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学习岁月》试读:我的规划

我的规划 日程 我曾经为自己安排了明确的时间,打算在巴黎呆一年,可是变成了两年。现在,我要寻根究源我的"巴黎的岁月"。当时,我感到一年的时间太长,而每一年都有它自己特有的面貌。来自右侧的一个声音悄悄地对我说:"孩子,你岁数越大,时间也就过得越快。"今天,我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我费劲地分清我一生中的那些十年。在这件事上,我感觉到连续性的意义,编年学变得越来越不重要,而回忆却变得越来越重要。人们开始认识到那些纺织图案,它们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清楚地显露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永远没有离开巴黎。它是我一生的中心地点,我一再地回到这个地点。我在那儿认识的人要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要多。尽管这样,我不想把自己埋葬在那里。 如果我想试图专注于我第一次巴黎逗留的时间,那么,这确实不是一种容易的事。我得花力气解剖出我的无与伦比、千载难逢和不可挽回的经历的那个核心,这个核心在我的内心深处变成为一种神秘的"我心中的巴黎"的结晶点。我心中的巴黎是一座幻影般的鬼怪城市,是错综复杂的回忆,它使你想起一个又一个幻境和一个又一个故事,各种各样的气味和各种各样的谣言,各种各样的历史年代和平常的事实,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感情,各种次要的和重要的思想,各种图像和概念,这一切不可分割地相互联系在一起,无所不在、不受限制,它们在我漫长一生的过程中不断得到丰富,凝固成我自己的一个组成部分、占优势的一极、我的心灵的和智力预算的主管机关,我的个性结构、我的性格神经官能症和与我的本体不易混淆的相貌特征。 每当我谈起巴黎、谈起我到巴黎是为了发现自我的时候,我当然是在讲述我。但是,我所讲述的故事的主人公,那个宿营在这座大城市的心脏、即宿营在王太子妃广场亨利四世旅馆里的年轻人,对我来说非常陌生。直截了当地说,我对他没有好感。他的愚蒙激起我的同情,他的傲慢惹我生气。他知道得很少,我必须不断地用我今天知道的东西帮助他。但是,这也要归功于他的那些经验,好的和坏的经验,尤其是坏的经验。没有他,我也许不会是今天的我。我不过是一个为人捉刀者,他不喜欢他的当事人,他只有一条出路,即尽可能仔细地描写他的当事人。 我曾经这样安排一天的时间:准八点,伯容先生敲门叫醒我,给我送来一杯滤冲式咖啡,友好地告诉我天气情况,并把这杯咖啡放到我摇摇晃晃的床头柜上。随着这杯咖啡,一只黑猫走进了我的房间,跳到床上,舒适地蜷伏在我的肚子上。这很快就变成为一种习惯。 现在,我慢慢地醒来。最后的那些梦中的形象还在我的脑海里晃荡。意识逐渐地出现了。我能够开始考虑我今天该做些什么。新的一天。在我的计划上总是有多得让我无法胜任的东西,总是面临着新的"发现",所以我压根儿找不到时间去回想以前的事情。我还有点精神恍惚,一种混乱的预先的喜悦涌上了我的心头,我抚摸那只黑猫,直到它大声地发出呼噜声。在这个时候,你会感到一种强烈的、儿童般的幸福。 九点,那个姑娘会来,我每天向她口授两小时的材料。这姑娘是个德国人,是我通过在法兰西同盟的黑板上登广告的方式找到的。这些不可或缺的助手偶尔更换,但是他们全都彼此相像。女大学生或者只得到膳宿而无报酬的姑娘。可以说,她们和我一样是出于相同的原因来到巴黎的。我和这些小姐妹有一种天生的同志式的关系。我没有和哪个姑娘发生桃色事件,可想而知,在早晨的口授课时非常信任的情况下,发生风流韵事是完全可能的。我还记得,我一小时付给她们两百法郎,这肯定是极少的报酬了。 所以,我得起床,非常吃力地铺床,并把它变为"卧式长沙发",以便坐在上面进行口授,此外,我还得给自己刮胡子和穿衣服。 起床的辛苦由于早间播送的音乐而缓解,而音乐播送是我用一台小型无线电收音机收听的。顺便提一下,这台收音机是我还在法兰克福的时候买到的,它放在我书桌前面的壁炉上。这是一个很小的盒子,它的设计像一台宝宝收音机。当你看到它的时候,你一定会受感动,说一声"真可爱!"(süβ!)莫扎特的奏鸣曲,由让·维托尔德解说!每天早上播送一小时,我相信,超过几年的时间了。一种有点儿令人陶醉、悦耳和低沉的声音评论莫扎特的乐曲,讲述它的发生史,比较各种出名和不怎么出名的、往往是非常老的、即来自档案馆的录音,评价当时的独奏者。这是那家档次非常高的文化广播电台--法兰西音乐--特有的风格和著名的演出节目。它谈音乐远远胜过演奏音乐。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还没有听到过内容如此丰富的音乐课,一些时候,我对所有古典音乐作品的目录非常精通,就像在听坚信礼课时熟悉圣经中的诗节一样。我是在一次社交聚会上认识这位音乐解说员的,他是一个平易近人、有点儿敦实的音乐天才,祖籍是波兰犹太人,他的人和他的声音很相配,肯定会得到提拔,成为合唱队队长和指挥。他非常热爱巴赫。当我对他的早晨祝祷礼表示赞赏和感谢的时候,他邀请我在我愿意的时候参加早晨祝祷礼。我应邀去了他那里,愉快地看到他一边忙着选唱片,一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在早晨的万籁俱寂中,在很小的录音室里--他唯一的见证人是站在唱片后面的技师--把他博学的评论说进麦克风里,或者像人们说得非常漂亮那样--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的说法也非常对--说进太空里。就这样,我口授文章或小文章,可以把它们投给德国的报章杂志,的确,《每日镜报》、《法兰克福汇报》、《南德意志报》的编辑们对我的文章颇感兴趣,所以,我多次把不同的文稿投给这几家报纸,这在当时跨地区的日报尚未畅销的情况下还是完全可能的。我偶尔受到训斥,偶尔得到奉承的表扬。《法兰克福汇报》的卡尔·孔恩较为严厉,有点儿吹毛求疵,有一次,他退回了我的稿件,附上一封详细的信,因为他不同意我对这个或那个问题的看法。《南德意志报》的施佩尔喜欢我,未加细查,就把我的文章付印。他直接约我写稿,或给我发来电报:我需要一次和安娜特·柯尔卜的采访。请您写一篇关于萨维涅克的文章--他是那时风行一时的招贴画画家。他那些箴言式的、有点儿超现实主义的广告画具有一种全新的、令人轻松愉快的讽刺语调,被张贴在地铁站的布告牌上;柯莱特Colette,1873-1954,法国女作家。--译者 快到八十岁了。我果断地朝王宫PalaisRoyal,法国国立图书馆所在地。--译者 走去,在第二天早上,口授我的拙作。啊,这个和蔼可亲的施佩尔。他信心十足而冷静地办他的文化副刊,具有巴伐利亚人的特性,几乎是天真无邪,完全没有知识分子的架子,但是具有非常敏锐的鉴别力。他一生没有幸福,而且突然死亡,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死时才五十开外。他在一次由一位年轻人心怀不轨组织的徒步游山中,由于穿新靴子而磨破了脚,得了败血症。我并不特别看重我的这些即兴的新闻报道,但是我得靠它们生活。它们给我带来额外的收入 ,没有它我根本无法生活下去。"菠菜里加奶油"。"Lebeurredanslesépinards."意为改善生活。--译者。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副业是我查明现实计划的一部分。我从中获得了很大的乐趣。我想,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会把这些新闻报道用于一本有关巴黎的书:是啊,人们决不会知道。 但是,我首先要做的是更为重要的事情。我之所以来到巴黎,不是为写一本关于巴黎的书,绝对没有的事,而是为了写我取得大学执教资格的论文,这是一篇重要的科学论文,一项宏伟的规划。为此,我首先必须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写书,而是读书,大量地读书。这就是我在国立图书馆里要做的事情。 所以,准十一点的时候,我中止了口授那些有关巴黎的拙劣文章,动身前往黎塞留大街Ric helieu,1585-1642,法国政治家。--译者。 一个时代的重构 我的专门研究计划涉及150年前一个时代的重构。 我最初的计划是研究几乎完全被人遗忘的哲学家巴朗什的历史哲学的社会学内涵PierreSi monBallanche,1776-1847,法国宗教与社会哲学家。--译者,我在一篇专题性的论文 里描绘了他的非常独特的精英理论,因此,我感到有必要弄清他的精英理论的思维出发点和具体历史形势的内在联系,也就是说,必须查明历史哲学和法国革命之间的内在联系。 最初这似乎只是一个传记的问题,但是它很快就发展成为一个必须进行研究的独立的问题。巴朗什因此退居次要地位,成为这个高度引人注意的问题的一种例外情况,这个问题是:某些历史事件和特殊的经验同探究哲学问题的某些方式之间到底存在着哪种内在联系?这个 问题一点儿也没有弄清楚。而这个问题恰恰是思想史研究的中心问题。因此,我的调查研究不可能局限于某个哲学家的著作,需要尽可能地比较大量观点相近的思想家、同时代人和共患难者,他们的人数是很多的。我的出发点是圣西门。我发现,是他影响了巴朗什。他们所用的术语,思路以及某些精辟的见解异常相似。这既使我惊奇,也使我感到诧异。这种相似,这种酷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它 合乎时代精神,这在方法学上是站不住脚的。如果它真是合乎时代精神的话,那么这是怎样 促成的?它怎样获得自己在语言上的表现?现在,我要进一步了解一大批怪癖的自我思想家,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试图以自己的方式用历史哲学这种表达形式说明他的时代。科埃桑 F. G.Coessin。--译者, 阿扎伊斯 Azaz,1766-1845,法国哲学家。--译者 ,法布尔 FabredOlivet。--译者 , 埃翁内·沃龙斯基 HeonéWronski。--译者 ,比谢 Buchez--。译者, 拉梅内 Lamennais,1782-1854 , 法国哲学家。--译者。 他们全都被遗忘了,下落不明了,就连专家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值得我们进行专门研究,每一个人都像巴朗什和圣西门那样引起我们的兴趣。 发现并铭记他们,这是一种真正的乐趣。只有把这些无名之辈和知名的圣西门主义者们、傅立叶、基内Quinet,1803-1875,法国哲学家。--译者、奥古斯特·孔德和维克托·库辛 VictorCousin,1792-1867,法国哲学家。--译者 并列在一起,才能综观那个应力场 Spannungsfeld, 各种力量彼此对立、互相影响,因而形成紧张状态的领域。--译者,在这个应力场里,这种新的世界观广泛地和多声部地表现出来。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借助于令人眼花缭乱的、形形色色奇特而有独创性的思想苗头揭示这种新世界观的发展和结构,指出这些思想苗头基本上是一致的。所有这些思想苗头共同的经验范围是革命。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对历史的这种新的体验。就像黑格尔"在另一个国家里"曾经做过的那样,所有这些法国思想家都希望 "用概念"表达这一具体的历史形势。 可是,这样一种在当时等于一种真正发现的认识--在这期间,各种各样的思想早就传开了,成为共有的精神财富,甚至成为空洞的客套语--毕竟还没有成为人们的共识。对特殊的历史状况和特殊的思想解释结构之间的内在联系这个问题,人们尚未搞清楚。假如人们能够证明一小撮哲学家和时代史的那些事件之间的关系,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假如我们也能在那些隐藏着法国革命非常乱杂的讥笑影射文里发现法国大革命这一主题,那么这又 意味着什么呢? 历史的实际情况和非现实的推想表现之间存在着一个深渊。现在,研究计划的方法学上的困难才充分地显示出来。假如我们想打破习以为常的思想史的派生和系谱,假如我们不满足于把文本相互进行比较、按年代整理并使之与普勒茨(ploetz)的历史表格相一致,那么我们必须敢于尝试,把某些经验群从历史的社会日常中概括出来,换句话说,把某些经验群变为一成不变的思想形象,再把它们整理成为一个超个体的对内在联系的理解,最后产生 出一个概念的体系,即历史哲学,这就好比用才智获取经验的一个阶梯。我的任务截然不同于历史学家的任务,因为我的任务压根儿不是为了确定"事件确确实实是怎样发生的"。 我的问题是,人们是怎样"经历"和"思考"事件的。为此,我必须和那些平凡的同时代人站在同一个水平上。我现在感兴趣的,不仅是系统化的 解释提纲,而且是所有同时代人的自发见证。这个时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回忆录为这样的调查提供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众多的将军 、政论家、宫廷贵妇和逃跑了的贵族、法学家和外交家、演员和议员、学者、牧师和随军观战者、银行家、诸侯和诸侯的情妇,他们全都常常以惊人的详细谈到他们的生活与经历。从不同的立场和不同的角度,只作为见证人,作为帮凶,作为当事人,作为牺牲品,觉悟的程 度不同,有的人理解力强一些,有的人理解力弱一些,有的人语言能力好一些,有的人语言能力差一些,但是不管怎样,他们都经历了相同的事件。他们对相同的事件作出怎样的反应?他们是怎样理解这一事件的?又是如何向自己解释这一事件的?这几乎是一项漫无边际的计划,但是它证实是一项很有用的计划。也就是说,结果表明,在经验报告的层次上,历史哲学的解释和神秘化的一切因素基本上已经存在,从全面的形势 分析到老一套常用的下意识的和空洞的应用。基本模式始终是相同的,即革命是"危机"和"内战";它是从某种"旧事物"向某种"新事物"的过渡,它是两种"原则"之间的抗争,它的"结束"是很必要的。但是,为了推断出一种真正对时代的理解的形成过程,还有另外一些信息来源:所有那些 文献,在这些文献里,不管是论战性的,还是报道性的,对政治形势不是采取回顾的态度,而是在火热的现实斗争中对政治形势直接表态。 事实表明,国立图书馆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劳动工具。按照版本备案这一条例,任何出版物,任何为公众准备的印刷品都必须在发表的当天将一个样本存放在国家的中央图书馆里。由于这个缘故,国立图书馆变成法国精神创作的完美无缺档案馆。我可以让人把1795至1825年之间的出版物放到我的桌子上--我暂 时把我的研究范围限制在这段时间里--这些出版物包括政治传单、抨击文章、对法国当前形势的思考、对当天的问题发表看法(往往不超过四页)。我总是从这个角度来阅读它们:同时代人是如何经历、如何理解他们的目前的形势?当然,还必须考虑到新 闻自由当时的情况和审查规定的影响。但是,我很快就能断定,对时代理解的这个模式不 仅在术语上,而且在其作为对内在联系解释的结构上和历史哲学体系的结构完全一致。 在这方面,我的圣西门证实是一个特别引人注意的例子,因为他所写的东西本来就是一些传单,在这些宣传小册子里,他以某种方式对日常的政治或思想问题表态。他把系统地阐述他新的哲学任务交给了其他的人。可是,他在即兴创作《糊涂的人》里,为他的新的哲学提供了一些十分重要的提示词语。我像高斯那样行事,他曾经说,他已经有了结果,但只是还不知道他是怎样获得这些结果的。使我感到满意的是,我的工作假设发展成为一个命题:历史哲学讨论的所有基本概念和信条都是从对现在的肤浅理解的原材料中形成的。我们可以借助那些垂直线说明历史哲学思维的起源,这些垂直线把历史哲学思维十分重要的概念和论述,以及作为这些概念和论述基础的、迫切的日常问题,通过各个阶层对同时代的形势相互联系起来。为此,必须能够准确地确定每一个作者的政治和社会立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正确评价每一个作者的陈述。两极化,即"分成两部分"这种基本模式,必须通过全面认识朋友敌人群体的全体人员加以证实。 可以认识到,寻求"第三种道路",即寻求一种超党派的中立立场,是一切思想工作的基本动机,换句话说,"历史哲学"总是在中立权力的超验处建立起来的。在这个被拿破仑首先占领和被斯塔尔夫人提出拿破仑无权占有的巴黎,圣西门和孔德建立了"社会学"的思想体系。 图书馆感情 从王太子妃广场到黎塞留大街一点儿也不远,但是步行到那里却很远。所以我宁可乘公共汽 车沿着码头行驶,从新桥经过卢浮宫到王宫。 在国立图书馆里我坐在习惯坐的座位上,一直到阅览室关门,将近六点钟。这时,管理员 总是喊着:"先生们,女士们,关门了!"每一个曾 经在国立图书馆里工作过的人,都听到过这种喊叫。这是一种无法模仿的旋律性的即席演唱,就像伊斯兰教寺院中呼报祈祷时刻的人的招呼。它属于"巴黎的叫喊声",在19世纪的时候,街道上还回响着这种叫喊声。我敢肯定,当亨利希·海涅来 到巴黎的时候,就已经有这种叫喊声了。他也是一个勤奋的图书馆走读者。当伯尔纳 Brne, 1786-1837,德国政论家和文学评论家。--译者 问他,到达巴黎之后首先要去什么地方的时候,海涅回答说,他首先要去皇家图书馆。这使伯尔纳感到震惊,因为他以为海涅首先要去探访法国不远的过去那些文物古迹。海涅想去见识保存在那里的马奈塞亲笔书写的歌曲的手稿。海涅觉得,瓦尔特·封·德尔·福格威德WaltervonderVogelweide,约1170-1230,中世纪德语文学最重要的宫廷抒情诗人之一。--译者的诗句比巴黎的先贤祠更为重要。 我让人拿来的那堆书,通常将近一百本,直到晚上我还没有仔细研究,大多数的书,我只消 迅速地把扉页、目录和索引看一眼,就明白我不需要读它们。至于"科学的"阅读,它要你 学会迅速查明你不需要读的东西。剩下的书和还须作摘录的书,我在晚上用一根特意为此目 的做的皮带捆好,然后附上写有我名字的纸条寄存在出纳台,在那里,这包书可以保存一天 :这是额外作业,但同时也是对第二天的一种事前的喜悦。假若你耽误了一天,就得从头开 始填写索书条。这迫使你坚持不懈地工作。 中午的时候,我在一家位于地下室的小饭馆--它离图书馆不远,在一条支路上--里小吃 ,用一刻钟的时间吃完一盘饭菜,一顿的确很少的饭,尽管我可以大量享用免费提供的白面包以弥补不足。这样少吃也有它的好处。我没有感到疲劳,但这并不是说,我有时候不会偷偷儿地睡上一觉,这也就是说,午间休息之后,我用手支撑着下巴,或把头用双臂抱着靠在书堆上,偷偷儿地睡了一个小时。我不是唯一这样做的人。有时候,从某个座位里会发出鼾声,但是鼾声不会使任何人感到愤怒,充其量粗暴地把睡者本人唤醒。 兴许在巴黎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感到在国立图书馆里那样的亲切,我在那里感觉像在家里一 样。一旦我坐在那里,一种令人愉快和使人心神安定的"图书馆感情"便涌上了我的心头。可以说,在这里你不仅感到振奋,而且感到光荣,你可以直接而不受限制地使用人类曾经思考、经历和知道的东西,国立图书馆可以为它们作证。你可以随便参与它们,从中获益,或继续编造它们。有人说,如果你能读所有的书,你就会知道一切!这是一种荒唐的想法。尽管这里收藏的材料数量多得不可估量,令人有点儿头晕目眩,但是这里有条理的规章制度能使你准确无误地获得放在最远的和最偏僻的地方的读物,也就是说,这里有条不紊的工作方法完全使你放心,而且促进你全能的幻想秘密。任何人,哪怕是最卑鄙的流氓,只要打一声招呼,就可以借到世界的精神财富。只需一张纸条,就有人把你所要的东西放到你的桌子上。这里,一切按一定的程序顺利进行,一切都有人监督;这里秩序井然,外面则秩序混乱。 阅读本身是一种非常富有乐趣的享受,其实是一种逾越许可范围的反常行为。滑向另一种经 验层面,潜入另一种经历范围,会使我陷入一种真正的过度兴奋状态。有时候,我能理解那 些深信世界的真正现实等于书本的真正现实的人。那么,阅读是通向知识、然后从知识通向现 实的真情的唯一途径。书本世界里没有的东西并不存在。书本世界并不是一种代用品,而是 世界的根基。 但是,有时我也会对阅读感到腻烦。这时,我会反抗我强加在自己身上的阅读徭役。我在自己的座位上感到自己就像被判处在橹舰上划浆的囚犯一样。在这间大的阅览室里,看守们来回地庄重而缓慢地行走,当你从它的中间过道向左右望去,俯视一排排弯着的脊背的时候 ,你的确会以为你在一只古罗马三层浆战船的船舱里。那些精致的、铸铁制成的柱子就像战船上的桅杆一样向上升起。此时,我听到发自我内心里的一个声音:你坐在那儿,像被用链 条拴住一样,数小时之久,数日之久,数星期之久,出神地凝视着印有文字的纸,当你闲坐在这里的时候,外面的生活像波涛一样从你身边汹涌而过。根本无法想象,你把一切都耽误了。 尽管阅读是掌握世界最好的方式,但是它终归是对体验世界的一种否决。我真的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视书如命的人,一个图书馆里披头散发的森林之神。 嗜书成癖者最可怕的例子,在我看来是卡尔·马克思。我总是感到,每当我想象他在大英 博物馆里作为被迫患有强迫性神经官能症的长期读者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所说的话不可能是对的,他根本不知道世界上真 的在发生什么! 我的榜样始终是圣西门,他并不读书,而是生活,也就是说,他用生活提供的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进行实验。阅读对他来说并不是掌握知识、享有特权的手段。他通过与人们接触获取 信息,他邀请那些他估计对他感兴趣的题目能说点什么的人吃饭。他很重视烹饪的质量,因为他深信,饭菜的质量会影响到信息的数量!可是,在这点上他感到失望了。对面的综 合工科学校里那些知名的学者吃得津津有味,却显得比其他的人更加惜字如金。 也许圣西门特别关心的事情,不是去听这些泰斗会说些什么,而是去观察他们。作为行为的研究者,他要用这些科学泰斗进行实验,以便探讨正在形成的社会的类型学和心理学。他也有其他的客人!和他交往的还有由督政府和执政府Consulats,1799-1804年法国执政府时期。--译者组成的混合团体。从恐怖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因胜利而欢欣鼓舞的资产阶级全体人员,尽情享受一种新的生活感情,他们有新的特权、新的自由和新的思想。此外,还出现了一种全新的妇女类型,她们的社会地位不再由她们的出身决定,她们漂亮、富有诱惑力、才华横溢,这就够了。人们并没有谈论她们的解放。她们用生活体现解放。时尚是骇人听闻的:每逢重大节日,女士们就会穿着透明的衣服亮相,差不多是赤身裸体的。 在1795-1799年的督政府时期,形成了一个新的社会阶层,这个"团体"后来摆脱了当时的宪法和政府形式,统治法国将近两百年之久。我的任务在于研 究这个团体的结构和人员组成,它的朋党和派系,它的自我认识和自我表现,它的礼俗和神 话。特别吸引我的是它的连续性,当我来到巴黎的时候,我恰恰发现了这种连续性。 这是宇宙起源学说的混沌,从这种混乱中将会产生出"未来的新社 会",就像长生鸟从灰烬中再生一样。这是历史哲学思维的题目。我的巴朗什为此找到了 一个令人不解的词:轮回。 在城里交往 圣西门的正餐是试验时必须遵守的规定。他是作为"一个有同情心的观察者"带来自身的经验的。他跟任何一种能结合成为新混合物的元素都有亲 和力。他还完全是旧制度的一名贵族,但是是"贵族青年" Cadet,根据法国贵族的传统习惯,贵 族青年到了十七岁都要到军队服务,圣西门于1777年即十七岁时入伍做了一位少尉军官。-- 译者 ,他曾心领神会他的家庭教师的进步思想,但也有点儿像18世纪的冒险家,诸如卡格里 奥斯特罗 Cagliostro,1743-1795,意大利冒险家。--译者 和卡萨诺瓦 Casanova,1725-17 98, 意大利冒险家。--译者 ;此外,他还是个地产投机商、大企业家和制订规划者,完全属于这个新时 代。 所以,他通过各种各样的假面具预见到一种新型的人的轮廓,这是不足为奇的。这种新型的人就是"工业家",是由幻想者、承包商、专家治国论者和具有使命意识和领导才能的、感到对公共福利负有责任的公民组成的大杂烩。这种新型的人懂得利用这个新的时代为有本事的人提供的各种各样的机会,他们是技术社会经济转变过程的先驱、同谋者和受益者,对这个过程来说,政治革命只不过是前台的小战斗,换句话说,对这个转变过程来说,它自身的成功是达到瞄准的目标的首要前提,这个被瞄准的目标就是:为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但是,这种精神不同于加尔文的精神。对新事物、对改变社会关系、对乌托邦作好准备,不仅涉及那些特有的生活环境,还包括它们的创新的和解放的重新塑造。首先需要改革的不是生产关系,而是两性关系。假如生产关系的改善不和改变爱情的交往方式手牵手地进行的话,那么,政治的交往方式也不可能得到改善。因此,圣西门为了科学实验而广交朋友和慷慨解囊也有另一种重要意义。"吃晚饭和无拘无束的晚会不间断地接连进行,……此外,在深夜开始出现爱恋的场面,这时,有些客人,据说……禁不住像古希腊诗人阿那克里翁那样沉湎酒色,尽情欢乐,只有圣西门安静而无动于衷地坐在他的扶手椅里,不参加交谈,只是凝视……很好地记下了这里的一切,并且开始考虑如何改造人类。" 这段话出自费尔曼·马亚的书《一个解放了的妇女的传奇故事》(Lalégendedelafemmeémancipée),我希望读者查看一下。我怀着不加掩饰的愉快心情引用了这段话,因为它出自另一个嗜书如命者的卡片箱,我能想象他(指圣西门)在做这种实验时的内心感受。 与书本世界的贡献相对立的是生活世界的贡献。实验的激情是针对图书馆的宝藏的。 但是,不管我耍什么花招,要实现我的"规划",我必须尽可能地多读书。"读书还是死亡 !"这是尽职的绝对命令 derkategorischeImperativ,康德唯心主义哲 学中的伦理原则。--译者 ,是它把我赶进国立图书馆的。"不要读书,要生活!"这是塞壬的呼唤 Sirene,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女海妖,以美妙歌声诱杀经 过的海员。--译者 ,是它以不可抗拒的魅力吸引我进城。 "在城里交往"也就是"进入上流社会"。当然,重点应当放在阅读上,外出只是一个加演节目,一顿餐后小吃,一次酬劳。我得承认,这种优先权很快就会颠倒过来,原因不仅在于,人有一种自然的倾向,即不可抗拒地从劳动、努力和成就的一极过渡到较为轻松的生存方式的一极,而较为轻松的生存方式是不花气力的享受和纯粹的消遣所向往的,而且在于我觉察到,如果我想了解那个"上流社会",我就必须朝这个方向走,所以,发现这个上流社会的起源和功能模式越来越成为我的思想史研究的中心题目。人们不可能理解人们不知道的东西。 "在城里交往"不是为了散心,不是为了漫步,也不是为了到处看巴黎的生活,而是一种认识论的公设。它是通向认识社会的联系的王道。我感到,对社会学家来说,踏上这个王道是一种义务。 对于我来说,进入上流社会是件轻松的事。我虽然没有钱,但是有一个其价值不容低估的东西:各种各样的关系。我没有大宗的信用证,但是有附上地址的介绍信。我并非完全空手而来,我拥有一份优秀的"文化"资本。用这点资本我可以发挥我的才智。 我"在城里"遇到的那些人对我在白天做些什么很不清楚,他们对此也不感兴趣。我只需有一个合法地位。为了自我介绍、转交介绍信或求职,必须有一个标签。我是什么?我不是大学生,对此我年龄太大了。我压根儿不想当记者。我觉得,"作家"这个头衔只符合拥有某些作品的人。写点东西或想写点东西的人是决不能称自己为作家的。最后,我在国立图书馆里的活动还证实是我最合适的介绍信。没有人要求我是一个研究者,但是,如果在我的名字后面有"一个准备写一篇关于巴朗什论文的年轻德国人"的称呼的话,所有的人都会对此感到满意,更何况没有人知道巴朗什是谁--请原谅,您说什么?--而我得向他们解释这一点。就这样,联系建立起来了,谈话正在进行--(接待客人的)女主人可以转向另外一个人了。

>巴黎的学习岁月

巴黎的学习岁月
作者: (德)尼克劳斯·桑巴特
副标题: 1951—1954,社会学的课程
isbn: 7305065099
页数: 530
译者: 洪天富
定价: 29.80元
出版社: 南京大学出版社
装帧: 七九八(平装)
出版年: 2010年1月
书名: 巴黎的学习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