再次低下流线型的脸阅读匿名信。他的视力很差,这是家族遗传的毛病。温德尔•杰弗里斯每次领到工资,都几乎原封不动地用来供养母亲与同母异父的两个兄弟和两个姐妹。他们都住在华盛顿东南地区。对于这个值得称道的举动,杰弗里斯从来没有声张过,只是将其藏在心底。同样绝口不提的还包括父亲的死因:他是在东三街买海洛因时被杀的。 对肯尼迪而言,年轻的杰弗里斯代表着特区最善良的心。 “有什么线索吗?”首席助理杰弗里斯问。 卢卡斯回答:“没有。我们查过VICAP ,通知了特区警方,也找了昆迪克 的行为鉴定专家,甚至连费尔法克斯郡、威廉王子郡、蒙哥马利郡的警方也都通知了,目前还没找到确切的线索。” “上帝啊。”杰弗里斯边说边看表。 肯尼迪看着办公桌上的黄铜时钟。上午十点刚过。 “中午十二点〇〇,”他沉思着,心想为何勒索信的作者要用二十四小时制。这种写法只有欧洲人或军方才会使用,“我们还有两个小时。” 杰弗里斯说:“杰瑞 ,看来你必须要公开此事了。越快越好。” “我明白。”肯尼迪站起来。 为什么非要选这个时机?为什么选在特区? 他瞟了杰弗里斯一眼。杰弗里斯虽然年轻,但肯尼迪很看好他的政治前途,因为他见识卓越,反应敏捷。此刻,杰弗里斯英俊的脸上写满愁苦,肯尼迪知道两人想的是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挑今天? 肯尼迪看了一眼备忘录,上面标注着今晚在国家广场即将举行跨年夜烟火晚会,他将携妻子克莱尔一起出席,坐在贵宾看台上。众议员保罗•拉尼尔和特区财政部门的国会要员届时也将一同出席。 假如没接到勒索信,他们也许会出席。 为什么非要挑今天? 为什么选中我的地盘? 他问探员:“你们打算怎么抓这个人?” 答话的人是卢卡斯。她立即回答:“我们正在找秘密线人,也找了局里的人,看有没有谁能与海内外的恐怖组织取得联系。到目前为止还没什么收获。据我判断,这个案子没有恐怖活动的迹象,犯案手法是教科书上典型的图利犯罪。除此之外,我请几名探员比对了以前的几起勒索案件,希望有迹可寻。我们也正在研究特区或特区员工过去两年接到的恐吓。目前为止还没看出相似的地方。” “你们知道吗,有人恐吓过肯尼迪市长,”杰弗里斯说,“意图对摩斯不利。” “摩斯是谁?”凯奇问。 卢卡斯回答:“是教育局的告密者。目前由我保护。” “哦,是他啊。”凯奇耸耸肩。 卢卡斯探员对首席助理杰弗里斯说:“那几起恐吓案我都查过了,我认为跟扫射案无关,只是有人打公用电话骚扰他,属于普通的匿名恐吓,没有提到钱,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普通的匿名恐吓,肯尼迪愤愤不平地想。 如果你太太凌晨三点接起电话听到:“如果再继续调查摩斯的案子,他会死得很惨,你也一样。”你就不会认为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卢卡斯继续说:“按照标准调查程序,我派探员核查了今天早上停在市政厅周围的每一辆车的车牌,也调查了杜邦环岛附近的车辆。另外还搜索了环城快速路附近的交钱地点以及周边的所有旅馆、公寓、货舱和民房。” “这话听起来不大乐观。”肯尼迪咕哝着。 “的确不乐观。没有证人。即使有,也不怎么可靠。办这种案子,我们需要证人。” 肯尼迪再次细读恐吓信。奇怪的是,像这种杀人如麻的狂徒,字迹居然如此娟秀。他对卢卡斯说:“好吧。现在的问题是,我究竟应不应该付钱?” 这时卢卡斯看着凯奇。凯奇回答:“我们认为,除非你付钱,或者有线人主动提供确切的线索指向掘墓者的下落,否则我们无法在下午四点前阻止他。因为我们的线索不够多。”卢卡斯补充说:“我不是建议你付钱。刚才只是在预计不付钱的后果。” “两千万。”他陷入沉思。 没有事先敲门,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来,一名年约六十、身穿灰色西装的高大男子径自走入。 肯尼迪心想,这下可好了,又多了一个人来凑热闹。 众议员保罗•拉尼尔与市长握手,然后对FBI探员自我介绍,完全无视杰弗里斯的存在。 “拉尼尔,”肯尼迪对卢卡斯说,“是特区治理委员会的主席。”

>恶魔的泪珠

恶魔的泪珠
作者: 杰夫里·迪弗
isbn: 7802257018
书名: 恶魔的泪珠
页数: 450
译者: 夏维
定价: 38.00元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装帧:
出版年: 200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