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学习岁月》试读:女神现身

女神现身 巴黎,鲁特西亚Lutetia,巴黎的古名。罗马人征服高卢时,巴黎还是一个小村庄。鲁特西亚这个名称在凯尔特语中原意为"水居"。--译者,不朽的城市,世界的中心,西方的首都,革命的首都,谋杀国王和共和国的首都,世纪城市,神话式的大都会,都市中的都市,摩登的罗马,巴比伦,麦加,圣地,光明之城,奢侈和放荡、自豪和偏见、华丽和贫困、财富和贫穷、人的伟大和人的卑劣的高台Hochsitz,架在木桩或树上供猎人观察和射击用的猎台。--译者,一切社会生活方式的无限多样性的母体,一切变化的实验室,人间喜剧的发生地点,恶之花的温室,乌托邦和幻觉效果浸透了血和充满了快感的故乡,各种观念和意识形态的游戏场,富于魔力的地方,隐喻,讽喻,物种深不可测的演化范例,"人与社会"、"社会与历史"这一相互联系的经历和错综复杂的体验的典范--完全是为了生活。 现在,我就在这个独一无二的地方,充满了期望,几乎是一无所知。我坚信,我在这里,而不是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有可能查明社会历史的现实。 里瓦罗尔Rivarol,1753-1801,法国政论家。--译者说,"在巴黎,天命比在其他地方更灵验。" 外表的华丽 在我的日记里,我发现这段笔记:"偶遇达娜·T,无知,傲慢,高贵--但是,她的身体的接近迷住我的心窍,就像一个大人物的身体的接近令我神魂颠倒一样。她是来自加利福尼亚的有钱人,和她的母亲和妹妹开汽车在欧洲旅行。" 我在巴黎开始交往的头一个姑娘是一位美国姑娘,这绝非偶然,同样绝非偶然的是,我在到达巴黎的当天,是那位年轻的美国人在东站接待我。 和美国人的知心交往是我在美占区里度过的战后最初几年的最好阅历。我从未怨恨美国人,我亲眼见到他们慷慨大方、坦率、襟怀坦白。我和他们一样,对德国人并不信任。我感谢他们给我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新事物。我的确把他们看作为解放者。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我每次都能在他们身上重新发现古老的美国对欧洲,对文化欧洲的吸引力,这个文化的欧洲在政治上陷入困境,美国人理所当然地想帮助它,就像人们帮助一个生病的邻居一样。人们对生病的邻居保持一定的尊敬,尽管他的不幸是他自己造成的。意大利,法国--在美国人的眼里,情况并不比这个该死的德国好多少。现在,美国人跨海过来了,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这里(指欧洲)能够找到某种东西,至少能够找到在美国未曾发生的事情的痕迹。他们在寻找古老的欧洲。我知道,我是属于古老的欧洲,在这个平面上,我们相遇并互相理解了。 我是在夏佑宫的入口大厅里(也就是在国际博览会原来的特罗卡德罗里)遇见达娜和她的母亲以及妹妹的。夏佑宫艺术地装扮起来,这里正在举行联合国全体会议。前天晚上,我在我的袖珍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现在,我想亲自看看,世界政治是怎么一回事。对我来说,联合国是某种非常伟大和崇高的东西。它是为行星的世界秩序建立机构框架的第一个尝试。国际组织仿效联邦制度。同一个世界的法律共同体仿效欧洲国家的法学。建立和组织这样的法律共同体是政治最高尚的任务。结束世界内战,给人类带来和平,这是我们这代人的历史使命。我是这样理解历史的进程的,历史也就是人和地球、物种及其生存空间、寄生虫及其宿主的关系的历史。 为了得到进入会议大厅的观众看台的入场券,我们不得不排长队,这像长蛇一样的队伍,它的波形纹布像有高度艺术性的阿拉伯式装饰图案一样绘制在露台的白色大理石板上,在位于这幢高大华丽的建筑物两翼之间的这个露台上,人们可以看到巴黎市区的全景,还能看到艾菲尔铁塔,它作为占据主导地位的形象超越那些白色的穹顶建筑……好奇者的数目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巴黎似乎意识到这一事件(指联合国全体会议)的意义。在这几天里,它又是世界的首都。 几年前,在这个露台上,有一个年轻的美国人举行了一次离奇的罢工。他放弃了宝贵的美国护照,要求联合国给他签发一张作为世界公民的身份证--"世界公民第一号",谁也不想也不可能满足他的要求。为了迫使国际舆论注意他,他在特罗卡德罗的露台上安放了他的睡袋,并且郑重声明,他将在这里长期呆下去,直到他作为世界公民的身份得到这个世界组织有关当局正式承认为止。不久以后,警察把他作为无家可归的无国籍者带走。一个可怜的疯子。我非常同情这一勇敢的独自行动,我认为,他这种无政府主义的举动代表了这样一种愿望:超出所有的惯例、规划和合乎逻辑解释的可能性,以一种违抗者的行动希望和世界融为一体。克服或阴谋破坏政治,不可能是一次政治行动的问题。这正是一切无政府主义者的错误。不过,毫无疑问,这位美国人的想法和愿望是无可非议的。所以,我祝贺这位世界精神的单枪匹马的游击队员。我甚至想献给他一首诗,一首歌颂团结、同情和钦佩的诗,发表在《呐喊》杂志上。"加利·大卫,世界公民第一号,向你致敬!" 我的三位美国女士来到了巴黎,目的是为了"使自己举止文雅"。她们的教育要求并不很高。她们是有欣赏力又热情的观众,她们所看到的一切,都使她们感到兴奋。我知道这一类型的人。 她们感到自己是旅游者,压根儿不想成为其他的人。为了了解欧洲,她们用了一年的时间。在几星期之后,她们就要去罗马,然后乘车前往哥本哈根和伦敦,也许在冬天她们就将在圣·莫里茨或基茨毕耶滑雪。当然,她们的日程还没有确定。她们会不会冒险前往德国,连她们自己也不知道。她们很想去参观路德维希二世的那些宫殿。这些宫殿我恐怕知道的吧?哦,它们想必妙趣横生。多么富有诗情画意! 她们并不是真正有钱的美国人,真正有钱的美国人在克拉里奇或乔治四世有套房,或者干脆住里茨这样的高级旅馆。但是,她们也会竖起眉毛看不起那些像洪水一样涌到巴黎乘公共汽车的旅游者,更不用说那些身背旅行背包的美国人了。这些美国人,不分男女,全都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磨损的、粗网眼的、颜色不确定的套头毛线衫,男的留着胡子,女人拖着一缕一缕下垂的长发,在这座城市所有引人注目的景点都能碰到这些美国的男男女女。除此之外,他们不仅有据点和安全所、问讯处、银行、邮局和旅行社,而且有美国特快车的分公司,对于每一个美国人来说,这些东西比来自国内的消息更为重要。每天,他们都急于知道国内的消息,以便克服在异乡感到的孤独和迷惘。 她们并不认识定居巴黎的美国人--生活在万诺大街上的那些百万富翁、拉丁区里那些贵族出身的过放纵生活的人、新闻记者和通讯记者,每天晚上,他们都要到紧挨美国大使馆的克里翁酒吧里喝酒。她们的参考书目既不是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1843-1916,美国小说家。--译者,也不是海明威,既不是亨利·米勒HenryMiller,1891-1980,美国小说家。--译者,也不是菲茨杰拉德F.ScottFitzgerald,1896-1940,美国作家。--译者。但是,她们反正会以自己的方式安排自己的节目,她们的头脑里有她们的巴黎。光明之城的图画等艺术作品、国际博览会、毕加索、疯狂的二十年代、对巴黎的大肆宣扬、新闻简讯、宣传用的录像短片、简短广告、歌曲和格什温。她们依照对巴黎的渴望,在这里寻找某种非常明确的东西。欧洲的首都也是她们的首都。她们自己并不知道也不想承认她们到巴黎的目的是什么。刺激和推动她们来巴黎的,是她们的好奇心、喜欢冒险、显示她们坦率、说明她们富有诱惑力。她们的愿望,是深深地印在每一个美国女人心中的欧洲爱好者的形象。 她们到这里--没有任何自卑情结--是作为占领者。她们曾经是有优势的。她们曾经是胜利者。她们有的是钱,随时可兑换的美元。巴黎由她们支配。她们想买什么就可以买什么,自以为什么都可以买得起。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是德国人,这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打扰她们,情况与此相反,她们知道我在这里研究和写书,觉得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不是法国人,这对她们来说想必是某种下意识里感到安全的东西。在这里,我像她们一样是一个外国人,对于"法国人",她们更多地是采取冷淡的态度,说她们对法国人不信任,这似乎言过其实,但是,见到法国人,她们总感到很不舒畅。 她们觉得巴黎风景如画,但是非常肮脏。我自言自语地说,对她们来说,从加利福尼亚到巴黎的差距,有点像西欧人眼里从巴黎到开罗的差距。这里像在中东一样,充满着各种谣言、不可信赖和邪恶。人们必须给蔬菜消毒,只能喝矿泉水,被迫一天淋浴三次。 从完全不同的角度看,我也觉得巴黎非常落后。我毫不困难地目睹了巴黎的落后。作为欧洲人,我比她们更加熟悉巴黎这座具有异国情调的极美的城市,因为我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欧洲人。不言而喻,我期待着这座城市。不言而喻,向导的角色归我所有。因此,我倍加高兴,因为我不仅可以看,还可以为她们指路。我的经验是,学习的最好方法是教别人。 达娜想了解巴黎。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她一点儿也不害怕,为了这个目的,采纳了某些概况介绍和小册子的主张。巴黎市政府的旅游局刚刚发行了一本用英语写的旅行指南,《巴黎--去哪里,看什么,什么时候,怎样去?》,它漂亮的封面是由杜飞RaoulDufy,1877-1953,法国画家和设计师。--译者设计的。的确,在这本旅行指南里,新来巴黎的人能够获得各种信息、实用的提示和地址。有上万个备考。 可是,我压根儿不想知道这一切。我和这三位美国女士交往的困难在于,一想到我将作为旅游者体验巴黎,我就会感到无法容忍,尽管是和她们愉快地在一起。我想自行负责、为自己发现巴黎。我的巴黎。不是从外部看的巴黎,而是从内部看的巴黎。简言之,我对旅游观光有一种强烈的厌恶。 尽管这样,我必须屈服于漂亮的达娜的愿望、她的果敢和热情。我试图悄悄地把我们的脚步从踩出的小路引开,直奔我特别感兴趣的那些反映文学历史的过去的地方,但是这也毫无用处。使我感到愤怒和羞愧的是,美国特快车和烹调车一直还停在那里。从参观的角度上看,我心目中巴黎的地貌和导游者的巴黎一致。每一次游览必然导致我们参观名胜古迹,而我不得不迁就导游,显然,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好参观名胜古迹。 我的三位美国女士在巴黎逗留期间租用了一个舒适的、备有家具的套房,它位于塞纳河右岸隆尚大街一幢雅致住宅的底层。她们非常自豪地说,把这个套房租给她们的是一位真正的伯爵夫人,她与其说是令人喜爱,倒不如说是不亲切,拘泥于礼节、呆板、锱铢必较,德·当皮耶尔夫人。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那幢住宅的二楼--我在这幢住宅里接达娜一同去漫步--巴黎最后的和著名的政治文学沙龙之一当时正庄重地举行它的仪式。我被这位不友好的夫人(指女伯爵)的儿子领到那里。此人名叫亨利,是研究社会学和人种学的。他非常嫌恶他的母亲热衷于上流社会的活动,他要是不去非洲周游,就藏身在家里,躲进一间旧时的使女住房。我们讨论马克斯·韦伯和马塞尔·莫斯MarcelMaus,1872-1950,法国社会学家。--译者。他百思不得其解,我在他母亲的接待日来访,怎么会得到一点儿乐趣。 令我永志不忘的是,那位门房更加对我尊敬,她通过玻璃门的缝隙,指点我登上铺有红色地毯的狭长楼梯去找伯爵夫人当皮耶尔;但是,相比之下,当我胆怯地向她打听那三位美国女士的时候,她却用生硬和傲慢的语调回答我的询问:"门对面!" 我常常按这扇门的门铃。我很想看到达娜。她的身体强烈地吸引着我,加之调查研究的冲动不可抗拒地把我推进这座伟大的城市。很难说是什么东西更重要:是我迫切希望了解巴黎的愿望呢?还是和达娜一起外出的愿望呢?首先--偶尔再次--和母亲夫人及妹妹一道出去,但是最后总是两个人一道出去。 能陪同达娜这样一位杰出而年轻的女士,我感到很自豪。她完全符合漂亮美国女人的老一套做法。但是,这一点儿也没有使我感到不快。假若我今天想确切地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她具有如此大的吸引力,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她帝王般的举止。瞧她走路的样子!她不是走,而是庄重而缓慢地行走,志高气扬,高傲地仰起头,下巴微微向上翘起。一个非同寻常的人,双腿,胸脯,一切都很好!但是脖子……如果没有这种过分长的、有点儿弧形的脖子,就不可能有这种威严的举止。这个脖子是完美无缺的,从微微下垂的和完全模式化的两肩中伸出来,被好几根珠链缠绕着,这才使它的尽善尽美充分地表现出来。染成金黄色的、梳理得非常好的头发平平整整地向后梳,看上去像盘在头后的发髻或马尾式发型。在那双造形美观的耳朵上戴着只有她能戴的长长耳环--这个天鹅颈使她变得特别的美。我总是一再地被它深深地吸引。 "Youaresobeautiful,"我对她说。 "Thebeautylaysintheeyesofthebetrayer!"每次她都这样回答。 她一点儿也不认真:圆滑,捉摸不透。一个无法看透的女人。在两性关系上的傲慢和拘谨、身体药洗液和鲁宾斯坦护肤霜,是她矫揉造作的表现。是给人观赏的,而不是给人触摸的。清白的女主人使人难以接近,我这样想,而且接受了她这种无害的冷漠。我会改变她的看法的。 无论我们到什么地方,我们都能引起轰动。不必过分地谦虚,她完全意识到她的这种影响,尽管她那总是往不确定的远处看的目光--近视的人的有点儿含糊的媚人的目光--对周围的人不屑一顾。她感觉到人们对她的赞赏,就像感觉到皮肤上的沙沙作响一样,而且像接受贡品一样接受人们对她的赞赏。要是我在她的旁边当了坏人,她肯定不会把我当作她的护卫(这是我正式的头衔)加以容忍。 她的美丽最低三下四的附庸是她母亲和她妹妹--漂亮的、像她一样衣着华丽的妇女,但是缺乏魅力。每次我去接她的时候,她们在她身旁就像是她的服装管理员和丫环。当她们和我们告别的时候,她们向我投来了几乎是羡慕的目光,以此想让我感到,能够带漂亮的达娜出去玩,是多么大的荣誉。在一定程度上,她们把达娜托付给了可靠的人。此外,从她们的"Haveagoodtime!"这句话里,流露出陪伴少女的老妇和少妇的撮合私通。 我肯定不是理想的嫖娼者。她们知道,我像教堂里的老鼠一样一贫如洗。她们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她们觉得我"非常可爱"。这属于我的"大陆性作风"。为了一劳永逸地把"谁付钱?"这个讨厌的问题取消--这事根本办不到,礼节上是这样规定的,由另外一个人付钱,而不是由我这个绅士和男人,所以,在我们从正门走出来之前,达娜将一张大面值的钞票塞进了我的西装上衣胸前里袋的手绢后面。但是,我压根儿没有感到我被她收买,沦为商品和消费品,被她暧昧地供养,出卖自己的灵魂。相反,我感到她给我赠送礼物,而我喜欢礼物。我把她的这一姿态看作是一种慷慨的行动,而我喜欢慷慨大方。 就这样,我们每天和每天晚上蜂拥而出,常常在大清早才把她带回龙香大街。这位年轻的女士不仅想增长知识,谢天谢地,还想消遣娱乐。 在结束我们的参观定额之后,我总是试图利用我事先取得的一点点经验,以便让她看在极好的《旅行指南》里无法轻易发现的地方。比方,我带她去看亚瑟夫人。我心想,亚瑟夫人的表演好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Aretheyreallymen?Icantbelieveit."难道男人们是这样,生活是这样吗?我不信,太庸俗了--nottobelieve。是不是一切和人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男人当女人?为什么?这个鬼知道?!有哪个女人像女人腔的男同性恋者模仿的女人?没有哪个女人是这样说话的,没有哪个女人是不规矩地动手动脚的,没有哪个女人是这样穿着的。一切纯属虚构。 当时,人们大肆谈论一个异常美的宠儿,这个人曾经从一个富有诱惑力的男孩变为一个迷人的姑娘,她就是柯希耐尔。人们可以在卡罗塞尔--香榭丽舍大道附近一家高雅的夜总会里欣赏到她那没有瑕疵的身体;每当她出场的时候,她那一丝不挂的身体在聚光灯和驼鸟毛做的扇子配合下扭来扭去。我想,她如此美丽的身体想必是达娜的身体。 后来我才知道,一位有名气的律师想要娶她为妻,而且真的娶她为妻。所有的报纸都登载了这个年轻未婚妻的照片,她穿着洁白的礼服站在幸福的丈夫身边。人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像这样的事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也为这件不寻常的事情异常激动。 三十年之后,我在柏林一家小酒馆里又遇到柯希耐尔,此时,这个被大张旗鼓地宣布为巴黎魅力的女人,已经是一个年老而肥胖的女同性恋者,有肿起的脸和巨大的胸脯。我的心都碎了。 或者我们走进中途着陆站。这是那家我和齐奥朗参加完晚会后在回家的路上很偶然地发现的、开设在地下室里的酒馆的名称。齐奥朗Cioran,1911-,用法语写作的罗马尼亚评论家。--译者和我住在同一条大街,即王子先生大街上,和我一样住在一家蹩脚的小旅馆里,离我所住的旅馆一百米,在同一条街的上端。 我想,我来到一家咖啡酒吧,在这里兴许还有最后一位客人蹲坐在柜台式桌的旁边,面对着他的玻璃杯子,可是后来我听到了来自深处的吉他声。我走下螺旋楼梯,走下有拱顶的地下室。在这里,客人们紧挨着坐着、蹲着和站着,只有一块很小的演出场地,一小块用踩硬的泥土铺成的无缝地面空着。当我走下来的时候,人们正在跳舞,激情完全迸发,完全失去控制。一个一丝不挂的姑娘,完全赤身裸体--这在当时还不允许--被聚光灯一束微弱的、斜射过来的光线追踪着,她似乎一再地试图避开它。演奏的是西班牙音乐,也就是说,乐师是西班牙人,而且这里的人大多数是西班牙人。这个姑娘身着西班牙服装上场,然后一件一件地把它们从身上脱掉,这叫脱衣舞。这和一般的舞蹈完全不一样,速度非常缓慢,由打击乐器伴奏并加以暗示。这里在模仿卡门。模仿卡门的是一个红头发、白皮肤、没有名气的、残暴的人--一个真正近红棕色的人--鼻子上长着雀斑,人们告诉我,这个姑娘是一个美国女人,还不到二十岁。她疯狂地抽搐着她的身体。与其说她听从音乐,倒不如说音乐听从她。 我想让达娜看的就是这种表演。但是,那天晚上,当我们走下有拱顶的地窖的时候,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并没有登台表演。她不是节目单上的演出节目,这里根本没有节目单。那个姑娘有时会来,突如其来的,有时她来这里跳舞。我真的看到过她的表演吗?还是一种幻象,一种幻觉?在这件事上,我感到自己太愚蠢了。在我绘声绘色地给她描述那个美国女人的表演之后,她也想去看她的表演。我不敢肯定她对那个美国女人的表演是否也感兴趣。 另一个晚上,我们在一家位于德·拉·雨歇特大街的东方国家的普通夜总会里度过。在这家夜总会里有蒸粗麦粉Couscous,源于北非的一种与羔羊肉、鸡肉等一起食用的蒸粗麦粉食品。--译者和土耳其咖啡。在此之前,我们去滑稽剧院看芭蕾舞剧,但是演出使我们大失所望。现在,我们还想看点别的东西。ArabianNights!在巴黎,你能看到一切!也能看到阿拉伯的夜晚。在地上,在一个角落里,蹲着一个由三人组成的、头戴土耳其帽的小型乐队,单调刺耳地吹奏摩尔人不和谐的音乐。然后,来了几个姑娘,为客人表演肚皮舞。 观众更多的是外国人,有深色皮肤的外国人。大腹便便的男人们,长着肥胖、刮得光滑和发亮的脸,黑色的髭须和黑色的眼皮,个个都有行家的眼光。那些姑娘知道,她们在这里是不可能弄虚作假的。一流的进口货,上等货。在伊斯坦布尔和开罗,情况一点儿也不比这里好。这些听话的姑娘!只是下身在动,略微向前移动的骨盆,裸露的肚子,伴随着手脚失重的摆动。开始时好像受到压抑的身体,在无止境的和有节奏的单调的重复中上升成为不加掩饰的挑衅。肢体语言。无法破译的密码。每一个动作都是某种无法兑现的许诺。每一个动作都非常具有诱惑力,但是并不满足观众的愿望。继续不断地,那像巨浪般的翻滚,继续不断地。这种舞蹈,就其意图而言,较之其他的舞蹈更加性感,更加明确和敏感,更加暗示和矜持,效果也更加强烈。献出和拒绝融为一体。从这种情绪矛盾中产生出一种享受,这种享受超越任何一种迅速满足的可能性之上,成为渴望的一种有高度艺术性的庄重举行的仪式。在跳脱衣舞的时候,男性生殖器的快感指数曲线是预先明确规定的发展过程:进行性的"揭开",增强,销魂的高潮,完毕,灯火熄灭,幕落下,极度疲劳,阴茎勃起,射精,累得要死。而在跳肚皮舞的时候,阴道的快感是时起时伏的,也就是说,它能连续经历不同的强度,但始终不会停止。连续不断的返回和重复。悬而未决--悬念。舍赫拉扎德Scheherazade,源自《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讲述者。--译者。她讲述没完没了的故事,直到天色破晓,她才停止不讲,以便在下一个夜晚继续讲她的故事;此外,她还足月生下了两个孩子,而且没有让被她迷住的国王山鲁亚尔发觉,当然,为安全起见,她让小女儿同她一起睡觉。无论如何,她这样做要比男人所特有的占有妄想、妒忌谵妄和斩首好。没有当机立断,没有戏剧性的高潮,我不是独一无二的人,我代表许多人,一再是新的,待续。后宫的心理手段! 我又一次入迷,但是使我入迷的不是那些有点儿笨拙的姑娘的身体,而是姑娘们的身体促使我产生的思想(一切发生在头脑里)。较之我所熟悉的姑娘们的身体,我预感到更高程度的性爱艺术,即一种性爱文化。这种性爱文化并不使性欲的要求孤立和过度兴奋,而是使它升华,但是并不否认它。性爱。我对性爱知道些什么呢?一无所知。我还不知道,性爱是获得更高的生活文化的关键。但是,我模糊地预感到性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陶醉和沉迷于舞女们的表演,以致没有即时发现,达娜对舞女们的表演表现出明显的厌恶。看来,我们之间对舞女们的表演看法不一,对我来说,舞女们的表演是一种微妙的艺术品,一种比我们的文化领域更加优越的文化产物,我欣赏它,并开始猜到女人优越性的胜利。相反,对她来说,舞女们的表演是对一个妇女和妇女们的侮辱,是妇女非常片面地、守旧地和发育不全地服从男人欲望的表现。可以想象,只有在这样的社会情况下,这种不良的现象才会产生:男人在性需要中是老爷和恶霸,而女人则一钱不值,只是男人玩弄的对象和奴隶。这对她来说是不堪忍受的。她(指达娜)希望离开。我狡猾地把一张钞票塞进花狄玛绿丝绸的扎脚灯笼裤上面的贴边Fatima,花狄玛,穆罕默德的幼女,约606-632,这里泛指阿拉伯妇女。--译者,顺便说一下,那些肥胖的男人也是这样做的。花狄玛尽管身体疲顿不堪,但仍然忘我地微笑。我招呼那个戴土耳其帽的仆人过来,以便算账。达娜说,"讨厌!"随即用同样的手势招呼那个舞女过来,一边非常体贴地把一张十法郎的钞票塞进舞女的裤边,一边把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塞进我的西装上衣口袋…… 如果我们能耐心等待的话,也许那天晚上能看到那个幼小的舞女跟在我们的后面,身上包裹着她便宜的毛皮大衣,和巴黎的纯情少女毫无区别。而那些穿着胶布雨衣、戴着巴斯克帽的乐师,在他们一跃跨上自行车的时候,还迅速地讨论关于最近发生在突尼斯的骚乱的报纸消息。上午,(旧)巴黎大学的大学生们,也许是人种学研究所的大学生们,讨论了这些报纸消息。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我们在第二天参观了人类博物馆。它位于夏佑宫,正好是我们相识的地方。这是我的建议。我一定要看圣西门头盖骨,我的圣西门头盖骨。没有一个人确切地知道,圣西门的头盖骨是怎样到了人类博物馆的。也很少人知道,在那里存放着宝贵的圣人遗骨或遗物。在这期间,我认识了马克西姆·勒华(我不仅和达娜外出,尽管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和她外出是我最重要的事情),是他把此事告诉了我。为了展示人类各种不同的形态特征,在人类博物馆里,圣西门的头盖骨放在了一个玻璃柜里,在笛卡尔和卡图什的头盖骨中间,后者是一个强盗头子,于1721年在沙滩广场上被处以车磔之刑,分成四块。这里是著名人物,那里是刑事犯。此外,在一些玻璃柜里还展出了黑人的头盖骨和由疾病引起的畸形。毋庸置疑,圣西门的头盖骨是真的,从它的结构上我清楚地认出那老鹰般的侧面像的形态。 我高兴得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即席作了一个关于这个杰出人物--我的榜样--的小报告。达娜敬心地倾听,尽管她兴许也会感到奇怪,她的陪同者怎么会把自己和一百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等同起来。 从圣西门到奥古斯特·孔德并不远。当我建议她由我带她到人道庙和那幢房屋的时候,她兴奋地表示同意,在这幢房屋里,人类宗教的创始人(指孔德)曾经生活了好多年,直至寿终正寝。但是,我们还没有到参观这幢房屋的时候,我们首先还得去参加美国人的一个聚会。 借口无济于事。是啊,我在一定程度上"有服务义务",我到底为何不和她一道去参加聚会呢?何况美国人也属于巴黎(至少在这段时间美国人是巴黎很重要的一部分)。有时,你会觉得,在巴黎的法国人仿佛只是一种可以容忍的少数派,至少是在外国人活动的那个层次上,外国人并不想更多地亲身经历巴黎,而只想了解名胜古迹的巴黎。 在美国人聚会的地方,人潮如涌,有好几百人,尽管是在至少拥有六百平方米的私人住宅里。主要的活动范围是一个具有哥特式冠状拱顶的两楼层大厅。路易十三时期的高靠背沙发椅,箱子,又沉又长的食堂桌子。只看到人,很少看到内部设备。全是美国人,令人望而生畏的嬷嬷,举止文雅的绅士,可爱的、短头发的长腿男孩,衣着十分整齐的姑娘。谁也不知道是谁发出请帖的。得克萨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中央情报局?最普通的亚美利加种,一个陌生的种族。看上去是人,但不是人。一大群国籍相同的人,不管是哪一种国籍,这是难以忍受的。 我感到非常迷惘,紧紧地抓住达娜的手,而她呢,喜形于色、微笑着和别人打招呼,为自己在人群里开出一条路,丝毫不感到拘束,像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像鱼儿得水般自由自在。一群年轻人围着达娜,他们决定乘车去一家夜总会。人们来去自由,仿佛是在火车站上。我们到底有多少人?一个车队开动了。往何处去?"youllsee,"达娜想使我惊喜。她总是和蔼可亲,服务周到。我们在饰有金银边的门房旁边经过,进入了蒙马特尔那家最雅致的、最贵的夜总会,即在佛罗伦萨的暗晦沉滞的气氛。这里到处是红色和金色,金子和金钱。在这里,全世界的老爷们尽情玩乐。希腊船王奥纳西斯Onassis,1906-1975。--译者。阿迦汗。温莎公爵。 这里的所有铺饰全都是深红色的丝绒,镀金的天花板,低矮的房间,作为房间延伸部分的里间,放床的凹室Alkove,指男女发生关系的地方。--译者,真正的安乐窝,还有深的沙发椅,奢侈的长沙发,全都是红色的;镜子,红色锦缎桌布上的小灯,灯光变化无常的喷水池,阿里巴巴,一千零一夜。许许多多身穿东方服装的仆人,每个人头上戴着一顶带穗的土耳其帽。一个黑皮肤的男孩给客人送上摩卡咖啡,一个由八人组成的小乐队演奏缓慢的乐曲。我们入座之后,夜总会的歌舞表演继续进行。先是一个魔术师上场,然后是西班牙的弗拉门戈双人舞,都是一流的。在我们的桌子上,出现了香槟酒和容量为15升或2升的大矿泉水瓶。我有点儿头晕。达娜把皮大衣搭在肩上,惬意地伸开四肢躺下。马上就来了一个头戴花边小帽、身上系着花边围裙的女服装管理员,暗示要把皮大衣拿出去。不,达娜想把它留在自己旁边。这时,乐师在小平台上忙碌起来:一支由吉卜赛人组成的乐队eineZigeunerband,尤指演奏跳舞音乐或爵士乐的乐队。--译者接替身穿白色晚礼服的伴舞乐队。啊呀!哎!吉卜赛来啦!激烈的低音提琴,木锤敲击铙钹发出的颤抖的声音。小提琴用一块巴里纱布压在肩和下巴之间。我无法抗拒这一切。我伸手抓达娜的手。不知她是否了解罗马尼亚的曲子?做一个手势,于是吉卜赛人蜂拥而出,聚集在我们的桌子周围。他们站在我们的前面和后面。达娜是中心人物。吉卜赛乐队的第一小提琴手向她俯下身去,对着她的耳朵演奏小提琴,一边眯起眼睛会心地向我微笑。使人陶醉和富有魅力的音乐,唧唧啾啾,飒飒作响,既像唱歌又像哭泣。 我的天哪,在布加勒斯特的时候,叔叔格奥基卡、漂亮的婶婶维奥里卡和我这个小王子在一起,当时我穿着一套白色的西服短裤。他们想为我庆祝。在布加勒斯特一家最好的饭店卡布沙里,这家饭店因它的吉卜赛小乐队而出名。在和煦的夏日晚上,我们坐在露台上,在我们的上方,在有藤架的回廊里,葡萄叶的螺旋状卷须向我们垂下来。桌子的旁边放着冰镇酒瓶的冰桶架子。白葡萄酒,塞尔托斯矿泉水。我们喝掺矿泉水的葡萄酒。当时,我们先吃西瓜,半圆和血红的一片片西瓜放在碧绿的、闪闪发光的盘子里。盘子是我挑出的,因为它灿烂多彩。然后端上来一盘罗马尼亚特有的菜肴:泡菜炖鸭子。现在,吉卜赛人为我们演奏,为长着羚羊般漂亮眼睛的婶婶演奏,为我、只为我演奏。无数张桌子被闲聊、欢笑、快乐和不拘束的亲朋好友占满。只是背景迷蒙,回忆不起来了。吉卜赛人的音乐!啊呀!哎!这一个晚上。从那时至今有多少年了?将近二十年。 一种难以形容的幸福感向我袭来。我何时曾感到如此地幸福?是昨天。我完全昏昏沉沉,醉醺醺地。我们跳舞。达娜?达娜!我感到,她头一次把我看作为忠诚的追随者,她的小白脸,她的随从。她紧贴着我,我们脸贴脸跳舞。我吻她的耳垂,吻她耳朵后面发际的天鹅脖子,她用嘴唇吻我的脸,我的鼻孔鼓了起来:马祖卡舞Mazouko,一种波兰快步舞。--译者。全是一对对漂亮年轻的人。朦胧的灯光,只有桌上的小灯发出微光,时而呈杏黄色,时而呈橘黄色。温莎公爵在角落,从来不允许停止。唉! 那时,在布加勒斯特,我因跳舞而受到惩罚:在那天晚上,我得了我一生中最可怕的胃绞痛。我痛得大喊大叫,缩成一团。不得不把医生请来。霍乱滴剂,马上见效。可是,我再也不能睡觉了。我在因装有护墙板而显得阴暗的楼梯间里,坐在梯级上呜咽。为什么?难道这就是代价? 账单。它被悄悄地折叠好,放在一个盘子里,然后放到那些香槟酒桶之间,在这些香槟酒桶里,头朝下放着一些空瓶子。十只手臂伸向那张废纸,争着把它抢到自己的手里。我恰巧有时间把总数看了一眼。我的天啊:是我每月所能支配的钱的三倍!我忘了曾经受到的良好教育。我突然提出抗议。让那些大款们去付吧!(此外,这事跟我的钱毫不相干。) 在衣帽间里,达娜大声责备我,她做得完全对,我这样做不行。她宣布,我愿意邀请所有参加这次社交聚会的人在饭店的接待厅里吃洋葱汤。我真倒霉!最后是必须履行的溜达。 我们陷入早晨的乱哄哄之中。喧闹声,烟雾,声音嘈杂,人们不可能听到自己的话,没有一张桌子是空的。你瞧,角落里终于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有四个人的座位。挪动一下,椅子从空中递了过来,我们至少有十二个人。有穿短外套的Smoking,缝制精美华丽,大多为晚饭后抽烟时穿着。--译者,有穿毛皮大衣的。现在,唯一的外国人是海军,从前海军在柏林叫水手Sehleute原文可能有误,应为Seeleute。--译者,其实是一些旅游者。人们对他们采取宽容态度,但是瞧不起他们。"过吧,过吧,我可爱的女士!"那些从公共汽车出来的男子早就快步穿过去了。在我们周围,商场里下流、粗野、肥胖的人群像鸭子一样呱呱地叫,像猪一样咕咕,叽里咕噜,咯咯地笑,老百姓。一切完全是真实的。巴尔特朗的商场还有一个用途:为一百万人口的城市提供食物的总转运中心。食品、食物、粮食,被称为巴黎的肚子。对我们来说,它不过是"夜间的名胜"。我们并不重视它建筑上的美丽,我们需要接触现实,而不需要博物馆的乐趣。现实,不是用因为批判而变得冷淡的目光"批判资本主义"。生气勃勃的生活。各种气味、各种噪声、鱼、水果、肉,满坑满谷,丰衣足食。重活。汗水。鼓鼓囊囊的钱袋,系着血迹斑斑围裙的女人,妓女,民间创作,左拉,不是本雅明。 嗬!巴黎特有的淡紫色天空。现在是早上六点。达娜用胳膊挽着我。她还想在那些摊子之间溜达溜达。她依偎着我,压着我的手臂,我们和好如初,走进卖花的商场,鲜花堆成山,瀑布状鲜花,阶梯式鲜花,花的海洋。她让我站了片刻,然后回来,双手捧着一束鲜花,一束洁白的百合花。她几乎承受不住它的重量。拿着吧!"Iloveyou." 12月6号是我的生日。我已经把它完全忘了,达娜并没有忘记。上午,我们打算旅游,我去接她,同时期待她的指示。现在,轮到我们参观博物馆了。也许去参观罗丹博物馆?也许去参观巴洛克式暖房Orangerie,巴洛克式花园中的一种为橙子等越冬的建筑。--译者里的睡莲? 达娜有不同的意见。"IinviteyoutolunchontheEiffeltower."而且加了一句:"Wellhavechampagne."我不是曾经向她讲述我的头一天吗?难道她想向我告解小小的失望?她想弥补耽误了的机会,她的错误。 失望并没有使幻想破灭。失望只是推迟了翘首期盼。得不到满足的好奇心增强了享受能力。假如我们第一次攀登艾菲尔铁塔完全成功的话,那么我今天的幸福感就会减少了。 艾菲尔铁塔上的餐厅比我想象的要华美得多。我们几乎是唯一的客人。准备着为我们服务的人数远远超过客人的数目。桌子显然事先订好了。餐厅的老板带着他的随员陪我们走到座席。我愉快地摊开上了浆的大块花缎餐巾,细看那巨大的、价格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菜单。达娜有女士信用卡,所以我让她为我们两个选择。她坚持要喝标有制造年份的埃德西克酒! 我们紧挨着环景玻璃窗坐着,在我们的底下是巴黎这座城市。我们仿佛坐在齐柏林餐厅里。巴黎仿佛在我们下面滑过。这一天又刮风又下雨;云层一再地裂开,只有一线阳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房屋蓝灰色的海洋上空掠过,驱赶着黄色和橘黄色的色斑掠过惊涛骇浪。此刻,圣心教堂亮了起来(顺便提一下,我们还没有去过那里),完全不真实,令人困惑,像白垩岩,像一座冰山。雪的幻景。我向达娜举杯祝酒,为她的健康干杯,在明亮的玻璃窗里,她以镜中的形象向我微笑。 这是令人难以忘怀的时刻。蔚为奇观的远景,美味的膳食,面前是这位美丽的姑娘,她为能使我愉快感到非常自豪,我对即将发生的事预先感到高兴。因为肯定会发生令人愉快的事!当我们坐上她的爱车之后,达娜猝不及防地对我说:"Afterlunch,Iwanttoseeyourplace."喔,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完全是新鲜事儿。直到现在,她总是用出租汽车把我送到亨利四世旅馆的门口。从来也不谈其他的事情,我也从来不会想到向她求婚。 我惊讶不已。哦呀!"Hownice!Really!"她走近我,吻我的嘴。舌吻--这是一个暗示。她脱掉鞋子,脱掉她的衣服。黑色的衣服,她一直只穿黑色的衣服。紧身连衣裙,脖子和两肩光着,只有非常窄的背带。我想说,那一天她太优美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脱下的衣服铺放在房间的地板上。 我现在可以看到,她属于那样的妇女,当她们脱下高统靴的时候,突然给人一种印象,仿佛她们的双腿太短,膝盖和脚拐不再清秀,不容易使人激动,倒让人感到笨手笨脚的。我从我的假长沙发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毕竟她是漂亮的。她白皙的皮肤闪闪发光:皮肤表层的华丽。 她果断地向我走来,坐到我身旁。我的头一个手势是暗示她脱掉屁股上的小裤衩,她不愿意,但是把我拉到她的身边,让我在她的上方,然后开始热烈地亲吻我。由于我长年阅读美国书籍,所以对美国女人的性行为事先有一定的了解,而且足以知道什么是"dating"(未婚异性间的约会),"necking"(拥吻)和"petting"(爱抚)。什么都可以,只有性交不可以。Toutexceptéa(除了那事以外,什么都可以)。可是,至于性行为,我还完全囿于传统的观念。我的行为模式完全受男性生殖器基本的发作模式影响,所以我对一切有悖于这一模式的行为感到恶心和下流,对我和对跟我在一起的姑娘来说,这是不得体的举止,是对人格的侮辱。所以,我的头一个反应是,拒绝她的这种要求。可是她我行我素。用一种体贴、安慰和几乎是慈母般的微笑,她把她那漂亮的脸转向我,并且说:"Letmedoit." 就这样,我别无他法,只好温柔地抚摩她那白皙、丰满、美妙、生动地从两肩涌向上臂的脊背,它以有裸露癖的性快感呈现在我眼前,我的两眼有些失神,看到她皮肤的毛孔组织,这毛孔组织就像在放大镜下扩大成为一幅风景画。本来会让你感到完全失望的东西变成一堂有关性爱艺术的课。偏偏是达娜,这个我有时觉得冷漠、拒绝、完全无性欲的美丽姑娘,第一个成为向我传授性爱知识的女人,而在此之前,我对性爱的种种几乎一无所知。 开始时,我把达娜的行为误解为一种限制,但是现在,她的行为证实是向更高的阅历范围的过渡。她像丈夫爱儿子那样爱我,以此想给我一个向她展示我女性一面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爱情,纯粹的享受。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妇女才能充分享受她的权力。既不需要阴茎插入阴道,也不需要作出服从的姿态,妇女是事态的主宰。在我的一生中我很想知道,有多少妇女是喜欢这种性爱方式的。我偶然听到男女之间的交配,说男人无条件地沉湎于女人,我可以断言,这就是她幸福的秘密。我觉得在达娜的举止中,两性关系上的拘谨和性感前所未有地结合在一起,这是很有趣的。只有通过被人们称之为两性关系上的假正经的行为,性感才能得到释放;而假正经证实是一种微妙性感的前提。 从现在起,这场学术上的参观旅行在亨利四世饭店开始进入了一个必不可少的新阶段。现在出现的问题是,是否在此前、此后或其间在这里会出现强烈情欲的意想不到的、同样多的变体。此前,我等候她,身上还穿着早上的大衣,或者迅速地来往于参观博物馆和看晚间戏剧演出之间,或者愉快地感到疲乏,从我们花了一天时间参观的凡尔赛宫回来。我们对刚刚一起看过的东西或将要看的东西交换思想。就是在我们互相开玩笑的时候,我们也不费劲地交换思想,就像拿着一本陪伴我们散步的书。似乎完全是这样,仿佛我们所获得的印象由于互相使对方快乐而加深了。在我的记忆中,我们俩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了。现在,我们是一对了解现实和处于认识过程中的搭档。 王子先生大街10号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共同进行的最美好的徒步旅行是参观奥古斯特·孔德的故居,它位于王子先生大街10号。我一再地推迟参观孔德的故居,因为我对它期望很大。这次参观不同于其他几次参观,更确切地说,它是一次徒步朝圣。我这时想探访的地方不是名胜古迹或吸引旅游者的地方。我想通过记忆中一个象征性的地方重新回到那个我想重新找到和考察的巴黎。 这里,在这间小的套房里,产生了普世人类科学的宏伟计划。一百多年以前,在这些房间里,一位天才人物独自把法国大革命的精神遗产--在这个世界上,个人对自己的命运独自负责,人的此岸性是固有的--继续发展成为全面地塑造人的未来生活制度的纲领。打倒神学,彻底地和一劳永逸地结束神学。也要打倒形而上学,告别哲学。这是一种实用主义的社会和统治学说。孔德把人类的思想加以扩大、深化、具体化和系统化,使之成为关于人类社会的一种学说,从现在起,它将是一切科学的主导科学,即社会学。 社会学!这是巴黎的发明,这是巴黎的理念,只有在革命的首都才有可能构想出社会学。它是对伟大挑战的回答,是一种新的生存意识和世界意识的显露,是危机意识的产物。在这危机四伏的时代,人们对社会的变革没有把握,这个时代充满变革、颠覆活动和变化,这是一个从某种旧事物,即陈旧和过时的事物向某种新事物,即某种尚未知道、只是模糊地预感到的事物过渡的时代。社会学是关于危机的科学和研究未来的科学。它的目的在于结束革命,为后一革命的未来社会开拓道路。巴黎是这种社会变化的现场。巴黎是中心地点,在这里,这种划时代变革的过程的规律从同时代人的痛苦经历升华为意识,变为一种概念。 巴黎,世界的首都,人类的首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这毕竟不是商业广告的口号,不是任何一种客套话,不是任何一个大城市的夸张比喻。世界的首都或人类的首都这种简单明了的表达形式非常准确地标明普遍的人类科学产生的地点;与此相联系,巴黎变成为一种至今从来没有如此明确被理解的、席卷地球和世界各民族世界观的思想中心,凭借这种世界观,人类获得了这样一种意识:人类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是地球上的共患难者集体。 在复辟时期的巴黎,孔德只是许多试图探索人类社会陷入激烈变革过程秘密的人当中的一员。一代人向自己提出了这个任务,试图解决这一任务的著名男女人物多得惊人。几乎可以说是一种集体的脑力劳动,一种集体的思想上的努力,以此,一种集体的学习过程试图找到它恰当的表现形式。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参与集体的脑力劳动。每一种体裁都经过了试验。围绕宪法进行的政治辩论,政党之间的思想斗争,科学的理论形成,历史学,自传,文学。小说家们--巴尔扎克是他们的领头--在调查处于变化的社会现实方面,也许走得最远。但是,奥古斯特·孔德成功地把千变万化的新时代意识,在一种严密推论的水平上总结为一种给人深刻印象的思想体系。直到今天,他的体系也是对这个时代行之有效的理解和无法超越的、不可替代的准则。如果人们愿意的话,也可以说孔德的种种想法一点儿也不新奇。他所说的一切,他的方法,在科学上的假设,历史的发展模式,正在酝酿之中。他使时代精神成为话题,并将它发展为概念。 每一个人,只要他认真地试图以实用主义的意图想象一下人类在星球上的处境--只有这样,他才能理解自己的处境--当他思考的时候,不管他知道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必然会用孔德的那些范畴。这些范畴是:伟大的生灵,即物种和人类;伟大的物神,即地球;伟大的周围环境,即生存空间,自然及生态环境,自然和历史相互渗透的范围,人类群落活动的生态基础。在这个三维的范围内,社会历史的连续性得以展开,不管我们想把它理解为是与历史同种的、圆极的entelechetisch,亚里士多德的哲学用语,意为"完成",相当于莱布尼茨的单子。--译者、进化论的、历史性的或社会学的,总之,理解为一个过程,对于它在时间范围内的继续发展,至少对于它的最后阶段的短暂时间,我们可以作出某些科学的陈述。这个事实本身必然被看成发展的一个瞬间,这对发展的继续进行是决定性的。 众所周知,孔德的三阶段规律以观察为出发点,即人类的自我认识和对世界的认识依次经历了三个不同的阶段:神学或虚构的阶段,形而上学或抽象概念的阶段,最后是科学性或实证性的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涉及解决生存问题和认识现实。 "这关系到为一种更好的未来作准备。"(Ilsagitdepréparerunmeilleuravenir.)这个任务虽然已被认识到,但是只有在一种科学的思考水平上才能得到解决。这就是孔德为自己提出的任务。"为预见而求知,为治理国家而预见。"(Savoirpourprévoir,prévoirpourgouverner.)这是一种政治纲领,如果人们希望这样的话,它不是以人的机能不健全为出发点,而是以人的能力和才干为出发点。孔德深信,人能够掌握他作为物种本质的命运。其前提是包罗万象的社会科学。 "现在需要有一种整体的精神,只有它主宰着社会的改造。"(Cestmaintenantlespritdensemblequilappartientexclusivementdeprésiderlaréorganisationsociale.) 这就是万众必然通向和奔向的目标,尽管只是无限小地接近:"人类最终的团结"。这不是乌托邦,不是末世论的范畴,而是一种科学的工作假定,一种方向盘,一种没影点,一种眼界。 现代人的历史意识,不管它怎么变化,不管它的内容多么庞杂和压缩,总是受到孔德三阶段规律的影响,没有回旋的余地。现代人的历史意识要么是实证主义的,要么是蒙昧主义(oskurantistisch)的;要么着眼于未来,要么是虚无主义。要么是健康的,要么是病态的。人们提防那些预告世界没落的虚伪先知,因为这些预言家期待着救世主Messias,弥赛亚,犹太人期望中的复国救主,《新约》中的耶稣。--译者;人们提防那些具破坏性的人物,因为他们不去查明世界继续存在的那些带有建设性的可能性,而去考察世界是否值得破坏。 啊,我被他的思想吸引住了!我从来还没有如此清楚地认识到,这也必须是我的任务。我感到自己是这个伟大的共同命运集体中的一员。伟大生灵的观念和现实对我有说服力,我的精神和肉体充溢着一种归属感,我感到,我和这个巨大的身体心理精神上的整体血肉相连,和我们赖以生存的历史社会的连续统一体密不可分:我是这个巨大的机体的一部分,我们的命运在时间和空间上埋藏在这巨大的机体中,包括所有的尘世的肉体:在我们之前曾经生活过的死者,消失在过去中的无数代人的次序,活着的人,我们的同时代人,不管他们定居在这个星球上的什么地方,还有那些即将诞生的人,我们之后的无数代人的次序,我们的未来。 人类存在了几千年,但是在今天,我们必须着重指出,在伟大的当代时刻,这个时刻在这个过程中是一个顶点,人类是趋于同一目标的生灵的连续整体。这个连续的整体不包括坏人、懒虫、寄生虫,以及那些没有给接班人留下任何东西的人,这至少相当于他们从前任得到的东西;此外,所有没有为人类作出贡献的人,也将被排除在这个连续的整体之外,因为他们只追求自私和个人的利益。 奥古斯特的中心思想是为人类服务的观念,他认为,为人类服务的观念是人类学的一个常数,所有伦理的根源。他不仅想出社会学这个词--包罗万象的人类科学的名称--而且创造了利他主义这个新词。不仅有人权,而且有人的义务。当人权和人的义务成为人类思想和行动的准则,即为他人而活着的时候,就会出现那种把全人类联系在一起的、超越个体存在的团结感。 我问自己,当我和达娜在这位伟人最后的住所里那些小而低矮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虔敬地、甚至是提心吊胆地观看的时候,我有没有向她讲述这一类或类似的事情,她会不会因此而感到无聊。这里是他工作所需要的写字台,那里是他坐着接待学生的沙发椅,那里是他临死前睡过的床,这一切都是格调高雅的督政府时期的家具DirectoireMbel,1795-1799年法国督政府。--译者,而不是拿破仑第一帝国时期的俗气的家具。在今天,孔德故居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一件珍品,只有非常富有的人才能办得到,而在那时,它不过是一些朴素的日用品,就连贫穷的临时代课教师和没有钱的知识分子也能买得起。这里看不到书籍。从四十岁起,孔德就不再读书了。只是在一个玻璃柜里锁着人类藏书的百卷本,是他为其学生和门徒选出的,便于他们利用。这是一些世界文学名著,最重要的读物,最低限度,不值得了解更多的东西。 我在参观孔德故居的时候,各种思想掠过我的脑海,百感交集,满怀希望,浮想联翩,我能向这位年轻的美国女人介绍些什么呢?我曾经告诉她,我是社会学家,我想在巴黎研究这门科学的起源。可是,天哪,对于一个上大学的美国姑娘来说,社会学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沉下心来学习的每一门课,都是大学里的考试科目。 往常是我陪她,这次是她陪我。我曾经告诉她,这次参观具有特殊意义,对我非常重要。在我们的参观活动中,这次参观头一次具有非常个人的特色,纯属私人和至交之间的事情。假如我们新近发生的有默契的性行为没有鼓舞我成为她的知心朋友的话,我会觉得这种纯属私人的参观是不合礼仪的。我想让她看某种出色和罕见的东西,这是我的秘密,我为此感到高兴。我想要送给她一件礼物,这是我的愿望。她总是满足我的一切愿望,现在该轮到我向她表示感谢了。达娜似乎很是陶醉和激动。我夹杂着回忆和想法、崇敬和兴奋的高昂情绪,在我一言不发的女伴心灵上的融洽给我带来更加高昂的炽热。 假如没有那位干瘪的老人帮忙的话,我们就不可能参与过去,和奥古斯特·孔德的亡灵奇遇了。 奥古斯特·孔德的故居的确不是正式的博物馆。它根本不对外开放。压根儿没有估计到会有参观者。碰运气,我干脆就这样进去了。我运气好。我敲了敲门,门给我打开了,但不是马上打开,等了很久,我才听到有人吧嗒吧嗒地拖着脚走近我,忙着用一串钥匙开门。那笨重的门扇被小心翼翼地向后拉,只留下一条缝,这老人想知道,是谁要求进来。在黑暗的前厅里,我最初根本认不出是谁为我打开了门。我只看到一双大的、浅色的和闪闪发光的眼睛。然后,我才认出这双眼睛是那位矮小的先生的。他全身穿得黑黑的,头上是一顶黑色、宽边、半边是用硬料子做成的帽子。他的身材非常窈窕,而且矮小。我清楚地看到他在我的面前,看上去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倒像是一个幽灵。他瘦长无血色和似蜡的脸覆盖着白色的鬈发。浓密和蓬乱的白色大髭须格外引人注目。他身上那套西服像是从衣服出租处借来的。与这种服式完全配合的,是带有折角的上浆高领,它迫使他伸长自己的脖子。也许可以把他称之为弑父者。他大概多少岁?他不是同时代人。像他这样的人我至今只在发黄的用达盖尔银版法拍的照片上看到过。 "先生是实证主义者吗?"这位老人问。我愣住了。我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问。我告诉他,我是奥古斯特·孔德的崇拜者,正在对他进行科学研究。他勉强地让我们进来,指点我们上楼到孔德住过的房间。他的法语无可指摘,只是有点儿口音。我小心地问他,他是哪里人。他回答说,是巴西人。 为什么是巴西人?是啊,难道人们不知道,在19世纪末,人道教在巴西盛行了十年,是巴西的国教?人道教的信徒自称是实证主义者。甚至在今天,人道教的信徒在巴西仍然是一个很大的团体。你知不知道,巴西的国旗是一个实证主义的徽章?绿色田野上的黄色芸香,绿色(而不是红色!),绿色是未来的颜色,在地球仪的中心是一个大的物神,饰有一个铭带,在这个铭带上面有一个口号,它极其简洁地表达了实证主义的政治纲领:秩序与进步。 我的关心和提问使这位老人对我更加信赖。看上去好像一个蛹活跃起来了。它变得灵活起来,做出舞蹈般的动作。我得知,一群巴西的实证主义者买下了这幢住宅,打算把它变为一个纪念馆,因为听说这幢住宅要被拆毁。也要感谢这些巴西人,因为他们把孔德的遗著--尤其是他相当多的书信--保存在这里的一家档案馆里,并且加以管理。他们也为孔德最重要的著作,尤其是厚厚的四卷《实证政治体系》--孔德晚期的著作--的再版操劳;此外,他们还出版了孔德和克洛蒂尔德·德·沃的通信。这一切发生在半个世纪以前。那时,这位干瘪的老人,一个非常年轻的人,从巴西来到巴黎,被聘为秘书、管理员Kustos,尤指博物馆、档案馆、图书馆的技术主管。--译者和房屋主管。当他来的时候,孔德的几个关门弟子还活着,他们和他认识,彼此有私人交往。他们向他讲述了这位大师的生活情况。对他来说,孔德在时间上还很近,仿佛发生在眼前,活灵活现的。当他现在谈起孔德的时候,就像是一个曾经认识孔德本人的人在说话。 现在,我该考虑的问题是:这种"精神"是怎样代代相传的?通过语言,通过书本,通过文选?通过教育和社会化?通过我们细胞里的染色体、基因、血液?通过种系发生或个体发生?不管怎样……没有肉体的方面,就不会有交往和思想的传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始终也是一种肢体之间的交往。口头流传下来的教义从口传到耳朵里。媒介是同感,感官接触的连续性,求知欲和倾诉的欲望。如果说思想观念是从人类这个伟大的身体涌出的话,那么它们的载体是不断流动的里比多能量。任何观念,任何思想也是一种愿望,一种渴望,这种渴望从一个身体传送到另一个身体,从一种欲望传送到另一种欲望。 "是性爱,而不是暴力把所有的人集合在一起。" 或者说这种"精神"是借助各种东西传授的?换句话说,过去的生活世界的痕迹附着在各种东西上?这张沙发椅说明什么?这幢房屋说明什么?这座城市--它在自己的现在保存着过去的许许多多的故事--说明什么?我们的生活世界饱含着过去。伟大的空间,人类的生存空间,伟大生灵的生存空间,不仅是一种生态情况,而且是一种精神历史的现象,一种神话式的风俗习惯和阅历空间。 克洛蒂尔德·德·沃 桌子上放着一小束发黄的花,奥古斯特·孔德是看着它离开人世的。这束花,就像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一样,按照孔德的吩咐,原封不动地放着。这束花是克洛蒂尔德·德·沃, 他的情侣和女主人送给他的,他曾经把她奉为人道教的大祭司,并且希望她和他平起平坐,在他身边,作为无所不包的人类学说的创立者受到他 的学生和信徒爱戴。这束花比一种纪念、一副圣人的遗骨或遗物、一个祭祀用的礼品更为重要。 克洛蒂尔德死后,孔德在十年的时间里把这束可怜、平凡、满是灰尘和皱缩的花当作他默念的中心,也就是在这十年的时间里,他写下了他的代表作,即《实证政治体系》。你得 知道,他构想这部著作,是出于对这个女人(指克洛蒂尔德)的崇拜,他的伟大、非常独特、非常革命的中心思想是妇女对人类未来的发展和未来的社会制度所起的决定性作用。 认识克洛蒂尔德的时候,他已经是四十七岁的人了。我们可以这样认为,他已经撰写了他毕生的巨著,作为四卷本《实证哲学教程》的作者,他已经声誉四起。他的历史哲学,三阶段规律,他的科学理论,社会学作为分析的、起规 范作用的、涉及行为的和面向未来的社会科学的建立,实证主义的整个体系,已经存在,引起了人们的惊讶、钦佩和不快,换句话说,他的思想影响远远超出了巴黎和法国的范围。当 这位年轻的妇女,他的一个学生的妹妹走进他的生活的时候,她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这是一种雷击,一见倾心。孔德看到了女神。但是他并没有失明,她使他看清了真相。他得到了上帝的启示。 理性主义者发现了感情,科学家发现了艺术的直觉,理所当然地,在男性的智慧传统轨迹内思考的男人发现了女性。 当时发生的事,就其重要性远远超过一个人私人经历范围内的任何极为重要的事。孔德和克洛蒂尔德的彼此相遇是西方历史中非常伟大的瞬间之一,是人类的历史性时刻,在这样 的时刻里,某种新事物冒了出来,它是时代开始转折时的建设性事件。 虽然会见很短,还不到一年,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拘谨,谈不上是爱情故事,但是,这完全无关紧要。不过,孔德在此事上的遭遇,被他风格化和神化的伟大爱情超越一切传统习俗和被社会预先确定的恋爱事件所结构。孔德和克洛蒂尔德的会见是两千年以来受男性的 逻各斯(Logos)影响的人类自然认识视野中的女性的主显节。 Epiphanie,天主教的三王来朝 ,基督教的主显节为1月6日。--译者 这位人类的哲学家一下子发现了人类的另一半--隐藏的、被遗忘的、被排挤的、受压迫的和被否定的女性。事情想必是这样:偏偏是实证主义的发明者和一种社会行为学说的理论家--在他的构想里 ,男性的理性系统思维已经达到不可超越的顶点--突然意识到人类雌雄两性的重要意义。 他懂得,如果不考虑到作为物种本质的人类具有雌雄两性这一事实,一切由人想出和写下的东西都是不全和有缺陷的,因而是错误的。他坐了下来,以便再次改写一切。他几乎再次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完成了他那部全新的了不起的著作,它的题目和内 容是:让女性重返他包罗万象的社会学说,从而结束纯粹的科学构思。也就是说,结束男性对世界的解释和对生存的克服。只有这样,它才会成为福音书之一的工具;只有人类的这两半,即男人和女人共同努力 ,才能结束男人一统天下这一大危机。一位德国浪漫主义诗人曾经说过:"人类的理想,如果存在并能用形象表现的话,必然是由男人和女人汇流而成的。"圣西门主义者们也喊出了这样的口号。由于这种认识,孔德对任何作为种类的人类的思考、任何认识论、任何生活实践都提出了新的看法。他从一开始就致 力于"综合",但是用有缺陷的手段,现在,他终于成功地实现了这种综合,而且是在更高 且最高的水平上。正是这种综合是他的人道教核心。 对妇女和爱情的崇拜是人道教的中心。斯塔尔夫人曾经说过:"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爱情更真实了。"斯塔尔是一位伟大的夫人,同她一起,人类的另一半(指女性)闯进了欧洲的历史。从此,妇女示范性地表明自己的要求和能力,作为精神和政治因素受到社会的尊敬。孔德依据妇女的要求和能力,在他纲领性的格言里,爱情放在首位:"爱情为原则,秩序为基础,进步为目标"。 实证宗教应该认可爱情。这是对妇女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同情。孔德的秩序模式是等级制度的。但是,在它的尖端,作为最高的道德和精神法庭的,不是男人,也不是父亲的形象,而是高贵的一对:男司祭和女司祭,阿尼姆斯和阿尼玛,湿婆和沙克蒂。 这是闻所未闻的!还在孔德在世时,他的学生和信徒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焦点是,该不该认真对待第二个孔德,人道教的宣布者?他的这部晚期著作是不是精神紊乱的产物?当然,他的精神紊乱是由一个荡妇引起的,会不会是一种宗教的妄想?宗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而宗教恰恰发生在实证主义的第三阶段。不,我们必须为自相矛盾的孔德辩护。真正的孔德--他的意义并不因此而降低--是《实证哲学教程》的孔德,是实证主义的创始人,也就是说,是一种理性的、科学的、尘世固有的人生观和世界观的创始人。简言之,"第二个孔德"已成为笑柄,被逐渐淡忘,最终被人遗忘了。当然,毋庸置疑,第二个孔德也是真正的孔德。否定这一点,就意味着对他的罕见的和异乎寻常的成就完全认识错误,尤其是对社会学的本质认识错误。与其说这场争论是学派之间的争论,倒不如说是一次科学史上的争论。它关系到这样一个问题:人们是否认识到时代的关键问题,是支持它,还是违反它。 今天,我了解了这一切。但是,在三十岁的时候,我尚未成熟,还不能理解这一伟大的思想。 不过,我预感到,两性关系必然会是社会学的中心题目,原因很简单,因为实证时代的人类学取代了神学和形而上学对人的看法,把人理解为好色的、男女两性的人。随着男女社会作用的重新奠定,将会引起一切社会关系彻底的变革。万物都有自己的时间在美好的一天,达娜消失了。女士们宣布她们在伯爵夫人家里的那间套房到期,乘坐她们的小汽车驶往蓝色海岸CtedAzur,法国尼斯和土伦之间的地中海海岸地带。--译者--方向意大利,她们环球旅行(GrandTour)的下一站。要我承认,我对达娜的消失是否感到高兴?我们共同走了一段路,这是命中注定的,也是可能的。 达娜属于我的巴黎阅历,我也属于她的巴黎体验。她正好是我在此刻需要的人,而我正好是 她在此刻用过的人。我们不会共同经历意义大于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事情。 对我来说,有某种我可以遵守的规则。有三天的关系,然后是三个星期或三个月或三年的关系,最后是那种少有的、有深远意义的、持续一生的比方说三十年的关系。但是,到那时候,人们不再计算年龄。每一种关系都有自己特有的经历和体验结构,都有自己的发展规律,都有自己的形态。量和质是相互决定的,但这并不是说,质量随着时间的延续而增加。也不是倒过来说。每一种关系都有它自己的强度。只有完全不同的生活模式,就像有各种不同的植物一样。不可以把玫瑰花束、百合花和玉兰树相互进行比较。我们面临的世界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但是,我们必须了解区别每一种事物特有的规律,才不会对它抱不切实际的希望。 我和达娜共同发现的巴黎正好是一个三个月周期的巴黎,假如我与这座城市的关系用这种尺度测量的话,我会感到完全满意。我想,达娜也会感到非常满意。我不知道我会在巴黎待多长时间,但是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我在巴黎的逗留将会是我一生的一种关系。所以,我也曾给自己留有时间,扮演一回旅游者的角色。现在,有必要使自己适应巴黎的环境,体验一种紧密的恋爱关系,从这种关系中也许会产生出一种婚姻生活。

>巴黎的学习岁月

巴黎的学习岁月
作者: (德)尼克劳斯·桑巴特
副标题: 1951—1954,社会学的课程
isbn: 7305065099
页数: 530
译者: 洪天富
定价: 29.80元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装帧: 七九八(平装)
出版年: 2010年1月
书名: 巴黎的学习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