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游戏》试读:《天使游戏》

1 一个作家永远不会忘记,他初次用小说换来几枚硬币或一声赞誉的时刻。他也永远不会忘记,彼刻虚荣像甜美的毒药般奔流于血液中的感受。他坚信,倘若没有人发现他缺乏才气,文学之梦将为他带来头顶的屋瓦和温热的晚餐,而且,他还奢望名字会印在一页微不足道的纸上,那一页注定比他活得长久。一个作家注定要记得那一刻,因为从那时起,他便迷失了自我,他的灵魂也因此有了价码。 一九一七年十二月那遥远的一天,我的第一次悄然来临。那时候我十七岁,在《工业之声》报社打工。报社曾经红火一时,后来却日渐萧条,在一栋兽穴般的建筑里苦苦挣扎。那儿原先是硫酸工厂,墙上至今还不时渗出腐蚀性的气体,啃噬家具与衣装,耗损人们的精神,连鞋底也不放过。报社大楼在矗立着无数天使雕像与十字架的新村墓园后面,同墓园锯齿般的剪影融于一处。更远处,数以百计的烟囱和工厂建筑刺破天际,红黑两色晕染出巴塞罗那永恒的黄昏。 那一晚,我命运的轨迹彻底改变了。报社副主编巴希里奥·莫拉加斯特意在下班前一刻叫住我。他的房间在编辑部最深处,那里既是他的办公室,又是编辑聚在一起抽雪茄的吸烟室。巴希里奥面目凶恶,长着树丛一般的浓密胡须。他最痛恨过度修饰的文风,认为滥用副词和形容词的必定是堕落之徒,而且缺乏维生素。他要是发现哪位编辑欣赏浮夸文风,就把这个家伙发配去编三个星期的讣闻版。倘若这人又犯了老毛病,巴希里奥就送他去打杂,永世不得翻身。我们都怕他,他很清楚。 “巴希里奥先生,您叫我吗?”我怯生生地问。 副主编瞥了我一眼。我走进办公室,马上闻到一股汗臭,紧接着一阵烟雾扑面而来。巴希里奥完全忽视我的存在,手中握着一支红铅笔,继续校阅写字台上的一篇文稿。有几分钟,副主编先是大修大改,仿佛机枪扫射般砍去些段落,接着勾勾画画,还不时念叨几声,仿佛我根本不在这儿。我不知所措,碰巧看到墙边靠着把椅子,就伸手去拉。 “谁告诉你可以坐下了?”巴希里奥嘟哝道,目光并没有从文稿上移开。 我倏地直起身,屏住呼吸。副主编叹了口气,放下红铅笔,靠在椅背上,审视着我,好像在察看一件不中用的废旧物品。 “他们说你能写点东西,马丁。” 我紧张地咽口唾沫,一开口,嘴里却冒出一串荒唐话: “写一点,是啊,我也不知道。我想说,嗯,对了,我是写……” “我希望你写得比你说得好。嗯,你写些什么呢?如果你不嫌我的问题太多。” “侦探小说。我更喜欢……” “我明白了。” 巴希里奥打量我的目光让我感到自己一文不值。如果告诉他,我热衷的事是捏制耶稣马槽降生图中的小塑像,或许可以激起他三倍的兴趣。 他又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 “维达尔说,你也不是一无是处,还是挺出色的。当然了,我们这个地方谈不上什么竞争,也用不着表现得多突出。不过,维达尔说你还不错。” 佩德罗·维达尔是《工业之声》的名笔。他每周撰写一篇专栏文章,报道犯罪事件,整版唯有这个部分值得一读。他还是十几部惊险小说的作者,专讲拉瓦尔区匪帮和上流社会贵妇的艳情故事,着实吸引了一批读者。维达尔永远身着没有瑕疵的丝质西装外套,穿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软帮皮鞋,颇有点明星的仪容与风范。他的发型总是纤毫不乱,唇髭修剪齐整,笑容平易近人、大方爽朗,只有那些身心愉悦、与世无争的人才会露出这样的微笑。他出身于一个从美洲归来的显赫家族。这个家族在西印度群岛靠蔗糖生意积累了丰厚家底,然后返回巴塞罗那,一口咬定城市电力工程这块肥厚的鲜肉。他的父亲是报社最大的股东。维达尔先生把编辑部当作游乐场,在这里排解心中的烦闷,因为他一生中从没为了生活工作过一天。他全然不在乎报社持续亏损,每天都在烧钱,正像巴塞罗那大街上日益增多的新款轿车,每天来来往往不过是在烧油。凭借众多的贵族封号,维达尔王朝醉心于收购银行,聚敛地产。在新城区,其地产堪比小型王国。 我不敢把手稿给别人看,佩德罗·维达尔是第一个看见的人。那时我几乎还是个孩子,在编辑部里跑跑腿,给大家买咖啡和香烟。维达尔总是抽出时间读我的文章,给我很好的建议。后来,他请我当助手,负责把他的文章打出来。他曾说,如果我想把命运押在文学创作这场俄罗斯轮盘赌上,他很愿意帮忙,指点我最初的几步路怎么走。他倒是没有食言,所以我被扔到地狱三头狗巴希里奥的魔爪下了。 “维达尔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还相信那套跟西班牙精神相反的传说,像什么精英治国论啊,把机会让给理应享有的人啊,不能靠关系谋职啊。仗着万贯家财,他倒是悠闲自得,与世无争。要是他能把花不完的钱分给我,哪怕只给我百分之一,我早就去写十四行诗了。小鸟也会飞落在我的手掌上,安然啄食,为我的善良和魅力着迷。” “维达尔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我抗议道。 “还不止呢!维达尔可是个圣徒。虽然你看起来一副肮脏邋遢的模样,可是几个星期来,他一直在我耳边絮叨,说编辑部的小伙子有多聪明多勤快,说得我头晕脑涨。他知道,说到底我是个心软的人。况且他还许诺,如果我给你这个机会,他就送我一盒哈瓦那雪茄。他这么说了,我就好比看见了摩西走下西奈山,手里拿着石板,帽子上显露出真理来。好吧,言归正传,今天是圣诞节,而且我希望你的朋友能安静一下,所以给你一次上台的机会,你可要像个英雄一样顶住风浪啊。” “真是太感谢您了,巴希里奥先生。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 “小子,话别接得太快。我问你:有人写文章滥用形容词和副词,你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种罪行,《刑法》里应该加上这一条!”我回答道,像个刚刚皈依、信仰坚定的教徒。 巴希里奥点头赞许,表明我通过了考核。 “说得不错,马丁。这个规矩你心里很清楚。凡是能留在我们编辑部的人,心里都装着规矩,而不是迷信规则。我们的计划是这样。坐下来仔细听好,我不会讲第二遍。” 计划是这样的:出于巴希里奥以为不必深究的种种原因,周日版副刊的封底故事在最后时刻被拿下了。以往,封底都有一篇小说或游记。这周本想刊登一篇关于爱国情操的故事,讲述中世纪加泰罗尼亚骑士的丰功伟业和火样热情,颂扬战士们从圣地直到约布雷加特三角洲,拯救太阳下一切美好事物。令人遗憾,这篇文章没能及时写完。不过我怀疑巴希里奥也不是真心想刊发它。离截稿只剩下六个钟头了,可是除了刊登一整页广告,推销一种具有丰臀功效、能消除黄油副作用的鲸鱼骨紧身衣,仍然没有一位候选人能写出文章救急。编辑部决心在报社上下募集文学才俊。为了补上封底的“天窗”,得写出一篇占四个版面的文章,而且要饱含人文主义情怀,以慰各个阶层的忠实读者。推举出来的才俊共有十位,毫无疑问,里面肯定不会有我的名字。 “马丁,我的朋友,事有凑巧,从在编人员里选出来的勇士们,没有一位正在这儿,或是能尽快联系上。面对眼前这场灾难,我决定让你来拿主意。” “您可以信任我。” “五页稿纸,两倍行距,六个小时内交稿,爱伦·坡先生,我只信任这个。给我一个故事,不要祈祷文。我要是想听布道,就去听午夜弥撒了。给我一个故事,以前我没读过的。要是我读过的,就要写得出色、讲得精彩,别叫我看出来。” 我正准备出门,巴希里奥站起来,绕过写字台,将粗大而沉重的手掌拍在我肩上-重得像铁砧。我从近处看去,发现他的双眼正朝着我微笑。 “如果小说还说得过去,我给你十个比塞塔①。如果写得精彩,我们的读者也喜欢,我就继续发表你的小说。” “您还有什么指示吗,巴希里奥先生?”我问道。 “有。别叫我失望。”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我陷入极度的亢奋。我在编辑部中央的桌子前坐定,这是为维达尔留的位置,他有兴致时会来办公室小坐。大厅里空荡荡的,黑暗的房间中烟幕交织,怕是刚点过一万支香烟。我闭上双眼,心中浮现出这样的意象:雨中的巴塞罗那,黑云之阵笼罩城市,一个男人在街巷的阴影间疾走,手上沾着鲜血,眼里藏着秘密。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躲避些什么,但是在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他成了我最亲近的朋友。我让一页稿纸滑入打字机的辊筒,马上开始写作,试图紧紧抓住每缕思绪。我同每一个词语战斗,同每一个短句战斗,同每一种表达战斗,以至于同每一个意象与字母决战,仿佛那将是我写下的最后的文字。 每一行文字,我都反复打磨,似乎我的生命维系于此。斟酌一番字句,我再重新写过。只有不间断的键盘敲击声整夜陪伴着我,它激起阵阵回响,又消隐在大厅的阴影深处。墙上的巨钟分分秒秒地走过,耗尽光阴,直到天明。 将近清晨六点,我从打字机上取下最后一页稿纸,深呼了一口气,似乎已被击垮,大脑里藏着一个蜂巢。我听到了巴希里奥迟缓而沉重的脚步声。他刚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稳步走出办公室。我拿起那几页稿纸交到他手中,却不敢承接他的目光。巴希里奥在邻近的桌旁坐下,打开一盏小台灯,目光在手稿上游移,脸上没有显露一丝痕迹。接着,他把手里的烟放在桌沿,看了看我,高声朗读第一句: “夜幕降临城市,街巷中弥散着火药的味道,那仿佛诅咒的气息。” 巴希里奥瞥了我一眼。我不禁露出自我保护式的笑容,好像所有的牙齿都亮出来了。他没有再说什么,拿着我的小说走开了。看着他走远,走进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我还呆立在原地,仿佛变成了石头,不知是该拔腿跑开还是等待死刑判决。十分钟之后-对我来说几乎像十年-副主编办公室的门开了,巴希里奥雷鸣般的声音,整个编辑部都能听见。 “马丁,劳驾你来一下。” 我拖着步子走向办公室,尽可能放慢步伐。最后没办法了,我才仰起脸注视着他。巴希里奥正捏着那支令人恐惧的红铅笔,冷冷地看着我。我要咽口水,可嘴里是干的。他拿起稿纸交到我手中。我握着手稿转身,径直冲向门口,想尽快离开。同时,我告诉自己,在哥伦布饭店门廊下当个擦鞋童,我还是能行的。 “把它拿到楼下车间,让他们把文章排进铅版。”那个声音在我身后说。 我转过身,这肯定是个残忍的玩笑。但巴希里奥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数出十个比塞塔,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我建议你拿去买件新外套。四年前我就看见你穿着这件衣服,到现在还大着六个尺码呢。如果你愿意,就去找潘达雷昂尼先生吧。他的裁缝店在埃斯古德耶尔街,告诉他是我叫你去的。他会关照你。” “非常感谢您,巴希里奥先生。我这就去。” “还有,再准备这样一篇故事,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别让我觉得沉闷。看看那篇小说里能不能少死几个人。现在的读者喜欢那种无聊的结局,什么伟大的人类灵魂战胜了厄运之类的蠢话。” “明白了,巴希里奥先生。” 副主编点点头,向我伸出手。我握了握那只手。 “干得漂亮,马丁。星期一我希望看到你坐在胡塞达的位子上,那张桌子现在归你了。我要把你安排在社会版。”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是啊,你不会让我失望,却会把我一脚踢开,那是早晚的事儿。而且你就该这么做,因为你不是记者,也绝对成不了记者。不过,你现在也算不上侦探小说家,就算你自以为是这么回事。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吧,我们会教你点东西,绝对用得着。” 这一刻,我彻底卸下了戒备,心底充满了感激,真想拥抱眼前这个大块头。但巴希里奥转瞬又戴上了凶恶的面具,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指了指门口。 “得了,别装腔作势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出去吧。还有,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接下来的星期一,我走进编辑部,头一次坐在自己的写字台边。我发现,桌上有一枚粗糙的灰色信封,封口处绕着绳结,上面印了我的名字,用的正是多年来我打字时使用的字体。我揭开信封,里面装着加了框的周日副刊的封底。有人在我的小说上画出了标记。旁边有一行留言: “这仅仅是个开端。十年后,我是学徒,而你是大师。你的挚友与同事,佩德罗·维达尔。” 2 我的文学首演经历了火的洗礼。巴希里奥果然信守诺言,为我提供机会,同意再发表一组篇幅相近的小说。不久后,编辑部做出决定,鉴于我的事业发展迅速,他们每周都会发表一篇我的作品,只要我还在编辑部担任从前的工作,领取同样的工资。我虽然精疲力竭,虚荣心却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每天我都伏案疾书,修改同事们的文稿,不停地撰写新闻报道和犯罪事件,为的是给晚上腾出时间,一个人待在编辑部创作连载小说。其实,我早已在想象中把玩这些故事了。 小说的名字叫《巴塞罗那的秘密》,略带拜占庭风格,也有点歌剧的影子。毫不脸红地说,小说带着大仲马和斯托克①的风格,还模仿了不少欧仁·苏②和费瓦③。虽然每晚只睡三个小时,我居然还容光焕发,仿佛我是个吸血鬼,每夜在棺材里安眠。维达尔从来没见识过这样与肠胃无关,而是不断吞噬自身的饥饿。他觉得我是在燃烧自己的脑子,照这样下去,到不了二十岁,我就得筹备自己的葬礼了。对于我的勤奋,巴希里奥则不以为然,他有另一套看法。发表每一章我的小说,他都显得极为勉强,我的作品让他恼火。他以为这些文字纯粹是无病呻吟,我浪费才华捏造情节和故事,文学品位可疑,实在是没有出息。 《巴塞罗那的秘密》创造了一个颇有名气的明星角色。这位女主角是一个十七岁的作家能想象出的最有魅力的“蛇蝎美人”-珂洛伊· 佩曼耶尔,女吸血鬼中的黑暗公主。她极为精明,甚至可说是狡诈。平日,她总是身着惹火而纤巧的紧身衣,陪伴在神秘人物-巴尔塔沙·莫雷尔身旁,既是他的情人,也是他的助手。巴尔塔沙是地下世界的主宰,他的地下寓所中居住着机械人,藏匿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圣物,出口连着一条隐秘通道,一直延伸到哥特区的墓穴。珂洛伊总是先引诱她的牺牲品,在他面前跳起催眠之舞,慢慢褪去衣装,然后亲吻她的猎物,而她的红唇上早已涂抹了剧毒。猎物沾染上唇膏,不知不觉全身肌肉已经麻痹。她凝望着猎物的双眼,看他们渐渐窒息,安静地死去。每次狩猎前,珂洛伊必先饮下一杯掺着解药的陈年堂培里侬香槟。珂洛伊与巴尔塔沙有自己的荣誉法则:仅仅清理那些社会渣滓,为世界除掉嗜杀成性的歹徒、卑鄙小人、伪君子、狂热分子,还有种种的痴愚者-他们盗用各式旗号,假借各种神明,以语言、种族或其他昏话为名,给他人带来无穷且无谓的灾难,其实不过是掩饰自己的贪婪与卑劣。在我看来,这两人是桀骜不驯的英雄,就像每一位真正的英雄。 巴希里奥的文学趣味已被定位于西班牙黄金时代诗歌的水平,这些故事在他看来是通篇胡说八道。但读者反响良好,况且不管怎么说,他对我有些好感,因此原谅了我笔下的荒诞无稽,将之归结为青年人的狂热。 “马丁,你的热情可比你的文学趣味强多了。这种折磨你的病有个名字,叫作‘恐怖剧场’①。这种病对小说创作的作用,和梅毒对私处的作用差不多。刚得病的时候,你可能还觉得挺快活,但以后就只能走下坡路了。你应该多读点经典文学,至少也得看看贝尼托·佩雷斯·加尔多斯①的作品,让你的文学抱负有点长进。” “可读者们还是挺喜欢我的小说。”我辩白道。 “那可不是你的功绩。感谢你的竞争对手吧,他们都太差劲了,还喜欢卖弄词藻,描写一头驴怎么变得神经紧张都得浪费一段话。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谨慎一点?别把禁果一次吃个精光啊。” 我连忙装出懊悔莫及的样子,心里却在偷偷抚弄那个禁忌的词:恐怖剧场。我暗暗对自己说,不管如何,我必须成功,虽然有些轻浮无聊,但这样才能捍卫这个名词的荣耀。 我自以为是世界上最走运的人,却突然发现许多同僚都显得愤愤不平。他们接受不了,一个一向是编辑部吉祥物的毛头小子,居然在文学世界里闯出了点名堂,而这些年来,他们的文学梦依然在灰暗而可悲的地狱边缘徘徊不前,愈加黯淡。读者们如饥似渴地阅读那几篇不太成熟的故事,它们激发的热情远胜于报社二十年间刊登的其他内容所激发的。这个事实只能叫我的同事们更加气恼。短短的几个星期内,我原来看作亲人的同事们变成了充满义愤的陪审团,这时我才看出他们的自尊心受到了多大伤害。他们不和我打招呼,拒绝和我交谈,在背后恶语中伤,极尽挖苦与贬低之能事,以排解心中的愤恨。我的好运实在难以自圆其说,他们便将一切归因于佩德罗·维达尔的帮助,归因于读者的愚蠢,归因于那尽人皆知的信条:倘若有人在任何职位上取得了成功,那就不容辩驳地证明了此人缺乏技艺、全无功劳。 这种意想不到的转变很可能是不祥之兆。维达尔试图鼓励我,我却疑虑重重,估计自己留在编辑部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嫉妒是平庸者的宗教,因为妒恨可以给他们带来慰藉,平复那种啃咬内心的焦虑。然而最终,嫉妒会侵蚀他们的灵魂,纵容他们的卑劣与贪婪,甚至让他们相信这两种可鄙品性正是美德,而且天堂的大门只会为他们敞开。终其一生,这些家伙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们的盘算毫无新意,净想着怎样贬低与排斥他人,如果可能的话,甚至还要消灭他人,那仅仅是因为别人的存在妨碍了他们。这愈加证明他们的灵魂、头脑和内心是多么贫穷。遭受众愚人羞辱的人有福了,因为他的灵魂永远不会和蠢笨者为伍。” “阿门,”巴希里奥点头称赞,“如果您不是生在富贵人家,那真该当个神甫或革命家。就凭刚才那篇布道辞,主教也得跪下来在您面前忏悔。” “好吧,您两位就开玩笑吧。”我抗议道,“可是那些家伙眼里容不下的是我啊。” 虽然我的成功招惹了无数人的妒恨与怀疑,但说来可悲,我空有流行作家的名声,挣得的工资却仅够维持生计,多买几本书-虽然我也没时间阅读,勉强在公主街旁的窄巷中租下膳宿公寓的一间陋室。公寓的老板娘是位虔敬的加利西亚妇人,人家都唤她卡门太太。卡门太太总是告诫众人要谨慎行事,她每个月都给房客们换一次床单,还建议房客们不要屈从于手淫的诱惑,也不要穿着脏衣服钻进被窝。 她没必要警告我们不能在房间里嫖妓,因为巴塞罗那不会有哪个女人愿意钻进这个可怜的穷窝,哪怕以死相要挟。在这里,我领悟到一个人可能会忽略生活中的一切,首先是忽略恶劣的气味。如果说这儿还能带来些启示,那便是绝对不要死在这种地方。在情绪低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我都处于这样的精神状态-我告诉自己,如果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在染上肺结核前离开这个鬼地方,那一定是文学了。要是它会刺痛人们的灵魂和私处,用砖块蹭蹭那些地方就行了。 每个星期天,到了望弥撒的时候,卡门太太就出门去朝拜她至高无上的主。房客们趁着她不在家,聚集到最年长者的房间里。这个家伙名叫埃利奥多罗,年轻时的志向是当斗牛士,后来仅仅成了一位自封的斗牛批评家,他的职务是负责打扫莫努门塔尔斗牛场朝阳看台的小便池。 “斗牛艺术已经死亡了,”他高声宣扬,“现在的斗牛只不过是一宗买卖,由一帮贪婪的经纪人和没有灵魂的斗牛士把持。观众们太无知了,根本辨别不出好坏。现在的斗牛都是演给庸人看的,地道的刺杀动作只有行家才能欣赏。” “哎呀,要是您能够一试身手,埃利奥多罗先生,那就大不一样了!” “在这个国家里,爬到上头的全是些无能之辈!” “谁说不是呢!” 听完埃利奥多罗每周一次的训道,接下来就是娱乐时间。我们这些房客都挤在他房间的窗台上,像打成一捆的香肠,从透气窗偷看和偷听一位女邻居的动静。她叫玛露希塔,就住在对面那栋房子里,诨名“辣姐”,因为她的言谈实在劲爆,而且落落大方,时不时给我们上堂生理课。玛露希塔平日在二流旅馆擦地板糊口,但是一到星期天和节假日,她就腾出时间接待在神学院读书的男朋友。这位神学院的学生从曼雷萨搭火车来看望她,带着无限的精力与热情来学习罪恶的知识。这个星期天,我们挤在窗前,巴望着欣赏玛露希塔的丰臀,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一现。众人都渴望看到她摆动身体,肥臀像复活节的圆糕饼一样,贴在通风口的玻璃上。这时候,门铃响了。没人愿意去开门,因为没人愿意失去位置,错过精彩的演出。最后,我只好放弃和大家一同观看表演,站起身去开门。门开了,我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这完全不该出现在如此破落的门前。风采十足、体态优雅的佩德罗·维达尔,身着意大利丝质外套,站在楼梯间朝我微笑。 “原来这里也装了电灯。”他说道,不等我邀请就径直走进门。 维达尔停下来,打量了一下起居室,这里兼作餐厅与会客室。他叹了口气,露出厌恶的神情。 “不如直接到我房间吧。”我提议。 我在前面引路。欢快的叫嚷声和喝彩声时不时隔着墙传过来,同伴们正在为玛露希塔和她那精彩的情色杂技欢呼。 “多么快活的地方啊!”维达尔评论道。 “劳您大驾,请进入总统套房吧,堂佩德罗①。”我邀请他进入我的房间。 进屋后,我关上了门。维达尔抬眼打量了整个房间,之后就坐在那唯一的椅子上,了无趣味地望着我。 “什么印象?” “令人陶醉。我也打算搬过来住。” 佩德罗·维达尔住在埃利乌斯别墅,那是一幢蔚为壮观的现代风格建筑,共有三层,附带一座塔楼,坐落在通向贝德拉尔维斯区的山坡上,面朝奥尔塞特街和巴拿马大街交会的十字路口。这幢房子是十年前维达尔的父亲送给他的礼物,为的是让他尽早安定下来,组建一个家庭,这件大事已被维达尔耽搁了许多年。生活馈赠给佩德罗·维达尔诸多天赋,重要的一项就是,无论他做出什么举动、选择什么人生道路,他父亲都会感到失望。看见他和那些不入流的家伙称兄道弟,他父亲就更加头痛了。记得有一次,我去拜访这位导师,顺便从编辑部给他带了几张报纸。在埃利乌斯别墅的一条走廊里,我碰巧撞上了老维达尔。一看见我,他就命令我去取一杯苏打水,外带一块抹布,帮他擦掉西装翻领上的污渍。 “先生,我想您弄错了。我不是仆人……” 他端详着我,笑了,一个字都不用说,就把世界的秩序向我解释清楚了。 “是你弄错了,小伙子。你就是一个仆人,不管你知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大卫·马丁,先生。” 他琢磨了一下我的名字。 “送你一条建议,大卫·马丁。离开这座房子,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这样你就省了很多麻烦,也给我省了麻烦。” 我从来没有和维达尔先生提起过这件事。当时,我立即跑到厨房,找到一杯苏打水,取了一块抹布,花了一刻钟把这位老族长的外套清理得干干净净。老族长的影子颀长无比,维达尔先生越是涉足波希米亚式的生活,他的生活就越发变成家族网络的延伸。埃利乌斯距离他父亲的大宅只有五分钟的路程,往来十分便利。 这座庞大的宅院盘踞在皮尔逊大道最好的地段,是座大教堂一般的建筑,栏杆、阶梯、天窗层层叠叠。从天窗可以俯瞰整个巴塞罗那,就像儿童睨视着自己顺手丢弃在那里的玩具。每天都有两位仆人和一位厨师离开大房子-给维达尔家族效力的仆役们这样称呼老维达尔的豪宅-来到埃利乌斯,洒扫庭院、擦拭器皿、熨烫衣衫、烹制美食,在舒适的巢穴中照料我那位富有的恩人,使他永远忘却日常生活的烦闷与滋扰。佩德罗·维达尔乘坐着奢华的希斯帕诺-苏莎轿车在城市中巡游,私人司机曼努埃尔·萨格涅尔为他开车。终其一生,佩德罗·维达尔可能从未搭过电车。作为一个世家子弟,维达尔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领略巴塞罗那廉价公寓黯淡而荒凉的魅力。 “请直言吧,堂佩德罗。” “这儿看起来像个地牢。”他终于实话实说了,“我不明白,你怎么可以住在这种地方!” “我的工资勉强够得上这里的房租。” “如果可以,你需要多少,我付给你。另找个房子,最好去个闻不到硫磺味和尿骚味的地方。” “不敢做这样的梦。” 维达尔叹了口气。 “‘在窒息中骄傲地死去。’赠你一句墓志铭,免费的。” 接下来,好一阵工夫,维达尔在屋里慢慢踱步,一言不发。他停下来检视我寒酸的衣橱,又凝望窗外,面露嫌恶。他碰了碰覆在墙上的绿色涂漆,用食指轻敲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光秃秃的灯泡,仿佛打算证实一切家具什物的低劣。 “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堂佩德罗?贝德拉尔维斯区的空气太新鲜了?” “我不是从家里过来的,是从报社来。” “然后呢?” “我挺好奇,想知道你住哪儿,还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从外套中取出一枚白色羊皮纸信封,递给我。 “今天寄到编辑部的,写着你的名字。” 我接过信封,仔细研究了一番。信口加了蜡封。从封缄上,我隐约看出一个展开双翼的纹章。一个天使。除此以外,信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猩红的笔迹,字体工整而优雅。 “谁寄来的?”我迷惑不解。 维达尔耸耸肩。 “一位崇拜者,说不定是女性。不知道。打开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信封,取出折叠的信纸。信上是同样的字体,正文如下: 我的朋友: 冒昧给您写信,是要表达我的崇拜之情。您在《工业之声》日报上刊载的《巴塞罗那的秘密》取得了非凡的成功,向您致以由衷的祝贺。作为一名文学佳作的读者与爱好者,能够听取蕴藏着如此天然禀赋、青春活力与美妙前景的新鲜声音,对我来说是巨大的乐事。因此,请您允诺我的不情之请:既然阅读您的小说为我带来了数小时的美好时光,那么作为答谢,我要为您献上一个小小的惊喜,相信您会喜欢。今日午夜,拉瓦尔区,“梦幻城”,恭候尊驾。 您诚挚的 A. C. 维达尔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浏览了一遍信中字句。他挑起眉毛,一脸好奇的神色。 “有趣。”他低声念叨。 “为什么有趣呢?”我问,“‘梦幻城’是个什么地方?” 维达尔从白金烟盒中拈出一支烟来。 “卡门太太不让在公寓里抽烟。”我告诫他。 “为什么?烟味会破坏了阴沟里飘来的香气吗?” 维达尔把烟点着,带着双倍的快感品味了一口,仿佛禁忌的享受别有风味。 “你结识过女人吗,大卫?” “当然认识啦。多得很。” “我说的是在《圣经》的意义上。”① “哦,在教堂?” “不是,在床上。” “哦。” “嗯?” 其实,对于维达尔这样的人物,我没有任何特殊的经历可讲。我的爱情冒险和风流韵事,倘若还有什么特点可言,那便是平淡无奇、了无新意。翻开我那单薄的爱情履历,什么捏捏姑娘的手、短暂的拥抱、在电影院昏暗的过道与门厅中偷几个香吻,这些全然不值得佩德罗·维达尔关注,因为他在闺房游戏方面是全城公认的大师-无论是在艺术上还是技术上。 “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维达尔摆出一副屈尊的神情,开始演说。 “我年轻的时候,这档子事通常会有一位专业人士来引导你,至少在公子哥儿的圈子里是这样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父亲还是城里最奢侈的高档会所的常客。有一天,他带我造访了一个去处,叫‘梦幻城’。我们亲爱的古埃尔伯爵不是要求高迪在兰布拉大道上为他建造一座恐怖的宫殿②吗?‘梦幻城’离那座宫殿只有几米远。别告诉我,你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伯爵的名字,还是妓院的名字?” “这话很好笑。‘梦幻城’原是一个为那些挑剔的、有眼力的顾客准备的雅致去处。我还以为它几年前就关门了,但一定是我记错了。跟文学不一样,这个行业永远一路看涨。” “明白了。是您的点子吧?算是开个玩笑?” 维达尔摇摇头。 “那就是报社里的某个傻瓜,是不是?” “我发觉你的话里有点敌意,但我怀疑,要是某人已经献身高贵的出版事业,特别是还处于这个行业的底层,那怎么能负担得起‘梦幻城’这种场所的花费-如果它就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我嘲讽地笑了笑。 “那也无所谓,反正我不打算去。” 维达尔挑起眉毛。 “现在可别说什么你跟我不一样,你不是怀疑论者,而且今后还准备以纯洁的心灵与肉体踏上婚床。也许你打算坚守纯洁的灵魂,热切期望着那个神奇的时刻-那时真爱会引领你发现肉身的迷狂与灵魂的和谐。你将接受圣灵的祝福,之后便向全世界播种子裔,他们都继承了你的姓氏,还有你妻子的美丽双眸。你的妻子当然是一位圣洁的女子,一个美德与谦卑的完美化身。你将挽着她的手臂踏进天国的大门,可爱的圣婴满怀慈悲地注视着你。” “我可没打算说这些。” “我很高兴,因为很可能, 我必须强调很可能,这样的时刻永远不会来临:你可能不会恋爱,你也许不能或不想将生命托付给另一个人。就像我一样,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已经四十五岁了,已不再年轻了。永远不会出现什么小爱神,拿着里拉琴为你组成唱诗班,也不会有通向圣坛的白玫瑰花床。那个时候,你只能选择报复,从生活中偷取肉体之乐,享用丰满结实而激情四溢的肉体。这种欢乐稍纵即逝,但离天堂最近。在臭气熏天的世界上,你会发现一切都在腐烂,开始时多么美好,终了时只剩下回忆。” 我特意空出一段庄严的停顿,以沉默来喝彩。维达尔是一位热心的歌剧爱好者,长此以往,就沾染了咏叹调的节奏感和朗诵腔。利塞乌大剧院上演普契尼的时候,他绝不会爽约,一定要亲临专用包厢。如果不提那些挤在顶楼座位上的可怜听众,他是少数喜欢到剧院聆听钟爱的音乐的人之一。在音乐的影响下,他时常发表一通关于神性与人性的演讲,比如这天,他就给我的双耳送上了一份厚礼。 “什么意思?”维达尔问道,有些挑衅的意味。 “最后一段,我听着耳熟。” 他被我逮个正着,一声叹息,点了点头。 “这句话出自《利塞乌剧院谋杀案》,”他承认,“在最后一个场景,米兰达·拉弗勒枪杀了邪恶的侯爵,因为他伤了她的心。他居然在哥伦布饭店他们的新婚套房里度过了激情一夜,背叛了她。那一晚,他睡在沙皇女间谍斯维特拉娜·伊娃诺瓦的怀里。” “我听出来了。您不可能找出更精彩的选段了。这是您最出色的作品,堂佩德罗。” 听到了赞美之辞,维达尔朝我笑了笑,又像在思量要不要再点支烟。 “这并不意味着我的话里没有真理啊。”他总结道。 维达尔坐到窗沿上,并没有忘记先把自己的手帕垫在上面,免得弄脏了时髦的裤子。我看到他的希斯帕诺-苏莎轿车停在公主街的拐角上。司机曼努埃尔正拿着抹布细心擦拭车身的镀铬部件,仿佛那是罗丹的雕塑。看到曼努埃尔,我时常想起父亲。他们属于同一代人,都经历了太多的不幸,记忆全都写在脸上。在埃利乌斯别墅,我曾听一些佣人说起,曼努埃尔·萨格涅尔曾经被捕入狱,服了许多年的刑。后来刑满释放,他又过了好些年苦日子。除了码头装卸工,他找不到别的工作。然而,他的年龄和体力已经应付不了在码头上背麻袋、扛木箱的艰辛了。传闻说,有一天,曼努埃尔不顾危险,拯救了维达尔的性命,自己险些丧生于电车轮下。维达尔听说了这个可怜人的处境,便给了他一份工作作为回报,允许他携妻子和女儿搬入埃利乌斯,并拨了马车库房上的一所小屋供他们居住。维达尔还让小克里斯蒂娜跟从家族的家庭教师学习。这些教师每天都要到皮尔逊大道上族长的宅第中为维达尔王朝的幼童上课。同时,曼努埃尔的妻子也可以为维达尔家工作,做一些裁缝活计。 那段时间,第一批汽车刚刚出现在巴塞罗那市面上,维达尔打算购买一辆。倘若曼努埃尔愿意学习驾驶技艺,放下轻便马车和敞篷马车的事务,那么维达尔就需要一名私人司机,因为那时绅士们绝不屑于动手摆弄内燃机或其他排放废气的装置。曼努埃尔自然一口应承下来。按照官方的说法,自从摆脱了贫困的厄运,他和全家就对维达尔怀有盲目的敬意,将他视为受剥夺者永恒的救星。我不知是该相信这个故事,还是将它看作一串传奇中的一则。维达尔已经引出了许多这样的故事,他在其中被塑造成宅心仁厚的贵族形象。我经常觉得,维达尔身边只欠一位牧羊孤女,脑后还得加上一轮金闪闪的光环。 “一看你狡猾的嘴脸,就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坏主意,”维达尔说,“盘算什么阴谋呢?” “没什么。我刚才正在想您是多么善良啊,堂佩德罗。” “以你的年龄和处境,玩世不恭是没什么出路的。” “这话真是一语中的。” “过来,向曼努埃尔问个好,他可是经常问起你。” 我从窗口探出身。一看见我,老司机就远远地向我挥手。他一直把我当作一位小绅士而不是乡巴佬看待,虽说后者才是我本来的身份。我也向他打了个招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是他女儿克里斯蒂娜,她是个皮肤苍白、唇形鲜明的姑娘,比我年长一两岁。维达尔邀请我参观埃利乌斯别墅时,头一回见到她,我就忘记了怎样呼吸。 “别盯着人家瞧了,快把人家看化了。”维达尔在我身后嘟哝了一声。 我转过头,看到维达尔板着一副矫饰的面孔。涉及内心的问题,或牵扯到其他的高贵器官时,他就摆出这副尊容。 “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 “真是句大实话。”维达尔答道,“那么,你今晚怎么安排?” 我又把信读了一遍,有点犹豫。 “您常常光顾这类场所吗,堂佩德罗?” “十五岁以后,我就没再花钱找过女人,嗯,从技术上讲,都是我父亲付款。”维达尔回答,毫无吹嘘的意思,“赠送的礼物嘛,何必那么挑剔……” “我不明白,堂佩德罗……” “你当然明白。” 他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向门口走去。 “从现在到午夜,你还有七个小时。”他说,“我劝你睡上一觉,养精蓄锐。” 我朝窗外望去,看见维达尔走向轿车。曼努埃尔打开车门,他慵懒地坐到后座上。我听见希斯帕诺-苏莎启动了引擎,活塞齐鸣,开始演奏一曲交响乐。这时,克里斯蒂娜抬头望着我的窗口。我冲她微笑,但很快就意识到她并没有记起我。片刻后,她移开了目光。维达尔的名车疾速驰去,返回它原本归属的世界。 3 -这个地方与我小说中的卧室一模一样。在《巴塞罗那的秘密》中,我为神异的吸血鬼珂洛伊创造过一间同样的卧室。我正准备强行冲出房门,却觉察到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我立即停住,如冻结一般。透过屏风,可以辨出一个幽暗的剪影。一双灵动的眼睛正在注视我。依稀可见洁白纤细的手指、涂成黑色的长指甲从屏风的空隙间伸出来。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珂洛伊?”我轻声问。 就是她。我的珂洛伊。我的小说中充满歌剧风情又无与伦比的蛇蝎美人,此刻幻化成了真实的肉体,而且仅着内衣。我从未见过像她那样白皙的面容。她那乌亮的短发修剪得线条分明,轻轻托住脸颊。双唇涂得分外明艳,仿佛鲜血的颜色,黑色暗影像晕轮一样环绕着她的绿色双眸。她像猫那样行动,身上的胸衣像鱼鳞一样瑟瑟闪亮。她的身体像是水做成般柔软,并且消解了地心引力般轻盈。她那纤长的脖颈围着一条猩红的丝绒饰带,上面别着一枚倒十字架。我注视着她,感到不能呼吸。我的眼光不禁落在她的双腿上,不可思议的图案朦胧地浮现在长丝袜下。那丝袜的价钱怕是要超过我一年的工资。她脚上的鞋子形状尖细,有如一把匕首,丝质鞋带绑在脚踝上。在我一生中,从未有什么让我觉得如此美丽,也从未有什么让我感到如此恐惧。 我任凭她引导我走到床边,不禁为她倾倒-正像字面意思那样跌坐在床沿上。烛光暗自抚弄她身体的曲线。我的面孔与嘴唇恰好与她裸露的小腹等高。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就开始轻吻她肚脐之下的肌肤,以面颊抚弄她。那个时候,我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她屈膝跪在我面前,拾起我的右手,慵懒得像一只猫,慢慢地舔食我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之后,她定睛瞧着我,开始脱我的衣服。我要帮忙的时候,她笑了,把我的手推开。 “嘘……” 结束工作之后,她偎在我身上,亲吻我的嘴唇。 “轮到你了。帮我脱衣服吧。慢慢来,非常慢。” 那一刻,我突然醒悟,原来自己熬过了多病而不幸的童年,就是为了经历生命中这短短的几秒钟。我慢慢地为她脱去衣服,仿佛从她的皮肤上剥去花瓣。最终,只剩下那条丝绒饰带还系在她的颈子上,黑丝袜尚未褪去。那时的片刻记忆,足以让我这样的不幸者活上百年。 “抚摸我,”她在我耳边轻轻说,“与我游戏。” 我抚摸、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仿佛要用一生去回味。珂洛伊不疾不徐,以娇软的呻吟回应我双手与双唇的触碰,并以此引导我。她让我平卧在床上,将自己的躯体覆在我身上,渐渐地,我感到每个毛孔都在燃烧。我将双手放到她背上,在脊柱那美妙的曲线上游移。她深不可测的双眼就在我的面前,端详着我。我感到必须说点什么。 “我的名字是……” “嘘……” 在我说出傻话之前,珂洛伊用吻堵住了我的嘴。在这将近一小时的空白中,我遁出了尘世。她大概早已体察我的笨拙,却让我相信她浑然不觉。珂洛伊引导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指引我的双手在她的身体上优游。没有焦躁也没有羞怯,更未曾有厌烦或游离的神色出现在她眼中。她交出了自己,并且享用这种感受,带着无尽的耐心与温存,让我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处。那一晚,那短暂的一小时,我研读了她肌肤上的每一处,正像是别人研读祈祷文或判决书。再后来,我身体中几乎存留不住呼吸了,珂洛伊让我把头枕在她的乳房上,久久地抚弄我的头发,悄然无声,直到我在她怀中沉沉睡去,一只手依然扶在她双腿之间。 我醒来时,房间沉浸在昏暗中,珂洛伊已经离去,她的肌肤已然不在我掌中。在她驻留过的地方放着一张名片,同样是烫印在白色羊皮纸上,与上次送来的邀请函的信封相仿。在天使纹章下面,我读到了这样的文字: 安德烈阿斯·柯莱利 出版人 卢米埃尔出版社 巴黎圣日耳曼大道69号 名片背后,有一行手写的留言: 亲爱的大卫,生命的意义在于远大前程。什么时候您做好了准备,要把自己的期待变成现实,就请与我联络。我正等待您的到来。 您的挚友与读者 A.C. 我从地下捡起衣服,独自穿好。门现在并没有锁住。我穿过走廊,回到大厅,留声机已经不做声了。看不到小姑娘的踪影,接待我的白发女人也杳无踪迹。一片绝对的安静。走向出口的时候,我似乎觉得灯光在身后渐次熄灭,走廊与房间都慢慢滑入黑暗当中。我踏上楼梯间,走下楼梯,返归人间,心中了然无趣。 步出小巷之后,我朝兰布拉大道走去,将午夜的喧闹和人群抛在身后。一阵温热而轻薄的雾气从港口那边浮起,东方饭店窗口中映出暗淡的光芒,给薄雾染上一层肮脏的尘灰般的黄色,在其间来往的过客如同烟雾一般隐匿不见。我向前走去,珂洛伊的体香渐渐淡去。我自问,克里斯蒂娜,维达尔司机的女儿,她的嘴唇是否会有同样的滋味? 4 未曾畅饮,便不知道什么叫饥渴。拜访“梦幻城”三天后,珂洛伊的肌肤留下的记忆依旧灼烧着我的每一个念头。我没有向任何人讲述这段经历,尤其是维达尔。我打算清点一下那可怜的家底,在某天夜里回去找她,希望换回她怀里的片刻温存。 那天,午夜过后,我扶着红色砖墙登上通往“梦幻城”的楼梯。没有开灯,我爬得很慢,将嘈杂与喧闹丢在身后。夜总会、酒馆、音乐厅,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来的所在组成狂躁的堡垒-那几年的欧洲大战也在兰布拉大道上投下了阴影。摇曳的灯光从楼下大门处照过来,模糊地照出脚下的楼梯。走上楼梯平台,我停下来,双手摸索着寻找门环。我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沉重的金属门环,只微微一抬,门就缓缓向后移动,我这才意识到门是开着的。轻轻推门,决然的静谧拂过我的脸庞,一片幽蓝的暗影展现在面前。我向前走了几步,有些惊慌。 街灯的反光在空气中颤动,映出浮光掠影的幻象:裸露的墙壁,裂隙纵横的木地板。我走入那间大厅,在印象中,那里装饰着天鹅绒的帷幔,陈设着奢华的家具。但房间里空空荡荡,厚厚的尘灰覆在地板上。霓虹招牌的微光恍惚地飘散进来,灰尘像沙地那样反着光。我朝前走,在尘埃上留下一串脚印。留声机无影无踪,也看不见什么扶手椅或墙上的肖像。天花板已经破裂,能隐约看见发黑的木头横梁。墙上的涂漆也已剥落,就像蜕下来的蛇皮。我走向曾经亲近珂洛伊的房间。穿越那条阴暗的走廊,我走到双扇门前,原先白色的门已经变了颜色。门上没有把手,只有木板上的一个空洞,就像金属把手已被人用力拔去。打开门,我走了进去。 珂洛伊的卧室现在是一间黑黢黢的牢房。四壁焦黑炭化,屋顶绝大部分都已坍塌。我可以望见天空中麻布片似的黑色云团。月光倾泻进来,把银色光环投在一副金属骨架上,我依稀辨出那曾是一张床。这时,我听到身后的地板在吱嘎作响,立刻转身,才发现这个地方不止我一个人。一个男人黑暗却清晰的身影分明站在走廊入口。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敢肯定他正在注视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只蜘蛛。有几秒钟,他一语不发。过了一会儿,我缓过神来,朝着他走了一步。很快,那身影隐没在昏暗中。我走进大厅的时候,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倏忽之间,对面街上一块霓虹招牌的光潮荡漾在整个房间中,照亮了垒在墙边的一小堆碎石。我走过去,蹲下身,面朝那曾经被火焰吞噬过的残骸。有什么东西从瓦砾堆中探出来:一节手指。我拨开覆在上面的灰烬,一只手的轮廓慢慢显露出来。我抓住那只手,想把它拽出来,却发现它已经从手腕处被割断了。我随即想到那个女孩的手,我原以为那是木制的假肢,现在意识到了是陶瓷的。我将那只手丢到瓦砾堆上,转身离去。 我自问,那个陌生人会不会是我想象出来的,因为尘埃上没有留下他的脚印。我回到街上,站在那栋建筑脚下,从人行道上观察二楼的窗户,完全陷入了迷惑。行人发出阵阵笑声,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想从人群中认出那个陌生人的轮廓。我知道他就站在其中观察我,也许就在几米外。片刻之后,我穿过马路,走进一家狭小的咖啡店,那里塞满了人。我好不容易才挤到吧台前,朝侍者打了个手势。 “来点什么?” 我的嘴干得像一张砂纸。“一杯啤酒。”我随口说道。 看着侍者为我倒满了酒,我向前凑了凑。 “请问,您知不知道对面的这个地方?‘梦幻城’是不是已经关门了?” 侍者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看了看我,好像我是个白痴。 “十五年前就关了。”他说。 “肯定吗?” “当然肯定。那场大火之后就没再开过。还有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 “一共是四分钱。” 我付了账,走出咖啡馆,没碰那只杯子。 第二天,我提前来到编辑部,径直走到地下的档案室。马蒂阿斯是档案室的负责人。我心里想着那个侍者的话,叫马蒂阿斯帮我查阅十五年前的《工业之声》的头版。大约花了四十分钟,我找到了那篇报道。篇幅很短,只是一则快讯。火灾起于一九○三年基督圣体节那天凌晨。六个人死在火场:一个顾客,四个姑娘,雇员名单上有她们的名字,还有一个在那儿干活的小女孩。警方和消防队认为这场悲剧的起因是一盏油灯出了毛病,虽然教区坚信这是上天的报应,圣灵的干预才是决定性因素。 我回到公寓,躺在床上努力想睡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它来自那位古怪的施惠者。当我在珂洛伊的床上醒来,那张名片就在我手中了。在昏暗中,我将背面的文字重读了一遍:“远大前程。” 5 许多年前,我就进了《工业之声》报社,是父亲领着我来的。我父亲是个吃过苦的穷人,他在菲律宾打过仗。停战后他回来了,却发现他的城市不愿再接纳他,他的妻子已将他遗忘。两年后,妻子决定弃他而去,只留下他支离破碎的灵魂,还有一个他从未期待过的儿子。面对这个儿子,他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父亲几乎不能读写自己的名字,没有工作,也不懂什么谋生手段。在战争中他唯一学到的本事,就是在被别人杀死前先杀死别人。这些杀戮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却是离开战愈近,愈显得荒谬可鄙。 从战场上归来,我父亲比出发时看起来老了二十岁。他到新村和圣马蒂区跑了好几家工厂,想谋个差事。但那些工作总是坚持不了几天,或早或晚,我都会看到他走回家,眼里燃烧着怨恨。一段时间后,他没有选择余地了,只得接受了《工业之声》报社守夜人的职位。报酬很少,但是他一连工作了好几个月。从战场归来后,这是头一次让人觉得他再也不会卷入麻烦。然而,平静的时光很短暂。很快就有些军队里的老伙计来找他。这些人都是行尸走肉,带着身体和灵魂的伤残回到家,却发现当初借着上帝与祖国的名义打发他们去送死的人,现在正朝他们脸上吐唾沫。于是,这些人带着我父亲卷入几场骚乱。这些事在我父亲看来都大有来头,但他永远也弄不明白真相。 我父亲经常一连消失好几天,回来时手上、衣服上都沾着火药味,口袋里多了几块钱。然后,他蜷缩在房间里,注射一些能弄到手的药物,时多时少。他以为我不会注意,起初没有关门,有一天,他突然发觉我在窥视,就抽了我一耳光,把我的嘴唇都打破了。接着,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抱住我,便瘫倒下去,平躺在地板上,皮肤上还插着注射器的针头。我把针头拔下来,给他盖上毯子。之后,他开始把自己锁在屋里。 我们住在一间狭小的阁楼上,可以俯瞰加泰罗尼亚音乐厅新礼堂的建筑工地。这里冰冷而局促,寒风与潮气似乎总在嘲笑房屋的墙壁。我时常坐在小阳台上,两条腿垂在外面,瞧着路人走来走去,观察道路那一边的地基,看着那些古怪的雕像和圆柱一天天长高。有时候,我觉得伸出手指就可以碰到那些建筑,但还有些时候,或者说绝大部分时间,它们就像月亮那样遥远。我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容易发烧,容易被传染,好几次差点进了墓地。幸好病魔总是在最后一刻心慈手软,转身寻找块头更大的猎物。每当我生病,我父亲往往会消失。熬两个晚上,他就像惯常那样把我丢给一位邻居照看,然后离开家,几天不回来。长此以往,我开始怀疑他是否期待着走进家门,便看见我已经死去,这样他就可以摆脱负担,再也用不着照顾这个身体像纸一样脆弱的孩子,况且这孩子对他毫无用处。 不止一次,我自己也期待这样的结局。然而,我父亲每次归来,总是看到我精力旺盛、活蹦乱跳,还长高了。大地之母用各式各样的细菌与不幸来惩罚我,但从没找到一种方式让我完全倒下。出乎意料地,我平安度过了多舛的童年生活。要知道当时还没有发明青霉素,死亡并非常常隐匿形踪,人们可以四处看到与嗅到它的痕迹。被死亡吞噬时,那个灵魂很可能还没有时间去犯罪。 从那时起,我唯一的朋友就是由纸张和墨水做成的。在学校里,我学习读书、写字远远早于同街区的儿童。同学在不可理解的书页上端详墨迹与笔道,我却已在书中看到了阳光、街道和人群。那些词语,还有词语背后隐秘而神奇的学问,深深吸引了我。对我来说,它们是打开无垠世界的钥匙,可以把我从家庭中、从街道上、从那些混乱的日子里解救出来。我凭直觉知道,那样的生活只为我预留了少得可怜的幸福。 我父亲不喜欢在家里看到书。除了那些他无法破译的字母,书籍里还有别的东西冒犯了他。他经常对我说,等我长到十岁,就要送我去工作,我最好趁早打消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要不最后只能变成个倒霉蛋、饿死鬼。我习惯把书藏到床垫底下,等他出门或熟睡再取出来阅读。有一次,他发现我在晚上看书,立刻大发雷霆,从我手中夺过书甩出窗外。 “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浪费电,读这些没用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父亲不是个吝啬鬼,虽然我们生活拮据,但只要他有,就会给我几个硬币,让我能买些甜食,像附近其他孩子那样。他一直都以为我会去买甘草棒、葵花子或水果糖,其实我把硬币都藏在一个咖啡罐里,收在床底下。攒了四五个里亚尔①,我就跑去买一本书,但决不会让他知道。 整个城市中,我最钟爱的地方是圣安娜街上的森贝雷父子书店。那个弥散着旧纸和灰尘味的去处是我的圣殿与避难所。书店老板森贝雷先生允许我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随心所欲地阅读书籍。他几乎从不让我花钱买放到我手上的书,然而,他一不留神,我就把努力积攒下来的几枚硬币放到柜台上,然后才离开。那不过是些零钱,如果我真打算用寒酸的积蓄购买哪本书,大约只能买张卷烟纸。每次离开书店,我的双脚和灵魂几乎是被拖走的,要是让我做主,我早就定居在那里了。 有一年圣诞节,森贝雷先生送了我一份礼物,那是我一生中收到的最好的东西:一册旧书。已经有人将它通透地阅读过、体味过了。 “《远大前程》,卡洛斯·狄更斯著……”②我阅读着封面上的文字。 我听说森贝雷先生认识几位作家,他们时常光顾他的书店。看他把玩这册书时亲切的神情,我不由得揣测,这位狄更斯先生兴许就是那些作家中的一位。 “您的朋友?” “一辈子的朋友。从今天起,他也是你的朋友了。” 那天下午,我把这个新朋友带回了家,为了不让父亲看见,我把它掖在外衣里。那是一个多雨的冬季,阅读《远大前程》的日子,天空始终是铅灰色的。我一连读了九遍,因为我手边没有别的书可读,而且坚信不会再有更好的书了。我甚至怀疑狄更斯先生的这本书就是为我而写。不久,我立下了坚定的信念:此生,别的东西我一概不要,我只想学习狄更斯先生的技艺。 一天清晨,我被父亲摇醒。他提前下班回家了。父亲眼里充满血丝,从他的喘息中可以闻见烧酒的味道。我惊恐地望着他,他伸出手指,捏了捏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光秃秃的灯泡。 “还烫着呢。” 他两眼瞪着我,怒不可遏,接着把灯泡猛力朝墙上撞去。灯泡碎裂成千万片玻璃,落在我脸上,但我不敢把碎片从脸上扫去。 “在什么地方?”父亲问我,语气冷酷而严厉。 我摇了摇头,不住地颤抖。 “那本书在他妈的什么地方?” 我又摇了摇头。在昏暗中,我几乎没看清拳头是怎么打过来的,只觉得视线模糊了,接着向后栽倒在床上。我嘴里有血,感到一阵钻心的痛,像是有白热的火焰在口中燃烧。我侧过头往地下看。果然,地板上有几颗碎裂的牙齿。 父亲伸手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拎起来。 “在什么地方?” “爸,求你了……” 他使尽全身力气把我的脸往墙上撞,接着打我的脑袋。我一下失去了平衡,像个装满碎骨头的皮囊,摔倒在地上。我爬到角落里,待着不敢动,身体蜷成一团,看着父亲掀开衣柜,把我仅有的四件衣裳扯出来,扔在地上。他又拽开抽屉,打开衣箱,到处翻找我的书,直到他精疲力竭,转身朝我走过来。我闭紧双眼,使劲靠在墙上,等待着另一顿拳脚,但是始终没等 来。我睁开眼,看见父亲坐在床沿上哭,他几乎喘不上气,满脸都是悔恨。发现我在看他,他就冲了出去,跑下楼梯。我听见他脚步的回声在黎明的寂静中越来越远。认定他走远了,我才敢走到床边,抬起床垫,将那本书从隐蔽处取出来。我穿好衣服,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 一层薄雾笼罩在圣安娜街上。我来到书店门前。书店老板和他的儿子就住在二楼。我知道凌晨六点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登门拜访的好时机,不过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拯救这本书,如果父亲回家找到了它,一定会勃然大怒,彻底毁了它。我按了门铃,站在门外等候,又按了两三次,才听见二楼阳台的门打开了,老森贝雷穿着晨衣,踩着拖鞋,怒气冲冲地露出头。半分钟后,他走下楼来,打开门。一看到我的脸,他愤怒的表情顿时无影无踪了。他在我面前蹲下,抓住我的胳膊。 “我的上帝啊!你还好吧?谁把你打成这样?” “没人。我自己摔倒了。” 我把书拿出来,放到他手上。 “把它还给您,因为我不希望它有什么闪失……” 森贝雷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挽着我的胳膊,扶着我走向二层的公寓。他儿子可能听到了父亲开门的声音,也起来了,这时正站在二层的楼梯平台上等着我们。他是个十二岁的男孩,天生腼腆,我似乎从来没听见过他说话。他注意到了我脸上的血迹,惊恐地看了看父亲。 “打电话把甘博斯医生请来。” 那男孩点点头,跑着去打电话。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才知道他不是个哑巴。父子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我,将我安顿在厨房里的扶手椅上。他们给我擦去了伤口的血迹,等待医生到来。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我没吭声。森贝雷不知道我住在哪里,我也不准备告诉他什么。 “是不是你父亲?” 我把眼光移开。 “不是。我自己摔的。” 甘博斯医生家与书店只隔着四五家,五分钟后他就赶到了。他给我从头到脚进行了一番检查,摸了摸红肿的地方,动作尽可能轻地给伤口上了药。毫无疑问,怒火在他眼里燃烧,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骨折,但是淤血的地方过一段时间才能好转,肯定会疼几天。那两颗牙得拔出来,它们已经碎了,还有感染的危险。” 医生出门后,森贝雷给我倒了一杯热牛奶,里面还加了可可。他微笑着看我把牛奶喝完。 “都是为了拯救《远大前程》,对不对?” 我耸了耸肩。森贝雷父子对视一眼,露出了同谋般的微笑。 “下一次,如果你想拯救哪一本书,我是说,真正地挽救它,你自己可不能玩命啊。你可以告诉我,我会领你去一个隐秘的地方,在那里,书永远都不会死去,也没有人能毁灭它们。” 我望着父子二人,觉得十分好奇。 “那是什么地方?” 森贝雷冲我眨了眨眼,露出了神秘的微笑,这笑容仿佛是从大仲马的传奇中借来的。他的话语中带着森贝雷家族的标记。 “凡事皆看机缘,我的朋友。凡事皆看机缘。” 整整一个星期,我父亲一直盯着地面,懊丧不已,备受煎熬。他买了个新灯泡,还走过来告诉我,如果想开灯,也可以开一会儿,就是时间别太长,电费实在太贵了。但我想还是不要玩火自焚了。星期六,父亲想给我买本书,他走进一家书店,就是帕亚街上面对着古罗马城墙的那家,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进书店。然而,他读不懂书脊上的标题,书店里又陈列了好几百本书,他只好空着手走出来。他给了我一些钱,比平日多一点,叫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他说,但总是没有机会,那一刻,我觉得是非常好的时机。 “玛丽亚娜女士-也就是我的老师-问我,如果您哪天有空,能不能到学校去跟她谈一谈?”我做出轻松随意的样子。 “谈什么?你惹了什么麻烦?” “爸爸,不是这样的。玛丽亚娜女士想跟您谈谈我今后受教育的事儿。她说我应该抓住机会,她相信可以帮助我争取到一份奖学金,到慈善学校上学……” “那女人以为她是谁啊!净往你的脑袋里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说要让你进富家子弟的学校?你知道那些流氓是什么人吗?要是他们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知道他们会怎么瞧你,怎么对付你吗?” 我低头不语,又说道:“玛丽亚娜女士只是想帮帮忙,爸爸。她没别的意思。您别生气。我去告诉她,这不可能,算了吧。” 父亲愤怒地看着我,他努力控制住情绪,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在开口前先闭上了眼睛。 “我们能挺过去,你明白我说什么吗?你和我。那些婊子养的给的施舍,咱们不稀罕。我们要把脑袋抬得高高的。” “明白,爸爸。” 父亲拍着我的肩膀,望着我。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再也不会重现了。然而,那神情仿佛在说,他为我骄傲,虽然我们是那样不同,虽然我爱读书而他不识字,虽然母亲遗弃了我们,让我们不得不面对彼此。在那一刻,我相信父亲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只要命运之轮能分给他一手好牌,哪怕只有一次,所有人都会发现他的善良。 “大卫,一个人一生中做过的坏事,最后都会报应在自己身上。我就做过不少坏事,可以说很多,可我已经付出代价了。现在,我们的命运就要改变了。你瞧着吧,瞧着吧……” 玛丽亚娜女士是个思维敏锐的人,她可以猜到事情会怎样转变。但是,不管她如何坚持,我也没有再向父亲提起自己的教育问题。知道这个计划已经毫无希望了,她就告诉我,每天放学后她会贡献出一段时间,单独给我加课,跟我谈论书籍、历史等几乎所有的问题。我们谈论的事情准会叫我父亲大惊失色。 “这是我们的秘密。”老师说。 这段时间,我开始理解父亲。别人揶揄他无知,讥嘲他是战争留下来的渣滓,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几乎所有的战争都打着上帝和祖国的旗号,但最终只是让某些当权者变得更有权势。一周里总有几个晚上,我陪着父亲上夜班。我们在特拉法尔加街搭上电车,在新村墓园门口那一站下车。我常常坐在他的小屋里看旧报纸,偶尔还试着跟他聊聊天,这是个艰难的任务。那个时候,我父亲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再也不会讲起那些发生在殖民地的战争,再也不愿提及那个弃他而去的女人。有一次,我问他,母亲为什么要离开我们,我曾经怀疑这是不是因为我干了什么坏事,或者仅仅是因为我降生到世上。 “我还没上前线的时候,你母亲就离开我了。我是个大笨蛋,回来之后我才发现。活着就是这么回事,大卫。这一切、所有人,迟早都会抛弃你。” “爸爸,我不会抛弃你,永远不会。” 我感到他快要哭出来了。他紧紧抱着我,不让我看见他的脸。 第二天,也没有事先打声招呼,我父亲就领着我来到卡门大街上的印度商行,那是一家出售纺织品的店铺。我们没有走进去。隔着前厅的玻璃橱窗,顺着父亲的指引,我看见一位笑容满面的年轻女子,她正在招呼几位顾客,向他们展示法兰绒和其他高档织物。 “那就是你母亲。”他说,“过不了几天,我会再到这儿来,杀了她。” “爸,您别这么说。” 他看着我,两眼通红,我知道他依旧爱她,为此,我永远也不能原谅母亲。我记得我偷偷地看她,但她不知道我们站在那里。我认出她来了,因为我父亲珍藏了一张照片,就放在他的抽屉里,摆在那把军用手枪旁边。每天晚上,他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就把照片拿出来,仿佛那里面藏着所有的答案,足以解释一切。 许多年来,我一次次重返那家商行,站在门外偷偷看她。我绝对没有勇气推门而入,或者挨近她身边,只是远远地目送她走出门,沿着兰布拉大道渐行渐远,走向我为她想象出来的另一种生活:她可能有新家庭,家人能让她幸福快乐,还有一个值得她疼爱的儿子,他可以触碰母亲的肌肤,而这种体验我从未有过。我父亲永远不会知道,有几次,我藏在那里想见她一面;还有几天,我跟在她身后,走得很近,只差一点就可以触碰到她的手,只差一点就可以肩并肩地走在她身旁,但我总是在最后一刻溃逃了。在我的世界中,远大前程只活在书页间。 我父亲热切企盼的好运从没出现。生活给他的唯一的恩惠,就是没让他苦等太久。一天晚上,他去值夜班。我们走到报社门口的时候,黑暗中闪出三个男人,朝他连开几枪,这一切就发生在我眼前。子弹在他的大衣上烧出了几个小孔,我至今还记得那股硫磺气味和弹孔腾起的烟雾。我一下子扑在父亲身上。一个杀手正准备在我父亲的头上补一枪,另一个男人制止了他。我还记得与那个杀手四目相对,看出他正在犹豫该不该把我也杀了。片刻之后,他们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消失在工厂间的窄巷中。 那一晚,杀手们把失血而死的父亲丢弃在我怀中,也把我一个人丢弃在这世界上。我在报社的印刷车间里差不多睡了两个星期。我躲藏在莱诺铸排机之间,那些古怪的机器看起来像是巨大的钢铁蜘蛛。入夜后,我总是听到一种让人发疯的哨声,快把耳膜刺穿了,我拼命想让它停下来。后来,我恢复了神志,发现自己的手上、衣服上满是干硬的血渍。起初,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因为头一个星期我一句话都不说。当我开口的时候,就大声呼喊父亲的名字,直到把嗓子喊哑。他们问我母亲在什么地方,我回答说母亲已经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任何亲人。佩德罗·维达尔听说了我的故事。他是报社的名笔,也是主编的密友,在他的要求下,主编给我安排了一份跑腿的差事,还允许我住在地下室那间看门人的简陋小屋里,等待报社的安排。 那些年,巴塞罗那街巷中的血腥惨案和暴力事件司空见惯。到处都在分发传单、引爆炸弹。在拉瓦尔区,时常可以看见抽搐的、还在冒烟的尸体碎片;黑帮午夜时分还在街上游荡,到处寻衅;圣徒列队游行,将军检阅部队,从他们身上能闻见死亡与欺诈的味道;到处都能听见煽动人心的演讲,每个人都在振振有词地扯谎。愤怒和仇恨淤积了多年,使得人们以堂皇的口号为借口互相残杀。有毒的空气中能嗅到浓烈的仇恨。工厂永不停歇地排出浓烟,阴霾在城市上空爬行,给街巷蒙上面具。条条石板路被电车和汽车犁开胸膛。夜晚归属于煤油街灯的光芒,归属于小巷中的阴影,那阴影时常被子弹的闪光与幽蓝轨迹打碎。那些年,孩子急不可耐地想长大成人,当童年从手中滑落的时候,在许多孩子的眼中时常能看见沧桑的眼神。 现在我没有家,只有这昏暗的巴塞罗那。报社成了我的避难所、我的宇宙。十四岁那年,我的工资已经可以租下卡门太太那间房子了。我在那儿差不多住了一个星期后,一天,房东太太进了我的屋子,通知有一位先生在门口打听我。在楼梯间,我遇到了一个男人,他的外套是灰色的,目光是灰色的,声音也是灰色的。他问我是不是大卫·马丁,我回答说是,他就递给我一个包裹,一层粗糙的包装纸裹在外面。然后他走下楼梯,他灰色的身影离开了这个我刚刚置身其间的悲惨世界。我拿着包裹,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除了两三个人,报社几乎没人知道我住在这里。我剥开包装纸,心里感到十分好奇,这是我平生接到的第一个邮包。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是一个老旧的木匣,我依稀感到模样有些眼熟。我把它放在单人床上,打开盖子。里面装着我父亲那把老式手枪,那是军队发给他的武器,他带着这把枪从菲律宾归来,却遭遇英年早逝的悲惨下场。手枪旁边有个小小的硬纸盒,装着几发子弹。我双手举起枪,掂了掂分量,闻到了火药和枪油的味道。我自问,有多少人曾死在父亲这把枪下。毫无疑问,父亲曾经打算用这把枪结束自己的生命,有一天却让别人抢了先。我将武器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涌起把它扔进垃圾筒的冲动。但我蓦然意识到,这把手枪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可能是一位高利贷者得知了父亲的死讯,就赶到了我们那间能望见音乐厅的旧公寓,查抄了我们仅有的那点财产。现在,他决定把这件阴森的纪念物交到我手上,以恭贺我步入成年世界。我把木匣藏到橱柜顶上,橱柜靠墙放着,顶上堆放杂物,卡门太太踩着高脚凳也够不着。此后许多年,我一直没去碰它。 就在同一天下午,我又来到森贝雷父子书店。此时我感到自己已是个闯荡世界的人,也算个有钱人了。我向书店老板说明来意,告诉他我想取回那本旧书-《远大前程》。许多年前,迫于无奈,我只得把它交还回来。 “说个价钱吧,”我对他说,“还有最近几年那些我没付过账的书,您说个价钱吧。” 我记得森贝雷望着我,脸上带着感伤的笑容,将一只手放在我肩上。 “我把它卖出去了,就在今天早晨。”他无奈地告诉我。 6 从我为《工业之声》撰写第一个故事起,三百六十五天已经过去了。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来到编辑部,却发现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位编辑在,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喊我的绰号,甚至还说上几句鼓励的话。那一天,他们明明看见了我进来,可是当我朝他们打招呼,却没有一个人理会我,而是围坐在一起窃窃私语。不到一分钟,他们拿起大衣纷纷离去,就像害怕从我身上沾到什么病菌。我独自坐在洞穴一般的房间里,观看几十张办公桌空无一人的奇异景象。一阵悠缓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我听出是巴希里奥过来了。 “晚上好,巴希里奥先生。今天这儿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都走了?” 巴希里奥看着我,他神色忧伤,在临近的桌旁坐下来。 “编辑部要组织一场圣诞晚宴。在七门餐厅。”他轻声说道,“我猜没人通知你。” 我挤出一个微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摇了摇头。 “您不去吗?”我问他。 巴希里奥晃了晃脑袋。“我没什么兴致。” 我们四目相对,一时无话可说。 “要不我邀请您吧!”我提议道,“您想去哪儿?要是您愿意,我们就去索雷餐厅。就我们两个人,庆祝一下《巴塞罗那的秘密》大受欢迎。” 巴希里奥一脸苦笑,缓缓点头。 “马丁,”他终于开口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跟我说什么呢?” 巴希里奥干咳了一声。 “我不会再连载你的《巴塞罗那的秘密》了。” 我看着他,感到十分费解。巴希里奥在回避我的目光。 “您想让我写点别的文章,比如加尔多斯那种风格的?” “马丁,人是什么样子的,你也知道。有些人到处抱怨。我想制止,我也试过。可主编是一个懦弱的人,他不想看到不必要的争端。” “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巴希里奥先生。” “马丁,他们要求我告诉你……” 最后,他耸了耸肩膀。 “我被开除了……”我低声说道。 巴希里奥点点头。 我感到眼中已经满是泪水,虽然我不愿这样。 “这会儿,你以为是到了世界末日,但是请相信我,说到底,对你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这个地方留不住你。” “那什么地方能留住我?”我反问道。 “抱歉,马丁。相信我,我真的非常难受。” 巴希里奥站起身,动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圣诞快乐,马丁。” 当晚,我清空了自己的办公桌,彻底离开了这个过去我视为家园的地方,然后游荡在城市晦暗而孤单的街道上。返回公寓的路上,我走过七门餐厅,那地方就在希弗雷之家的拱门下。我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窗注视我的同事怎样高声欢笑,怎样相互祝酒。我的缺席一定给他们带来了欢乐,至少在这一刻,让他们暂时忘记了自己并不快乐,而且永远也不会快乐。 这一周余下的时间,我一直魂不守舍。我整天躲到阿特内奥图书馆,幻想着某一天回到公寓,发现主编给我留下了字条,通知我重新回编辑部。我藏身于一间阅览室,手里捏着那张名片。那天我在“梦幻城”醒来,这张名片就出现在手中了。我开始给那位素不相识的施惠者安德烈阿斯·柯莱利写信,但总是撕毁草稿,第二天重写。到了第七天,我实在受够了自怨自艾,心想既然不能回避,就该去拜访一下我恩人的别墅。 我在佩拉约街搭乘了开往萨里亚区的火车。那个时候,车站还建筑在地面上。我坐在车厢前部,注视着窗外的城市与街道。离市中心越远,街道就愈加宽阔壮观。我在萨里亚的小火车站下了车,换乘电车,一直坐到贝德拉尔维斯修道院。与往年这个时候相比,那一天热得有点反常。野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坡上,阵阵清风中能闻见松树和金雀花的香味。我沿着皮尔逊大道向上走,这儿已有些大都市的风貌了。片刻之后,我依稀望见埃利乌斯别墅的轮廓,那个地方我绝不会认错。我爬上小山,离别墅越来越近。我望见维达尔身穿衬衫,坐在阁楼窗前,正在享受手中的烟。空气中传来阵阵音乐,我这才记起维达尔属于少数几个拥有电台接收器的特权者之一。坐在高处,俯瞰生活,那该是多么美妙,而我此时眼中的世界又是多么狭小局促。 我向他挥挥手,他也朝我打招呼。走进大门,我遇见了曼努埃尔。他正朝车库走去,手里拿着几块抹布,提着一桶热气腾腾的开水。 “大卫,能在这儿看到您可真高兴啊!”他说,“最近怎么样?您又发表小说了吧?” “算是尽力而为吧。” “别那么谦虚嘛,您发表在日报上的那些惊险小说,我女儿都在看。” 我咽了一口唾沫,司机先生的女儿不光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还在阅读我编造的那些穷极无聊的故事,这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您是说克里斯蒂娜?”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曼努埃尔回答道,“您要是想找少爷,他正在顶楼书房里呢。” 我向他道了谢,疾步走进公寓,登上三层的阁楼。阁楼耸立于起伏的波浪形屋顶之上,屋顶装饰着彩色瓷瓦。我找到了维达尔,他坐在书房里,从那里可以远眺城市与海滨。维达尔关掉了收音机。那是个古怪的装置,有小陨石那么大。巴塞罗那的播音室就隐藏在哥伦布饭店的穹顶下。离第一次播音还有几个月,维达尔就买下了这台机器。 “差不多花了我两百比塞塔,可现在呢,成天说些废话。” 我们面对面坐下来。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清风徐徐。我是这座阴郁老城中的居民,可是在这里,我嗅到了另一个世界。美妙的寂静像一个奇迹,可以听见昆虫在花园中鼓动翅膀,树上浓密的枝叶随风摇曳。 “好像咱们在过夏天。” “别假装聊什么天气。他们都告诉我了。”维达尔说。 我耸了耸肩,转过脸去,目光滑过他的书桌。我注意到恩人一直在创作一部他称为“严肃小说”的作品,迥异于他那些轻浮的侦探小说。这样一来,他的名字就可以题写在图书馆更加古旧的分类名录上了。这项工作花费了他好几个月甚至是几年的时光。可是我并没在书桌上看到几张稿纸。 “那本巨著进行得怎么样了?” 维达尔把烟头扔出窗外,望着远方。 “我没什么可写的了,大卫。” “无稽之谈。” “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只不过是视角的问题。” “你应该把这句话加进书里去,书名就叫《山丘上的虚无主义者》,肯定会取得巨大成功。” “需要马上取得成功的人是你,也许我说得不对-你很快就要财政紧张了吧?” “我永远可以接受您的善意帮助啊,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现在你觉得是到了世界末日,但是……” “……很快我就会发现,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我接着说完,“别告诉我是巴希里奥先生给您写的演讲稿。” 维达尔笑了。 “那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您不需要一位秘书吗?” “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秘书。她比我聪明,勤奋不已。她笑起来的时候,就连我都会感到,这个龌龊的世界还是有些希望的。” “这个奇迹般的人物是哪一位啊?” “曼努埃尔的女儿。” “克里斯蒂娜。” “你终于敢说出人家的芳名了。” “堂佩德罗,这会儿您还嘲笑我,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别那么看着我,摆出一副待宰羔羊的面孔。你认为佩德罗·维达尔会让那群便秘的、好妒的平庸小丑把你赶到大街上,而自己袖手旁观吗?” “只要您跟主编说一句话,事情肯定会有转机。” “我知道,所以我才建议他把你开除。” 他的后一句话像扇了我一耳光。 “多谢您推了我一把。”我脱口而出。 “我叫他开除你,因为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更好的工作。” “沿街乞讨?” “没有信仰的人啊!就在昨天,我还跟两位合伙人提起你。他们刚刚成立了一家新的出版社,正在寻找新鲜血液,以供压榨和剥削。” “听起来真不错。” “他们早就听说了《巴塞罗那的秘密》,现在准备跟你签个合同,帮你安身立命。” “您当真吗?” “当然是真的。他们邀请你写一部连载小说:最华美的、最血腥的、最疯狂的‘恐怖剧场’式风格。跟这部小说相比,《巴塞罗那的秘密》只配被撕成碎片。我相信这就是你期待的机会。我已经告诉他们了,你马上会拜访他们,而且随时可以投入工作。”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维达尔眨眨眼,走上前拥抱我。 7 就这样,我度过了二十岁生日。数个星期后,我接到并接受了一份聘书,出版商请我以伊格内修斯·B·参孙为笔名,撰写廉价的惊险小说。合同上说,我得每个月交出二百页的打字稿,内容要包括阴谋诡计、上流社会的谋杀案、黑帮恐怖事件、残酷骄傲的大庄园主与难抑情欲的清纯少女的不伦之恋,还要有各种错综复杂、荒诞怪异的家族传奇。故事背景要像港口中的海水那样,浓稠而浑浊。我打算将这部小说命名为《诅咒之城》。出版社每月推出一部彩绘封面的平装本。作为交换,我会获得丰厚的报酬,这个数字远远超乎想象。我从未想过,这项令我敬重的事业竟然也能谋生。现在只有一项审查机制加在我身上,那便是读者的阅读兴趣。合同中的条款强迫我必须使用那个夸张的笔名。可那时,我以为只要能从事梦寐以求的职业并以此为生,这点代价微不足道。我得舍弃那点虚荣,我的真名不能印在作品的封面上。但同时,我依然是我自己,我跟那个“参孙”毕竟不一样。 我的出版商是一对个性鲜明的好市民,分别叫巴利多和艾斯克维亚斯。巴利多矮胖短粗,脸上总挂着油腻腻、神秘兮兮的微笑,生意上的事情全靠他拿主意。他原本是做香肠买卖的,虽然他一辈子读的书不超过三本,这其中还包括教义问答和电话号码簿,但是他篡改账簿、帮投资人造假的时候,实在是胆大妄为、远近闻名。他在这方面显示出的虚构天才,连手下的作家们都自愧弗如。正如维达尔所说的,出版社压榨、剥削作家,而一旦风潮转变,他们就把过了气的作家一脚踢到阴沟里,结果历来如此,只是早晚的事。 艾斯克维亚斯扮演了一个互补的角色。他个子很高,身材瘦削,总带着一点威胁的架势。他的本行是承办殡仪,专门操持盛大的葬礼。他常常洒科隆香水,然而在刺鼻的香水味下,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的气息,叫人不寒而栗。他的职务说到底就是充当邪恶的工头,手里挥着鞭子,时刻准备做些肮脏的勾当。巴利多生性快活,况且体能欠佳,这些工作他实在不能胜任。两个人再加上他们的女秘书,就组成了一个“三角家庭”①。女秘书爱米尼娅像一条忠实的爱犬,时时刻刻跟从左右。两人给她起了个绰号,亲昵地叫她“毒药女士”。她长着一副伪善的面孔,但其实像一条发情的响尾蛇那样凶狠。 除去礼貌的应酬,我尽量少与他们接触。我们之间是纯粹的业务关系,双方也无意改变已经达成的协议。我决心好好利用这个机遇,尽力工作,既对维达尔也对我自己有个交代,以证明我对得起他的帮助与信任。崭新的钞票捏在手中,我决心离开卡门太太的公寓,物色更舒适的环境。我已经瞄准了一栋气势非凡的公寓-弗拉萨德尔街三十号,离博恩林荫大道只有几步远。许多年来,我在报社与住处间往来,每每从这里经过。建筑正面装饰着浮雕,滴水嘴塑成怪鸟奇兽的形状,蹲踞在檐口。房顶耸立着一座尖塔式阁楼。这处房产似乎封禁了多年,贴了封条的大门上挂着铁链,挂锁锈迹斑斑。虽然它看上去十分阴郁骇人,但没准就是这个缘故,我强烈地渴望居住在这所房子里,这种欲望一发而不可收。倘若在其他地段,我或许会接受现实,这样一座宅第远远超出我可怜的预算。但是一想到这房子长年废弃、无人问津,我免不了兴起奢望:倘若无人租住,业主兴许会接受我的要求。 我在这个街区四处打听,得知这栋宅第已经多年没人住过,现今归地产经纪人维森斯·格拉威管理。此人的办公室在商贸街,面朝市场。他是个老派绅士,喜欢打扮成市长雕像或者国父雕像的模样,就是你走进城堡公园的每一座大门都会迎面遇到的那种。稍不留神,格拉威先生就会咬文嚼字地侃侃而谈,而且他谈吐不俗,涉猎极广,天地鬼神什么都说。 “原来您是位作家,那可太好了,我给您讲几个故事,足够您写出好几本精彩的著作!” “我完全相信。您不如先给我讲讲那栋房子的故事吧,弗拉萨德尔街三十号。” 格拉威换上了一副希腊雕像式的表情。 “塔楼?” “就是它。” “相信我的话吧,年轻人,您不会喜欢住在那种地方。” “为什么?” 格拉威压低了嗓子,像是担心隔墙有耳。他下了一番阴郁的断语。 “那房子里有一种不祥的阴影。我们跟公证人一起去贴封条的时候,我进去看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蒙杰伊克墓地最古旧的那一块都比这房子叫人愉快。从那个时候起,房子就一直空着。那个地方有一些可怕的记忆,没人要。” “那房子的记忆怎么说也不会比我的更可怕。既然有这些掌故,开价总能打些折扣吧。” “有些代价是不能用钱来折算的。” “我可以看看房子吗?” 我第一次拜访塔楼是在三月间的一个清晨。经纪人、他的秘书,还有一位携带着房产证书的银行审计员陪我一道前往。这处房产曾经陷于法律纠纷的迷宫长达数年之久,最终由信贷机构替最后一位业主保管。如果格拉威说得没错,那么至少二十年没有人走进过这座老宅了。 8 多年之后,我阅读一份考古报告,看到几个英国探险家挖掘一座埃及千年古墓,他们穿越了重重迷宫与诅咒,进入墓穴的黑暗中,便回想起第一次参观弗拉萨德尔街那栋塔楼的情景。经纪人的秘书特意带了煤油灯,因为那栋房子里从来没有铺设过电线。审计员带了一大串钥匙,有十五把之多,因为有无数把挂锁固定着门上的铁链,他必须一一打开。前门轰然洞开,一股腐败的恶臭从屋里散发出来,里面仿佛是座潮湿的墓穴。审计员开始咳嗽。经纪人依旧拿捏着最优雅的表情,虽然其中夹杂着几分狐疑与审视,他掏出一块手绢捂住了嘴。 “您先请吧。”他提议。 前厅与宫殿中的玄关相仿,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古老建筑中,这样的格局很常见。大理石板铺地,一段石阶将客人引向主人居所的前门。高处设有玻璃天窗。室内晦明交替,因为天窗上附着鸽子与海鸥的粪便,厚厚地堆了一层。 “这里没有老鼠。”我走进建筑,大声宣布。 “看来有些人品位还不错,精神也很坚韧。”房产经纪人在我背后评论道。 我继续往前走,登上石阶,一直走到门前的平台上。审计员又花了十分钟寻找可以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最终,这道机关向后退去,发出一声喑哑的呻吟,听起来并不像在欢迎我们的到来。沉重的大门后面,一道看不见尽头的走廊显露出来。蛛网挂满走廊,在幽暗中微微摆荡。 “我的圣母啊!”经纪人低声叫道。 他们几个一步都迈不出去,又一次,我得率领探险队前进。秘书一副懊丧的表情,把煤气灯举得高高的,瞪大眼睛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经纪人和审计员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神态令人费解。意识到我正回头瞧着他们,审计员便平静地笑了笑。 “彻底打扫一下,稍作修补,这个地方肯定像座宫殿。”他说。 “蓝胡子的宫殿。”经纪人点评了一句。 “我们乐观一些嘛。”审计员纠正他,“这房子有好一阵子没人住了,总有些不太令人满意的小地方。” 我没注意他们在聊些什么。我曾经多次梦见这个地方,正像我多次从门前经过,因而此时此刻,我几乎注意不到笼罩着整座建筑的忧郁而阴沉的气氛。我走进房子中心的走廊,探索那些大小各异的房间。古旧的家具被遗弃在厚厚的灰尘之下。一张桌子上还覆着台布,边角已经脱线了。桌上陈设着几件餐具,浅盘中还盛着已经干硬的水果与花束。酒杯和刀叉依然摆在那里,主人似乎没来得及用完晚餐,便匆匆离去。 衣柜里塞满了破旧退色的衣服和鞋子。有几个抽屉满满地塞着照片、眼镜片、钢笔和怀表。几张覆盖着尘灰的肖像倚在桌上,从几个方向注视着我们。床铺拾掇得很齐整,被褥上盖着一层白纱,在明暗交织中反着光。桃花心木桌上搁着一台大型留声机,上面放有一张唱盘,而唱针滑到了结尾处。我轻轻吹去盖在唱盘上的薄膜似的尘埃,唱片的标题便依稀可见:W.A.莫扎特的《安魂曲》。 “家庭交响乐团。”审计员说道,“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您生活在这儿,实在是太悠闲惬意了。” 经纪人凶狠地瞥了审计员一眼,显然他不怎么赞成。我们穿过整栋公寓,一直走到后面的凉台。那里的桌上摆放着一套咖啡器具,一册摊开的书放在扶手椅上,似乎依然等待着某人来翻动书页。 “住在这里的人好像是突然离开的,他们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我说。 审计员清了清嗓子。“或许先生有兴趣到书房转一转?” 书房在尖削的塔楼顶部,格局独特,房间中央是一座旋转楼梯,通向楼下的走廊。塔楼的外墙铭刻着许多世代的遗迹,可以一直追溯到这个城市能记忆的最久远的岁月。这座塔楼像瞭望台一般,矗立于里维拉街区的重重屋檐之上。它还加盖了金属与彩色玻璃构成的王冠般的穹顶,亦可作为顶窗,其上还立着一个龙形的风向标。 我们登上旋转楼梯,进入书房。审计员立即打开窗子,让空气和阳光流进来。这是个矩形的房间,天花板很高,脚下是暗色的木质地板。四扇拱形窗户开在四面墙上,向南可以望见海洋圣母教堂,向北看,博恩市场就在不远处,东面是老法兰西火车站,向西望去是通衢交错的无尽迷宫,一直延伸到蒂维达沃山下。 “你还能说什么呢?真是太妙了!”银行职员兴奋异常,大声说道。 房产经纪人检查了房间中的所有物件,他显然有保留意见,神色有些不悦。他的秘书高高地举着煤油灯,虽然在这里用不着了。我踱到一扇窗前,向空中探出身去,完全迷醉在风景之中。 巴塞罗那全城铺陈在我脚下。我由衷相信,每当入夜时分,只要推开书房里那些崭新的窗子,巴塞罗那的街巷就会向我低声细语她的故事,依偎在我耳畔吐露她的秘密,而我只要在稿纸上记录这些过往,再为愿意聆听的人们讲述就行了。维达尔有一座卓越而庄严的象牙塔,伫立在最为优雅的贝德拉尔维斯高地上,四面环绕着小山丘,树木蓊郁,头顶上是梦幻般的天空。而我呢,也将拥有我的邪恶高塔,它从这座城市中最古老、最阴郁的街巷中生长起来,四周包裹着瘴气与阴霾。这座城市的中心仿佛是一座巨大的中古坟场,诗人与屠夫们曾将她比作“烈焰中的玫瑰”。 最终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房间中心的那张书桌。桌面上,一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分外引人注目,仿佛是一尊金属与光做成的雕像,仅仅为了它,我也情愿交纳租金。我端坐在丝绒面的靠背椅上,面向书桌,抚摸着打字机上的按键,不禁露出了笑容。 “这房子我要了。”我说道。 审计员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经纪人却一脸不悦,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当天下午,我签订了十年的租契。电力公司的技师们忙着在房子里铺设电线的时候,我把时间都花在了打扫灰尘、布置家具、清洁地板这些琐事上。维达尔派了三个佣人来帮我的忙。他自作主张调遣大队人马,事先也没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很快发觉电工突击队的工作方式很特别,他们先在两边的墙上四处打孔,之后才询问我的意见。他们的战略部署进行了三天,房子里却依然没有一个灯泡能亮。当然,谁都可以说,这个地方蛀虫成灾,似乎专门吞噬石膏和贵重材料。 “没有更好的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你肯定吗?”我向这支集团军的领袖发问。这个人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都是用锤子猛敲一通。 这位天赋异禀的人物奥狄利奥,向我展示房产经纪人提供的建筑图纸,那是领取钥匙时,经纪人一并交给我的。他争辩说,问题的关键在于房子本身,房子建得太糟糕了。 “您看这个地方。”他说,“如果这房子修建的时候有毛病,那什么事都不对劲,是不是这个道理?图纸上说,在屋顶天台上您可以看到一个贮水池。实际上呢?没有啊,先生。在后院您倒是有一个贮水池。” “这有什么关系呢?贮水池不会碍你的事,奥狄利奥。集中精力解决电缆的问题。灯光是最重要的。先别理会阀门和自来水管的问题!灯光!我需要的是灯光!” “所有环节都是联系在一起的。后面的凉台,您有什么想法?” “那里没有灯光。” “根据这份图纸,这里应该有一道承重墙。可是呢,我的同事雷米西奥在这儿轻轻一敲,半堵墙都塌了。还有,那几间卧室的问题我就不跟您细说了。根据图纸,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应该有四十平方米。结果呢,看起来就知道,差得太远了!要是它有个二十平方米,我就很知足了。不该有墙的地方倒出现了一堵墙。至于污水管,我们最好就别提了。没有一根管子待在应该待的地方!” “你真的知道这些图纸该怎么看吗?” “您听好了,我可是专业人士。记住我的话:这栋房子就是一幅拼图游戏,简直是万能的上帝的杰作。” “恐怕你得根据实地情况来施工了。创造点奇迹吧!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是到了星期五,我想看到所有的墙上都抹好水泥、涂上油漆,所有的灯泡都能亮起来。” “别催我嘛,这可是一件精细的工作。您得根据战略部署来行动。” “那你的下一步战略是什么呢?” “我们先出去吃早餐。” “可你到这儿才半个小时啊!” “马丁先生,您要是这种态度,我们什么事都办不成。” 漫长的建造,粗糙的修葺,这条受难之路整整延续了一周,比我预计的还要长。即便有奥狄利奥和他的天才小分队帮倒忙,他们在不需要打孔的地方钻墙打洞,还要享受长达两个半小时的早餐,可是一想到最终将居住在这座庞大古宅之中,我就激动起来,因为这是我的夙愿。倘若要我几年内点着蜡烛、举着油灯在这里生活,我也是很乐意的。幸运的是,里维拉区是各类工匠齐聚之地,他们既有手艺又不缺乏材料。在新家近旁,我就找到了一位工匠配制新锁,原来的锁具锈迹斑斑,像是从巴士底狱中偷出来的。此外,我还购置了壁灯和自来水龙头,以满足二十世纪的生活需求。对于安装电话机,我可没什么兴趣,我听过维达尔的收音机了,寻思这些报上所说的“大众新型通信手段”在我们这类人当中是找不到买主的。我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应该是由书籍与宁静构成。我仅仅从膳宿公寓中带出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父亲的手枪,那是他仅有的遗物。其他衣物和私人物品,我统统分发给了其他住户。如果能把我的皮肉和记忆都丢弃在那里,我会不胜欢喜。 《诅咒之城》第一卷首发当日,我正式入住塔楼,度过了第一个享受电气设备的夜晚。我的新小说讲述的是一场想象中的阴谋,是围绕着一九○三年“梦幻城”那场大火虚构出来的故事:一个幽灵般的人物似乎从那时开始就对拉瓦尔区施了魔法。第一卷书墨迹未干,我便开始构思这一系列的第二卷。依照我的计算,倘若可以连续工作一个月,且不受打扰,伊格内修斯·B·参孙平均每天得生产六点六六页可用的手稿,才能满足合同的要求。这实在疯狂,但也有个好处-我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去琢磨这个问题。 开始时,我几乎都没注意到这一点: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消耗的咖啡和烟草渐渐多起来,甚至超出了我呼吸的空气。我的大脑中毒越来越深,我感到它渐渐变成了一台永远都不会冷却的蒸汽机。但是伊格内修斯·B·参孙年轻,耐得住。他整夜工作,直到拂晓时分才会精疲力竭,累倒在床上。接下来,他又被裹到怪诞的梦中,梦见书房中的稿纸淤塞在打字机中,文字从纸面上游离出来,像是一个个墨水做成的蜘蛛,缓缓爬上他的手臂、他的脸庞,公然在他的皮肤上游行,在他的血管中筑巢,直到他的心脏都被黑色的文字包裹起来。他的瞳孔中淤积着黑色的水塘,眼前漂浮着黑色的云雾…… 接连数个星期,我都未曾离开这座公寓,几乎已忘记了是何月何日。我无心理会反复发作的头痛。有时,疼痛骤然爆发,像是一根尖利的铁锥钻入我的头盖骨,烧得我眼冒金星。我也习惯了耳中那永无休止的蜂鸣,只有风声与雨声的低语才能稍稍掩盖这种声响。好多次,脸上突然渗出一层冷汗,感觉扶在打字机键盘上的双手颤抖不止。我告诫自己,明天得去看病了。但是,第二天总有另一个场景浮现出来,总有另一个故事等待我去讲述。 伊格内修斯·B·参孙诞生整整一年了。我决定庆祝一番,给自己放一天假,重新温习一下阳光、微风、城里的条条街道。我很久没有在街头漫步了,却不停地想象这个场景。我刮了胡子,悉心打理一番,套上了最贵重光鲜的西装。出门时,我特意把书房与走廊的窗子打开,让房间通通风。浓重的烟雾几乎化成房间本身的味道了,现在我得让清新的空气驱走这种气味。走出大门,我在邮筒中发现了一个大信封,里面是一页羊皮纸,盖着天使图样的印章,笔迹典雅而风致。 亲爱的大卫: 我希望第一个恭祝你的成功,祝贺你的事业进入了新的阶段。刚刚通读了《诅咒之城》第一卷,真是莫大的享受。随信附上这份小礼物,相信你一定会喜欢。 在此,我要重提赞美之词与良好意愿,期望有朝一日我们的生命轨迹有汇聚之处。我保证,这一天终会来临。请接受最诚挚的祝福,它来自你的朋友与读者- 安德烈阿斯·柯莱利 随信附上的礼物竟然是那本《远大前程》。在我的孩提时代,森贝雷先生曾经将它赠送给我。后来,趁父亲还未将它搜寻出来,我又交还了书店。多年后,我重返书店,决定不管花费多高的代价都要取回这本书,它却消失了,几个小时前一位陌生人已将它买走。我凝视着《远大前程》的封皮。在那并不太遥远的过去,对我而言,这本书中藏着世上所有的神迹与光明。此刻,封面上依旧能辨出我儿时带血的指纹。 “谢谢你。”我悄声说。 9 森贝雷先生带上老花镜悉心察看那本书。他端坐在书店后面的房间里,先把一块台布铺在桌子上,之后放上书,把鹅颈管台灯压低一些,这样光束就集中在书上了。他的技术分析持续了一会儿,我始终保持着虔诚的沉默,注视着他翻动书页,闻一闻纸张的味道,抚摸页边和书脊,用一只手掂一掂书的分量,又将它换到另一只手上掂掂。最后他合上书,拿起一把放大镜,观察封面上带血的指纹,那是十二三年前我留下的。 “太不可思议了。”他沉思自语,摘下眼镜,“真是同一本书。你是怎么重新找到它的?”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森贝雷先生。有一位法国出版商叫安德烈阿斯·柯莱利,您听说过吗?” “嗯,这姓氏听起来更像是意大利人,而不是法国人,虽然安德烈阿斯也可能是希腊名字……” “出版社是在巴黎,卢米埃尔出版社。” 森贝雷思索了一会儿,满脸疑惑。 “恐怕我没听说过。我回头再问一问巴塞罗。他什么都知道。咱们听听他怎么说。” 古斯塔佛·巴塞罗是巴塞罗那二手书商协会的几位资深成员之一。他鉴识图书的专业知识犹如百科全书,可说是一段传奇,但在待人接物上,他的性情稍嫌粗鲁,喜欢故弄玄虚。业内有一句行话:疑难不用怕,巴塞罗皆可回答。 森贝雷的儿子从门外探进头来,朝父亲打了个手势。虽然他比我年长两三岁,但依然是那么害羞,总是让自己像个隐形人。 “爸,有人来取订购的书,我记得是您接的订单。” 书店老板点点头,递给我一本书,它非常厚实,磨损得很厉害了。 “这是最新的欧洲出版商名录。我去接待客人,你可以在上面找一找,看能不能有发现。”他建议道。 森贝雷返回柜台,而我独自留在屋内,在那册名录上寻找卢米埃尔出版社,最后一无所获。飞快地翻阅名册的时候,我听见森贝雷正在和一位女子谈话。那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我听到他们谈起了佩德罗·维达尔,我很好奇,便往外张望。 克里斯蒂娜·萨格涅尔-司机的女儿、我恩人的秘书,正在清点一摞图书,森贝雷正在售出图书的账簿上誊写书名。她瞧见了我,出于礼貌浅浅一笑,但肯定没有认出我来。森贝雷抬头一望,看见我脸上那愚蠢的表情,立即了然于心。 “你们互相认识,对不对?”他说。 克里斯蒂娜诧异地挑起一边眉毛,又端详了我一番,仍是一脸茫然。 “大卫·马丁,堂佩德罗的朋友。”我只好自报家门。 “哦,是您啊。”她答道,“早上好。” “令尊身体好吗?”我赶紧即兴发挥。 “啊,挺好的。他正在车里等我呢,就在街角上。” 森贝雷绝对不会浪费时机,这时突然插话。 “萨格涅尔小姐是来取维达尔先生预订的几本书的。一套书可太重了,或许您可以帮帮她,把书搬到车上?” “真的没关系……”克里斯蒂娜连忙阻止。 “当然没问题!”我脱口而出,准备去搬运那高高的一摞书。结果证明,那套书确实很重,堪比一套《大英百科全书》豪华精装版外加增补本。 我听到后背上某些部位吱嘎作响,克里斯蒂娜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您还好吧?” “您别担心,萨格涅尔小姐。我的朋友马丁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其实他壮得跟斗牛似的-我说得对吧,马丁?” 克里斯蒂娜又看了看我,似乎不太相信。我只得报以微笑,装出强悍的表情。 “我练过肌肉。”我说,“这只能算是热身。” 森贝雷的儿子正要过来分担一半的书,他父亲却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仿佛是在施展大国外交的手腕。克里斯蒂娜帮我扶住书店的门,我艰难地往外走。那辆希斯帕诺-苏莎就停在天使门旁的街角上,距离我有十五到二十米远。我咬紧牙关,竭尽全力,一步步地挨过去,感觉胳膊上火烧火燎。曼努埃尔帮我把书放到车上,热情地跟我寒暄起来。 “真巧啊,在这儿遇到您,马丁先生。” “世界很小嘛。” 克里斯蒂娜朝我轻轻一笑,算是致谢,然后上了车。 “这些书真是麻烦您了。” “请别客气。做点体育运动,心情就特别好。”我讪笑道,全然不顾后背上的肌肉酸疼,“替我向堂佩德罗问好。” 我目送他们驾车离去,驶向加泰罗尼亚广场。之后,我转过身,看见森贝雷正倚在书店门口带着狡黠的笑容望着我,接着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赶紧把下巴上的口水擦干净。我朝他走过去,想到自己实在是荒唐滑稽,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现在可知道你的秘密了,马丁。我原以为你在这方面挺成熟老到呢。” “最近有点迟钝了。” “我就知道!那本书能在我这儿放几天吗?” 我点点头。 “替我妥善保管。” 10 几个月后,我又一次见到她。这一次是佩德罗·维达尔陪在她身边。他们正在多蕾之家用餐,坐在永远为维达尔预留的那张餐桌旁。维达尔邀我入席,而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不必多说什么,我心知肚明,自己应当谢绝他们的好意。 “小说进行得怎么样了,堂佩德罗?” “一帆风顺。” “听您这么说我真高兴,祝两位有个好胃口。” 我每次遇到克里斯蒂娜都是出于偶然。有时,我会在森贝雷父子书店里撞见她,她经常帮维达尔来拿预定的书。要是有机会,森贝雷会把我们单独留在书店里。但是克里斯蒂娜很快觉察到了其中的把戏。她开始派遣埃利乌斯别墅的一个年轻仆人来取书了。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森贝雷对我说,“不过,也许你不该再想她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些什么,森贝雷先生。” “马丁,我们都认识多长时间了……” 几个月的光阴转瞬即逝,我几乎毫无觉察。我在夜间生活。日落时分开始写作,一直写到拂晓,而整个白天都在睡觉。《诅咒之城》连续取得成功,巴利多和艾斯克维亚斯自然高兴。发现我已近崩溃边缘,他们便向我保证,只要再出版几本小说,就奖励我为期一年的长假,让我彻底放松一下,还可以完成一部自己想写的作品。他们愿意帮我出版,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将我的真名以大写字母大大地印在封面上。然而,我总得要为他们再写几本小说。身上的刺痛、头脑中的苦楚、眼前的眩晕愈加频繁与强烈,我总是归结为体力透支,接着摄入更多的咖啡因和烟草,服用更多的药片,希望压住各种病痛。我服用的药片含有可待因,里面还有些什么玩意儿,那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它们尝起来像火药。金店街上的药剂师把药片塞到我手里时,总是偷偷摸摸的。每隔一周的周四,我经常与巴希里奥一起吃午饭,在巴塞罗内塔区找一个露天咖啡馆坐坐。他总催促我去看病,而每次我都告诉他,马上就去,本周我预约了医生。 除去我的老上司和森贝雷父子,我几乎没有时间会见任何人。当然,维达尔是例外。但是他来探望我的时候居多,而不是我抽出时间去拜访他。他不喜欢我的塔楼,总是坚持出去散步。我们常常走到华金柯斯塔街的阿尔米拉尔酒吧,他是那里的老主顾,每个周五晚上组织文学聚会。我不在受邀之列,因为他知道出席的不是蹩脚诗人,便是阿谀奉承之辈。维达尔每说一个玩笑,那些人都哄堂大笑,因为他们巴望着维达尔的施舍-向出版商推荐自己,或者说上几句褒扬之辞,抚慰他们备受伤害的虚荣心。这些人一直嫌恶我,这份精力与执著正是他们在文学创作中缺乏的,所以 他们被薄情寡义的读者忽视。在酒吧,我们两个品尝苦艾酒,吞吐加勒比雪茄。维达尔时常向我说起他那部总也不能完稿的小说,说到他即将告别退休生活的人生计划,还说起他的罗曼史和征服史,他说自己越老,越有更多年轻性感的女子投怀送抱。 “你从来都不提起克里斯蒂娜。”有时他这样说我,带着些许恶意。 “您希望我问什么呢?” “比如,她会不会问起你。” “那么,她会问起我吗,堂佩德罗?” “不会。” “您看吧。” “其实,有那么一天她确实说起过你。” “她说了什么?” “知道了,你也不会高兴的。” “那就说吧。” “她的原话不是这样的,可我觉得她好像是要说,她实在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像妓女一样出卖自己,为那两个骗子编造一些二流的连载小说,这简直是在挥霍你的才华和青春。” 维达尔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猛然刺入我的腹部。 “这就是她的想法?” 维达尔耸了耸肩。 “那好吧,我的意见是,让她见鬼去吧!” 我每天都要工作,星期天除外。那天我会在街上散步,然后在平行线大街上物色一个小酒馆坐下来-在这些去处,想找个伴儿或是一份萍水相逢的亲近,是不成问题的。你总能遇到某个孤独却充满期盼的灵魂,就像我一样。次日清晨,我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身边醒来,每每发现她们的样貌有那么一处令我惊异,她们头发的颜色、走路的姿态,或是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与她是多么相像啊!为了填补临别时那伤人的沉默,这些与我有过一夜情缘的女士们迟早都会问起,我是以什么职业为生的。这个时候,虚荣心总是要背叛我,我对她们说,我是个作家,而她们都以为我在说谎,因为没有人听说过大卫·马丁这个作家,虽说某几位女士确实听说过伊格内修斯·B·参孙,或者听人们议论过《诅咒之城》。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告诉她们,我在港口海关工作,或者说我是“萨伊拉赫-蒙塔内尔-克鲁埃厄律师事务所”的见习律师。 我记得某一天下午,我正坐在歌剧院咖啡馆里和一位女音乐教师闲谈,她叫阿丽西娅,我正在帮她遗忘一个叫她放不下的男人,至少我是这样想象的。就在我快要吻上她的时候,克里斯蒂娜的面容在玻璃窗外一晃而过。等我跑到街上,她已经消失在兰布拉大道的人群中了。两周后,维达尔执意邀我参加利塞乌歌剧院《蝴蝶夫人》的首演。维达尔家族在剧院二楼正中有一间包厢,在歌剧演出季,他每周都要光临一次。我们约在前厅见面,见到他,我才发现他把克里斯蒂娜也带来了。她冷冷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就不再搭理我,甚至不瞥我一眼。歌剧演到第二幕中段,维达尔站起来走下观众席,向一位堂兄问好,把我们两个扔在包厢里。伴着我们的只有普契尼和明暗光影中的数百张面孔。我勉强撑了大约十分钟,而后转过脸,直视她的眼睛。 “我有什么地方冒犯过您吗?”我问。 “没有。” “那我们现在能装作是朋友吗-至少在这样的场合?” “我不想做您的朋友,大卫。” “为什么?” “因为您也不想做我的朋友。”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想做她的朋友。 “您说我像妓女一样出卖自己,您真的这么想?” “我怎么想无所谓,关键是您怎么想。” 我又坚持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去,没留下一句话。走到利塞乌歌剧院门口宽阔的台阶上,我暗自发誓,再也不去想她,再也不瞧她一眼,再也不对她说什么殷勤的话了。 谁知第二天,我又在大教堂门前遇见她。我正要躲开她,她却向我挥手,微笑致意。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走过来。 “您不打算邀请我吃下午茶吗?” “我得在街上拉客,估计没那么多空啊。” “不如这样吧,我来请客。陪伴一位女士一个小时,我得付您多少?” 我不情不愿地跟着她,走进了佩德里索尔街上的一家巧克力店。我们点了两杯热可可,面对面坐下,揣测着谁会先开口。这一次,我赢了。 “昨天我并没打算惹您生气,大卫,我不知道堂佩德罗跟您讲了些什么,可我没说过那样的话。” “可能那只是您的想法吧,所以堂佩德罗才会告诉我。” “您不了解我的想法,”她反唇相讥,“堂佩德罗也一样。” 我耸了耸肩。“很好。” “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以为您做的事情并不是发自内心的。” 我笑了笑,表示赞同。那一刻,我头脑中只纠结着亲吻她的欲望。我凝视着她,她也挑衅似的望着我。我伸出手,触摸她的嘴唇,而后指尖向下,滑过她的下巴与脖颈,她并没有转过脸去。 “不要这样。”最后,她说道。 侍者将两杯热气腾腾的可可端上来的时候,她已然离去。等我再次听见她的名字,已经是几个月后了。 九月底的一天,我刚完成了最新的一卷《诅咒之城》,决定当晚出去放松一下。凭着直觉,我意识到一阵眩晕的风暴即将临近,脑中已隐隐感到灼烧般的刺痛。我吞下一把可待因药片,在黑暗中躺倒在床上,静静等待冷汗消退,痉挛的双手停止颤动。在即将睡去的一刻,我听见门铃响起。我艰难地爬起来走向门厅,打开大门。维达尔身着无懈可击的意大利丝质西装,正点起一根香烟。一道灯光投射在他身上,就像是维梅尔①亲自为他画上的。 “你还活着吗,还是我正在跟鬼魂讲话?”他问道。 “别告诉我你从埃利乌斯别墅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挖苦我。” “当然不是,是因为这两个月没听到你的消息,替你担心。你为什么不在这座古墓里装上一台电话,就像正常人那样?” “我不喜欢电话。别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希望看见他们的脸,也愿意让别人看见我的脸。” “就你现在的状况而言,我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这几天照过镜子吗?” “那是您的专长,堂佩德罗。” “在医院的停尸房里,有些尸体看起来都比你面色红润。快点,穿好衣服!” “为什么?” “因为我发话了。我们要出去散步。” 维达尔拒绝接受反对与抗议,他强行拽我出门。他的车停在博恩林荫大道上。他把我拖上去,让曼努埃尔开车。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问。 “给你一个惊喜。” 我们穿越整个巴塞罗那,驶向贝德拉尔维斯大道,之后爬上山坡。几分钟后,我们便可以望见埃利乌斯别墅了。那儿的所有窗户都透出光亮,仿佛在沉沉暮色中幻化出炽热的金色气泡。维达尔依旧不肯透露谜底,他神秘地向我微笑。我们到达别墅后,维达尔叫我随着他走,他一直把我引到大厅门口。有一群人正在等候。他们一见我进来,便开始鼓掌。其中,我认出了巴希里奥、克里斯蒂娜、森贝雷父子、我原来的老师玛丽亚娜。还有几位作家,他们跟我一样,通过巴利多-艾斯克维亚斯出版社出版作品,我与其中几个人结下了友谊。还有曼努埃尔,他已经站到人群中。几位维达尔的爱情俘虏也在为我鼓掌。维达尔微笑着递给我一杯香槟。 “大卫,祝你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宴会之后,我起身向众人致歉,退出房间,想在花园中休息片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满天星光为树木披上一层银色帷幔。未久,我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转过身,却看到了此刻最怕遇见的人-克里斯蒂娜·萨格涅尔。她朝我笑笑,似乎是为打扰了我而抱歉。 “佩德罗不知道我出来和您说话。”她说。 她没用敬称,我装作没有注意到。 “我想和您谈一谈,大卫,”她说,“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 即便是在花园的阴影中,我也无法隐藏自己的慌乱。 “我们明天能约个地方见面吗?”她问道,“我保证不会耽误您很多时间。” “有一个条件,”我说,“请不要再用‘您’来称呼我。过了一个生日,我觉得自己已经够老了。” 克里斯蒂娜笑了。 “没问题。我可以称呼‘你’,只要你也这样称呼我。” “使用第二人称‘你’可是作家的专长啊。我们在哪儿见面?” “就在你的公寓,可以吗?我不希望有人看见我们,也不希望让佩德罗知道我找过你。” “如你所愿……” 克里斯蒂娜脸上浮现出笑容,似乎如释重负。 “谢谢。明天什么时候?下午怎么样?” “我随时恭候。你知道我住在哪儿吗?” “我爸爸知道。”她微微欠身,亲吻了我的脸颊,“生日快乐,大卫。” 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她已经穿过花园消失了。我回到大厅,发现她已然离去。维达尔从房间另一头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发觉我正在注视他,他又微微一笑。 一小时后,经维达尔首肯,曼努埃尔开着那辆希斯帕诺-苏莎送我回家。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就像平常我们俩单独出行时那样。每到这种时刻,司机先生会传授我一些驾驶技巧,甚至允许我坐在驾驶座上操控一会儿方向盘,这种事当然不会告诉维达尔。那天晚上,曼努埃尔比平时更加少言寡语,我们驶入市中心前,他几乎一个字都没说。比起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消瘦了许多,岁月开始从他身上征缴重税了。 “有什么不对的吗,曼努埃尔?”我问道。 “没什么大事,马丁先生。” “要是有什么事情让你担心……” “就是有点健康方面的麻烦事。您知道,到了我这个岁数,不管什么事都会冒出些不大不小的乱子。但是,我已经无所谓了,只是女儿让人操心。”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只能点点头。 “我注意到,您对她有好感,马丁先生-对我女儿克里斯蒂娜。这些事儿,父亲自然能看出来。” 我只好又点点头,一言不发。我们没再多说什么,直到曼努埃尔把车停靠在弗拉萨德尔街的入口。他向我伸出手,再次祝我生日快乐。 “如果有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他说,“您会帮她的,对吧,马丁先生?您能替我帮帮她吗?” “当然,曼努埃尔。可你绝不会有事的。” 司机先生笑了。他向我道别。我看着他上了车,轿车缓缓离去。我并非十分肯定,但可以发誓说,在这一趟旅程中,他几乎一个字也未曾吐露,那么此刻他该向自己倾诉一番了吧。

>天使游戏

天使游戏
作者: [西] 卡洛斯·鲁依斯·萨丰(Carlos Ruiz Zafon)
原作名: El Juego del Angel
isbn: 7544246485
书名: 天使游戏
页数: 467
译者: 魏然
定价: 29.80元
出版社: 南海出版公司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