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试读:第二章

2 离婚以后发生变化的首先是居住格局,陈西梨和儿子王子住小卧室,王开明一个人住大卧室。 倒不是陈西梨有多么谦让,主要是因为温度问题,大卧室有一面大阳台,夏天特热,装修房子的时候暖气改造失误,搞得冬天又特冷;小卧室窗户小,暖气足,冬暖夏凉。 当初王开明让陈西梨先挑,陈西梨挑了小卧室,王开明还问:“怎么了,离婚也不可能受这么大刺激啊,脑子短路了?不挑大的挑小的。” 陈西梨说:“你以为我那么高尚啊?反正住大住小都不作数,咱俩只要有一个再婚,其中一个就得搬出去,再说了,小卧室床还比大卧室的大呢。” 陈西梨算这笔帐看来还算精明,原本他们在小卧室里摆的也是一张一米半宽的床,就因为冬天大卧室实在太冷了,三个人都不愿意过去住,没办法,才换了一张一米八宽的,全家人挤在一起住。另外,离婚协议附件里都写明了,大卧室的阳台和衣柜、客厅、厨房、卫生间,统统算公用空间,就是说,陈西梨可以自由出入大卧室,当然这是有充足理由的,两个晒衣架都安装在大卧室,一个在室内,一个在室外,全家大多数挂衣柜都摆在大卧室,书柜也摆在大卧室,小卧室面积小,放了那张一米八宽的床和一个床头柜,外加一个小写字台,一个电脑桌,就只剩下一条小走廊了,只够陈西梨和儿子出入。 这么看来,陈西梨挑小卧室实在是精明之举,在这一点上,王开明表现得很君子,他陷在获得自由的幸福感里,其它事情都忽略不计了。 关于为什么爸爸忽然住到大卧室去了,儿子王子不可能没有疑问,王开明和陈西梨早事先统一了口径:王开明太能打呼噜了。 王子说:“爸爸不是一直打呼噜吗?” 王开明说:“你妈这阵子神经衰弱,可能更年期快到了,睡眠质量不是很好。” 这一句肯定不是统一口径,陈西梨很不满,又不能当着儿子的面说,就找了个时间提醒王开明注意:“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同以往了,所以,你两片嘴皮子打算拥抱的时候最好先过过脑子。” 王开明摆出一副不跟你计较的表情,吧唧了两下嘴,说:“好,我注意,可我这嘴皮子总是比脑子快半拍。” 现在王开明觉得很幸福,终于不用再天天听陈西梨叨叨了,两人只要做足了表面功夫,就各干各的,两不相干。家里两台电脑,一台台式,一台笔记本,王开明也让陈西梨先挑,陈西梨挑了台式,因为台式一直放在小卧室,要是挑了笔记本,就得把它挪到大卧室去,太费劲。其实主要原因是陈西梨用惯了台式的大屏幕和大键盘。 这样一来,就缺个路由器,两人共同出资,王开明跑腿,去科技市场买了个路由器回来,按照说明接上线,安装好,又买了根网线,从小卧室床头后面出发,在塑钢窗框上用电钻钻了一个小孔,通出去,再通过大卧室的窗,伸到大卧室里,整条路线算得上迂回绕远。 打开电脑一试,能上网了,王开明一拍手掌,边哼哼边麻溜地收拾电钻和钳子,陈西梨冷嘲热讽:“至于吗?” 王开明正色道:“至于!为什么不至于!幸福嘛!” 陈西梨问:“真觉得幸福?” 王开明说:“真的,骗你是小狗。” 陈西梨说:“咱俩还没离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幸福啊?” 王开明说:“幸福必有幸福的理由,不幸福也有不幸福的理由,我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幸福,什么时候不幸福。” 陈西梨不说话了,撇撇嘴,却不走,抱着胳膊,看王开明上网。王开明刚登录上QQ,扭头看见陈西梨,就说:“没走啊?”想了想,又点开个人设置,说:“我得改改密码。” 说完了,还真点开密码修改框,回头又看了眼陈西梨,意思是,怎么还不走,陈西梨切了一声,走了。王开明在后面追上一句:“不要试图验证我的密码,不是你的生日了啊。” 他们家的存折,建行的,中行的,工资卡,医疗卡,密码统统只有一个,就是陈西梨的生日,听王开明这么一说,可能他QQ的密码以前用的也是这个,不过以前陈西梨没注意过王开明的QQ,连QQ号都不知道。 王开明把门一关,就彻底幸福去了。王子在小卧室里写作业,陈西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音量开得很小,一来是怕影响儿子写作业,二来,大卧室里隐约透出些声音来,陈西梨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王开明在跟别人语音聊天,具体内容听不清楚。 陈西梨坐了一会儿,起身找了件衣服,拿到卫生间里洗了,拧干,然后轻手轻脚地来到大卧室门口,拧住门把手,猛然打开门,见王开明耳朵上戴着耳麦,摇头晃脑的,屏幕上是个聊天室,陈西梨走到阳台上去了,王开明才发现,马上拿下耳麦,表示抗议:“不带这样的啊,这不是侵犯个人隐私吗!” 陈西梨说:“阳台属于公用空间,我希望你牢记协议里的每一项条款。” 王开明说:“那起码也得敲敲门再进来吧,万一我刚才正好脱了衣服,赤条条的,你觉得合适吗?即便你觉得合适,也得看我乐意不乐意啊,那玩意儿现在可完全属于我的私人物品,不在公用范围里啊!” 陈西梨说:“以为谁乐意看啊?想看也不看旧的。” 王开明哈地笑了,说:“陈西梨,看不出来,离了一个婚,把你离幽默了啊,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有这天分呢?” 陈西梨说:“你没发现的多了去了,等着后悔吧。” 王开明以手抚额,作痛苦状:“老天,千万不要让她暴露太多的优点!” 陈西梨临离开之前,又转身说了一句:“我还要提醒你,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永远都不要跟那个小娼妇有任何一星半点的联系。”说完,就施施然地离开了。 王开明本来以为陈西梨没什么话了,人都已经走到门口了,没想到又转过身来,说了这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基本没给王开明还嘴的时机,门就关上了。 其实王开明早就不跟那个“小娼妇”联系了,他对她真有那么点逗逗玩玩的意思,本来嘛,一,不在一个城市,且相隔十万八千里远,就是飞机也得飞一个多小时,二呢,那样的小娼妇,也确实不在王开明的审美之列,现在离了婚,就更不能招惹了。说白了,王开明自己尽管干了一档子拿不上台面的事,找女人还是希望找个老实本分的,王开明承认,他自己也是一个俗男人,其他俗男人共有的那些毛病,他都有,拿陈西梨的话说就是“又熊又不老实”。 陈西梨最后的这句结束语,也是离婚协议附件里的一项重要条款,原文是这样的:男方自离婚之日起,不得与小娼妇(即与之短信调情导致离婚者)有任何联系,此条款虽为硬性规定,但需男方主动自觉执行,如一经发现违反此条例,男方即刻丧失财产所有权,此前财产分配作废。 这笔帐并不难算,假如王开明被发现仍与小娼妇有联系,那他就要立时三刻净身出户,他们房产的一半约合人民币二十万,存款的一半三万,总计二十三万,王开明就要拱手送给陈西梨,对陈西梨来说,这是空手套白狼的一笔钱,因为他们这套房子是当时最后一批福利房,买时总共交了三万块钱。 当初,两人正好谈恋爱谈得如胶似漆,又赶上最后一批福利房,为了拿到这栋房子,一不做二不休麻溜地登了记,当时房子还是期房,分的是图纸,两人星期天没事就骑着自行车,王开明驮着陈西梨,从单身宿舍出发,去看房子。可以说房子是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 第二天,陈西梨又在王开明上网的时候,去大卧室收昨天晾下的衣服,这次王开明没戴耳机,正在QQ上一边跟网友聊天,一边玩游戏,忙得不亦乐乎,陈西梨慢腾腾地折衣服,一边去瞄电脑,王开明把聊天窗口关到最小,只剩下一幅蓝天白云的电脑桌面,转回头来对陈西梨说:“拜托,我已经牢记附件里的那项条款了,要是你想提醒我,省省吧,一套时价四十万的房子和一个风骚的小娼妇,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陈西梨挺被动的,一时找不到话接上,就老话重提,埋怨房子:“要不是为了房子,我绝不会傻到恋爱只谈了五个月就跟你登记那份上。”这样的埋怨,在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也经常发生。 王开明说:“不是我说你啊陈西梨,房子碍你什么事了,这么些年供你折腾,儿子都折腾出来了,还落得一身不是,有没有良心你?”王开明说得语重心长,自己都觉得自己特有爱心。 “对不会说话的静物都这么有良心,怎么就对我没良心?我就是一块口香糖,让你嚼过了,没滋味了,结果就是——扑地一口吐掉。”每次陈西梨七拐八拐就要拐到这样的问题上。 王开明说:“咱俩最好搞清楚啊,是你坚决要离婚的,我才是那块被吐掉的口香糖!” 陈西梨说:“你要是对我好,我能坚决离婚吗?” 王开明说:“陈西梨,你不觉得咱俩现在已经不适合谈论这样的话题了吗?对不起我还有事呢,忙,您请便吧。” 陈西梨说:“对,我差点忘了,是我抛弃了你,谁难受谁知道。” 说完,就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王开明看着努力做出一副骄傲样子,非要把结束语自己说掉的陈西梨,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要是让他继续跟陈西梨过招,他没几句就能让陈西梨掉泪,但他不想说,都离了,没必要那么针锋相对了,女人说到底也是弱者,比方说再婚问题吧,陈西梨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除了上班打打算盘,下班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都不会,还带着个孩子,还男孩,基本就是一个没条件者,再婚优势几近于零,而他王开明就不同了,三十七岁,最佳生理年龄,比陈西梨条件好多了,缺点就是没有一官半职,不是富人,不是名人,但天底下富人和名人毕竟是少数,他好赖也在一个相当稳定的企业里工作,工资不高也不低,早八点上班,晚六点下班,上班时工作量也不大,写写稿子,完完上面局里定的指标,就完事,其它时间喝喝茶看看报上上网,完全算个体面人。 王开明在一个国有企业里干宣传工作,国有企业的宣传,想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唱好高调呼好口号就OK,科里除了科长就他一个科员,他又没野心,两人相安无事。 所以,王开明离了婚后认真地审时度势了几回,还是认为他应该很幸福。 离婚一周,家里的情况基本稳定了。不过,要认真说起来,这稳定只是一种虚假繁荣,因为除了那两个被各自藏起来的离婚本本,除了分床而睡,其它方面基本没什么变化,所谓的心理适应,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场。陈西梨也明白,只有他们两人中有一个人要搬出去了,那才是真正适应期的开始。 陈西梨的姥姥可不这么想,老太太急得差点病倒,陈西梨又刻意躲着不去,老太太就更急,周末让陈西桃打电话给陈西梨,陈西梨硬着头皮去了忍冬村。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显,让陈西梨考虑跟王开明复婚,理由是:“夫妻还是原配的好。” 陈西梨说:“姥姥,怎么可能,他做了那样的事!” 老太太说:“在旧社会,男的还明着三妻四妾呢。” 陈西梨说:“您不懂,那不是一回事。” 这时陈西桃插了话:“姐,我同意姥姥的看法,你婚也离了,也算闹腾了一回了,复婚不栽什么面儿。” 陈西梨说:“这根本就不是栽面不栽面的事,你们不是我,不明白我的感受。” 小规模的家庭会议召开了三个多小时,其间穿插着做饭吃饭洗碗,晚上十点多,陈西桃宣布她和姥姥的游说失败,陈西梨横竖就是一个好马不吃回头草,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姥姥见无计可施,无奈之下托出第二套方案:既然复婚不可能,就抓紧另找,任务交给陈西桃。 “我真是不明白,你们这俩人,皇帝不急太监急。”陈西梨说。 陈西桃说:“姐,你跟我不一样,我一辈子不结婚照样活得有声有色,可你生来就是过柴米油盐日子的,既然这样,就得抓紧,别忘了,你是奔四张的人了。” 陈西桃说得没错,她们姐妹俩确实不一样,岂止不一样,简直差别巨大,到目前为止,陈西桃还属于“不婚族”,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她跟男人们的交往,且陈西桃交往的男人普遍档次高,“四有人员”,有车有房有地位有金钱,陈西梨在此基础上又给总结和更正了一下,说应该是“五有人员”,第五有是有老婆。 这就是一个很矛盾的问题了,陈西梨痛恨这两种人,一种是结了婚还跟人勾勾搭搭的,另一种是跟结了婚的人勾勾搭搭的,她妹妹陈西桃显然属于后者,但也奇怪,陈西梨一点都没觉得陈西桃做得不对,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她所疼爱的妹妹?肯定不尽然,那么到底为什么呢,陈西梨隐约觉得,大概是因为陈西桃的理直气壮,勾搭有妇之夫这样的事,她做得理直气壮那劲儿,仿佛勾搭是常态,不勾搭才是反常。反正事情只要到了陈西桃这儿,就全成了她的理了。不服不行,她就是有这个气场。 陈西桃长得漂亮,头脑聪明,思路敏捷,处事果敢圆顺,天生就有一种神秘的气场,走到哪里都是中心,跟平庸的陈西梨比起来,简直不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姥姥说,陈西梨随爸爸,陈西桃随妈妈,陈西梨觉得姥姥说得对,哪一个母亲能像她们的母亲那样,抛弃俩孩子,跟着丈夫战天斗地? 这个晚上姐妹俩就在姥姥家过夜,姥姥家有一间房永远都给她们俩留着,甚至从小到大的很多玩具,都没舍得扔掉。两人躺在一起说了很多的话。 过了没几天,陈西桃就遵照姥姥的旨意,给陈西梨介绍了个男的,相亲地点在陈西桃的花店。陈西梨接到电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要去花店干什么,去了以后,见一个男的站在一蓬剑兰旁边,也没注意,还以为是买花的,陈西桃也没多说什么,就让陈西梨去办公间坐,男的也跟了进去,陈西桃这才给两人介绍,对男的说:“这是我姐,陈西梨,刚离婚不久”,对陈西梨说:“这是陆总,离婚两年。” 一听陈西桃的介绍,就该明白是何用意了,陈西梨立时觉得窘迫得要命,自己都感到脸红到了耳朵根儿,一低头,又看到皮鞋上布满尘土,更难受了,恨不得立刻跑出去。陆总倒很大方,伸出手来,说:“你好!幸会!” 陈西梨这么多年来,除了单位那几个有限的人,就没接触到外边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把手伸出去,又怎么让陆总握了握的。接着,三人就坐下来喝茶聊天,先聊的是茶,聊天对象的主体是陈西桃和陆总,因为谈的是茶道,陈西梨基本插不上话,接着又聊花,这一行当是陈西桃的强项,陈西梨一点都不懂,也插不上话,后来又聊到陆总的生意,陈西梨就更插不上话了。 整个过程,陈西梨一直很尴尬,也很难受,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浅薄,做人做到这份上,多悲哀啊,陈西梨在心里感叹。好不容易熬到陆总告辞,陈西梨就把一肚子火发给陈西桃:“你想干什么,存心出我的丑是不是?” 陈西桃倒是不急不恼,站到一台电子秤上称体重,称完了,满意地下来,才跟陈西梨说话:“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啊,给你当红娘啊。” 陈西梨说:“有你这样当红娘的吗?怎么着事先也得说一声啊!” 陈西桃说:“说什么啊,人家陆总看的就是原生态。” 陈西梨说:“他要看原生态就看大街上捡破烂的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毫不知情地送来给他看原生态啊?” 陈西桃坐下来,说:“姐你别激动,这个陆总我认识他多年,是个好男人,多少女的都排队等着嫁他呢,可他看不上,他就没遇到一个标准的原生态。” “标准的原生态?就我这样的啊?”陈西梨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倒也并非就你这样的,但你具备几个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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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
作者: 王秀梅
isbn: 7564019514
书名: 婚姻
页数: 292
定价: 29.80元
出版社: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