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试读:愤怒

文学的“假死”与“复活” 北 村 若干年前,我在一次关于文学是否会死亡的电视辩论中称:文学不可能死亡,因为它意味着人的灭亡。那是一次无法展开和深入的辩论。今天重拾话题,我要说的是:文学的载体和宿主已经死亡,文学的境遇发生了重大变化,今天越来越少的人阅读纸媒体上的文学,人们只关心诺贝尔奖的奖金是否用于作家还债;读者大量吞咽动漫,海量汲取资讯垃圾,是浏览,而非阅读;网民在网上“集体”创作,无论作者还是读者在狂欢后都陷于更深的孤独。文学真的边缘化了,这是世界性的困境。试想,一个连信仰都不再尊崇的人类,还会相信文学吗?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确实“死了”。人们不再相信统一的知识,也不再用统一的价值来解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被割裂,显现出一个基本特征:所有的价值判断都没有断案,仿佛延展无限可能,实际上尊崇的是偶然法则。如此,便无法整合世界的图像,人就碎片化了。从尼采宣布“上帝死了”、卡夫卡关于“人是甲虫”的宣告开始,文学就开始陷入无力,因为人再没有信心指证和呈现真实,一只甲虫是无法了解人的世界的。接下来除了有三次典型的垂死挣扎:海明威斗鱼的幻觉、福克纳的“苦熬”与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至此,文学正式终结为一个神话,意味着它不再干预人类、而成了与人类无关的聒噪。英语的荣耀和力量永远地失去了,只有以拉什迪等殖民化语境的英语创作来试图恢复这种光荣记忆。文学成了文物,或者影视改编的母本。文学如果真的死了,那么,继续创作和阅读的意义在哪里? 十几年前,一些出版商陆续开始找我出版个人文集,我一一婉拒。我觉得那时出版文集就是将我送入坟墓。今天我突然同意出版文集,因为境遇变了,我要借着这一次的总结告诉我自己,也告诉我的读者:文学到了什么关头。我的创作开始于中国浪漫主义、理想主义和自由主义最复兴的上个世纪80年代,在世界性的文学已经式微的时候,中国却出现诗意盎然的理想主义黄金时期,是一种特殊错位。我作为所谓中国先锋作家之一登上文坛时,以一批“者说系列”加入了这场文本狂欢,代表性的作品如《聒噪者说》,它描述了语言的歧义导致真相沦陷的秘密过程。实际上当时的我并没有西方正在经历的所谓“异化”体验,我只是在文本上体验,但这部小说却像预言一样准确地描述了今天我身处的境遇——语言无法叙述真相,所以失去了前途。这就是文学的意义,语言即历史,文学即预言。但这场狂欢难以为继,进入90年代,我被自己描述的这种无意义的聒噪彻底淹没和解构,以至于几年写不出一个字来,完全失语。直到1992年我进入信仰,才重新获得信心和能力来描述我的存在,一种狂喜直接导致了《施洗的河》、《玛卓的爱情》、《水土不服》和《张生的婚姻》等作品的问世,它们用一种从信仰而来的神圣光辉穿透世道人心,我第一次进入了人性内部观察它的纠结和挣扎,我相信人是无法仅凭着有限的人性能够洞察另一种人性的,好比有两个茶杯放在桌上,让一个杯子说明另一个杯子是荒谬的,除非造它的人愿意告诉它。随着信仰道路的艰难挺进,我发现人性的复杂性在超越性力量介入时,会呈现同样复杂的过程和难度,也就是说一个作家如果以手写我心的话,他必须首先在自己的信仰道路上有一种个人史,才能描述人性在圣化过程中的所有难度,而信心又不因此被摧垮。这个时期我的代表作品是《周渔的喊叫》,日后改编为电影《周渔的火车》,已经基本脱离小说的本义。这个时期的我正在信心道路上接受试炼,所以周渔的精神困境被放大了。我意识到这种试炼几乎影响到我的信心,于是我创作了《望着你》这样的纯爱小说来安慰自己,但几乎同时我又写了《玻璃》这样描绘个人在追求终极目标的巨大困难的小说来否定《望着你》。我是多么矛盾!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我可能只是一个器皿,我的个人如果不再以光和盐的方式存在于世界,我的所有追问和纠结不但没有意义,还会被心思缠绕以至于陷入黑暗,最后令我信心陷落。这次转向直接导致了《公路上的灵魂》、《愤怒》和《我和上帝有个约》的写作。我现在确信,我是一个器皿,有生命的管道,我用我的信心而非聪明和才智解释我面对的世界。从我十六岁发表第一个短篇小说开始,近三十年的创作我唯一能告慰自己的是:我的小说写作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个人体验,所以,我从来不曾因失语而结束我的创作,我会一直写下去,从不担心写不出或没东西可写,因为我写的是我自己,江郎才尽与我无缘,因为我从来不靠才华写作,我的写作皆来自启示和试炼,它与我个人寻找终极价值的道路紧密相随,以至于它成了我的个人史。 好了,现在我把这些作品结集出版时,当我雄心勃勃有了足够的准备要写我的个人“巨著”时,世界却发生了巨大变化。文学不再是人们生活中的重要部分,人们沉溺于上网浏览、动漫游戏和廉价剧集,读文时代结束了,读图时代开始了,技术时代的所有特征——呈现。这是真的吗?人们似乎对文字厌倦了,语言的美感不再是一种魅力,反而是一种伪饰,生活的无趣化使奇迹不再有,所以人们只能接受神奇的文本(如高科技大片和玄幻小说)试图敲醒昏昏欲睡的神经,以描述真实生活经验和心灵的文学就此死亡。这是真的吗?我的朋友朱大可一度有这样一个观点:通俗文学占有空间,传统文学占有时间,现在他和我都认为,甚至传统文学连时间都无法占用,文学已万劫不复地消逝了。可这是真的吗?我不相信。因为文学若真的死亡,人类的末日就来了,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后来朱大可修正了这个观点:文学并没有死亡,只是“蝶化”了,死亡的只是它的载体,它正在寻找新的寄主。我部分同意他的观点。文学是一个幽灵,在人类的第一个时期,它的寄主是说唱和吟诵。第二个时期是书写和阅读,主要表现形式是小说,小说艺术19世纪在托尔斯泰和陀斯妥耶夫斯基身上发展到了顶峰,然后开始衰退,整个现代主义就是见证过程和解构过程,这就是上个世纪60年代后西方再也没有出现伟大小说的原因。第三个时期就在今天,文学进入了“看”的时代,文学会藏匿于各种新的媒介之中,就像甲流病毒一样,与宿主共存,继续显示它的存在和力量。成功的范例如电影《魔戒》。但我对此质疑的是:神奇的话语方式,能否准确叙述生活和生命的本质?是否消解真实?真实若不存在,力量在哪里?是否只存有震惊效应?所以我的结论是:文学不会死亡,“蝶化”写作和安静的传统写作会长期共存,后者面临失去读者的危机,但坚持的作家只为自己的见证而写,今后的写作都是面对祭坛的写作,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写作,它成为了一种心证,是向信仰交代的。这就预示:今后的作家若没有信仰是绝对写不下去的,即使写下去,也终会淹没在自己黑暗的自言自语中。当然同样,我也相信一定会有一批智慧的读者,坚持读真正的安静的文学,他们不再仅仅是读者,他们也是作者,将和作家一起见证这个转变的时代的心灵镜像并创造新的历史。事实上多媒体和网络的运用并没有使人性提升,除了有限的资讯优势,更大的病症被显示出来:人们被淹没在资讯大海中变得无力、渺小和无所适从,失去了选择的依据;图像的单一性抑制人的想象力使人逐渐愚钝甚至白痴化;因为无法获得心灵帮助而愈发空虚,虚拟世界使人无法分辩真实而变得冷漠,情绪就走向颓废;碎片化让人无法整合统一的知识从而放弃终极价值,意志于是消沉;人可以在网络通达世界任何地方,人却更加孤独,因为一切都是虚拟的。 因此,最后的写作者和阅读者就是能有效抵抗孤独的“最后的贵族”。无论外部世界如何发生变化,他们只相信内心所显示的真实,正如典籍中所说的:信,是一切所盼望之事的实质,是尚未到来之事的确据。他们是靠“相信”而非“眼见”判断真实和未来,这是真正的浪漫主义,也是理想主义的本质。他们和作家共同创造真正的“奇迹”,而不是“奇人异事”。所以,文学并没有死亡,它只是“假死”,它在这样的作家和读者合谋下“复活”了。我的作品就是为这样的人写作和预备的。相信文学,相信语言,因为只有语言,是意味深长的。 是为序。 2009年12月11日于北京高远居 爱 情 早上八点,黄城县副县长陈佐松准时上班。他推开窗户,堆积在小城上空的黑云阴郁不散,仿佛一只巨大的墨鱼在持续而缓慢地喷发黑色之物。这就是黄城的特色,天气不好,这是众多来过黄城的人说的,然而他们又无法作出更多的指责,这种积压的乌云持续不散,但也不会马上聚集成雨,所以你抓不到证据。那种类似雾一样的东西在小城上空飘来荡去,你若认定它是雾,空气中又缺乏应有的湿度,多数人明显地感到了干燥的空气对喉咙的伤害,必须不停地喝水。眼下陈佐松就是这样,他灌下一大杯昨天下班前留下的冷开水(据说这对身体很有好处),一股凉意立即从他的身体各处四散,好像他的士兵奉命迅速地到达指定位置。 陈佐松的书架上摆着一张他和李百义的合影。照片中的那个人是他的密友,也是他烦恼的根源。李百义长相清瘦,或者说清癯更准确一些,就是人们常说的苦瓜脸。如果缺乏有关家财万贯的李百义作为黄城最著名慈善家的佐证,你会相信这就是一张乞丐脸。他眉宇间有一种突起,就是两撇眉毛距离较近,这常被作为固执的象征,事实上就是这样。作为陈佐松的好友,李百义经常固执己见一意孤行,留下难处给陈佐松处理。但人们找不到证据指责李百义,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自己,他把近一千万财产全部投入黄城的慈善事业,自己却穿着一件衬里会往外翻的破西装。 今年六月,李百义作为一位党外人士被提拔为副县长,获得全票通过,和陈佐松平起平坐。但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到任,这并不是由于李百义有淡泊官场一说,事实上当官对于李百义的吸引力不在于名利,乃在于他有一个宿愿,在用自己的钱做好事之后,他需要权力继续这一事业。这也是一种猜测的说法。 但三个月过去,李百义不但没有到位,而且从黄城神秘地消失了,谁也找不到他。李百义没有老婆,他的养女李好也找不到父亲。县委书记责成陈佐松迅速找到他,但他一无所获。陈佐松产生一种类似妒忌的愤怒,作为李百义最好的朋友,居然不知道他在哪里,这是很丢面子的。 终于有消息慢慢传入陈佐松耳中,这是迄今为止黄城第一次有对李百义不利的传闻。有关这个著名慈善家和女儿乱伦的谣言轻手轻脚地四下游走。如果这个传闻的制造者来自于李百义的对立面,为了阻挠他的就任,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李百义的善举全城皆知,几乎找不到任何微小的证据表明他的人格破绽。甚至当时他的副县长竞争对手听说战胜自己的是李百义,也心服口服,他还投过李百义一票。 李好是李百义九年前在黄城办孤儿院时收养的第一个孤儿,后来就和他一起生活。陈佐松不相信传闻,但李百义的确神秘地消失了,好像为谣言佐证一样,陈佐松甚至没有机会来为李百义洗刷污名。 陈佐松打通了李好的电话。李好在县电视台当主播,她的声音在那一头显得有些疲惫。让陈佐松震惊的是,对于传闻李好支吾其词,似乎一切现象都在慢慢指向那个可疑的结论。陈佐松表示他非常急切地要和她见一面,李好没有反对。 陈佐松来到楼下,天边的乌云迅速聚集,他感到了它的重量。空气终于潮湿起来,这是一种要下雨的征兆。街上有人轻声议论,因为这是久违的雨季,难免让人产生异样的感觉。陈佐松张开嘴,沉重而潮润的空气滑过嘴唇,真是可以喝了。 陈佐松赶到咖啡厅时,雨终于落下来了。这次的雨点特别奇怪,大得像手指头一样,敲打着人们的脸。副县长约一个年轻姑娘在一个咖啡厅见面在一个小县城是很奇怪的,若不是为了特殊的私事,陈佐松不会这么干。他既不想把李好约到办公室,也不想到李好家。所以,陈佐松约她到一家亲戚开的咖啡厅见面。 咖啡厅里没有人,显得空寂。李好比陈佐松晚到一分钟,她的美貌原本在陈佐松眼中从小看大,习以为常,但现在看来有一种刺眼。事实上陈佐松是干部中难得的性情中人,他看多了官场腐败,唯我独清之法就是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李百义是不二人选。如果连李百义也持守不住,他就非常绝望。所以他在干部扩大会上公然说,我的清白是有证据的,因为我跟李百义在一起。如果有一天李百义出事,我也出事,李百义今天倒,我明天就跟着受贿拿钱。我们是捆在一根线上的蚂蚱。现在,李百义的谣言出现,陈佐松感到的不仅是失望,好像痛苦的成分更多一些。 李好神情疲惫。她叫了一声陈叔,额上打了一点雨水,一绺头发耷在那里,使她显得更加动人。陈佐松这才发现李好其实是长得非常美的,可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现在李百义似乎要出事,他也跟着心动。被这样一位养女吸引,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陈佐松觉得有一种可怕的神秘力量,开始左右他和李百义的命运。 李好显然猜到了陈佐松约她的原因。她用手巾纸擦着额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佐松心中已知大概,失望侵上他的脸。他说,你们,你们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李好为父亲辩解,这不关他的事。 陈佐松说,这怎么会不关他的事呢?他现在差不多要垮了。在上任之前,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她说,事实不是那样。 那事实是什么? 我们没发生什么。父亲也没有任何行为违背道德,他是被我吓跑了。李好说,是我爱上了他。 律师出身的陈佐松善于推测事物的各种可能性,现在他还有执业律师的资格,但他居然没有想到这个。这是一个很容易的推测:一个十一岁的养女长大后,由于感恩突然爱上了父亲。这不是很难理解的,再说了,这个父亲比谁都可爱。 陈佐松半天没说出话来。是这样……他望着李好,可她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你向他表达过了吗?他问她。 李好点点头。这时外边的雨越下越大,天空中碾过沉闷喑哑的雷声,像是一支庞大的军队过境。李好望着雨,突然流下眼泪来,陈佐松心中震动。从她的表情陈佐松第一次看到了一个二十岁女子脸上的爱情,那是一种像外面的雷声一样郁积了十年,现在终于缓慢爆发的东西。奇怪的只是这种爱情是对父亲的,从父爱渐渐转变成情爱。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陈佐松极力从记忆中搜索它的边界。 天上的雨终于变成了倾倒。由于过于猛烈的雨水,空中织起了雾状的烟。有人在街上狂奔,都是些年轻人,对这场久违的暴雨他们按捺不住心中狂喜。李好回忆的声音被掩盖在风雨声中,但陈佐松能听到整个事情的脉络:所有的秘密都起因于李好爱上了父亲,而且据她所说这种感情实际上从她上中学时就开始产生,但李百义浑然不觉。他对女儿的爱几乎到了可称为溺爱的程度。有一次李好要吃樱桃,李百义骑了一个小时单车到乡下果园为她买来。大约就是这种爱,现在换来了女儿的爱情吧。因为亲情似乎已经不够承载它了。陈佐松想。 李好把爱埋在心底。现在陈佐松回忆起生活点滴,李好对父亲的爱就浮现出来,只是他过去一直把这种感情看成是养女对慈父的感情回报而已。但他仍然对这个冒失的丫头带来的麻烦感到恼火。 他说,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你就是想到了,也不该做,就是做了,也要把它捂起来,好了,现在满城风雨。 我觉得我没做错。李好说。 这句话把陈佐松气坏了。他知道这就是所谓爱没有过错的陈词滥调。他站起来对李好吼了半天,从李百义如何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如何将一生投入慈善事业,可是她把他的一世清名毁了。李好吃惊地瞪着眼睛注视陈佐松,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熟悉的人如此光火。 你现在赶紧找到你父亲,跟他说清楚。陈佐松起身道,说他还是你的好爸爸。别的事我来处理。 李百义出现于五天之后。这五天突然变天,持续的雨水把人的心都浇透了。黑水上游传来洪灾的消息。李百义的行踪如果是和洪灾一起出现的,那就是最可靠的了。在黄城,灾害和李百义几乎是一个同义词。哪里有灾难,哪里就有李百义。 陈佐松穿着雨衣,在堤坝上熬了一夜。由于洪水突然来临,加上人们对久旱逢甘霖的兴奋超越了对持续下雨可能带来危险的警惕,几乎没有做抗洪的任何准备,直到这雨像眼泪一样下个不停,河水越过了堤坝,人们才开始觉得诧异。现在,成千上万的人像蚂蚁一样爬在河堤上也无济于事了,他们来不及把土装进沙包,在进沙包之前它们已经被风雨打成泥浆。防洪人员只好动用砂石场的砂石。 陈佐松脸上散发出一种绝望的气息,那是对老天的埋怨。这么大的洪水发于一个久旱的地区,这是一种捉弄。如果不是这个地方的人对老天有所亏欠,是不会遭到这样的惩罚的。陈佐松的内衣湿透了,就像穿了一身冰盔甲。他对阻挡挖运砂石的砂石场老板大发雷霆,威胁要关闭他的砂石场。那家伙老实了。 陈佐松骂骂咧咧,心中不平,他是黄城干部中最苦命的一个,只要灾难出现,他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这是他的职责。另一个出现的人是李百义。所以他们是一对。但李百义有荣誉,他没有,反而可能因为微小疏忽受到指责。在一次重大车祸中,本来没死人,但其中有一个患心脏病的老人在送医途中心肌梗塞死亡,书记把陈佐松骂了半个钟头,好像那个人的心肌梗塞是陈佐松策划的。这种指责让陈佐松愤怒到了极点,但李百义使他恢复平静。 他告诉陈佐松,人是不可能为了取信于别人而行善的,因为人有缺陷。一个有缺陷的人不可能要求另一个人达到完美,并非他没有这样的权力,而是没有这样的能力,因为他不知道完美是什么。 陈佐松觉得李百义这个道理很深刻,也暂时平复了内心愤怒。陈佐松只服从一个人,就是李百义。在他看来,只有李百义是那种看上去几乎没有缺点的人,只有李百义有权力指责他。这几年陈佐松完全是靠和李百义的友谊支撑着工作,他对副县长这个倒霉差事厌烦透了,成天想着回去当律师。 直到李百义居然有一天选上了副县长,陈佐松感到希望重新来临。在他看来,完全有可能因为李百义的加入,使副县长这个工作变得有趣和有意义起来。但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李百义乱伦的谣言。现在,陈佐松孤独地在堤坝上走来走去,嘴里咒骂,心潮难平。他即使相信李好的话,李百义完全无辜,谣言也是长脚的,等到真相大白,李百义也已经毁了。但他相信一条道理:好人并没有好报。好人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有好的报应让人期待,而是因为有信仰。李百义就是这样。 陈佐松一边指挥抢险,一边脑子却是乱糟糟的。他到处找李百义,问他来了没有。两个钟头后他在洪口管涌处重新见到李百义,是在他奄奄一息即将毙命的时候。有人到他面前大喊大叫,说出事了,出事了。他听到报告说李百义在雨后的第一天黄昏就来到石湾豁口,他会看天象,看出这雨要到半个月后才会止住。一切果然如李百义预言。但之前并没人相信他的话,谣言缠身的李百义的权威正在消失。所以没来得及做抗洪的准备,洪水就来临了。只有李百义自己带着他的工人在最危险的石湾一带筑了防洪堤,别处则门户大开。大水淹进城里,蛇从各处钻出来,人们才恍然大悟。 李百义在现场苦战了几昼夜,陈佐松听到了他的消息,但一直没见着。等到他见到李百义时,这个家伙已经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不断地大口大口呕吐。这是食物中毒的症状。洪水使谷子发芽,他误吃了带毒的谷种,所以中毒了。 陈佐松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他深知李百义的本性:左手大把出钱救济穷人,右手对自己却像对待长工一样无比苛刻,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所以这个人吃有毒的谷种是活该。 陈佐松握着他的手,可是李百义还在吐,好像连胆汁都吐出来了。陈佐松大声咒骂:你这个糊涂虫,你又不是乌鸦,吃谷种干什么! 李百义迷迷糊糊地说:……你放心,我命比石头还硬。陈佐松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李百义什么苦都受过,所以什么都不怕。 他被抬上汽车时又对陈佐松说,放心,车都轧不死我,鬼都怕我…… 陈佐松说,我也怕你……你给我好好治,好好活着,我还有话要问你。 李百义送走了,陈佐松回到现场继续指挥。现在他有干劲了,就是李百义给的干劲。李百义是陈佐松的精神源泉。 李百义在一天一夜之后醒来。 苏醒之前,李好一直守候在他身边。当她在急诊室第一次看见李百义昏迷不醒的时候,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扑在父亲身上,叫着爸爸。 这是一种夹杂着父爱的情爱呢,还是一种夹杂着情爱的父爱,或者说两者是一回事?在一个感恩的年轻姑娘心中,突然升起的爱已经从感恩转变成另一种坚韧不拔的情感,总归是对一个男人的爱吧。 李好不停地抚摸李百义的脸,理他的头发,伤心欲绝,使得医生无法实施抢救。李好看到一幅画面:李百义正在远去,向她招手……医生和护士好不容易把她劝开,安顿在急诊室外面。医院里的人开始相信那个游荡在城里的传闻,眼前这个姑娘在肆无忌惮地表达感情,没有一个人会相信这只是情感丰富的女儿的单相思。 几个小时过后,李百义仍然昏迷。李好几乎要疯了。她不停地跟他说话,在他身边唱歌。医生看出她反常的表现,向她解释这只是正常的昏迷,毒药并没有真正伤害到李百义的神经,不超过一天他就会醒来,这之前昏迷是休息的一部分,或可以说是用药之后的一种沉睡而已。 但这对于李好无济于事。她在他身边不停地说话,把她的爱倾诉出来。来看望李百义的领导们都目睹了这一画面。他们仔细打量李好,心中的猜测慢慢被证实。陈佐松心急如焚,把李好叫到走道,警告她这将对李百义不利。 李好第一次用一种无所谓的眼神看陈佐松,说,我不怕,我和他结婚是迟早的事,我爱他,关别人什么事。 陈佐松终于发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过他的估计。就算李百义没有一点责任,这也是他对女儿过分溺爱的结果。他的爱惊天地泣鬼神,以至于会如此万劫不复。这个每天与李好朝夕相处的父亲,成了这个世界上男人的最佳样板,也是唯一的不可超越的偶像。她的爱已经预备好,好像火药储满等待引信一样,当岁月来临,春暖花开,李好对父亲的情感就在一夜之间突然转变,成为生死不渝的爱情。 陈佐松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医院。 李百义渐渐醒来。准确地说不是从昏迷中,而是从睡梦中苏醒。他看见了女儿,因为李好把他紧紧抱住了。 李百义让她不要难过,说他没事儿。可是女儿没有松手,她做出了一个让他感觉异样的动作,亲吻他,吻他的脸,眼睛,甚至嘴…… 李百义说,好好,别这样,啊。他习惯称女儿为“好好”。 可是李好不放手。李百义摸她的头,说,你看,我没事儿,啊。 李好把脸贴着他。护士都看见了。 李百义拍女儿的头,说,好好,放手。 不放。李好说。 李百义很尴尬,对护士说,你看她……这孩子。 李好的眼泪流淌在李百义的脸上。他感觉到了,那是一股温暖的细流。他突然也禁不住眼眶红了。 李百义知道在女儿心中,有一种非常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对爱的回应。这是李百义从事慈善事业多年来一直没有品尝过的,他最需要的东西,他的亲人对爱和奉的回应。李百义听过无数人的夸奖和赞誉,但他不会在意,他的心中早就放弃了对声名和荣誉的追逐。他倾尽心力爱别人,不求回报,但他今天知道了,他虽然不求回报,但他是需要回应的。回报和回应不同,回报可能更多是物质的,而回应却是一个心灵因为被另一个心灵爱,而恢复了爱的信心,产生了爱的能力,从而对爱她的那个心灵自然产生的一种温柔的回答。 就在这一刹那,李百义突然感到:女儿已经长大了。他似乎在慢慢理解为什么她会对自己产生爱情。几个月前,当女儿第一次把一封情书塞到他的枕头底下时,他还以为是一个玩笑。那天早晨,李百义起床后整理铺盖时突然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李百义 收。在此之前,李好给他留便条都写着:爸爸收。 李百义读到了那封由女儿发出的动人的情书。这是李百义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居然是女儿发出的。李百义从来没有谈过恋爱,除了母亲和妹妹,他生命中唯一接触的女性之爱来自于李好,可以确定,这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之爱。九年前李百义把李好收养下来时,他就决定要投入这辈子最深沉的父爱给这个孤儿。现在他发现,女儿对爱的回应比他更深沉,在情书中她仍称他为爸爸,但所有的语言都倾注了一个年轻姑娘对她的爱人最炽热的爱情。 李百义当年种下的桃树,现在开出了另一种花朵。 乡 村 李百义心神不宁。这是多年来他少有的慌乱。这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见过李百义的人对他的印象是:这是一块铁,而且是一块生铁。他的爱表达在金属般的意志里,从不儿女情长。从少年时代开始,他就处心积虑如何填饱肚子,苦难快把他压垮了,以至于让他忽略了喉结突出时发生的变化:在整个青春期李百义没注意过女人,他对女人的印象就是母亲一张痛苦的脸和妹妹在鞋厂蓬头垢面劳作的画面。青春期的冲动似乎在睡梦中探一下头就滑走了,他把所有的精力先用来为自己、后用来为别人谋求粮食。就是这样。这就是李百义的异性史。 所以现在李百义无计可施,不知道如何处理女儿的信。他的方法就是不处理。但他没有把信销毁,而是小心地放在保险箱里珍藏起来。 李百义为什么不理会女儿的示爱,却又要珍藏情书?看来女儿的信是把李百义打动了。这可能不是爱情,但它是这个奉献半辈子的人得到的最好礼物:对他的爱最深沉纤细的回应。这个回应来自于他最亲近的人,所以闻起来就很像爱情的味道。 麻烦的是李好没有因此住手。她开始接二连三地给父亲写信,写到李百义无法回避了。他会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吃饭的时候,李百义还是像以前一样做女儿最爱吃的东西,他像一个母亲,保持着终生给儿女做饭的习惯,每当李好要帮忙,甚至要自己盛饭,李百义都不让,所以他对李好的爱被陈佐松说成是溺爱中的溺爱。如果说别人得到的爱是李百义的博爱,那李好得到的就是他的溺爱。 但事情有了变化。自从那封情书出现,李好就再也不让父亲盛饭了,她极其固执地开始帮忙做家务。李百义起先只以为这是女儿懂事的标志,事实上孤儿出身的李好并没有李百义想像的混沌,他总是把她当小孩。李好的心中慢慢觉醒的东西,起先可能是一种回报,被李百义压抑下去了,可是它后来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叫回应。这东西慢慢成长,现在它成熟了,就是爱情。 这真是让李百义始料不及。但已无法改变。他收到第一封情书时,还没有大的心理震荡,可是情书接二连三地出现,李好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好像都是在对一个充满爱又孤独的心灵进行温暖和甜蜜的抚摸。李好在饭桌上开始用一种爱人才有的眼神打量李百义,也不再和父亲开玩笑了——这是一个重要标志。李百义明白,事情比他想像的严重得多。 他专门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和女儿谈话。他不记得当时他说了什么,他知道他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力量,但意义明确。李好根本不听,她找到了一个好机会来挑破这个秘密。整个晚上她抱着爸爸,然后不停地流泪,也不说什么。李百义感觉到了,这种拥抱和以前任何一次不同,这是一个情人的拥抱。他颤抖了。他知道无济于事。于是开始躲避。 现在,在病床边,女儿还在拥抱他,李百义其实早就醒来了,但他没有睁眼,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女儿,不知道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该对她说什么。可是,李百义想不到女儿不但拥抱他,还吻了他。 护士们都看见了,开始议论。 他小声说,你不该这样做。这是医院。 李好说,我不管。 李百义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叹了气,但这种叹息中有一种微妙的变化,不仅是叹息,还有一种满足。这满足跟情欲无关,甚至可能跟爱情也无关,它只是一个认可,来自于女儿的。过去,李百义奉献自己,是因为他认为他应该这样做,这样做是对的,是正当的,所以无所谓快乐。就连好朋友陈佐松的友谊,也只是一种男人间的认同。但现在,他体会到了一种爱。没错,是爱。只是这种爱来自于女儿,让他为难。 李百义对李好说自己想吃元宵,让她到医院门口去买,顺利地支开了女儿。这个方法很管用。女儿走后,李百义闭上眼睛,突然他的眼角落下泪来,他迅速地擦干了它,避免让护士看到。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女儿的情形。在李百义的心中,像过电影一样,九年前的事情一晃而过。她是个孤儿,一个十一岁的姑娘,天天沿着铁路线乱跑,在火车上找人吃剩下的盒饭。当时李百义正在孤儿院的工地上,蹲在地上吃盒饭。他还没吃完,只是把盒饭放在桌上,李好一把抓上就跑,她也不怕脏,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李百义吓一跳,追了上去。李好拼命地跑,李百义就拼命地追。他的意思是要重新买一盒饭给她。可是她以为要抓她。李百义突然看到奔跑中的她裤子往下掉,露出了半个屁股。这画面李百义终生难忘:一个十一岁的姑娘端着一路撒开的盒饭奔跑,裤子下拉露出屁股……他的泪水模糊。从那一刹那,他决定要收养她,而且不是放在孤儿院里,他要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女儿回来了,买了他最爱吃的酒酿圆子。李好喂他,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 这时,他从女儿眼中看到了一种不自然的神色。 父女俩没有说话。在一种奇怪的沉默中吃完了汤圆。 李好去洗碗。 就在洗碗的这十分钟时间,李百义决定了一件事情。他的心胸突然像大海一样打开了。他想在自己生病的几天,把所有的秘密跟那个他最亲近的女人说,这是迄今为止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是时候了。十几年来,他所有的孤独都存在于这个秘密之中,它像一句话,被铁匠封在一个铁柜里,里面充满不能呼喊的语言。关于他是谁?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相信,等他向女儿说出秘密,李好就会重新像一个女儿一样,叫他爸爸。 李好回到病房,坐在他身边。 李百义说,好好,这几天你要陪着我,我有话给你说。 李好说,你如果还说那些,我不听。 李百义说,不,我给你讲故事。 以下的讲述出自李百义的口,但作了文学修饰。 孩子。我要给你讲讲我的故事。我从来不给你讲我的过去,是因为它浸透在忧愁里面。你是孤儿,我不想让你听这个。你的忧愁已经很多,也很长。自从收养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让你忘记这些。 我家在江西吉安。我的原名叫马木生,不叫李百义。我住在一个很小的自然村里,直到九岁我都没见过汽车,你不会相信,但这是真的。有一次我要父亲带我去看汽车,他就领着我翻了四座山,就是牯牛岭、乌山、蛇山和黑头峪,趟过赤河,走了大半天来到公路上。那公路好大啊。可是我坐在石头上等了一下午,没看见一辆汽车。天黑了,父亲要带我回去,我不肯,因为我没看到汽车。父亲说,好,我带你看。他拉着我的手蹲在地上,趁着天还没完全黑,父亲让我看马路上的两道车辙。他牵着我的手摸辙印,说,孩子,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汽车。它有这么宽,这么高。你看这辙有多宽,多深。你看见了车辙,就看见车了。车就是这样的。这就是我第一次看汽车的经历。 饥饿是我童年的习惯。我是说它不再是一种痛苦,而成了习惯。这样理解饥饿会好受些。我几乎没有吃饱的经历,我就是能有饭吃,肚里没有油水,还是饿得发晕。我现在回忆,当时我的所有心思就是花在如何弄些东西入口,我永远饥饿,一整天总是听到肚子里发出响亮的咕噜声。所以我到处寻找食物。有一次我偷了村长家的猪油,硬是把一大罐猪油全部吃进肚子里,泻了一个星期,差一点死掉。我的肚子受不了油。我唯一的美味就是知了。我用蜘蛛网缠在竹竿上粘知了,然后把它投到火里烤。一咬一口肉香,啊,这是我的佳肴。 但这还不是最屈辱的。最难过的是我妈的事情。她因为容貌姣好,长期被村支书霸占,有时能因此得到一些好处。奇怪的是我的父亲对此毫无办法。他是天底下我见过的最懦弱的人,才三十出头,像五十出头。他生了一种病,走走就喘气儿,后来我才知道,哮喘,几乎丧失了全部的劳动能力。他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睡觉。书记见缝插针,叫一些人来帮我们种地,就趁机霸占我妈。 村里都闹翻了,议论我妈的事情,父亲好像没听见。村支书公然跑到我家里来,和我妈在房间里睡觉。他躲到后厢房去装病。我十岁,拿了一根木棍,冲进去要敲死那个家伙,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干好事儿。这时,我看见了我的母亲,看见了她的脸。那是一张至今我看过的最悲哀的脸,她爱我,可以把吃进嘴里的东西再挖出来给我。可是现在她却被一个不是我父亲的男人压在底下。我抡起木棍就打,那个男人伸手挡,棍子都落在我妈身上。男人看着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妈让我出去。我不出去。妈就用她那最悲哀的眼神注视我,求我,伢子,出去。很快就好了,听话。马上就完了。 你听,她叫我出去,你听,她说,很快就完了。这个意思是说,床上的事,就是这件让我最屈辱的事马上就要结束了,让我忍一下。这是我此生听到的最痛苦的话。一个母亲在别的男人胯下对儿子说,你忍着点儿,因为事情快完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不平等。什么叫不公正。我妈那张痛苦的脸让我明白,她不是在享受,而是在忍受。因为这种忍受能带来一点好处。这是对我母亲的性的强权,对的,就是性的强权。这是不公正的。当天晚上,我大喊大叫,母亲怕邻居听见,捂住我的嘴。父亲在一旁抽闷烟。我看见了,这是书记抽的那种烟,是书记留下给他的。我的父母让我懂事些,不要乱嚷。 那一天,母亲特地做了肉,让我满足。这是我久违了的肉。可是我吃了像人肉似的。我把肉碗掀翻,立即挨了母亲的耳光。我看到了她奇怪而严厉的眼神。父亲也把我拖到天井里,用我那根棍子揍我。我被屈辱浸透了。在我父母眼里,这件事并非不公平,至少是心甘情愿受辱的。家里只有母亲一个劳力,一切就得承受。我不明白,我所尊重的父母亲怎么会有这样一种想法,生存比尊严更重要吗?猪肉比母亲的身体更美丽吗?只要有交换,一切就是公平的。这就是所谓公正吗? 我不知道。我那比我小五岁的妹妹更不知道。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可是经常就睡在尘土飞扬的地上,像一具小尸首一样。这幅图画就是我们这些农村人的生活缩影。没有尊严,毫无价值,自生自灭,没人把我们当人。我相信,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这是没法子平等的,我认了。但人生出来后,还要遭受这样的不公平,我就不服。我这人和我父亲不同,倔强,聪明,凡事要问个明白。我在乡里上到中学就辍学了,因为我们交不齐几十块钱的学杂费。母亲被那个家伙抛弃了,谁也不再帮我们的忙,我们一无所有了。可是我很好学,我爱看书,我有一项本领,到村委会偷书看。我把那里的书全看光了,还是没人发觉我偷书。我把《土耳其长毛兔养殖方法》这样的书都看了,认的字比高中毕业的人还多。 我记得看过这样一本书,是外国的,书名我忘了。故事说一家人饿得半死,四个小孩成天找东西吃。有一天母亲开始做一只鸡,孩子们高兴坏了,躲在桌子底下等着。鸡做好了,母亲端给最年长的爷爷吃。爷爷想给孩子们一些吃,被沉默的父亲强烈制止。一向爱孩子的爷爷奇怪地一个人独自吃完鸡,穿上衣服出门了。外面冰天雪地,父亲也跟出去了,他的手上握着一把斧头。那一天之后,爷爷再也没有回家。 这是我读到的最恐怖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饥饿的故事。但我想不到它也是一个关于死的故事。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也没有东西可吃的时候,我也去死,像那个爷爷一样,减少一个人口。因为这样活着是实在没意思的。但我又不甘心,我有力气,有头脑,我像读过书的人一样聪明,为什么我要这样死去。我要活着,活得好好的,我有妹妹,我要让她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我还被这本小说感动,我发现小说竟然有这么强烈的感染力。我想当作家。我这么聪明,可是我却穿着乞丐一样的衣服,像狗一样活着,这就是我的矛盾。 我的母亲比我父亲更早死去。她太累了,一直患子宫脱垂,这是农村妇女劳累的常见病。但到后来她老出血,就死了。我告诉你,到死我们都不知道她是什么病,我现在想,可能是宫颈癌,但我们那时根本不知道,因为我们没有任何条件知道她患了什么病,连死了也不知道死因,是我们这些低下人群的特权。好像连恐惧也没有,因为不知道什么病。母亲后期一直喊痛,不停地流血,我们就递给她草纸擦。村里的诊所当子宫出血医,吃止痛片。母亲连止痛片都舍不得买,只到了最疼的时候吃,仿佛是回春的仙丹,好笑吧?母亲就这样吃着止痛片死去了。她死时对着我悲哀地喊,我背酸哪,伢子,给我拿枕头来,我要枕头,我要多几个枕头……可是没等我把枕头拿来,她就断气了。满地是沾着血的卫生纸,妹妹被吓得呆若木鸡。望着母亲发白的脸,我想,要是有枕头,她不会死。是的,我就是这样想的。 关于母亲通奸得报应的传闻流传。我很绝望。我家没有钱,现在连名誉也没有了。我想,我妈是好人。但她没有好结果。她为什么要发生那件事呢?我父亲告诉我,我的学费实际上都是那个男人给的钱。我母亲的所有愿望都在于让我读书,为此她可以采取任何方法。可是母亲在这件事上留下的伤在我心上,这是读多少书都无法弥补的。最后我还是没有读成书,一半原因是因为我不再有学费,一半原因是因为母亲受尽屈辱为我赚学费,我对读书这件事有了一种奇怪的仇恨。我在学校打架,把一个学生的手臂打脱臼,还用小刀剪了一个骂我的老师的衣服,我受到警告处分。 但另一件事使我永远不再进校门。我家从母亲死后,陷入一贫如洗的地步。因为欠杀猪税,村里把我们的宅基地和自留地算成承包用地收钱,我们都没法交,村长和村委就算借钱给我们还,以我们的地作抵押,两年后,我们的地就成了村里的了,在农村,这样的事很多。很多农民的土地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我没有活路,只好想别的办法。 我悄悄地跑到山上,偷砍了一棵树,想运到山下买钱,在李岭口被村长的表弟发现。在派出所里我被关了十天,出来就被学校开除了。罚款一百块钱交不起,又把我关了五天,还是交不起。我父亲去村长家给人跪,我很绝望。我决定跑。 我带上已成年的妹妹,她叫马春,我叫她春儿。我们用仅存的钱买了票坐车到了樟坂。那是一个很多人去打工的沿海城市。火车在山洞里经过,一会儿黑一会儿白。我望着田野,哭了。我看到好多农民在田里扒着,像虫子一样。可是他们能得到多少东西呢?生活不是这样的。我看过很多书,生活不是这样的。 我对妹妹说,我要带你见见世面。可是车还没到樟坂,就在吴州,我下错了车。我带妹妹进录像厅看了一场录像,是旧电影,日本的《华丽家族》。这场电影把我吓坏了,片子中豪华的生活对我震动好大,我突然变得没有志气起来。我这才知道生活可以过成这样。可是一想到我自己的日子,就毫无希望。我想,我就是有三条命,活三辈子,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那晚上,我喝了酒。我告诉你,我这人没读过多少书,但脑袋想得多。我的性格属于自闭的一类,容易走极端。我比任何人都好面子。我一想到迢迢无望的未来,就不想再活下去。我打算把手上的钱花光,然后结束。我喝了酒,带妹妹去下馆子。她从来没吃过这些菜,很兴奋。吃完菜,我给春儿找了一个旅馆睡觉,那是一个通铺,一个人十块钱。半夜,我一个人来到海边,准备结果自己。我不会游泳,所以很方便。 我下了水。我往海里走。可是一次一次被冲上来。我是内地人,不知道这就是涨潮。我以为老天不要我死。我湿漉漉地坐在沙滩上发抖。这时,我在沙滩上发现了一根腐烂了一半的香蕉,这是游玩的人丢在沙滩上的。我把腐烂的一头掰了,用海水洗了洗,吃了。真甜。 我突然想,有一天我的日子也一定会像这根香蕉一样甜。现在它丢在地上,但它还是很甜。我想到春儿,双手掩面哭了。我觉得我丢下她是可耻的。 我带春儿来到了樟坂,在红梅区的一个鞋厂找到了工作。我做的是切割牛皮的重活,春儿在缝制车间,我们做一种出口到国外的旅游鞋,是很出名的牌子。春儿一天能赚十四块钱,扣除福利费和住宿费就没多少了。我赚得多些,我算了一下,一年我能赚六千多块钱,扣除两千块生活费,医疗卫生费九百块,住宿费一千五百块,制衣费两百块,交通费八百块,一年也才能剩六百块钱。但总比待在家里强,在家里种地是要欠债的,打工至少还能剩钱。 但我没想到的是,春儿的活比我的活还累。我有体力,能应付重活。但春儿的活时间长,一天要做十个小时,有时厂里接了许多单子,就加班,一天做到十六小时,春儿为了赚钱忍下来了,但有的女工开始受不了了。她们从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开始干活,一直干到中午十二点,然后吃饭,两点又开始干活到六点,吃完晚饭八点接着干,一直做到深夜十二点。一天才十块钱加班费。 你要是嫌钱少,老板就让你立即走人,因为工人多得是,工厂外面有成堆的女工攥着铁门等着这个工作,你一走马上就有人从那个门口进来顶替你。我怕春儿受不了,让她别干了,她不肯。她说她要多赚些钱,回家把地赎回来。我听了很难过,到这时候她还忘不了地。我说,我就是死在外面,也不想回去种地了。春儿说,要不她就赚了钱回去开服装店,她要学做衣服。我说,你怎么老想回去的事儿,我不打算回去了。 厂里有些女工开始不正常了。她们的劳动量已经超越妇女的生理极限,她们高度紧张,机器声不绝于耳。我看见春儿下了工走路摇摇晃晃,我跟她说话她像在做梦一样。她只说她想睡觉,什么话也不想说。 我到城里去运牛皮。等货的时候,我刚好站在一间肯德基门口,我突然闻到了一种我长这么大闻到的最香的气味,我才知道,这叫肯德基。我在书上读到过它,但今天我第一次闻到了它。 我按捺不住,慢慢地走进了餐厅。我无法描述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香的东西。我走到柜台前,小姐要我点餐,我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了,一个套餐五十块钱。一块鸡七块钱。就是说,我妹妹工作一天,刚好能买两块鸡。 我离开了柜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的对面,有一个人正在吃鸡。他吃完了,起身就走了。我看见他的餐盒里还有一块鸡翅。是整的。 我要说,我不是来讨饭的。我是来运牛皮的。我也不打算去捡人家的东西吃。但事实上我到最后还是很快地把那块鸡拿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牛皮运到厂里,搬完牛皮,我躲在角落里很快地吃了那块鸡翅。我觉得一股香在我体内爆炸了。 我想,为什么他们能在那里吃鸡,一顿吃掉我们几天的工资,而我们这些人挣一点钱就要付出这么辛苦的劳动呢?我想,就是我们笨,挣不到那么多钱。 就在我吃完鸡翅,到水池洗手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女工因为受不了苦活,精神错乱,从十楼跳了下来。我们围过去看时,我还看到她的右脚蹬了两下。她的鞋子飞出好远。 城 市 我们在这个城市干活,却来不及看看这个城市。我们从遥远的乡村来,城市对我们来说永远是神秘的。我们比另一些人幸运,毕竟找到了工作。我的同乡有的还在城市边缘流连,他们聚集在简易的破棚屋内,靠拾破烂为生。但工厂的工作繁重,已经开始伤害我们的身体。 春儿经常头痛,她说她的头像被两只手撑裂了一样。那天傍晚,我去接她,想一起到街上看看。她从大门里走出来,摇摇晃晃的,眼神是呆的。她说有人敲她的头,头要炸开了。说着就蹲下来,在地上吐了起来。 我赶忙带她到医疗室去看医生。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她没什么问题,是工作太劳累导致的精神紧张,以至于发生植物神经紊乱。她很紧张,问这病会不会死。医生说不会。春儿又问为什么会吐。医生说,跟晕车的道理一样。她就放心了。我感到她最近在心理上已经垮了,老是想病和死的事情。 可是没过几天,她就晕倒在车间。我赶过去,看见她不省人事躺在地上。我吓坏了,背她到医疗室,医生给她注射了葡萄糖水,她就慢慢地苏醒过来。 医生说,她这是休克。我问为什么她老是这样?医生说,看来她有低血糖的毛病。我说,她过去可不这样。医生想了想,说,她太累了。工厂的工作已经超出了负荷。 我想,她不能在厂子里再干下去。我得帮她另找个地方。 第二天,春儿又晕倒了。我只好让她待在宿舍里。我去找工头,说她干不了了,要辞工。工头说好啊,可是你这样炒我们鱿鱼,我们不能付她全额工资。我说这算怎么回事啊。工头说这是规矩。他七除八扣,总有他的道理,拿到钱的时候,我算了一下,等于加班的活全白干了,她只拿到了正常上班的工钱。 我很生气。春儿拿着钱就哭。我又回工厂找那工头讲道理。他说没道理好讲,这是规定。我火了,跟他吵了起来。我说你们不是不缺人吗?你们马上就可以找到工人,有什么损失?他说他必须为培训工人付出代价。 我说不行,我们拼死拼活,拿的钱太少。 他笑了,说,你们这些农村人怎么还不知足,你们在家赚多少钱?中国什么都贵,就是力气不贵,人不贵,明白吗? 他让我出去。我说你们太不讲理。他说这里不讲道理,只讲法则。他叫了保安要撵我出去,用手狠狠推我。我和保安打了起来,两个保安都被我撂倒在地上。我对工头说,我不想打人,求你多给我们一点工钱,因为我们是干了活的。他说扣除了各项应扣除的款项就剩这么多钱。我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扣款,我只认我们干了多少天,就要拿多少钱。工头开始大骂我,在保安的帮助下,他用手推我,我倒在地上。他把脚踩在我身上,让我滚蛋。我和他扭打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了,揍了他几拳。马上有更多的拳头落到我身上。我被他们拖到一间黑屋子里,那屋子没有窗户,什么也看不见。有几个人进来,给我穿了一件像薄羽绒服一样的东西,然后拳头就像雨点一样落到我身上,我痛得满地打滚,哇哇大叫。我觉得打到我身上的还有皮鞋和棍子。打我的太约有七八个人,全都看不到脸。 他们问我还要不要工钱。我说要。他们又开始打我,我痛得好像骨头一根一根断了。他们打累了,又问我,敢不敢打工头,我说,不是我要打他,我只是来讨工钱。他们说,看来你很经打。又开始打我。这回把我扔来扔去,我在墙上撞来撞去。我昏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拖到了操场上。这是一个废弃的操场。那几个人脱掉了我的羽绒服,察看我身上有没有伤口。我这才知道他们给我穿羽绒服的原因,是为了打我的时候不在我的身上留下伤痕。他们很成功,我的身上没有伤痕,连淤青也没有。他们很高兴。其中一个长脸的家伙问我服不服?我说服什么?他笑了,你这小子到现在还不知道服什么?我说我要我的工钱。他说你他妈的要是明白,你就赶紧滚蛋。 他们扒光了我身上的钱,连同春儿的工钱。把我装上车,载到离工厂几里外的荒地上扔下车,警告我再胡来就取掉我的肋骨。 车走了。我一瘸一拐地走回工厂。工厂不让我进去。我就把门卫打倒在地。我见到了春儿,她背着一个马桶包蹲在地上哭,看见我就扑上来,我们抱头痛哭。 我让她赶紧走,到车站等我。我一个人跑到办公区的大楼里,奔上四楼,我知道那里住着黑心厂长。可是我马上被人认出来了。我连厂长的面也没见着,又被七八个保安架下来。 他们又把我拖到旧操场里,那个长脸的家伙开始狠狠骂我,另外的几个人给我穿上羽绒衣,把我吊在篮球架上,你一拳我一腿打了我半小时。他们笑着,像开玩笑似的打我,因为我挂得高,他们就像扣篮一样跳起来打我,又有点像打排球。有一拳打在我背中央,我头一晕,一口吐了出来。我想,这一拳把我打伤了,我觉得整个心都飞出来了 。 你要是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说明你不了解人生。我过去也只从小人书上看到这种折磨人的事。但是现在有人为了钱的关系仍然会这样作恶。每个时代都有好人,也有坏人。 他们弄了一份东西要我签字。我看了一下,是一份了结书。大约意思就是我被开除了,我寻衅闹事,他们本来要追究我的刑事责任,现在算了。但我和我妹妹的工钱全部充当了保安和工头的医疗费。就是说,我和我妹妹都白干了一场。 我不干。我要我的工钱。那个长脸的人说,你这个家伙很奇怪啊。另一个人说,他叫不怕打,打不怕,怕不打。长脸说,那就给他厉害瞧。 我人生中最可怕的一幕出现。我被他们塞进了一只铁笼子里,这是一只关狗的笼子,里面就有一条黑背狼狗。我吓坏了,大喊大叫。我很怕狗,因为我小时候被狗咬过小腿肚子,所以我不养狗。我死死地抓住铁门不进去。他们就把我的手指掰弯,硬把我塞进去。 我吓得面如土色。那条狼狗和我关在一起,它发出低沉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嘴上的肉翻起来,露出全部牙齿。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我感觉到我身上有像水一样的东西流下来,越来越多。我知道那是汗,但不像是汗,它像水一样,把我的衣服全浸透了。 我不怕打架,但是我怕狗。我开始颤抖。那条狗看我不动,上来嗅我的衣服,我吓得瘫软,晕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那条狗还跟我关在一起,它在舔我的阴茎。我吓得大叫,它就扑上来,在我的手臂上咬了一口,然后不停地叫。我的手臂拉出了一道一指长的口子。我用衣服包住它。我痛哭流涕,我太恐惧了。就在那一刹那,我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他们就这样把我跟狗关在狗笼子里达八个小时。到夜里十二点的时候,那个长脸来问我,想不想工钱?我不吱声。他说,你被狗咬,我们可没责任,你打保安,闯大门,狗就会咬你,狗是守门的嘛。他劝我滚蛋了事,说,知道为什么这么收拾你吗?告诉你,要是随了你去要工钱,就坏了规矩了,所以必须得跟你过不去。你这小子脑子特不明白,你和你妹妹的身份证都押在老板这里,你还能到哪里去?我跟老板说了,放你生路,你不再要钱,就还给你身份证,滚蛋。 我奄奄一息地说,我不要钱了。 他说,好,还你身份证。 ……我在车站找到了春儿,她还在那里等着。我抱住她就哭了。她也和我一起哭。 我们在车站附近逛了三天。找不到工。我又想到了死。我这人就是这样,跟别人不一样,所以磨难也特别多。我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带着妹妹跳楼,这可能会很难看。或者吃老鼠药算了,这种死法很便宜。但是我看过吃农药的人,躺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往海里去。我去过一回,可是被推回来了。我想,这是老天爷不让我死。可是他既然不让我死,就得养活我啊。我现在的生活很悲惨,养活不了自己。我饿得发晕。我把弄来的东西都给春儿吃了。我觉得这种日子不过也罢。你知道吗?农村有这样一种人,就像我一样的人,心气儿很高,头脑也聪明,就是命不好。这种人成天想着自己的未来,想得很好,可是现实却差得很远。想久了心理就变态。我可能就是这样一类的人。我有自己的道德感,我从不多拿人家的东西。我也有爱心,如果我有很多钱,我一定不会独享,我会分给别人。可是我心中充满仇恨,因为那些有钱的黑心黑肺的人,他们连一块钱也不想分给我,可是那么多钱对他们有什么用?如果他们能分一点钱给我,我就不用去想自杀的事,我会帮他们干活。但我要得到跟我干的活平等的报酬,对,只要公正,我不想多拿一分钱。可是现在,我得不到公平。 春儿帮车站的快餐店洗碗,暂时为我们挣到一碗盒饭。但我很绝望,觉得没有前途。我说过我小时候有一个梦想,想当作家。因为我爱看书,我看了很多小说,就躺在河边望着天,想小说里的事情。我想,人是可以像小说里那样生活的。后来发生了母亲的事,我的理想受挫。在母亲死后我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会发生母亲那样的事情。父亲叹气,说为了活命呗。 我对这句话感到无比愤怒。这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认为活命比尊严更重要。或者说,活着就是人生,活着是最大的任务,无论你用什么方式活着。很多中国人就是这样想的,只是不说出口。这群人里面包括我的母亲,这是无论如何让我不能容忍的。有一次,我骂母亲,叫她去死,被她打了一巴掌,说我不孝顺她。我记得很清楚。可是我跟他们不同,我不认为死有什么了不起,我不想活了就去死。 我真的来到海边。这时我看到了一个海边悬崖上的高台。我知道这是一个玩蹦极的地方,下面就是汹涌的海水。我想,从那个地方跳下来必死无疑,而且可以看看风景。 我慢慢爬上了高台。有几个人在那里玩。一个男人跳了下去,在空中大喊大叫,很恐惧的样子。我往下看了一眼,身体晃了一下。我的心抽紧了。 接着的一个女孩不想跳,在旁边吓哭了。朋友鼓励她,她就是不跳。我突然说,这有什么可怕的。 那女孩的朋友说,你是谁?你敢跳吗? 我说,没绳子我都敢跳。 他们哄堂大笑起来。 女孩说,那你跳,你不用付钱,我付钱,我不跳了,我那一份让你跳。 我说,我不要绳子,你能给我多少钱? 女孩的朋友说,真的吗?你小子别胡说,我给你一千万,你从这里跳下去。 我说,可以。 他们望着我,不说话了。 我说,你们没有钱。你们才是胡说。 女孩说,别说无聊的了,我让给你跳,你不出钱,真的。 我想了想,说,好吧。 我想试一试死亡。就是这样。 我套上绳子。安全人员说,你要是害怕,你可以闭眼。 我说,不,我要睁着眼。 他要推我,我说你不要推我,我会下去。 我跳下去了。我的头好像被人撞了一下,海水扑面而来。我身体中所有的东西一下子全部涌到嘴里,好像马上要从这里喷出去。我的心仿佛在瞬间有了一个巨大的虚空,恐惧裹挟着黑暗铺天盖地而来。我大喊一声,妈妈!我想,我死了。 落到小船上的时候,我像死了一样。船上的人以为我心脏病发作,给我往嘴里塞速效救心丸。实际上我不是被高度吓到。我看到了什么是死亡。 我知道了,如果有想自杀的人,让他在自杀前蹦一次极,他就再也不会自杀了。 我不自杀了。 上一次我不自杀,是因为在海边吃到半根香蕉。这一次我不自杀,是因为我从悬崖上摔下来。 我要香蕉。我想,我能得到那根香蕉。不是一半的,是一整根儿的。

>愤怒

愤怒
作者: 北村
isbn: 7542631748
书名: 愤怒
页数: 198
定价: 20.00元
出版社: 上海三联书店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10-3-1