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9滴眼泪》试读:PART1 美丽与哀愁

小时候,我们喜欢匍匐在秋收之后的田野里,秋收后的田野,播撒着一种用来作肥的翠绿植物,在几个礼拜之间,它就长满了紫色的小花,我们习惯叫它“紫鸳鸯”。 紫鸳鸯柔柔的,而且像小天使们的心灵一样,不沾染些许的俗世气习,它们干净得叫蝶鸟们不忍在上面落卵。 PART1 美丽与哀愁 如果你一不小心 发现我心中的秘密 不要因为我的哀愁 你可以悄悄地离去 因为我并非故意 发掘你心中的忧虑 所有你想象的美丽 都会在叹息中渐渐老去 别常常谈论你我之间的差异(并且暗示我) 会在阳光四射的日子飞离 我故意忽视你我之间的疑虑(并且不告诉你) 会在每个心慌的夜里 暗自哭泣 如果你一不小心 发现我心中的秘密 不要因为我的哀愁你可以 悄悄地离去 紫鸳鸯田里的小孩.. 1980. 10 c 我们爬呀爬的,弟弟在紫鸳鸯丛中迷了路,着急地叫嚣起来,却也不能打扰我仰躺成大字的身躯,眯起眼睛来看着很高很高的晴空中,喷射机向着夕阳落下去的地方,划过一道道又直又长的喷气。小小的心灵里,仍然不知道流浪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只是在仿佛之间有一种感动,并且估量着。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家,离开了父母亲,离开了成天令人忧烦的弟弟妹妹,然后也坐上喷射机,在别人的天空中划过一道白线,那种掺杂着兴奋与酸楚的感觉,是不是可以将它归类成一种快慰…… 每天下课的时间里,我就躺在紫鸳鸯田里这样想着想着,并且不自觉地就爱上了那种感觉,日子就在容易间度过了…… 有一天,我一样枕着书包,嘴里嚼着青草,弟弟急急忙忙地跑来说,爸爸要为我们家的哈利狗举行葬礼,一时之间我的脑袋中一片空白…… 其实,我平常就没有特别注意哈利狗的存在,而像哈利那样一条毫不起眼的狗儿的死去,跟我长大以后见过的生离死别比较起来,实在没有任何新意,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在我心灵中以为自己属于比较邪恶的一面,也有过些不太寻常的期望。 有时候,会没有缘由地弄死一些小动物,然后睁眼看着小动物带着痛苦死去,我慢慢地解剖,那一份不寻常的触感成分,并且肯定地了解,这些成分是滋养一个人成长的必然因素。 我望着弟弟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望着在暮色中渐渐隐没的家,耳朵里面隐约地还可以听见哈利老迈的吠声,眯着眼看日落之前最后的一道飞行白线,我没有意识地喃喃自语,为了克制思绪里一股并不熟悉的悲伤。 我知道,有一天,一切都将远离,紫鸳鸯田里的小孩,抬手拭去,凭着自己想象而捏造的第一滴泪…… 心安灯.. 1983. 3 阿茂是詹家的独子,大我一届的学长,身材高瘦、爱笑,很会玩躲避球,有两个妹妹。 阿茂的家在村子头,一直到念高中时,常常因冬天夜晚来得早,晚归的孩子,都要借着阿茂他娘点起的灯火,才能壮胆回到村子里。 有一年冬天,从台北连夜赶回乡下,我在漆黑的路上走着,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弟弟说,阿茂在夏天撞车死了,我才发觉,阿茂家门口的大灯,再也不亮了。 晚归的孩子,再也不能迎着那盏叫人心安的灯火,回到村子里。 现在,阿茂的娘,再也不用点灯、忐忑地等待晚归的阿茂了……(后来,阿茂的大妹妹结婚之后,阿茂家门口的大灯又重新点燃了……) 金黄色的发.. 1984. 2 邻家那个在学校悄悄对朋友说一定要嫁给我的女孩,在我入伍的前一年,挺着大肚子,躲躲藏藏地回乡下投靠娘家, 隔天听妈妈说,其实她根本就还没出嫁。第三天,我在杂货店门前遇见她,发现她还染了一头金黄色的发,那时候还差一点就脱口说:“要不要实现你小时候的想法……” 她装做没看见我,头也不回地就走,那年她才十六岁。退伍后,再见过她一次,在台北西区透明秀的海报上,咧着嘴,很满足地笑着,我心里想:“那就好!那就好!” 这一年她应该二十岁,想必是一个孩子的妈……样子没怎么变,尤其是那一头金黄色的发……我怎么可能会记错,一直到现在,乡下染金黄色头发的女孩也找不到第二个。 乡.. 1984. 2 有一个地方,叫做故乡,它留些记忆叫我遗忘,却总在泪湿枕巾的午夜,荡漾…… 有一种心情,叫做希望,它带我远离故乡,却不断堆砌我的迷惘,流浪…… 有太多的日子,我已虚度;有太多的路程,我曾彷徨;有太多的眼泪,留我停驻脚步。 是否都可以将它们拴进我的包袱啊…… 有一种忧郁叫做思乡,它带我走进沉沉梦乡,好抵挡泪干的激颤,故乡…… 每一个梦中,都有一些温暖,像夜航的曙光;我的亲人,在分别的日子里,是否无恙。 有太多的日子,我已虚度;有太多的话语,我都敷衍;有太多的理由,我该停驻脚步。 不再是任性的孩子,不住地迷路,不住地迷路…… 传说中的云梦大泽.. 198 4. 12 三百年前,有一个叫郁永河的人,在这里向南一望时,台北仍然陷在一片雾霭之中,可以感觉到湖的对岸,新店溪的山边,有人在洗衣挑水,并且还传来一阵快慰的山歌。 那时候的繁华闹区,都还沉静地躺在湖底未曾清醒…… 大部分的年轻孩子,都不知道古老的台北,有一个更诗意的名字,叫“云梦大泽”。 自从有只鸟的祖先,选择在这里栖息后,这里开始变成南来北往的候鸟们,最爱停驻、歇脚的地方。 自从有个人类的祖先,选择在这里竖立第一根烟囱之后,鸟儿们都飞走了,因为人们把这里弄得很脏。 那天,我站在河边,见不到一只鸟儿,却好像听到有很多很多的声音在说:“是我们先来的,是我们先来的……” 自我完结性.. 1984. 12 有一次,跟着爷爷下田,捞到一条奇怪的鱼。超级大的嘴巴,尾端有一圈黑印,用文明人的话说,长得实在很“叛逆”。 将它养在自己精心设计的水缸里,后来由于开学分心,忘了喂养,竟然凭空就不见了…… 我望着空空的水缸,邻家的野孩子跑来说,这鱼如果饿极了会吃自己,就从那一圈黑印开始,一点一点的…… 有一天,我站在大屯山顶,往南看去,发现台北盆地实在好像一个大水缸,这里莫非也羁禁了好多忘了喂养的鱼儿,饿极了,也吃自己,一点一点的…… 很偶然地翻阅一本书,上面说这叫“自我完结性”,什么动物都会有一点…… 竹叶仔心.. 198 4. 12 我实在不是真的有意要这样吓唬自己,可是每次晚归,要不多绕点路,当穿过那一段幽暗的近路时总要骑车骑得屁滚尿流的。忘了是哪个缺德鬼,在学校里散布说抄近路途中那些隆起的土丘,是日本占据时代在这里械斗的乡民掩埋尸骨的地方。 没有月色的晚上还好,反正这条路白天来来往往不知几回,晚上什么都看不见,凭着直觉,很快穿过也没什么感觉。 如果在有月色的晚上,不巧还刮点风,吹着长在路边的一些竹子,咿呀咿呀响,老一点的村民还有一些恶习,习惯把猫尸吊挂在竹枝上,一串串的倍增恐怖气氛。 为了壮胆,我总是伙同几个同学,一起嚣叫地快速通过这里,久而久之,也就知道怎么去面对年少的恐惧了。只有一件事,一直到今天,总还不太想得通…… 老人家劝我们在七月十五日中元节那天,最好不要经过那片竹林土丘。年纪小的时候,很想知道原因,老人家硬是不说,后来慢慢地听到了一些…… 翌日,经过那段路时,总会发现满地掉落的竹叶仔心…… 他们说,七月十五日那天晚上,好兄弟们都出了匣,到各处去吃拜拜,酒足饭饱之后,回到土丘那儿,便要找个尖细的东西剔剔牙, 没有更现成的,于是都摘取路边的竹叶仔心,充当牙签使用,剔完了就随处丢满地。 他们说,隔天清晨,路过的人,总会发现一路的竹叶仔心…… 这样具有想象力的故事,就伴着我们一起长大。 其实,还真有被吓坏的小孩,他是我小叔叔班上的同学。初三 那年,听说他有几个礼拜的时间都不肯出门去上学。 只可惜后来吓到他的答案揭晓了,大家又不免觉得有点遗憾。 原来那只是一只翘家的母猪,躲在那片土丘里,夜里大概饿极了出来找东西吃。那个可怜的孩子,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撞见了它,一阵慌乱,以为自己见着了什么…… 现在,那片土丘和竹林都被铲平,盖了工厂,吓人的故事,自然也破除了。 没有这些吓人的土丘、竹林和故事,真不晓得乡下的孩子用什么来伴着他们成长? 孩子! 198 4. 12 我在庙前坐了半天,没有发现他有一点需要别人呵护的样子,一直到他终于要嘘嘘了…… 年纪大一点的小孩,跑过来,褪下他的裤子之后,又一阵风似的都跑光了。他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兀立在那儿,哭了起来…… 孩子,你真是天底下最自私而可爱的动物。你活在单纯的武断里面,无视于别人的存在,只为自己的需要而需要,当别人弃你而去,你用一点哭泣,竟然也能够满足自己…… 而大人呢?当他们赢得了全世界,却输掉自己时,犹然不知所以地在算计一切。 只不过,他们用别人的哭泣来满足自己…… 泥鳅.. 1983. 12 冬天缺水时,原本一向满溢的圳子,都干涸见了底,也不知道是真要摸鱼呢?还是只是要到难得干涸的圳子里,搞得一身污泥? 其实,都是这样子的。最初只是下去玩玩泥巴,最后却又怕回家挨骂。索性就认真地摸起鱼来,因为如果成果丰硕,原本应有的一顿骂,总要换成老人家的赞叹——泥鳅可是晚餐很难得的可口小菜哪! 这事有点冒险,因为有一种长在水里的水蛇,实在很难跟泥鳅区别,大孩子总是哧哧地笑着故意让我们带回家去挨一顿臭骂…… 常常有孩子卡在排水的涵洞里,得劳驾大人们去救他们出来,不过也没有人因为如此而停止冒险,孩子们叫呀叫地玩起泥巴战,连那些家教特别严的老师的小孩,也顾不得其他了。 现在,我经过夜市,见到一些吃食店陈列的泥鳅,圆圆胖胖的就是激不起我的胃口,因为我老是觉得那不太起眼的鱼儿,是用来玩乐,而不是吃的。 而那些原本充满着丰富生机的圳子,到今天早已是一片死寂,当然也不会再有孩子冒着生命危险,下到那冒着化学气泡的酸水里去玩耍了。 泥鳅的故事,那么遥远却又那么亲近,只怕再过几年说给人听,任谁也不会相信了…… 温柔的迪化街.. 1984. 9 阴霾的夏日午后,天空中轰隆隆地响着闷阴霾的夏日午后,天空中轰隆隆地响着闷雷…… 温柔的迪化街,埋藏着它百年来的骄傲与尊严,沉默的人,用汗水、泪水来支撑他的日子,打字模的老人,带着安详的容颜,不断地提起老上海的种种。 一九四九年我离开了那儿……以为马上就可以回家,现在我存了不少钱,等待着起程返乡。可是……儿子在年初,辗转地捎来消息说:“母亲,已经入土安葬,希望老人家,您要撑着……撑着等待四十年来的初会……” 骄傲的迪化街,再也抵挡不住满天的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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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9滴眼泪
作者: 陈升
副标题: 那些跟青春记忆有关的美
isbn: 7544809102
页数: 179
定价: 25.00元
出版社: 接力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9-11
书名: 9999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